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多疑执事的致命线索
那是刘峰在执事堂偏厅陪他饮茶时,有些烦躁提起的一句话:
“父亲,杂役院那个当年被您随手一掌打废的陈通,最近老实得有些古怪。按理说他那身子骨早该熬干死透了,可偏偏每次去矿区搬青纹石,他都能死皮赖脸地活下来。马六盯着他几次也没抓到把柄。凡人命硬到这个地步,儿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时刘千山只是一声不屑冷笑,斥责儿子疑神疑鬼,一个连灵根都没有、气血败坏的凡人残废,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现在,刘峰死了。
双重多疑的直觉在刘千山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向来宁错杀、绝不放过。
既然暗处的魔道妖人查无此人,那么这个被儿子生前数次念叨“老实得古怪”的凡人残废,就必须死。
不论他有没有问题,死人,最干净。
“你,抬起头来。”
刘千山声音沙哑低沉,右手食指死死指向人群末端的陈通。
大堂前,无数道冷漠或怜悯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方。
陈通心中止水不波,身体却极其配合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拖着那条不断哆嗦的残废左腿,一步一磨地往前挪了三尺。
随后,他缓缓抬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额头上满是冷汗,嘴角甚至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渗出一抹暗红色的逆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沾满脑浆的靴尖,根本不敢与刘千山对视。
“仙……仙师老爷开恩!小人昨夜一直在柴房躺着,马六主管知道的……咳咳咳……”
陈通弓着背剧烈咳嗽,大成《敛息术》微调着面部肌理,将底层蝼蚁命悬一线时的惊惧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千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神识如同一把无形的尖刀,再次强行刺入陈通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疯狂搜寻。
没有灵力。
没有武道那种特有的刚猛气血。
甚至连骨骼肌肉,都透着常年劳作、暗伤累累的凡人腐朽感。
这确实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但刘千山眼中的杀意没有减弱半分。在外门,他想杀一个杂役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外门数百双眼睛看着,其中不乏内门其他长老安插的眼线。
无缘无故亲手虐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凡人杂役,若是落入内门那些清流耳中,难免落个“迁怒凡人、道心崩溃”的把柄,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不利。
杀凡人,需要一柄最合规矩的软刀子。
刘千山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收回神识,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铁打造、隐隐流转着一丝诡异乌光的令牌。
外门执法令。
“陈通,你虽是残废,但也是我青峰宗的杂役。”
刘千山将令牌啪的一声扔在陈通面前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灵力的震荡下传遍全场,“昨夜外门遭魔道贼人潜入,刘管事遇害。执事堂如今人手短缺,本座念你忠心,特赐你外门临时执法之职。”
周围跪着的散修和低阶弟子齐齐脸色一变。
临时执法?
让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腿脚残废的凡人去执行任务,下场只有一个。
“黑风谷。”
刘千山盯着陈通,一字一顿,“本座命你即刻持此令牌,深入黑风谷底,为宗门采集‘血线草’三十株。三日之内若交不齐,便按叛宗罪论处,当场格杀。”
听到“黑风谷”三个字,陈通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孔。
黑风谷,青峰宗外门赫赫有名的死地。
常年被惨绿色瘴气毒雾笼罩,谷内妖兽横行,地形错综复杂。
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结伴入内也有去无回。让一个旧伤未愈、行迈靡靡的凡人瘸子进谷采药,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而且,修仙界的常识中,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神识也绝对不可能跨越上百里的距离、穿透黑风谷那浓郁的隔绝瘴气去监测一个凡人是否在采药。
刘千山给这个必死的任务,唯一的目的,就是逼陈通进谷。
那枚黑铁执法令表面流转的乌光,根本不是宗门法力,而是一道隐蔽至极的筑基期追踪标记。
刘千山生性极其多疑残忍。
他不仅要陈通死,更要亲自进谷,在那个没有任何同门眼线的法外死地里,用最残酷的手段将陈通一寸寸捏碎,以此来确认这个凡人到底有没有隐藏秘密。
哪怕最后证明陈通真的是个冤死的残废,在无人的谷底一掌拍死,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妨碍名声的后患。
这是绝户计。
“小人……小人遵命……谢执事大人恩典……”
陈通身子颤吩得更加厉害。他颤抖着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那一枚冰冷的黑铁执法令。
