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刀杀人(上)

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声音画家第 7 / 200 章15,106 字

陈通回到柴房时,老刘头正坐在灶眼后面烧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泛着一股糙米和老咸菜的咸腥味。

陈通坐下,端起粗瓷碗,把有些发苦的糙米粥喝得一干净。

“刘叔,张狂那有聚灵丹。”

陈通放下碗,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刘头拨弄火星子的手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内门赏下来的,外门弟子盯着的多,不好拿。”

“我不拿。”

陈通起步走到墙角,把靠在那里的扫帚拿起来,“有人想拿。”

外门弟子的居所和杂役院隔着一条山溪。

下午,陈通去外门弟子的马厩刷马。

这是个苦差事,马粪味熏人,外门弟子连走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但这里能听到不少零碎话。

李二正坐在马厩对面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灵石,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从陈通那里抢来的。

陈通提着木桶从凉亭旁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李二哥,今儿手气不错?”

一个相熟的外门杂役凑到李二跟前,打量着那块灵石。

李二把灵石往怀里一揣,斜了那人一眼:“滚一边去,少跟老子套近乎。”

陈通在不远处的马槽边停下,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去,溅起一地泥水。

他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晃,正撞在旁边路过的一个外门底层弟子身上。

那弟子叫孙二狗,炼气二层,平日里和李二最是不对付。

“瞎了你的狗眼!”

孙二狗一脚踹在马槽上,震得水花四溅。

陈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厉害:“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人刚才听见李二哥念叨张狂师兄的灵石,分了神,求仙师责罚。”

孙二狗本来已经抬起脚准备再踹,听到这话,脚生生停在半空。

“李二?他念叨张狂什么?”

孙二狗蹲下身,盯着陈通的后脑勺。

陈通把头埋得更低,两手抓着泥地:“小人……小人不敢说。李二哥说,张狂师兄私藏了三块中品灵石,这次去丹房领聚灵丹,就是为了把这三块中品灵石一起带下山换成法器。还说……还说张狂师兄这回中饱私囊,连他的那份都克扣了。”

孙二狗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外门弟子之间,底层的油水就那么多。

张狂有个好舅舅,平日里大头都让他占了,下面的人早就憋着一股火。

中品灵石,一块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这笔巨款落在张狂手里,由不得人不眼红。

更重要的是,李二作为张狂的狗腿子,他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极高。

“你确定是李二说的?”

孙二狗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半寸。

陈通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小人亲耳听见的。李二哥刚才就在凉亭里数灵石,说那是张狂师兄漏给他的封口费。仙师,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李二哥会打死小人的。”

孙二狗冷哼一声,一把将陈通扔回泥地里,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凉亭方向。

凉亭里,李二还在摸着怀里那块刚得来的碎灵石,满脸得意。

孙二狗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草根,转身快步离开。

陈通趴在地上,等孙二狗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的惶恐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第一步,成了。”

张狂根本没有中品灵石。

但这不重要,资源紧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引子,底下的贪婪就会自己长出脚来。

李二怀里确实多了一块来路不明的灵石,这就是最好的铁证。

傍晚时分,陈通去丹房送柴火。

丹房是外门最核心的地方,张狂此时正站在丹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早上刚被内门的师兄训斥了一顿,嫌他送过去的药草年份不够,扣了他下个月的三成例钱。

陈通背着一捆两百斤的干柴,低着头从张狂身边走过。

“站住。”

张狂的声音冷冰冰的。

陈通停住脚,身体有些佝偻,没敢抬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子的洞府附近?”

张狂走到陈通面前,那双带着火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吓得一哆嗦,背上的柴火散落了几根:“回……回仙师,小人昨晚一直在柴房跟刘叔待在一起,哪儿都没去。不过……不过昨晚小人起夜的时候,瞧见李二哥急匆匆地往后山走,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张狂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今天刚发现,自己藏在桌角暗格里的一瓶养气丹少了一丸。

那暗格极隐蔽,只有平日里伺候他的李二知道大概位置。

“李二?”

