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拳心通明

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声音画家第 2 / 200 章31,030 字

柴房里,油灯如豆。

灯芯结了个极大的炭结,火光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把陈通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庞大。

陈通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碎木牌早已不再烫手,但那一缕缕融入骨血的温热感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拳心通明】的视觉下,天地变了颜色。

空气中那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不仅流动不息,而且粗细不一。

有的丝线直往墙缝外钻,有的则像有灵性般,在外门那些修仙弟子的木屋方向汇聚得更浓密些。

这些灵气丝线穿过柴房的桌椅、柴堆,甚至穿过陈通的身体,却没有在他体内留下一丝一毫。

凡人无灵根,便如漏底之桶,存不住一丝灵气。

陈通对此面无表情,他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拳架。

这是通背拳的起手式,也是他那死去的捕快父亲在凡间武馆里,花了两两碎银子学来的粗浅大路货。

在凡间,这套拳法是那些老头子用来活动筋骨、延年益寿的,连三流的江湖门派都看不上眼。

陈通沉腰、跨步、挺脊。

第一拳,他打得极慢,拳头平平无奇地往前递出。

在普通的凡人视角里,这一拳没有任何力道,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然而,在陈通的双眼里,当他的拳面破开空气的瞬间,拳头前方的一缕淡青色灵气丝线,竟然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嗡鸣”。

那缕灵气丝线如同被琴弦拨动了一般,产生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陈通眼神一凝。

第二拳,他陡然加快了速度,手臂拉长,一记“啪”的脆响,脆皮劲在空中炸开。

这一次,拳头前方的三条灵气丝线没有散开,而是随着他拳风的压迫,猛地向后弯曲了三分,随即像是被某种力量震碎,化为无数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不是错觉。

武夫的拳头,可以触碰并影响修仙者的灵气。

陈通没有停下。他在不足十平米的柴房里,身影不断挪移,拳出如连珠。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而高频,脊椎骨如同一条大蟒般在粗布衣衫下不断起伏,每一次发力,力道都从脚底板死死抓地开始,通过膝盖、大胯、脊髓,最终从拳头上炸裂开来。

通背拳,讲究的是“放长击远,借力发力”。

五百遍、一千遍、两千遍……

陈通浑身开始冒出滚烫的汗水。

汗水顺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流进眼睛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死死盯着每一次拳头与灵气丝线接触的轨迹。

他发现,只要自己的发力频率达到某种特定的律动,拳风中带出的肉身劲力,就能将灵气丝线直接绞断。

这说明,凡人的武道,只要练到极致,或者说在某种奇特力量的加持下,完全能够对修仙者的根基产生破坏。

当打到第三千遍时,陈通在一次沉重的吐气中收了势。

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的呼吸却在三息之内便重新变得平稳、深沉。

他抬起右手,看着关节处因为张狂踩踏而留下的红肿。经过这三千遍的练拳,气血冲刷之下,红肿竟然消退了少许。

“咯吱——”

极为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陈通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顺势将双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微微弓起,重新恢复了那个木讷、听话的杂役模样。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弱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又将木门掩上。

来人是老刘头。

老刘头是杂役院里资格最老的扫地老头,腰背已经驼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常年穿着一件看不清底色的破棉袄,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的。

平日里,他在杂役院就像个透明人,整天抱着一把缺了口子的竹扫帚,在石板路上沙沙地扫着落叶。

老刘头看了一眼满身大汗、额头带血的陈通,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土陶罐放在上面。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

一股带着微苦、劣质粮食发酵的酒气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喝口浊酒,活活血。”

老刘头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陈通没有推辞,走过去端起粗瓷碗,一口将那半碗有些酸涩的浊酒吞进了肚里。

一股火辣辣的热气顿时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清晨留下的湿冷。

老刘头端着另外半碗酒,轻轻抿了一口,混浊的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缓缓开口:

“张狂今天在外门拿到了三枚聚气丹,但在执事堂被内门的师兄克扣了一枚。他回来的路上,心情很不好。”

陈通捏着空碗,没有说话。

“在这杂役院想活得长久,有三个原则。”

老刘头放下碗,伸出三根枯树枝一样的指头。

“第一,记账。谁打了你,克扣了你多少东西,在心里记清了,别忘了,但脸上不能带出来。忘了,就是记性差;带出来,就是嫌命长。”

“第二,认怂。修士是天上飞的仙人,我们是泥潭里拱食的畜生。畜生撞了仙人的脚指头,就得磕头,磕得越响,仙人越觉得你没用,就越懒得在你身上浪费灵力。”

“第三,藏拙。”

老刘头转过头,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藏在袖子里的手。

“你刚才练的拳,力道已经透到了骨子里。凡人觉得你是个厉害的练家子,但落在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修士眼里,你这就是造反的苗头。他们捏死一个凡间的大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所以,在外人面前,你的手只能用来挑水、扫地、劈柴。明白了吗?”

