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刀杀人(上)
陈通回到柴房时,老刘头正坐在灶眼后面烧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泛着一股糙米和老咸菜的咸腥味。
陈通坐下,端起粗瓷碗,把有些发苦的糙米粥喝得一干净。
“刘叔,张狂那有聚灵丹。”
陈通放下碗,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刘头拨弄火星子的手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内门赏下来的,外门弟子盯着的多,不好拿。”
“我不拿。”
陈通起步走到墙角,把靠在那里的扫帚拿起来,“有人想拿。”
外门弟子的居所和杂役院隔着一条山溪。
下午,陈通去外门弟子的马厩刷马。
这是个苦差事,马粪味熏人,外门弟子连走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但这里能听到不少零碎话。
李二正坐在马厩对面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灵石,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从陈通那里抢来的。
陈通提着木桶从凉亭旁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李二哥,今儿手气不错?”
一个相熟的外门杂役凑到李二跟前,打量着那块灵石。
李二把灵石往怀里一揣,斜了那人一眼:“滚一边去,少跟老子套近乎。”
陈通在不远处的马槽边停下,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去,溅起一地泥水。
他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晃,正撞在旁边路过的一个外门底层弟子身上。
那弟子叫孙二狗,炼气二层,平日里和李二最是不对付。
“瞎了你的狗眼!”
孙二狗一脚踹在马槽上,震得水花四溅。
陈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厉害:“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人刚才听见李二哥念叨张狂师兄的灵石,分了神,求仙师责罚。”
孙二狗本来已经抬起脚准备再踹,听到这话,脚生生停在半空。
“李二?他念叨张狂什么?”
孙二狗蹲下身,盯着陈通的后脑勺。
陈通把头埋得更低,两手抓着泥地:“小人……小人不敢说。李二哥说,张狂师兄私藏了三块中品灵石,这次去丹房领聚灵丹,就是为了把这三块中品灵石一起带下山换成法器。还说……还说张狂师兄这回中饱私囊,连他的那份都克扣了。”
孙二狗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外门弟子之间,底层的油水就那么多。
张狂有个好舅舅,平日里大头都让他占了,下面的人早就憋着一股火。
中品灵石,一块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这笔巨款落在张狂手里,由不得人不眼红。
更重要的是,李二作为张狂的狗腿子,他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极高。
“你确定是李二说的?”
孙二狗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半寸。
陈通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小人亲耳听见的。李二哥刚才就在凉亭里数灵石,说那是张狂师兄漏给他的封口费。仙师,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李二哥会打死小人的。”
孙二狗冷哼一声,一把将陈通扔回泥地里,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凉亭方向。
凉亭里,李二还在摸着怀里那块刚得来的碎灵石,满脸得意。
孙二狗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草根,转身快步离开。
陈通趴在地上,等孙二狗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的惶恐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第一步,成了。”
张狂根本没有中品灵石。
但这不重要,资源紧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引子,底下的贪婪就会自己长出脚来。
李二怀里确实多了一块来路不明的灵石,这就是最好的铁证。
傍晚时分,陈通去丹房送柴火。
丹房是外门最核心的地方,张狂此时正站在丹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早上刚被内门的师兄训斥了一顿,嫌他送过去的药草年份不够,扣了他下个月的三成例钱。
陈通背着一捆两百斤的干柴,低着头从张狂身边走过。
“站住。”
张狂的声音冷冰冰的。
陈通停住脚,身体有些佝偻,没敢抬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子的洞府附近?”
张狂走到陈通面前,那双带着火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吓得一哆嗦,背上的柴火散落了几根:“回……回仙师,小人昨晚一直在柴房跟刘叔待在一起,哪儿都没去。不过……不过昨晚小人起夜的时候,瞧见李二哥急匆匆地往后山走,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张狂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今天刚发现,自己藏在桌角暗格里的一瓶养气丹少了一丸。
那暗格极隐蔽,只有平日里伺候他的李二知道大概位置。
“李二?”