张狂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是……是李二哥。”

陈通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二哥当时走得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小人多嘴,仙师莫怪。”

“滚。”

张狂低喝一声。

陈通如蒙大赦,急忙背着柴火快步走进了丹房的灶间。

在灶膛里添干柴的时候,陈通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眼神平静如水。

外门弟子的圈子太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连成一片。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孙二狗心里种下“张狂有钱”的种子,在张狂心里种下“李二偷了丹药”的引子。

至于李二,他怀里那块从陈通这抢走的灵石,此时就是催命的符。

夜幕降临,杂役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后山的竹林发出一阵阵海潮般的声响。

陈通回到柴房,没有点灯。

他站在窗户后面,把窗角扒开一条细缝,目光穿过黑暗的庭院,落在对面的山溪石桥上。

一个黑影顺着石桥摸了过去,脚步很轻,那是孙二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有了动静。

张狂的洞府门前,一个人影正缩在阴影里,手里正在鼓捣门禁。

那人是李二。

李二今天在集市上把那块灵石花了大半,尝到了甜头,心里正痒得厉害。

他知道张狂今天被内门责罚,晚上必定会去执事堂执勤,洞府里没人。

而且,张狂那张一直挂在门上的警戒符,昨天因为对付一只潜入的野猫,已经用掉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庶务堂补新的。

这是陈通下午刷马时,“顺口”跟李二提起的。

黑暗中,李二的手有些抖,但眼里全是血丝。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既然张狂克扣他,那他就自己来拿。

“咔哒。”

洞府的门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李二心中一喜,刚准备推门进去,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贼子,给老子住手!”

张狂并没有去执事堂执勤。

他下午听了陈通的话,心里起了疑,故意在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圈,此时正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青钢长剑,大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李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头,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角,照亮了张狂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张……张师兄!”

李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一个家贼!”

张狂连废话都懒得说,腰间长剑一震,一层淡红色的火灵气顺着剑身蔓延开来。

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夜色中像是一团暗淡的灯火。

张狂一剑刺出,直奔李二的胸口。

李二虽然贪财,但到底是炼气一层的修士,生死关头激发出了一股狠劲。

他自知解释不清,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下品的爆裂符,直接朝着张狂扔了过去。

“轰!”

一团小火球在洞府门口炸开,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

张狂的护体灵气三寸厚,被这火球一撞,微微有些剧烈波动,灵气丝线向后弯曲。

但他毫发无损,只是衣角被烧焦了一块。

“给爷死!”

张狂被彻底激怒,身形一晃,从火光中穿了过来,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刺眼的红芒。

李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右臂便被整齐地切了下来,鲜血顿时喷了满地。

他捂着断臂,惨叫着朝杂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张狂提着滴血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在后面紧追不放。

阴影中,陈通站在柴房的窗户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两道在夜色中追逐、厮杀的人影。

“追吧。”

他缓缓关上了柴房的门,把外面的惨叫声和怒吼声隔绝在门外。

他走到破木箱旁,借着最后一丝微光翻开账本。

在李二和张狂的名字中间,用炭笔连了一条线。

线上面写着:【利息,先收一成。】

后山竹林里的惨叫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大风彻底吹散。

清晨,陈通依旧挑着两桶水,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石板路上,一切如常。

杂役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几大滩血迹已经被晨露冲得有些发淡,泛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几个杂役正拎着木桶,拿着抹布在用力擦拭,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李二疯了,居然敢去张狂师兄的洞府偷东西,简直是不要命了。”

“谁不是呢,听说李二的连胳膊都给砍了一只,血流了一路,最后在后山竹林里被张狂师兄废了修为,直接扔到后山喂狼了。”

“啧,活该,这狗腿子平时没少克扣咱们,这就叫报应。”

陈通挑着水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得清楚,李二没死,但是被张狂斩断了一臂,碎了丹田。

在修仙界,没死却成了废人,比死还难受。

晚上回去可以在李二名上划上一笔了。

把水倒进膳房的大缸里,陈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着小路往马厩走,心情有些舒畅。

张狂今天没有去丹房。

他昨晚受了惊,虽然用飞剑把李二废了,但自己也受了点惊吓,此时正坐在洞府外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地包扎着左臂。

昨晚李二临死反扑的那下一阶爆裂符,虽然被他的护体灵气挡了大半,但气浪还是震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张师兄,您要的草料我给您挑过来了。”

陈通的声音在洞府篱笆外响起。

他低着头,怀里抱著一大捆新鲜的黑麦草,脸色木讷,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

张狂抬头看了陈通一眼,冷哼道:“扔那吧。”

陈通走过去,把草料整齐地码在马槽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装作整理稻草的样子,磨蹭了片刻,小声嗫嚅道:“张师兄……李二哥他……今天怎么没来?”