陈通低着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凡人的局促与感激。

“小人记下了,多谢刘叔点拨。”

老刘头看了他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提着他的土陶罐,一瘸一拐地拉开大门,重新隐入了屋外白茫茫的晨雾之中。

门关上了。

陈通站在原地,原本恭顺的眼神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老刘头刚才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的扫地凡人能说得出来的。

在这青峰宗的外门,每一个看似卑微的杂役身后,或许都埋着一堆死人骨头。

但他不在乎老刘头的过去。

只要对方不碍他的事,那么在规矩之内,大家便是能够互相放风的临时盟友。

陈通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最深处的死角里,抠出了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

他将青砖起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土坑。

坑里躺着一本极其破旧的账本,纸张发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这是他用膳房烧火剩下的炭笔和废纸,一点点装订起来的。

陈通盘腿坐在地上,将账本平铺在膝盖上。

他用右手食指沾了沾额头上已经结痂的血迹,借着那一点干涸的暗红,在账本的第一页,一笔一画、极为清晰地写下了一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右脚发力,步伐虚浮。卯时三刻固定去内门丹房取丹药,护体灵气厚度约三寸。踹人时灵气收敛,碾手时灵气停滞。”

写完这些,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手指再次蘸了蘸血,在后面重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欠我一脚,一牌。当以命偿。”

写完,陈通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青砖下的土坑里,扣好砖头,又抓了一把柴灰洒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放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露出了尖锐的轮廓。

青峰宗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从内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宏大,震得凡人杂役们的心头一阵阵发慌。

陈通从角落里重新寻了一根完好的粗麻绳,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将那只泼空了的木桶重新系好。

“十天后,外门弟子有一次小比。”

陈通一边拉紧绳结,一边在心中默算。

“小比前三天,张狂为了稳固修为,必然会高价去黑市购买聚气散。他手里的灵石不够,一定会想办法从我们这群杂役身上刮油水。”

“这,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陈通提起两只空木桶,将发白的扁担稳稳地压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步子依旧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低着头,拉开柴房的门,再次走上了那条铺满冰冷石板的下山路。

空气里的淡青色灵气丝线,在随着他的走动,在他的身侧微微向两边分流,如同在避开一个毫无声息的幽灵。

屋外下起了大雨。

陈通反锁了门,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床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裂的木牌。

木牌原本呈深褐色,此刻表面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块状。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起身走到水瓮旁,舀了一瓢清水,将几块碎木牌小心地浸泡在陶碗里。

随着水纹荡漾,原本粗糙的木质表面开始吸收水分,颜色由深褐渐渐转为乌黑。

约莫过了半刻钟,浸了水的木纹开始发生奇异的扭曲。

陈通睁大眼睛,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些原本毫无规则的木质纹理中,竟然有一丝丝极细的青色光线在游走。

他伸手捞出两块最大的碎片,对准灯光,仔细观察其背面。

原本平整的木牌背面,因水分的浸润,凸显出一行行针尖大小的刻字。

字迹苍劲,入木三分,最右侧赫然是五个小字——《通背拳谱》。

陈通没有急着去读内容,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口。

那块挂在衣服里面的古玉,此时正散发出温热的触感。

他的意识微微沉入,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段模糊的信息。那是古玉反馈给他的第二种能力——

【储威】。

只要他保持凡人状态,不与人动手,古玉便能持续抽取并积蓄他体内的气血劲力。

蓄力满三天,便可借由古玉打出远超当前肉身极限的蓄力一击。

但这一击之后,由于气血瞬间被抽空,他的肉身会陷入为期三日的极度虚弱状态。

“这是底牌,但也是双刃剑。”

