第26章 崖底惊变与铁山之恨
三十一日清晨,大雾锁山。
青峰宗西侧,思过崖。
高耸入云的峭壁如一柄巨剑直插云霄,崖顶往下尽是终年不散的惨白云雾,其间罡风如刀,寻常凡人靠近半步便会被刮得粉碎。
然而在崖底,却是一片被宗门遗忘的乱石荒滩。
陈通换了一身粗糙的灰色杂役服。
他低着头,左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在乱石间挪动,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奉命来崖底清理落石的残废杂役。
但实际上,他每迈出一步,脚掌落地的力道都极其沉稳,暗劲自脚底吞吐,悄然探查着地面的每一处裂缝与可以遁逃的隐秘死角。
今晚子时便是收账之夜,他必须提前摸清退路。
山风呼啸,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灵石矿渣恶臭。
陈通目光微闪,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变。
他顺着那股血腥味,拖着“瘸腿”缓缓蹭到了一处隐蔽的石洞前。
石洞内光线昏暗,一个人影正死狗般躺在冰冷的碎石堆里。
那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早已没了人形。
原本壮硕如黑塔般的身躯此时彻底干瘪了下去,胸口凹陷进去一大块,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隐隐发黑。
他身上套着一件代表灵石矿奴的死囚囚服,满是泥沙与干涸的血迹。
他还没死,但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陈通没有说话。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确认方圆三十丈内没有任何神识留存的波动后,才闪身进入洞内,迅速在洞口搬来几块巨石,将洞口死死封住。
他快步走到铁山身旁,蹲下身,右手探出,两指搭在铁山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停滞。
陈通眉头微蹙,解开铁山那件残破的囚服,手掌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了下去。
每摸过一处,陈通眼中的冷意便深一分。
碎了,全碎了。
铁山体内的经脉如同被狂暴的雷霆肆虐过一般,断成了无数截,原本属于修士的那一条下品土灵根,更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炽热的法力强行抽离、生生绞碎。
这不是私斗,也不是寻常的功法反噬。
这是搜魂与废功。
铁山并非因为私斗落到这般田地。
三日前,他在灵石矿区搬运矿石时,意外在矿道深处撞破了刘峰的秘密——这位外门执事之子,正联合魔道散修,暗中倒卖宗门最核心的变异纯阳灵石。
刘峰生性残忍多疑,发现秘密泄露后,并未当场动手,而是冷笑着勉励了铁山几句。
可到了夜里,铁山所在的第三矿区便突发了毫无征兆的塌方。
万钧巨石砸落,将百余名杂役矿奴活埋在内。
刘峰更是在塌方后亲自守在矿口,用神识扫视,甚至在废墟中补下了数道火弹术,目的就是要将铁山彻底抹杀在岩层之下。
铁山命大。
他天生骨骼异于常人,在巨石砸落的刹那,他硬生生用一双手臂撑起了一丝缝隙,顺着废弃的暗道,硬生生从地底爬了出来。
但他虽然侥幸逃生,灵根却已彻底断绝,道基尽毁,经脉尽碎,成了比凡人还要不如的废人。
“陈……陈兄弟……”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热气,铁山微微睁开了一双红肿的眼眸。
当看清眼前之人是陈通时,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恨意。
他一把死死抓住陈通的衣袖,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陈通的肉里,由于用力过猛,本就碎裂的指节再次喷出暗红的鲜血。
“刘……刘峰……是他!是那畜生害我!矿难是他设计的……他倒卖纯阳灵石……他还要把所有人做成封口灰……”
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没说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沫从嘴里喷涌而出。
修仙界高高在上,仙师动动手指,凡人与底层修士便只能化作飞灰。
“俺想活……俺不甘心啊……陈兄弟……俺要杀了他……俺一定要杀了他!”
铁山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那是深入骨髓、倾尽江海也难以洗净的血海深仇。
陈通看着他,脸色古井无波。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铁山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上。
一缕精纯、黏稠如汞浆的凡人暗劲,顺着陈通的掌心,缓缓注入了铁山冰冷的体内。
那股温热且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气血入体,瞬间护住了铁山那颗快要衰竭的心脏。
“你灵根已断,这辈子,修不得仙了。”
陈通的声音平静、低沉,在死寂的石洞内清晰可闻。
听到“修不得仙”四个字,铁山眼中的光芒骤然一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的脊梁,瘫软在碎石堆里,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但,谁说凡人,就杀不得仙?”