“死人不需要来。”

张狂一听“李二”两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轻轻一晃,“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提这个名字!还有,昨晚的事情,你要是敢在外面多一句嘴,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昨晚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狂看着陈通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看着就烦。”

“是,是。”

陈通倒退着连滚带爬地出了篱笆。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张狂的洞府门楣上扫过。

原本挂在门框上的一张淡黄色警戒符,此时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灰烬,黏在木头上。

那是昨晚李二触发后留下的。

张狂刚才正在包扎伤口,还没来得及去外门庶务堂换新的。

而且,张狂每天卯时必须去丹房,这是外门的死规矩。

因为李二的事耽搁了今天行程,他最迟一刻钟后就得动身,否则内门师兄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陈通退回竹林阴影里,找了个能看到洞府大门的位置,蹲下身子,开始扯一根地上的枯草。

一刻钟后。

张狂果然提着青钢长剑,阴沉着脸走出了洞府。

他甚至没心思锁门,只是随手把门扇掩上,便急匆匆地顺着石阶朝丹房的方向赶去。

直到张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陈通才从竹林里站起来。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张狂洞府的后窗,身形轻轻一跃,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靠着武道明劲对肉身的掌控,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轻巧地翻进了窗户。

落地无声。

张狂的洞府里布置得颇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瓶。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爆裂符炸开后的淡淡硝烟味。

陈通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到石床内侧的暗格旁。

这个地方,他之前刷马时听李二跟人吹嘘过。

李二说张狂最宝贝的东西都藏在床头的第三块青砖下面。

陈通伸出手,手指在青砖边缘轻轻一扣。

暗劲自指尖透出,无声无息地将青砖内部的卡扣震开。

他移开砖头,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上面写着《基础剑诀》四个字。

旁边是三个白玉制成的小瓶,陈通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那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养气丹,能辅助炼气期修士吸纳灵气。

陈通没有一丝犹豫,将《基础剑诀》和三瓶丹药直接塞进怀里。

他没有动铁盒里剩下的那十几块下品灵石。

如果把灵石也拿走,执事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预谋的盗窃,必然会封锁杂役院大肆搜查。

但如果只丢了功法和对凡人无用、对修士却极重要的丹药,配上昨晚发生的惨剧,执事堂和张狂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李二还有同伙,或者是李二的余孽怀恨在心,在临走前疯狂报复。

外门弟子之间的内斗、分赃不均,执事堂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根本不会动用神识大肆查探。

陈通把青砖原样放回,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撬动的痕迹。

他正准备转头从原路翻窗离开。

突然。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在洞府外响起。

那声音很重,落地不稳,每一步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是张狂的靴子声。

陈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按照常理,张狂去了丹房,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折返?

脚步声太快,此时翻窗已经来不及了。

窗户外是空旷的草地,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陈通没有慌。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石床底下的阴影里。

他刚刚藏好,洞府的大门便被人暴力推开。

“砰!”

门扇狠狠砸在墙壁上。

张狂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右脚发力很重,步伐虚浮,嘴里还在不断地咒骂着:“该死的内门狗腿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对账,老子的令牌居然忘带了……”

他在石桌旁停下,开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石床底下。

陈通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紧紧贴着地面。

张狂的那双黑色皮靴,距离他的鼻尖只有短短的三寸。

他甚至能闻到张狂皮靴上粘着的血腥气,那是昨晚李二留下的血。

张狂还在石桌上乱翻,嘴里的喝骂声越来越大。

陈通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古玉在心口散发出淡淡的凉意,将他肉身的所有波动死死压制。

在凡人视角里,床底下此时只是一团阴影;在修士的神识里,这里也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张狂手里提着的青钢长剑,此时正倒提着,剑尖向下,一滴昨晚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啪嗒一声,滴在陈通面前的泥土里。

三寸。

只要张狂一低头,或者用神识往床底扫一下,陈通就彻底暴露了。

陈通的手掌贴在地面上,双指并拢。

他的体内的暗劲已经蓄势待发,如果张狂真的发现了什么,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在张狂叫出声之前,一拳震碎对方的喉咙。

但代价是,他将面对整个青峰宗的追杀,生存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在能一拳把化神期脑浆打匀之前,最好的选择还是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张狂在石桌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抓起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他呸了一声,将令牌挂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张狂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石床的方向。

床底下的陈通感觉到张狂的停顿,顿时心中一紧,他甚至能听到张狂衣袍摩擦的沙沙声。

张狂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一缕淡淡的火灵气在指尖吞吐。

“奇怪,总觉得这屋里有股凡人的酸臭味……”

张狂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距离床沿更近了。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仙鹤的唳鸣,接着是一个内门弟子不耐烦的喊声:“张狂!死哪去了?长老在丹房等着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张狂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师兄!”