在令牌入手的刹那,【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股阴冷、滑腻的筑基期神识标记,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死死粘连在了他的衣袖与皮肤表面。
他没有试图用暗劲去冲散这道标记。
现在的他,必须是那个唯唯诺诺、引颈就戮的凡人奴才。
“滚吧。”
刘千山一挥袖袍,转过身去,不再多看陈通一眼。
在外门弟子和散修冷漠、嘲讽的目光中,陈通一瘸一拐地、艰难地朝着杂役院柴房挪去。
他的背影佝偻、落寞,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在转过大堂拐角、彻底脱离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陈通原本恐惧、绝望的面容,在万分之一息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没有惶恐,没有愤怒,唯有一片能将万物冻结的极致冰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粘连着筑基期追踪标记的黑铁令牌,嘴角掀起了一抹毫无感情的弧度。
收账的第二步。
刘千山,你既然生性多疑,一定要亲自动手才放心。那这黑风谷,便是你刘氏父子的葬身之所。
——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柴房。
陈通推门入内,随手将顶门的烂木凳死死卡住。
外面的风声鹤唳被隔绝在外。
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散落的干草与干瘪的谷壳。
昨夜子时,他砸断锁链救出苏红袖后,伤愈的铁山已经按照先前的周密计划,护送着苏红袖顺着那条隐蔽的崖底密道,连夜飘然远遁,彻底离开了青峰宗的势力范围。
如今这间柴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偶尔划过的外门飞剑。
他的右腿此时站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大堂前一瘸一拐的残废模样。
半年来,他借着当年刘千山那一击的旧伤,在外门伪装了足足两年的瘸子,为的就是在这一天,让所有人对他的肉身力量产生最致命的误判。
他不仅骗过了刘峰,也骗过了刘千山。
“黑风谷没有宗门的神识网监控,里面的瘴气毒雾,是最好的遮蔽天幕。”
陈通看着掌心中的黑铁令牌,低声自语。
老刘头精通善后,此时活得好好的,依旧隐匿在暗处。
只要自己在谷底把动静做干净,老刘头随时能用化尸水将现场蒸发得一干二净。
刘千山就算是筑基修士,死在里面,也只会变成一桩找不到正主的魔道悬案。
凡人弑仙。
这种在外门杂役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疯狂谋划,在陈通脑海中,却每一步都精准如公式。
“老子在谷底等你。”
陈通从鞋底夹层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用碳笔在上面狠狠划掉了“刘峰”的名字,随后在下方,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刘千山。
写完,他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鞋底。
转身的刹那,他的右手已经抄起了墙角那把快要折断的竹扫帚,左腿再次极其自然地向外一翻,拖在地上,一步一挪。
他推开柴房门,一瘸一拐地迎着满天的风雨和外门那令人指挥窒息的肃杀气氛,朝着宗门死地黑风谷的方向,平静走去。
——
黑风谷口,两面峭壁夹峙,乱石如巨兽龇牙。
惨绿色的瘴气如潮水般在谷内翻滚,却好似被某种力量束缚,只在百丈以下蔓延,不曾溢出谷口半分。
陈通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停下脚。
粗布短衣已被雨水湿透,黏在大腿上。
他扯开领口,自胸口摸出那枚黑铁令牌。乌光在惨绿的瘴气映射下,显得愈发诡异、阴冷。
追踪标记如骨附蛆,冰凉刺骨。
陈通将令牌扣在掌心。
他并未运功抗衡,反而是彻底放开了《敛息术》,任由体内的汞浆气血沉寂在丹田最深处,不漏半点波澜。
前方的乱石堆里,传来一缕细微的杂草折断声。
陈通眼皮未抬,右脚微不可察地向外一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副一瘸一拐、行迈靡靡的惨相。
“咳咳……”
他低头剧烈咳嗽。
一截枯黑的树枝从乱石阴影里探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如鬼魅的老头。
老刘头。
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杂役模样,手里拎着破布口袋,腰间挂着几个药瓶。
昨夜在崖底用化尸水消融刘峰时的狠辣与利落,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老刘头斜眼瞅着陈通,视线在陈通那条“残废”的左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枚黑铁令牌上。
“刘千山那老畜生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绝。
拿着这玩意儿,你连黑风谷第一道弯都过不去。”老刘头的声音像是在沙地上拖拽铁铲,干涩、冰冷。
陈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神色木讷:“执事大人的命令,小的必须得听。采不到三十株血线草,回宗门也是死。”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烂牙。
他左右看了一眼。谷口空旷,除了呼啸的风声与绿障,并无半点活物气息。
修仙界的常识摆在那,纵使是筑基期大修,在这横跨百里的黑风谷内,在无数瘴气阻隔之下,神识也根本无法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来监测谷口。
刘千山给这令牌,纯粹是算准了陈通没有活路,要在入谷深处的死地里亲自动手。
“这谷里没有执事堂的神识哨卡。那地方,早年间死过几个筑基,里头的禁制把底下的灵力网全冲烂了。现在的黑风谷,就是个没管束的乱坟岗。”
