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中救小翠
演武广场的风波过去三天,陈通成了杂役院眼中的“将死之人”。
内腑受创,气血衰败,每天只能一瘸一拐地去柴房熬些劣质草药。
马六来瞧过两次,见他连一捆干柴都抱不动,回去复命时便多了一句“那瘸子撑不过月底”。
这正是陈通要的结果。
唯有彻底烂在泥里,刘峰父子的视线才会从他身上移开。
然而,陈通的稳健,建立在对周遭一切变数的极端敏锐之上。
自打在思过崖底发现那具干瘪的女尸后,陈通对刘峰的动向便格外留心。
每日卯时铁山来送水,不仅是力量的交换,更是杂役院各处情报的汇总。
“先生,今早俺去领柴火,瞧见刘峰在西跨院转悠。”
柴房内,铁山一边往灶膛里塞着木柴,一边压低声音道,“那地方是女杂役的居所。刘峰那厮揪着小翠的辫子,说她这个月的特产上缴不够,要她今夜子时去他房里对账。小翠吓得直哭,俺瞅着不对劲。”
陈通正用木勺搅动着药汤,闻言,握着木勺的右手微微一顿。
小翠。
那个在灵田帮工、身子单薄的女杂役。
杂役院冷酷麻木,唯独小翠,偷偷在陈通的灶台前塞过两块干硬的高粱面饼,还替他受伤的右腿洗过几次带血的裹脚布。
她是这个冰冷修仙宗门里,少有对陈通释出过善意的人。
“俺知道那姓刘的不安好心。”
铁山狠狠啐了一口,额头青筋暴起,“先生,要不俺今晚提着铁锤,在半道上做掉他?”
“胡闹。”
陈通声音微冷,打断了铁山。
“你一锤子下去,不仅自己要死,连你关外的宗门牌位都得被青峰宗刨出来砸碎。筑基修士的神识不是摆设,动了刘峰,我们谁也走不出这道谷。”
铁山低头,咬着牙不再言语,只是手里的柴火被他生生捏成了碎屑。
陈通看着药汤里翻滚的苦叶,心潮起伏。
面临抉择。
刘峰要抓小翠,其目的不言而喻——那是他练的邪功炉鼎。
若直接出手截杀或拦截,以他目前暗劲小成的实力,即便得手,也必然会在现场留下凡人武道的痕迹,彻底暴露自己。
在筑基大修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暴露实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若坐视不理,任由小翠变成思过崖底下一具干瘪的枯尸,他陈通修的这口武道气血,便再也无法念头通达。
他求的是稳,而非斩断人性的懦弱。
“直接救,断不可行。”
陈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青峰宗外门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脉络。
“借刀杀人,方是上策。”
据他所知,外门并非刘家一言堂。
内门女弟子柳如烟,炼气八层修为,因修炼冰系功法,平生最恨外门这些欺辱女子的宵小。
最重要的是,柳如烟凡人时期的亲妹妹曾是杂役,因缘际会下,她对小翠这个手脚勤快的小姑娘颇为关照,曾赐过一枚驱虫的香囊。
若是让柳如烟撞破刘峰的勾当……
陈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深夜,子时将至。
柴房的油灯早已熄灭。
陈通盘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将其平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他没有用右手拿笔。
陈通将炭笔换到左手,指尖发力,体内的武道气血微微一凝。
平时他惯用右手写字,字迹端正圆润。
而此时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不仅歪歪扭扭,且笔锋透着一股凡间农夫粗鄙、滞拙的力道,即便是最精通字迹鉴定的修士,也绝不可能将其与平日里的陈通联系在一起。
黄草纸上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落下了寥寥数个字:
“子时三刻,西跨院柴房后,刘峰欲强纳小翠,手段下作,速去。”
没有提及炉鼎与邪功,只说是强纳。
因为陈通清楚,若是牵扯到内门赵长老的黑幕,柳如烟或许会投鼠忌器;但若是单纯的撞见外门管事欺凌弱小,以这位冰山师姐的脾气,绝不会袖手旁观。
写毕,陈通将草纸折成一枚小小的飞燕形状。
他换上了一身从铁山那借来的宽大杂役衫,用黑布蒙了面,借着【拳心通明】的视野,避开了内门巡逻神识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柳如烟在外门的临时别院外。
别院内,一盏灵灯孤寂地亮着。
陈通屈指一弹。
“咻——”
破空声极轻。
左手甩出的纸飞燕挟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明劲,轻巧地穿过窗棂的缝隙,笃的一声,稳稳钉在了别院内的木案上。
掷出信件的刹那,陈通没有半分停留,身形如同一只林间的夜枭,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倒退,几个起落便彻底隐入了杂役院重重的阴影之中。
半息之后,别院内穿出一股冰冷彻骨的炼气八层灵压。
“谁?!”