他收起长剑,转过身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洞府,步伐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山路上只剩下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陈通才从床底缓缓滑了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陈通走到后窗,撑着窗沿轻轻一跃,落进了竹林的阴影里。

他的怀里,硬硬的《基础剑诀》和三个瓷瓶贴着他的皮肉,有些发烫。

“第二步,也成了。”

陈通没有回杂役院,而是提着空了的柴刀,绕到后山最偏僻的一处乱石堆里,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在“张狂”的名字下面,他用指甲狠狠一划。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欠我一脚,一牌。今日收回:功法一本,养气丹三瓶。”

陈通靠在石头上,感受着怀里丹药的重量。

这笔账,虽然还没彻底清,但利息已经足够他接下来的修行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为了几块灵石就能生死相搏。

他陈通只是个凡人,但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

回到柴房里,油灯豆大,火光一下一下地跳。

陈通盘腿坐在破草垫上,把那本《基础剑诀》平铺在膝盖。

这册子是用劣质糙纸缝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用黑墨画着十二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蝇头小楷。

陈通没有急着看招式,他的手指停在开篇的第一段话上:

“凡驭剑者,以气化枢,以神为引。炼气三层之下,神识未开,仅凭灵力牵引,飞剑不过十步;达炼气中阶,神识初凝,可破体而出,方圆三丈之内,飞剑如臂使指,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陈通盯着“三丈”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刻钟。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交织。

这是【拳心通明】在推演。

“三丈,也就是十步距离。”

陈通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平移。

在凡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动作,但在他的视界里,空气中的灵气丝线正随着他手掌的移动,隐隐向两边排开。

修仙者的飞剑很快,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

但这种快,是有前提的。

只要进入三丈范围,飞剑的轨迹就不是由肉身控制,而是由神识控制。

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太弱,他们释放神识的时候,眉心处的灵气丝线会出现明显的规律性震颤。

这就意味着,只要在三丈内爆发出超越修士反应的速度,或者在出手的瞬间干扰到对方的眉心,所谓的飞剑,就只是一柄长了一截的铁片子。

陈通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

那是从张狂洞府里拿来的“养气丹”。

拔开塞子,里面有五枚圆滚滚的淡青色丹药,药香在黏湿的柴房里散开,冲淡了角落里的霉味。

他没有吞这些丹药。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直接吞服修仙者的丹药,狂暴的灵气会在瞬间撕裂经脉,这无异于自杀。

陈通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的土炕边。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被。

老刘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脸色像死人一样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天前,他被一个内门弟子嫌扫地扬起尘土,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三根肋骨,一直生熬到现在,眼看就要咽气。

陈通把一枚养气丹放在干净的石臼里,拿起一根粗木棍,慢慢地砸。

“砰,砰。”

捣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丹药碎成粉末,陈通又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碗清凉的井水,将药粉倒进去,用木筷仔细地搅和。

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乳白色,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陈通把老刘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刘头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陈通肩膀生疼。陈通捏开老刘头的嘴,把那碗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到十息工夫,老刘头原本冰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烫。

【拳心通明】视角下,那一碗药水化作了无数狂暴的淡青色丝线,在老刘头已经枯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老刘头的皮肤开始溢出血珠,嘴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哼声。

陈通脸色平静,右手抬起,并拢双指,闪电般点在老刘头的胸口。

“啪!”

这一指用的是通背拳的柔劲,劲力透入皮肉,精准地撞击在老刘头的断骨处。

陈通的手指快速移动,在老刘头的胸腹、四肢连续点动了三十六下。

每点一下,那股狂暴的灵气丝线就被他的拳劲震碎一分,化作最温和的气血,融入老刘头的皮肉和骨缝。

这是凡人武夫的散药手段。

修仙者不屑为之,因为他们有神识可以自行引导,但陈通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老刘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脸上的青气退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胸口的断骨处甚至隐隐传出骨头酥麻的异响。

陈通把老刘头放平,盖好被子,顺手把石臼和木棍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药渣。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发黄,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的字写得很硬,没有章法,但横平竖直:

“张狂,炼气三层。飞剑极限三丈,掐诀需三指交错,右脚发力前胸空门微露。若杀之,需在两丈内暴起,一击碎其眉心。”

写完,陈通把木炭扔进灶膛里,看着它被残火吞噬。

他已经在外门扫地、挑水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记录了十七个外门弟子的作息,每一个人的护体灵气厚度、习惯用的法术、乃至抬脚走路的步幅,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修仙者高高在上,看杂役如同看地上的蚂蚁。

正因为是蚂蚁,所以陈通可以站在演武场边,站在丹房门口,甚至站在他们的洞府外,用那双木讷的眼睛,把他们看个通透。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水……水……”