老刘头一边说着,一边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卷兽皮包裹的物件,啪的一声扔在陈通脚下的泥地里。
兽皮散开,露出半截发黑的枯骨,以及一张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几乎被血迹浸透的残破地形图。
“半年前,老子在这谷里倒腾黑货,摸清了几条地理盲区。从这谷口往下走三里,有一处一线天,两边崖壁高百丈,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老刘头用一根枯黑的指头点了点地图中央最狭窄的那道缝隙,“那地方没有灵气,宗门种下的灵草一株也活不了,所以平日里连采药的散修都不去。但那地方是个天然的瓮。刘千山要是顺着标记追进去,他的筑基神识在那狭窄的石壁夹缝里,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陈通蹲下身,伸手捡起那张残破的地形图。
【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覆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
脑海中,无数个乱石、悬崖、盲区的模型开始疯狂推演、拼凑。不过三息时间,黑风谷前三里的地势起伏,已然在陈通心中形成了一幅绝对精准的立体图。
“不够。”陈通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沙哑,“他是筑基。即便是神识受限,他手里的飞剑和护体灵气,凡人也破不开。”
老刘头蹲在乱石堆上,嘿嘿低笑起来,眼里的残忍之色一闪而过。
“老子既然收了你的银子,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刘千山这老畜生多疑,他进谷之后绝对不会全速御剑,必然会收敛气息、一寸一寸地往前搜。他怕你在谷口就撞见别的散修,更怕你在死前把当年的隐秘嚷嚷出来。”
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这就是他的死穴。在这谷底中段,大雾最浓的地方,卧着一头畜生。二阶上品,铁背熊。”
陈通握着竹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
二阶上品妖兽,其实力等同于人族筑基后期的修士。
一身皮肉坚硬如精铁,力量大得能生撕筑基期防御法器。
“那畜生二十年前被内门御兽堂的长老飞剑刺瞎了双眼,如今是个彻彻底底的瞎子。”
老刘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畜生对修士的灵力波动,敏锐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缕炼气一层的灵力微澜,在三里之外,也能把它瞬间引爆。”
陈通抬起头,迎着老刘头的目光:“它不攻击凡人?”
“它攻击活物。但凡人没有灵力,只要你运起大成《敛息术》,将气血锁死在壳里,形同枯木死肉,那瞎子熊就算从你身边走过去,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发臭的石头。”
老刘头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熊平时就歇在黑风谷中段的一处溶洞里。从你的‘瓮’到它的溶洞,中间隔着一片乱石滩。只要设计得当,刘千山进谷之日,就是那头瞎子熊发狂之时。”
陈通没有废话,右手将兽皮图仔细卷好,顺手塞进了草鞋的夹层里。
“刘千山什么时分进谷?”
“他要在外门执事堂交代完刘峰遇害的抚恤事宜,还要去内门赵长老那里领罚。”
老刘头竖起三根指头,“最快,也要到后日深夜子时。他会趁着夜色最浓、外门防范最松的空档,悄然入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只‘耗子’按死。”
“三天。”
陈通撑着竹扫帚站起身,左腿依旧有些不利索地拖在后面。
“够了。”
老刘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个连明劲都没稳固的凡人杂役,可在这即将弑杀筑基大修的关口,其心率、呼吸、甚至连眼神里的温度,都没有产生半点波澜。
这种冷静,甚至让老刘头这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都隐隐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东西在后日未时送到老地方。记住,化尸水可以管够,但刘千山身上的储物袋,老子要分三成。”
老刘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样,诡异地消失在乱石堆的阴影之中。
陈通站在原地,看着谷内翻滚的惨绿毒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腥臭的毒气顺着口鼻涌入肺腑,却被他体内大成的暗劲与古玉意蕴瞬间隔绝、化解。
他没有再耽搁。
右腿一瘸一拐地迈出,陈通拖着竹扫帚,整个人如同一缕毫无生气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风谷那漫天的惨绿大雾之中。
入谷一里。
四周的石壁开始变得陡峭,黑红色的岩石在地表杂乱无章地堆砌着。空气中的毒障愈发浓稠,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修仙界传闻不假,这里的灵力磁场确实彻底紊乱了。
陈通在这一路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修士探查的神识波动。这里就像是一片被修仙界遗忘的荒蛮死地。
陈通在乱石间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凌乱,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地表那些带有腐蚀性的毒液水洼。
半年来,他凭借着凡人杂役的身份,借着采矿的由头,早已摸清了黑风谷前沿的几处地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