陈通在心中默默评估。

在没有绝对把握将敌人一击毙命,或者无法保证自身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下,这个功能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一旦三日虚弱期内被仇家寻到,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碎木牌。

字迹极小,但在【拳心通明】带来的敏锐五感下,这些字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通背武道,起于凡骨,成于节义。以脊为轴,以臂为鞭,力透骨髓,开山断流……”

这本拳谱与大路货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详细记载了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将肉身的蛮力转化为暗劲。

普通的通背拳只伤皮肉,而这本拳谱练出的暗劲,却能透过皮肉,直接震碎敌人的内脏与骨髓。

对于没有灵气、无法催动法宝的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越级杀伤手段。

陈通将这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下来,在大脑中反复推演其发力路线。

每记住一段,他就用手指将木牌上的字迹生生抹平。等他将整本拳谱烂熟于心时,那几块碎木材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烂木头。

“嘭!嘭!嘭!”

密集的砸门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巨大的力道震得整扇木门摇摇欲坠。

“陈傻子!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伴随着大雨的哗哗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眼神一冷。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李二,外门底层弟子张狂的狗腿子。

虽然李二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修仙资质低下,但在面对他们这些没有修为的杂役时,向来是高高在上,动辄打骂。

陈通没有立刻动,而是先将烂木头随手塞进灶台的死灰里,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把原本挺拔的脊梁重新弓了下去,脸上换上一副惊恐、木讷的面孔,快步走到门前,颤抖着双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李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外门青布道袍,手里提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下品铁剑。

他身上有一层极薄的、只有一寸左右的淡青色护体灵气,将雨水勉强隔绝在外,但衣角依旧被风吹得湿透。

他一脚踏进柴房,鞋底的泥水在干净的地面上踩出一个乌黑的脚印。

“磨磨唧唧的,找死是不是?”

李二反手就是一巴掌,直奔陈通的脸颊而来。

陈通身子一缩,看似是惊吓过度往后躲闪,实则是精准地避开了对方指尖带起的一缕灵力,只让李二粗糙的掌肉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

“李仙师……小人该死,小人刚才睡熟了。”

陈通顺势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带着颤抖。

李二冷哼一声,嫌恶地在床沿上坐下,斜着眼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柴房。

“少废话。张师兄今天心情不好,连带着老子的月例也受了牵连。听说你爹以前在世时,在凡间当过官差,手里应该有些油水吧?”

李二将铁剑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识相的,拿两块灵石出来。不然,明天你就不用去挑水了,后山的乱葬岗挺适合你的。”

陈通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张狂刚在外门受了气,克扣了月例,李二这就急着用杂役来补自己的亏空。

外门修士之间的层层剥削,最终都会压在最底层的凡人身上。

“仙师明鉴,小人只是个杂役,哪里来的灵石……”陈通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少跟老子装蒜!”

李二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就在被提起来的瞬间,陈通“慌乱”中一阵挣扎。

他的右手似乎是不经意地在怀里乱抓,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物件“啪嗒”一声,从他的衣襟里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布包散开,露出了大半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

下品灵石碎片。

这其实是陈通在三个月前,趁着清理内门丹房废渣时,从一堆残渣里偷偷摸出来的。一直被他藏得极深,连老刘头都不知道。

李二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一把推开陈通,整个人几乎是扑在地上,一把将那块灵石碎片抓在手里。

“好你个陈傻子,还敢说没有?”

李二将灵石碎片放在眼前,感受着里面微弱却纯净的灵气,脸上露出了极度贪婪的笑容。

他这等炼气一层的外门底层,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块完整的灵石,这大半块碎片,足够他修炼半个月了。

陈通趴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颤抖着去抓李二的裤脚:“仙师,那是小人留着买药的……求仙师还给小人……”

“滚开!”