张狂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是……是李二哥。”
陈通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二哥当时走得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小人多嘴,仙师莫怪。”
“滚。”
张狂低喝一声。
陈通如蒙大赦,急忙背着柴火快步走进了丹房的灶间。
在灶膛里添干柴的时候,陈通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眼神平静如水。
外门弟子的圈子太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连成一片。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孙二狗心里种下“张狂有钱”的种子,在张狂心里种下“李二偷了丹药”的引子。
至于李二,他怀里那块从陈通这抢走的灵石,此时就是催命的符。
夜幕降临,杂役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后山的竹林发出一阵阵海潮般的声响。
陈通回到柴房,没有点灯。
他站在窗户后面,把窗角扒开一条细缝,目光穿过黑暗的庭院,落在对面的山溪石桥上。
一个黑影顺着石桥摸了过去,脚步很轻,那是孙二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有了动静。
张狂的洞府门前,一个人影正缩在阴影里,手里正在鼓捣门禁。
那人是李二。
李二今天在集市上把那块灵石花了大半,尝到了甜头,心里正痒得厉害。
他知道张狂今天被内门责罚,晚上必定会去执事堂执勤,洞府里没人。
而且,张狂那张一直挂在门上的警戒符,昨天因为对付一只潜入的野猫,已经用掉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庶务堂补新的。
这是陈通下午刷马时,“顺口”跟李二提起的。
黑暗中,李二的手有些抖,但眼里全是血丝。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既然张狂克扣他,那他就自己来拿。
“咔哒。”
洞府的门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李二心中一喜,刚准备推门进去,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贼子,给老子住手!”
张狂并没有去执事堂执勤。
他下午听了陈通的话,心里起了疑,故意在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圈,此时正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青钢长剑,大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李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头,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角,照亮了张狂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张……张师兄!”
李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一个家贼!”
张狂连废话都懒得说,腰间长剑一震,一层淡红色的火灵气顺着剑身蔓延开来。
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夜色中像是一团暗淡的灯火。
张狂一剑刺出,直奔李二的胸口。
李二虽然贪财,但到底是炼气一层的修士,生死关头激发出了一股狠劲。
他自知解释不清,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下品的爆裂符,直接朝着张狂扔了过去。
“轰!”
一团小火球在洞府门口炸开,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
张狂的护体灵气三寸厚,被这火球一撞,微微有些剧烈波动,灵气丝线向后弯曲。
但他毫发无损,只是衣角被烧焦了一块。
“给爷死!”
张狂被彻底激怒,身形一晃,从火光中穿了过来,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刺眼的红芒。
李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右臂便被整齐地切了下来,鲜血顿时喷了满地。
他捂着断臂,惨叫着朝杂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张狂提着滴血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在后面紧追不放。
阴影中,陈通站在柴房的窗户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两道在夜色中追逐、厮杀的人影。
“追吧。”
他缓缓关上了柴房的门,把外面的惨叫声和怒吼声隔绝在门外。
他走到破木箱旁,借着最后一丝微光翻开账本。
在李二和张狂的名字中间,用炭笔连了一条线。
线上面写着:【利息,先收一成。】
后山竹林里的惨叫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大风彻底吹散。
清晨,陈通依旧挑着两桶水,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石板路上,一切如常。
杂役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几大滩血迹已经被晨露冲得有些发淡,泛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几个杂役正拎着木桶,拿着抹布在用力擦拭,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李二疯了,居然敢去张狂师兄的洞府偷东西,简直是不要命了。”
“谁不是呢,听说李二的连胳膊都给砍了一只,血流了一路,最后在后山竹林里被张狂师兄废了修为,直接扔到后山喂狼了。”
“啧,活该,这狗腿子平时没少克扣咱们,这就叫报应。”
陈通挑着水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得清楚,李二没死,但是被张狂斩断了一臂,碎了丹田。
在修仙界,没死却成了废人,比死还难受。
晚上回去可以在李二名上划上一笔了。
把水倒进膳房的大缸里,陈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着小路往马厩走,心情有些舒畅。
张狂今天没有去丹房。
他昨晚受了惊,虽然用飞剑把李二废了,但自己也受了点惊吓,此时正坐在洞府外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地包扎着左臂。
昨晚李二临死反扑的那下一阶爆裂符,虽然被他的护体灵气挡了大半,但气浪还是震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张师兄,您要的草料我给您挑过来了。”
陈通的声音在洞府篱笆外响起。
他低着头,怀里抱著一大捆新鲜的黑麦草,脸色木讷,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
张狂抬头看了陈通一眼,冷哼道:“扔那吧。”
陈通走过去,把草料整齐地码在马槽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装作整理稻草的样子,磨蹭了片刻,小声嗫嚅道:“张师兄……李二哥他……今天怎么没来?”