柳如烟推开窗,月光照在她那张清冷如霜的俏脸上。
她环顾四周,百丈之内空无一人。
当她转过身,瞧见案头上那张字迹拙劣的黄草纸时,秀眉猛地蹙起。
——
子时三刻,西跨院的偏僻角落。
小翠被死死捂住嘴巴,两条纤细的手臂在泥地里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身前之人分毫。
刘峰满脸淫邪之色,一双大手正粗暴地撕扯着女子的衣襟。
“哭?再哭老子明天就把你扔进黑风谷喂蛇!”
刘峰压低声音狞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血芒,“乖乖跟了老子,月底少不了你的好处,说不定还能让你尝尝仙家丹药的滋味……”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女子肌肤的刹那。
“轰!”
一道恐怖的冰霜剑气宛如长虹经天,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浓雾中毫无征兆地暴射而来。
剑气未至,地面的泥水已然凝结成了一层白色的寒霜。
刘峰浑身寒毛大炸,炼气五层的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五寸厚的护体灵气幕本能地撑开。
“砰!”
剑气狠狠砸在灵气幕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刘峰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生生震退了五六步,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体表的灵气幕更是被冻结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冰裂纹。
“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刘峰勃然大怒,按向腰间的储物袋。
然而,当看清从大雾中缓步走出的那道白衣负剑的身影时,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淫邪瞬间散去,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忌惮。
“柳……柳师姐?”
柳如烟单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眸子冷如玄冰。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衣衫不整、正瑟瑟发抖的小翠,又看了看满脸阴沉的刘峰。
“刘执事,深更半夜,在这杂役院用强,你当宗门戒律是摆设吗?”
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炼气八层修士的威压,震得周围的雾气纷纷溃散。
刘峰心思电转。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手里的长剑,又想到父亲日前的告诫——最近内门不太平,戒律堂查得紧。
若是平时,他大可凭借父亲的身份与柳如烟周旋。
但今夜之事若是闹大了,引来戒律堂长老的神识扫视,万一暴露了他体内修炼的那一丝魔门采补气机,不仅他要死,连他父亲的突破筑基中期大计都要功亏一篑。
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炉鼎,不值当。
“柳师姐误会了。”
刘峰脸上的阴狠瞬间收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这女杂役盗取了管事房的灵谷,本执事只是在此例行盘问。既然师姐赏识她,那今夜之事便是个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死死盯了小翠一眼,大袖一挥,带着满身的寒气狼狈转身离去。
柳如烟并未追击。
她也清楚刘峰身后站着刘千山,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她不愿与一位筑基执事彻底撕破脸。
她弯下腰,用一件干净的长袍裹住瑟瑟发抖的小翠。
“没事了,跟我走。”
——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的泥泞山路上。
刘峰阴沉着脸,在夜色中疾步前行。
他的右臂至今还在隐隐发麻,那是被柳如烟的冰霜剑气冻伤的痕迹。
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该死,柳如烟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西跨院?”
刘峰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惊疑。
他今夜的行动极其隐蔽,连心腹马六都没告诉,整个杂役院绝不可能有人提前知晓。
除非,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而且那个人,用某种手段通知了柳如烟。
“到底是谁……”
走着走着,刘峰的脚步突然一顿。
前方的拐角处,柴房的破木门虚掩着。
一个单薄、佝偻的身影正跌坐在门槛上。
是陈通。
他胸口的衣服上还带着三日前吐出的干涸血迹,脸色惨白。
听到脚步声,他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个惊弓之鸟般缩进了阴影里。
刘峰死死盯着陈通,眼中的惊疑渐渐化作暴虐。
他直奔陈通而去。
三尺。
刘峰停在了陈通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废物。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刘峰体表的五寸灵气幕因为愤怒而有些紊乱。
陈通将头埋得极低,身体颤抖。
寂静。
过了足足十息,刘峰缓缓蹲下身。
他凑到了陈通的耳边,“陈通啊。”
刘峰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
“今夜,有人坏了老子的好事。”
陈通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老子在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刘峰的一只大手缓缓搭在了陈通的右腿上,猛地一用力。
剧痛袭来,陈通登时发出一声惨厉的哀鸣,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执事老爷……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今晚一直在熬药,小的快死了,老爷饶命啊!”