李二一脚将陈通踹翻过去,顺手将灵石碎片塞进自己的怀里。

他提拔起桌上的铁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通,眼中满是不屑与警告。

“这块灵石,老子就替你收下了。以后若是再让老子发现你私藏,可就不是拿走这么简单了。”

说完,李二也懒得再看这个懦弱的凡人一眼,转身走入大雨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柴房的木门在大风中剧烈地摇晃。

陈通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他身上的泥水和狼狈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离,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走到门前,将门重新关好,扣上木栓。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泥土,而是走到灶台边,翻开一块青砖,取出了账本。

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二,炼气一层。贪婪,无脑,性格急躁。一见灵石便失去防备,护体灵气在贪婪时会出现明显溃散。可收买,可借刀。”

陈通合上账本。

他之所以故意让李二抢走这块灵石,一是为了测试李二的底线和性格,二是为了在整个外门弟子圈子里,彻底巩固自己“手里有点小钱、但极度懦弱”的受害者形象。

一个有钱却不敢反抗的肥羊,是不会引起修士任何戒备的。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床上,闭上双眼。

连续练拳三千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体内的气血开始在《通背拳谱》的路线引导下,缓缓平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的刹那,胸口的古玉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言喻,却带着洪荒般古老气息的拳意,毫无征兆地从古玉中爆发出来。

陈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生生扯出了躯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之中。

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虚空裂缝。

大地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坑,无数断裂的飞剑、破碎的法宝残骸如垃圾般堆积成山。

在废墟的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虬结,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他面对着天空,而在他的头顶,一柄长达百丈、散发着刺眼青光的巨型飞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斩落。

那飞剑上流转的灵力,比陈通在青峰宗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老都要恐怖万倍。

然而,那高大男子却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缓缓拉开了一个拳架。

那姿势,朴实无华,赫然是通背拳的起手式——沉腰、跨步、挺脊。

在飞剑距离他头顶仅剩十丈的瞬间,男子动了。

没有漫天的法术光芒,没有恐怖的灵力波动,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气血。

他的一只右拳猛地向上轰出,那一瞬间,整片虚空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生生抽空。

肉身拳头与百丈飞剑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轰——”

没有任何悬念,那柄足以斩断山岳的青光飞剑,在接触到那只血肉拳头的瞬间,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碎屑。

而那拳意去势不减,直接将天空中的万里乌云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万年前,武道通神者的残影。

陈通站在废墟边缘,死死地盯着那一拳的轨迹。

那一拳没有借助任何天地灵气,靠的,只是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节骨骼、每一滴气血的劲力,在同一千分之一刹那,通过一条完美的路线,彻底爆发出来。

这,就是武道的极致。

修仙者依仗天地,而武夫,只依仗自己这一具凡骨。

“呼……”

陈通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柴房内依旧漆黑一片,屋外的雨势已经渐小,沙沙的声音透过瓦片传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刚才那一拳的残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用力捏紧。

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谁说凡人……打不死仙人?”

陈通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细不可闻。

清晨,外门演武场。

陈通拎着两只装满清水的巨大木桶,走在演武场边缘。

他没有走石板路,因为那里是外门弟子走的地方。

演武场中央,十七名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他们分成几个小圈子,有的在低声讨论功法,有的则在摆弄刚刚兑换来的低阶法器。

陈通在距离他们五丈远的井台边停下,放下木桶,从腰间扯下一块干瘪的抹布,开始弯腰擦拭井台上的泥垢。

他的头压得很低,双眼却透过额前散乱的头发,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些走动的身影。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这些外门弟子的身体周围,无一例外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那灵光有厚有薄,最厚的是火灵根的张狂,有三寸厚,呈淡红色;

最薄的是几个刚突破炼气一层的底层弟子,灵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厚,且隐隐有些发虚。

“护体灵气,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着。

他看到一名炼气二层的弟子正在练习《火弹术》。

那弟子右手抬起,手指开始生涩地掐诀。

就在他手指变幻、体内灵力向右手汇聚的万分之一刹那,他身体周围原本均匀分布的护体灵气,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原本护住胸口和后背的灵光,瞬间向右手处收缩。

此时,他的前胸,防御力降到了最低。

“施法必须掐诀,掐诀就会导致体内灵力改道。灵力改道,护体灵气就会出现长达半息的空门。”

陈通手上的抹布机械地在石台上擦拭,脑海中却将这一幕反复演练。

他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两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正在用木剑切磋。

其中一人一剑刺出,直奔对方咽喉。

另一人脚下并无任何躲闪动作,只是任由木剑刺在自己的护体灵气上。

“嘭”的一声,木剑被弹开。

那名挨了一剑的弟子脸色如常,甚至还嘲笑了对方一句。

“他们太依赖灵力预警了。”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修仙者的肉身,在没有专门淬炼过的前提下,反应速度其实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他们能躲开偷袭,靠的是散布在身体周围的神识和灵力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换句话说,如果一击的速度快过了他们灵力感知的反应时间,或者这一击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他们的肌肉本能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