“死人不需要来。”
张狂一听“李二”两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轻轻一晃,“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提这个名字!还有,昨晚的事情,你要是敢在外面多一句嘴,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昨晚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狂看着陈通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看着就烦。”
“是,是。”
陈通倒退着连滚带爬地出了篱笆。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张狂的洞府门楣上扫过。
原本挂在门框上的一张淡黄色警戒符,此时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灰烬,黏在木头上。
那是昨晚李二触发后留下的。
张狂刚才正在包扎伤口,还没来得及去外门庶务堂换新的。
而且,张狂每天卯时必须去丹房,这是外门的死规矩。
因为李二的事耽搁了今天行程,他最迟一刻钟后就得动身,否则内门师兄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陈通退回竹林阴影里,找了个能看到洞府大门的位置,蹲下身子,开始扯一根地上的枯草。
一刻钟后。
张狂果然提着青钢长剑,阴沉着脸走出了洞府。
他甚至没心思锁门,只是随手把门扇掩上,便急匆匆地顺着石阶朝丹房的方向赶去。
直到张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陈通才从竹林里站起来。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张狂洞府的后窗,身形轻轻一跃,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靠着武道明劲对肉身的掌控,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轻巧地翻进了窗户。
落地无声。
张狂的洞府里布置得颇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瓶。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爆裂符炸开后的淡淡硝烟味。
陈通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到石床内侧的暗格旁。
这个地方,他之前刷马时听李二跟人吹嘘过。
李二说张狂最宝贝的东西都藏在床头的第三块青砖下面。
陈通伸出手,手指在青砖边缘轻轻一扣。
暗劲自指尖透出,无声无息地将青砖内部的卡扣震开。
他移开砖头,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上面写着《基础剑诀》四个字。
旁边是三个白玉制成的小瓶,陈通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那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养气丹,能辅助炼气期修士吸纳灵气。
陈通没有一丝犹豫,将《基础剑诀》和三瓶丹药直接塞进怀里。
他没有动铁盒里剩下的那十几块下品灵石。
如果把灵石也拿走,执事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预谋的盗窃,必然会封锁杂役院大肆搜查。
但如果只丢了功法和对凡人无用、对修士却极重要的丹药,配上昨晚发生的惨剧,执事堂和张狂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李二还有同伙,或者是李二的余孽怀恨在心,在临走前疯狂报复。
外门弟子之间的内斗、分赃不均,执事堂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根本不会动用神识大肆查探。
陈通把青砖原样放回,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撬动的痕迹。
他正准备转头从原路翻窗离开。
突然。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在洞府外响起。
那声音很重,落地不稳,每一步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是张狂的靴子声。
陈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按照常理,张狂去了丹房,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折返?
脚步声太快,此时翻窗已经来不及了。
窗户外是空旷的草地,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陈通没有慌。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石床底下的阴影里。
他刚刚藏好,洞府的大门便被人暴力推开。
“砰!”