刘峰盯着陈通那双满是恐惧与眼泪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异样。
可除了一个凡人面对仙师时那最纯粹的绝望与恐惧,他什么也没看到。
刘峰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吐了一口唾沫。
“希望不是你这小畜生坏我好事。”
刘峰转过身,在迈出第一步的刹那,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阴鸷:
“杂役院里,全是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会写字的没几个,而你……恰好是其中一个。”
“月底查账之前,老子会查清楚。要是让老子抓到马脚,老子会把你的皮扒下来,挂在老槐树上晒干。”
冷哼声中,刘峰晃动着肥硕的身躯,一头扎进了漫天的大雾。
门槛边。
陈通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瘫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然而,在刘峰那句话落下的刹那,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脏,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漏跳了一拍。
破绽。
最终还是在细节上露出了端倪,即使他用左手写字,即便他隐瞒了动机,但“会写字”这个身份本身,在全是文盲的杂役院里,就是一个最大的标签。
刘峰虽然多疑自负,但他不是傻子。
他擦去眼角的泪水,看了一眼刘峰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隐藏在鞋底深处的留影石。
原计划的井水不犯河水,已然成了奢望。
对方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不能等了。”
陈通捡起地上的木棍,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
刘峰离去后的第三天,大雾锁山。
柴房的木门落了锁。
陈通给廖执事递了一钱碎灵石,告了假,理由是“被刘执事一指伤了心肺,卧床等死”。
廖执事收了钱,连名册都没翻,只说了一句“死远些,别臭在杂役院”。
这便是底层杂役的好处——要死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
陈通再次回到了思过崖底。
刘峰的怀疑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会写字这个标签无法抹去,到了月底对账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日。
他没有十成把握在宗门高层的眼皮底下逃走,唯一的活路,是在刀落下来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
要杀炼气五层的刘峰,暗劲小成不够。
必须大成!
……
两个时辰后,思过崖底深处,黑风谷边缘。
这里的黑腐瘴已经隐隐泛着惨绿色,四周的古木尽数枯死,树干上长满了大片绿莹莹的毒蕈。
陈通将身子死死贴在一处逆风向的石缝里。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前方一处幽深的白骨洞穴内,正盘踞着一头长达五丈、通体鳞片如青铜浇筑的巨兽。
二阶妖兽,碧眼青蟒。
也就是半年前,将张狂一行人几乎吞吃干净、也将原主吓得坠崖的那头畜生。
按修仙界的战力划分,二阶妖兽的肉身强横程度,堪比人族炼气中期的体修。
其鳞片坚硬如铁,口吐毒雾,若是正面硬拼,以陈通目前的实力,胜率不足一成。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狩猎。
凡人流的稳健,在于将变数降到最低。
陈通翻开手边的背篓。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捆暗绿色的干枯草药。
醉魂草。
这是他这半月来,在思过崖底各种阴湿毒物附近,仔仔细细搜集来的凡俗毒草。
此草对修士无用,甚至连一阶妖兽都能免疫其毒性,但唯独有一个特性——其汁液散发出的气味,是碧眼青蟒最喜爱的蛇涎香;而一旦将其点燃,产生的浓烟却带有强烈的麻痹与致幻效果。
物性相克,凡人最擅此道。
“正面搏杀,胜率一成。”
陈通在心里默默计算,“用毒烟削弱,再以地形设伏,胜率八成。”
八成胜率,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已经值得他压上性命。
动。
陈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用凡间最粗鄙的火折子,将几十捆醉魂草悉数点燃。
“嗤——”
刹那间,一股浓郁、微甜的灰色烟雾在逆风的吹送下,顺着狭窄的谷口,笔直地涌进了那处白骨洞穴。
不过三息。
“嘶吼——!”