炕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呢喃。

陈通合上账本,走过去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老刘头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落在陈通脸上,最后,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柴房里虽然生着火,有一股浓重的草木灰味,但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陈通昨晚从张狂床底下带回来的,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手,但对于在杂役院能活了四十年的老刘头来说,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老刘头没有喝水,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通的眼睛。

陈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依旧端着碗,脸色木讷,像个犯了错等长辈训斥的憨厚后生。

空气有些死寂。

老刘头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断了的肋骨,现在居然不疼了,反而暖洋洋的。

他再看看陈通身上那件有些发潮的杂役衣服,嘴唇动了动。

“小子,”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声音干瘪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你身上有血腥味。”

陈通微微一笑,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神很平静,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豆大的油灯火光,没有一丝惊慌。

“是药味,刘叔。喝了,别问。”

陈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刘头看着那碗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后把空碗递回陈通手里。

“老头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就活够了。”

老刘头重新躺下,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丹房那边,张狂今天带人把李二的茅屋砸了。执事堂的人去看了,说是内斗。这几天,你老实挑水,别往西边去。”

“省得了,刘叔。”

陈通吹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通躺在自己的草垫上,双手枕在头后,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古玉在胸口散发着温热。

他现在有一本《基础剑诀》,三瓶养气丹。

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仙,但这些东西能让他把【通背拳】再往前推一步。

凡人想在修仙界活下去,不仅要学会认怂,还要学会怎么把杀人的本事,藏进骨头缝里。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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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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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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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挑水杂役第2章 拳心通明第3章 木牌与拳谱第4章 隐忍与观察第5章 崖底七日第6章 暗劲初成第7章 借刀杀人(上)第8章练气七层?照样一拳轰碎!第9章 炼气期的弱点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第11章 黑铁矿洞第12章:黑吃黑第13章 复盘与老刘头的提醒第14章 张狂的报复上架了,道个歉。第15章 处理尸体第16章 执事堂调查第17章 刘峰的试探第18章 再临思过崖,突破!第19章 铁山第20章 测试暗劲小成与邪功线索第21章 刘千山的随手一击第22章 暗中救小翠第23章 暗劲大成第24章 黑市布局——敛息与伪装第25章 刘峰的弱点与借刀杀人第26章 崖底惊变与铁山之恨第27章 密洞炉鼎苏红袖第28章 盲区博弈与仙道常识第29章 深夜狗急跳墙第30章 老刘头的得心应手第31章 三拳灭杀刘峰第32章 筑基归宗,风声鹤唳第33章 多疑执事的致命线索第34章 绝地黑风谷与妖兽情报第35章 绝户陷阱第36章 借力打力,铁背熊之怒第37章 百丈博弈,草人耗灵第38章 崩山巨石,仙人落难第39章 三尺之内,武夫撼剑!第40章 弑仙,暗劲碎丹田!第41章 落霞仙城第42章 灵植园的规矩第43章 黑市拳场第44章 血奴的账本第45章 灵植园的机缘第46章 血参的分配第47章 黑吃黑的开始第48章 老瘸子的秘密第49章 灵气潮汐第50章 锻体石与武道第51章 苏红袖的消息第53章 遥控布局第54章 铁山的暗劲第55章 双面间谍第56章 暗劲巅峰的契机第57章 黑风谷闭关第58章 回城与风暴第59章 拍卖会第60章 拍卖会的博弈第61章 琉璃骨的秘密第62章 血手老祖的末路第63章 抄家与暴富第64章 化劲丹的炼制第65章 化劲初成!第66章 回城与试探第67章 影子会的建立第68章 孙执事的末日第69章 灵植园的暗棋第70章 城主府的招揽第71章 黑水帮的弱点第72章 月圆之夜第73章 落霞秘境的名额第74章 秘境中的铁山第75章 秘境外的风暴第76章 身份暴露的危机第77章 万兽山脉第78章 借兽杀人第79章 续脉草的陷阱第80章 离开落霞仙城第81章 大炎王朝第82章 铁山的武馆第83章 王朝修仙界第84章 军功与机缘第85章 黑风山脉第86章 遗迹入口第87章 上古战场第88章 传承与考验第89章 气血池的突破第90章 玄天宗弟子第91章 玄天宗的袭击第92章 伺机而动第93章 嫁祸与脱身第94章 铁山稳固化劲中期第95章 王朝招揽第96章 铁山入营第97章 新的追杀第98章 布局与暗劲第99章 新任账房第100章 军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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