门扇狠狠砸在墙壁上。
张狂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右脚发力很重,步伐虚浮,嘴里还在不断地咒骂着:“该死的内门狗腿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对账,老子的令牌居然忘带了……”
他在石桌旁停下,开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石床底下。
陈通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紧紧贴着地面。
张狂的那双黑色皮靴,距离他的鼻尖只有短短的三寸。
他甚至能闻到张狂皮靴上粘着的血腥气,那是昨晚李二留下的血。
张狂还在石桌上乱翻,嘴里的喝骂声越来越大。
陈通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古玉在心口散发出淡淡的凉意,将他肉身的所有波动死死压制。
在凡人视角里,床底下此时只是一团阴影;在修士的神识里,这里也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张狂手里提着的青钢长剑,此时正倒提着,剑尖向下,一滴昨晚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啪嗒一声,滴在陈通面前的泥土里。
三寸。
只要张狂一低头,或者用神识往床底扫一下,陈通就彻底暴露了。
陈通的手掌贴在地面上,双指并拢。
他的体内的暗劲已经蓄势待发,如果张狂真的发现了什么,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在张狂叫出声之前,一拳震碎对方的喉咙。
但代价是,他将面对整个青峰宗的追杀,生存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在能一拳把化神期脑浆打匀之前,最好的选择还是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张狂在石桌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抓起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他呸了一声,将令牌挂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张狂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石床的方向。
床底下的陈通感觉到张狂的停顿,顿时心中一紧,他甚至能听到张狂衣袍摩擦的沙沙声。
张狂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一缕淡淡的火灵气在指尖吞吐。
“奇怪,总觉得这屋里有股凡人的酸臭味……”
张狂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距离床沿更近了。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仙鹤的唳鸣,接着是一个内门弟子不耐烦的喊声:“张狂!死哪去了?长老在丹房等着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张狂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师兄!”
他收起长剑,转过身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洞府,步伐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山路上只剩下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陈通才从床底缓缓滑了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陈通走到后窗,撑着窗沿轻轻一跃,落进了竹林的阴影里。
他的怀里,硬硬的《基础剑诀》和三个瓷瓶贴着他的皮肉,有些发烫。
“第二步,也成了。”
陈通没有回杂役院,而是提着空了的柴刀,绕到后山最偏僻的一处乱石堆里,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在“张狂”的名字下面,他用指甲狠狠一划。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欠我一脚,一牌。今日收回:功法一本,养气丹三瓶。”
陈通靠在石头上,感受着怀里丹药的重量。
这笔账,虽然还没彻底清,但利息已经足够他接下来的修行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为了几块灵石就能生死相搏。
他陈通只是个凡人,但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
回到柴房里,油灯豆大,火光一下一下地跳。
陈通盘腿坐在破草垫上,把那本《基础剑诀》平铺在膝盖。
这册子是用劣质糙纸缝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用黑墨画着十二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蝇头小楷。
陈通没有急着看招式,他的手指停在开篇的第一段话上:
“凡驭剑者,以气化枢,以神为引。炼气三层之下,神识未开,仅凭灵力牵引,飞剑不过十步;达炼气中阶,神识初凝,可破体而出,方圆三丈之内,飞剑如臂使指,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陈通盯着“三丈”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刻钟。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交织。
这是【拳心通明】在推演。
“三丈,也就是十步距离。”
陈通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平移。
在凡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动作,但在他的视界里,空气中的灵气丝线正随着他手掌的移动,隐隐向两边排开。
修仙者的飞剑很快,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
但这种快,是有前提的。
只要进入三丈范围,飞剑的轨迹就不是由肉身控制,而是由神识控制。
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太弱,他们释放神识的时候,眉心处的灵气丝线会出现明显的规律性震颤。
这就意味着,只要在三丈内爆发出超越修士反应的速度,或者在出手的瞬间干扰到对方的眉心,所谓的飞剑,就只是一柄长了一截的铁片子。
陈通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
那是从张狂洞府里拿来的“养气丹”。
拔开塞子,里面有五枚圆滚滚的淡青色丹药,药香在黏湿的柴房里散开,冲淡了角落里的霉味。
他没有吞这些丹药。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直接吞服修仙者的丹药,狂暴的灵气会在瞬间撕裂经脉,这无异于自杀。
陈通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的土炕边。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被。
老刘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脸色像死人一样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天前,他被一个内门弟子嫌扫地扬起尘土,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三根肋骨,一直生熬到现在,眼看就要咽气。
陈通把一枚养气丹放在干净的石臼里,拿起一根粗木棍,慢慢地砸。
“砰,砰。”
捣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丹药碎成粉末,陈通又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碗清凉的井水,将药粉倒进去,用木筷仔细地搅和。
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乳白色,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陈通把老刘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刘头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陈通肩膀生疼。陈通捏开老刘头的嘴,把那碗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到十息工夫,老刘头原本冰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烫。
【拳心通明】视角下,那一碗药水化作了无数狂暴的淡青色丝线,在老刘头已经枯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老刘头的皮肤开始溢出血珠,嘴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哼声。
陈通脸色平静,右手抬起,并拢双指,闪电般点在老刘头的胸口。
“啪!”