白骨洞内猛地传出一声暴虐的狂吼。
巨大的青色蛇头探出洞口,那一双碧绿色的竖瞳此时布满了血丝,正疯狂地吞吸着空气中那股微甜的烟气。
那是它本能渴望的美味。
但紧接着,庞大的蛇躯开始剧烈摇晃,滑腻的鳞片在乱石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毒性发作了。
巨蟒的动作变得迟缓,原本灵敏的感知在致幻的浓烟中彻底陷入了混乱。
它开始疯狂地扭动躯体,将四周的枯木和巨石砸得粉碎。
就是现在。
陈通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只林间的野猫,无声无息地从石缝中跃出。
他没有直接冲向巨蟒,而是捡起地上的一枚百斤重的青纹石,手臂肌肉大筋暴起,明劲爆发。
“呼!”
巨石呼啸着,狠狠砸向谷口左侧的一面万钧巨岩。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风谷内回荡。
处于致幻状态的碧眼青蟒猛地转头,那一双血红的碧眼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它的幻觉中,那里正站着一个挑衅它的死敌。
“畜生,过来。”
陈通站在右侧的乱石堆上,手里握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凿子,声音冷硬。
巨蟒彻底狂暴。
它那足有水桶粗细的尾巴猛地一抽,借着乱石的反弹力,巨大的蛇躯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疯狂地朝着那面巨岩撞了过去。
“轰隆隆——!”
天摇地动。
巨蟒毫无保留的肉身力量全数撞在了那面坚硬无比的黑色山壁上。
万钧巨岩被生生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无数碎石如雨般砸落。
而那头巨蟒,坚硬的头骨也在这毫无防备的全力一撞之下,生生凹陷了下去,青黑色的腥臭蛇血顺着鳞片疯狂涌出。
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在乱石堆里,剧烈地抽搐着,一双碧眼已经扩散,显然是受了致命的震荡。
踏、踏、踏。
陈通踩着满地的血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蛇头前。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冷酷的理智。
右拳缓缓抬起。
背为轴,肩为轮。
气血在一瞬间锁死,随后在指节处疯狂叠加。
暗劲十连。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在巨蟒那已经开裂的头骨上炸响。
陈通的拳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但那股阴柔、粘稠的透骨暗劲,却顺着坚硬的青色鳞片,笔直地贯穿了巨蟒的脑髓。
十拳落。
巨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了下去,再无半点生息。
它的外表鳞片完好无损,但内部的脑髓,已经彻底被陈通的十连暗劲震成了一滩浆糊。
陈通没有耽搁。
他摸出锋利的铁凿子,熟练地剖开蛇腹,在一团血肉模糊中,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幽绿微光的椭圆形内脏。
二阶蛇胆。
灵气氤氲,且不带一丝毒性,这是妖兽浑身气血与灵力的精华所在。
将蛇胆收入玉盒,陈通将铁铲插回背篓。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蛇血,没有去采集其余的鳞片与兽骨——那些东西太扎眼,带回杂役院就是自寻死路。
取其核心,余者皆可抛。
他转过身,身形很快便隐入了漫天的惨绿色毒雾之中。
——
半个时辰后,思过崖底,石凹秘洞。
洞口已被乱石遮掩得严严实实,内里漆黑死寂,唯有陈通微弱的呼吸声。
陈通盘坐在干草堆上。
他的右手因为刚刚连续承受巨蟒肉身的反震,此刻已经有些微微颤抖,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珠。
但这不要紧。
陈通取出那枚幽绿色的二阶蛇胆。
妖兽刚死,蛇胆上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灵动气血在表面流转。
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将那枚冰冷、腥苦的蛇胆生生吞了下去。
“轰!”