陈通紧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铁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位昔日的杂役同伴:“修仙者视我等为蝼蚁,凭的是法力,是符箓,是神识。可他们的肉身,脆弱得如同凡宣。只要破了那一层护体灵气幕,一拳,就能让他们道消身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并指如刀,朝着身旁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青花岩闪电般刺出。
“噗!”
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但陈通的半条手臂,却如同刺入豆腐般,生生没入了那块坚硬的青花岩之中。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咔嚓”声从岩石内部响起,那块青花岩表面看起来完好损,可内部却已被澎湃的暗劲轰成了粉碎。
陈通收回手,掌心一抖,岩石碎片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铁山彻底看呆了。
他是修过仙的,自然明白刚才那一击的分量。
没有灵力,纯粹的肉身凡胎,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凝练的破坏力。
“这便是武道。我练的是通背拳,走的是暗劲汞浆的路子。”
陈通蹲下身,手掌再次覆在铁山的头顶,“我今传你一套简化的气血锤炼法门。灵根断了,便用你的骨头去纳气;经脉碎了,便用你的血肉去运劲。此法极苦,气血逆转如万箭攒心,你,敢练吗?”
“俺练!只要能啃了刘峰那畜生的骨头,便是下刀山,俺也练!”
铁山没有丝毫犹豫,咬碎了嘴里的木棍,眼中燃起熊熊的血海。
陈通并未多言,右手指尖暗劲微发,准确地扎进了铁山周身尚未完全坏死的几处核心大穴。
随着粘稠的气血灌注,他开始低声念诵武道法门: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气沉气海,力从骨出……”
石洞内,铁山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了经脉的束缚,那些干涸的气血在简化武道法门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骨髓最深处挤压、淬炼。
那是凡人武夫逆天改命的开始。
陈通看着在痛苦中紧咬牙关、浑身皮肤开始溢出乌黑血垢的铁山,眼中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多一尊大成的武夫,明晚的局,便多一分胜算。
他转过身,将洞口的巨石重新恢复原状,随后运起《敛息术》,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思过崖底的漫天大雾之中。
今晚,他要收账,而铁山,将是他留在崖底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三十一日,午后。
陈通刚安顿好重伤的铁山,便无声地隐入崖底乱石滩更深处。
他没有直接返回杂役院,而是在乱石与悬崖的阴影里不断变换方位,探查着每一寸岩壁。
今晚子时要杀刘峰,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刘峰在崖底的所有暗手彻底摸清。
行至一处被几块万钧巨石交错遮掩的死角时,陈通停下了脚步。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岩壁的缝隙里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法力波动。这波动极度内敛,若非他五感敏锐且距离极近,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一处隐藏极其隐秘的简易阵法。
陈通将身子死死贴在石缝中,大成《敛息术》全力运转,汞浆气血彻底沉寂。
他没有动用任何劲力,只是凭借肉眼与武夫对空气流动的敏锐直觉,顺着那阵法波动的边缘,像一条无声的青蛇,生生从三块巨石合拢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阵法后,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私密山洞。洞道向下倾斜,干燥而死寂。
陈通走得很慢,脚掌落地不带起一丝尘土。
前行约莫五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最深处,立着一根漆黑的玄铁重柱,一个女子被死死锁在柱子上。
她身穿一件残破的素白道袍,原本清丽的面容苍白如雪。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两根指头粗细、刻满暗红色符文的锁灵链,生生穿透了她的左右琵琶骨,将她牢牢钉在铁柱上。
每当她试图挣扎,锁灵链上的符文便会亮起暗红色的微芒,将她体内微弱的法力死死压制。
陈通在阴影中停下。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低头看向脚边的地面。
石室的干燥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带血的传音符碎片,以及一块被踩碎的身份玉牌。
那玉牌的材质是内门特有的青玉,虽然碎成了几块,但表面残留的“红袖”二字和一朵烫金的祥云纹路清晰可见。
内门弟子,苏红袖。
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微微一转,瞬间将这块玉牌的纹路与他前两日在杂役搬运处、暗中偷听到的刘峰心腹孙浩的私语对上了号。
前日深夜,孙浩曾避开众人,私下向刘峰禀报:“少爷,内门灵植园那个姓苏的纯阴之体,已经用迷魂散拿下了。人藏在崖底,子母追魂牌被换成了死魂玉,内门那帮老家伙一时半会儿查不过来。”
原来被掳掠的内门女修,就锁在这里。
刘峰暗中铤而走险,用锁灵链锁其琵琶骨、禁锢其修为,为的就是维持她体内的纯阴之气不散。
这是极品的炉鼎,是刘峰准备在月初一,孝敬给内门赵长老、为其父刘千山铺路的关键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