这一指用的是通背拳的柔劲,劲力透入皮肉,精准地撞击在老刘头的断骨处。
陈通的手指快速移动,在老刘头的胸腹、四肢连续点动了三十六下。
每点一下,那股狂暴的灵气丝线就被他的拳劲震碎一分,化作最温和的气血,融入老刘头的皮肉和骨缝。
这是凡人武夫的散药手段。
修仙者不屑为之,因为他们有神识可以自行引导,但陈通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老刘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脸上的青气退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胸口的断骨处甚至隐隐传出骨头酥麻的异响。
陈通把老刘头放平,盖好被子,顺手把石臼和木棍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药渣。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发黄,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的字写得很硬,没有章法,但横平竖直:
“张狂,炼气三层。飞剑极限三丈,掐诀需三指交错,右脚发力前胸空门微露。若杀之,需在两丈内暴起,一击碎其眉心。”
写完,陈通把木炭扔进灶膛里,看着它被残火吞噬。
他已经在外门扫地、挑水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记录了十七个外门弟子的作息,每一个人的护体灵气厚度、习惯用的法术、乃至抬脚走路的步幅,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修仙者高高在上,看杂役如同看地上的蚂蚁。
正因为是蚂蚁,所以陈通可以站在演武场边,站在丹房门口,甚至站在他们的洞府外,用那双木讷的眼睛,把他们看个通透。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水……水……”
炕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呢喃。
陈通合上账本,走过去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老刘头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落在陈通脸上,最后,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柴房里虽然生着火,有一股浓重的草木灰味,但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陈通昨晚从张狂床底下带回来的,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手,但对于在杂役院能活了四十年的老刘头来说,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老刘头没有喝水,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通的眼睛。
陈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依旧端着碗,脸色木讷,像个犯了错等长辈训斥的憨厚后生。
空气有些死寂。
老刘头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断了的肋骨,现在居然不疼了,反而暖洋洋的。
他再看看陈通身上那件有些发潮的杂役衣服,嘴唇动了动。
“小子,”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声音干瘪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你身上有血腥味。”
陈通微微一笑,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神很平静,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豆大的油灯火光,没有一丝惊慌。
“是药味,刘叔。喝了,别问。”
陈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刘头看着那碗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后把空碗递回陈通手里。
“老头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就活够了。”
老刘头重新躺下,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丹房那边,张狂今天带人把李二的茅屋砸了。执事堂的人去看了,说是内斗。这几天,你老实挑水,别往西边去。”
“省得了,刘叔。”
陈通吹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通躺在自己的草垫上,双手枕在头后,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古玉在胸口散发着温热。
他现在有一本《基础剑诀》,三瓶养气丹。
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仙,但这些东西能让他把【通背拳】再往前推一步。
凡人想在修仙界活下去,不仅要学会认怂,还要学会怎么把杀人的本事,藏进骨头缝里。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