蛇胆入腹的刹那,一股狂暴、炙热到无法想象的能量,宛如一头活过来的巨蟒,在陈通的五脏六腑内轰然炸开。
那不是温和的灵力,而是妖兽最原始、最暴虐的肉身气血。
陈通的脸色瞬间涨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如蚯蚓。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骨骼,都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
剧烈的痛苦让陈通险些痛呼出声。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气血生生撑爆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那块碎裂的古玉,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冰冷、宏大的武道意志。
【拳心通明】。
古玉内沉睡的万年武道意蕴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疯狂地吞噬、驯化那股狂暴的妖兽气血。
原本如脱缰野马般的气血,在古玉的压制下,开始变得听话、驯服。
它们开始依循着某种古老的凡人武道大周天,在陈通断裂的经脉、受损的内腑,以及每一根骨节之间疯狂流动。
陈通强忍着剧痛,死死咬住牙关,引导着这股力量。
他的体内,原本红色的鲜血在这股极度压缩的力量下,开始一点点发生蜕变。
黏稠、沉重,流淌在血管里,竟然发出了如同水银汞浆撞击骨壁的“哗哗”声。
气血如汞。
这是凡人武道肉身蜕变的极致征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穴外的雾气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当体内最后一缕暴虐的能量被彻底炼化,陈通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黑眸在黑暗中竟然隐隐泛着一丝幽绿的电芒,片刻后才彻底内敛,重新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枯水。
他浑身的黑红血痂随着他的动作纷纷剥落,露出了里面宛如新生的、古铜色的皮肤。
原本瘦弱、单薄的身体,此刻虽然看起来依旧木讷,但皮肉之下蕴含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凡人肉身的极限。
陈通从草席上站起身。
他看着自己那双恢复如初、甚至隐隐透着玉石质感的右手。
没有摆出任何通背拳的架势。
陈通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三丈外,一片顺着石缝飘落进来的枯黄树叶。
他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了一拳。
“骨节为轴,气血为箭。”
“轰——!!”
狭窄的密洞内,陡然掀起了一股恐怖的暴风。
空气在这一瞬被彻底打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缕无形、却凝练到极致的拳劲,宛如一根透明的铁针,从陈通的拳面暴射而出。
三丈外。
那片在半空中缓缓飘落的枯黄树叶,在拳劲透过的刹那,没有碎裂成几瓣,而是无声无息地,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一团齑粉。
不是十拳叠加。
仅仅是一拳,暗劲便已能透空三丈,凝而不散。
陈通缓缓收回手,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唯有嘴角微微抿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背拳,暗劲大成!
拳劲化风,归于死寂。
陈通站在石壁前,看着空气中渐渐飘散的树叶粉末,面色沉静如水。
妖兽气血与万年武道意蕴的融合,让他的肉身完成了一次近乎脱胎换骨的蜕变。
此时,他皮肤地下的每一条大筋都绷得极紧,轻轻一颤,便能引动体内如汞浆般黏稠的狂暴气血。
但这还不够。
他闭上眼,【拳心通明】的视野再次铺开。
脑海中,那尊模拟出来拥有五寸护体灵气幕的炼气五层修士再次立在身前。
陈通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连续递出。
他的动作极快,在漆黑的洞穴里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肉色残影。
每一拳砸出,空气中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啪”鸣。
一拳、两拳、三拳……
在精确到万分之一息的推演中,暗劲大成的劲力如同数枚极细的钢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万分之三息内连续钉在护体灵气的同一个节点上。
“轰!”
推演的画面中,那层流动的活水灵气幕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回气间隔,便被第五拳透出来的暗劲生生撕裂。
五拳。
暗劲大成之后,他破去炼气五层防御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一半。
陈通坐回草席,翻开鞋底的账本,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微光,落笔极速:
“暗劲大成。正面抗衡刘峰,胜率六成;偷袭,胜率九成。”
看着那行“九成”的字迹,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只要不是十成胜率,便意味着依旧存在着被反杀的变数。
更何况,刘峰从来不是一个人。
“杀刘峰易,避刘千山难。”
陈通在下面狠狠添了一笔。
刘千山是筑基初期执事,神识百丈,护体灵气厚达一尺。
即便刘峰死了,只要刘千山起了一丝疑心,一缕神识扫过杂役院,就能轻易捏死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结论:暂时不能杀,除非有完美的替罪羊,或能造成不可逆的意外假象,腾出完美的退路。”
字迹落干,陈通将账本合拢,重新塞回鞋底。
随后,他从背篓里摸出一把寻常的凡铁匕首,以及一个用蛇皮包裹着的乌黑物件。
那是碧眼青蟒的毒牙。
二阶妖兽的毒牙不仅坚硬如铁,且常年淬炼在剧毒与腐蚀性极强的黑腐瘴中,对修仙者的灵力有着一种天然的消融作用。
陈通神色木讷,动作却极稳。
他用铁凿子一点点刮下毒牙上的干涸毒涎,将其均匀地涂抹在凡铁匕首的血槽内。
再用一块墨绿色的蛇皮,仔仔细细地将刃面包裹起来。
破灵匕。
此物不见天日,但只要刺中修士的护体灵气幕,毒涎便能在一瞬间将流动的灵力腐蚀出一个缺口。
配合他大成的五连暗劲,这把匕首能在刹那间成为要了炼气期修士性命的阎王帖。
暮色沉沉,暴雨将至。
青峰宗山脚下,一片由乱石和破烂油布搭起来的散修集市,在黑风谷蔓延出的毒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不归宗门管辖,常年聚集着无望突破的宗门弃徒、满身血债的散修,以及倒腾黑货的杂役。
修仙界的腌臜与阴暗,多半都在这泥潭里打滚。
陈通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在怀里塞了棉帛,改变了体型。
他的右腿一瘸一拐,但那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凡人瘸。
他穿过倒卖低阶灵草和残破法器的摊位,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有一张油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一叠劣质符纸,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白瓷瓶。
摊位后面,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老头左腿齐根断去,右腿则是畸形地扭曲着,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黑发青的鳞片。
那是二阶妖兽钻地甲留下的剧毒抓伤,不仅毁了他的道基,更让他的右腿常年处于骨肉坏死的剧痛之中。
老瘸子,集市里倒腾假地图和底层情报的掮客。
炼气九层,却沦落到和凡人一样在泥水里等死。
“买图还是打听消息?图,半枚灵石一张;消息,看老子心情。”
老瘸子闭着眼,连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沙子在砂纸上打磨。
陈通没说话,直接蹲下身。
“找死……”
老瘸子眼中寒芒一闪,炼气九层残存的微弱威压就要爆发。
可还没等他体内的灵力提起,陈通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老瘸子那条畸形扭曲的右腿。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呃!”
老瘸子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藏兵袋。
“别动。”
陈通的声音沙哑,“你的腿骨错位了三年,灵力在膝盖处堵死,每次运功都如同万蚁噬骨。俺用的是凡间医馆的正骨手法,对仙法无用,但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指尖暗劲微吐,凝而不发,如同一根细密的钢针,准确地扎进了老瘸子右腿膝盖后的“委中穴”。
凡人武道,对付不了修士的护体灵气,但对付一个肉身破败的残废修士的穴位,绰绰有余。
带着暗劲的黏稠气血化作一丝热流,生生将那处堵塞了三年的乌黑死血冲散了一丝。
老瘸子原本紧绷的身躯猝然一松。
那股日夜折磨他的火辣辣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剩下一种久违的酥麻与轻松。
老瘸子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死死盯着陈通:“凡人武道……明劲?不对,是暗劲。嘿,真有意思,青峰宗的杂役堆里,竟然出了个练出内家功夫的武夫。”
修仙者高高在上,从不屑于研究凡人的骨骼经脉,更不会用这种精细的手段去帮一个废人理顺气血。
陈通收回手,将长袖拉下,重新遮住双手:“一个快死的凡人,学几手微末伎俩防身罢了。俺要的东西,你可有?”
老瘸子冷笑了一声,伸出枯草一样的手指,从屁股底下的破草席里摸出一本油腻、缺了小半边页角的残破黄皮书,啪的一声扔在油布上。
“《敛息术》残篇,江湖上那些飞贼走镖的玩意儿。凡人练了,能锁死浑身气血心跳,只要不乱动,即便是炼气后期的神识扫过来,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死肉。不过,对筑基期的神识没用。”
老瘸子看着陈通,眼神讥讽,“小子,你若想躲过筑基期的法眼,光靠这本残篇可不够。”
陈通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俺还要一条消息。一条关于刘千山的消息。”
听到“刘千山”三个字,老瘸子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嘿嘿低笑起来:“胆子见长啊,连筑基期执事的主意都敢打。看在这条腿的份上,老子送你一个造化。”
老瘸子凑近了几分,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刘千山虽然在外门一手遮天,但他每逢月初一、十五,都必须去一趟宗门西侧的禁地白骨窟,面见内门的赵长老。快则三个时辰,慢则一夜。在那期间,他绝不会留在外门,更不会把神识浪费在杂役院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
陈通藏在袖中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
月初一,十五。
今天,是二十七。
距离下个月初一,还有三天。
而刘峰定的月底之约,正好和刘千山离开外门的时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