他们修的是仙法,断的是凡尘,却也丢掉了武夫最基本的肉身警惕。

陈通收回目光,提起两桶水,朝着膳房走去。

一路上,他经过了丹房外的小路,经过了传功堂的后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不影响干活的前提下,停下来观察。

第三天傍晚,陈通坐在柴房冰冷的板凳上,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翻开了那本破旧的账本。

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几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作息:每日卯时三刻去丹房取废丹,走外门东侧小路;护体灵气:三寸二分,偏重下盘,右脚发力时,左侧肋下灵气变薄。施展火弹术需掐诀三次,耗时一息半。”

“李二,炼气一层,伪灵根。作息:无规律,喜在膳房克扣杂役口粮;护体灵气:不足一寸,虚浮不实。施法极慢,肉身反应极为迟钝。”

“赵师兄,炼气三层,金灵根……”

“钱师兄,炼气二层,土灵根……”

整整三张纸,记录了十七名外门弟子的详细作息、灵根属性、护体灵气厚度以及施法习惯。

这些在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的凡俗琐事,在陈通眼里,全是一个个致命的漏洞。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三天时间,顶着被发现的风险,一下一下用眼睛盯出来的。

陈通合上账本,将它重新塞回灶台下的死灰深处。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的一只竹筐。

里面放着几块废弃的矿石,那是老刘头以前从黑铁矿那边顺回来的。

他知道,光有这些情报还不够。

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凡人骨肉,没有暗劲,就算看准了对方的空门,一拳打上去也只是给对方挠痒。

他需要变强,而且需要在一个绝对没人打扰、不会暴露气息的地方变强。

青峰宗后山,思过崖。

那是外门弟子犯了宗门大忌才会被关押的地方。

崖底常年弥漫着剧毒的瘴气,怪石嶙峋,凡人进去待久了会烂心烂肺。

但对杂役来说,那里有一个差事——采集青纹石。

青纹石是建造炼丹炉的辅料,只有思过崖底的特定岩层里才有。

因为瘴气太重,任务赏赐虽然有五块灵石,却根本没有杂役敢接。

去一次,半条命就没了。

陈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了柴房。

半个时辰后,外门任务处。

负责登记的年长杂役剔着牙,斜着眼看着站在柜台前的陈通。

“你确定要去思过崖?陈傻子,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那地方的绿瘴能把人的皮肉生生化掉。上个月去的王大,抬回来的时候肺都黑了,没过三天就咽了气。”

陈通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脸上带着一抹倔强和贪婪。

“回师兄的话,小人……小人的木牌被张仙师打碎了。小人想存钱,去山下集市再买一块一模一样的。小人不怕死,求师兄把这任务给小人吧。”

年长杂役冷笑了一声。

“为了块烂木头连命都不要,真是个傻子。行了,把名牌拿来,登记进去。死在里面可别怨宗门。”

“啪。”

一块黑沉沉的木质任务令牌扔在了柜台上。

陈通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在转身离开任务处的刹那,他脸上的市侩与贪婪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夜,月光如水。

陈通背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秃的铁镐,腰间挂着两只装了清水的水囊,独自一人走向了后山的思过崖。

越往山后走,四周的树木就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隐隐漂浮着一股死鱼死虾般的腥臭味。

那是瘴气。

陈通来到悬崖边。

一条粗壮的铁链直通向下方的万丈深渊,白色的雾气在崖底翻滚。

他紧了紧背后的铁镐,双手握住冰冷的铁链,一点点朝下方滑去。

脚掌踩到崖底坚硬石头的瞬间,四周的浓雾瞬间将他包裹。

入眼处,尽是一片惨白。

陈通借着头顶从石缝里漏下来的一丝月光,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立刻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他没有慌,也没有去拿那些所谓的清毒药散,而是快步走向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

那石壁高约十丈,由于常年被山风和瘴气侵蚀,表面凹凸不平。

当陈通走到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月光刚好照在石壁的正中央。

在那里,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凹陷。

那是一个拳印,深达三尺,五指关节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刚刚凿刻出来的一般。

陈通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对比了一下那拳印的大小。

惊人的巧合!

那拳印的骨节宽度、发力方向,竟然与他通背拳的起手式——仙人指路,一模一样!

陈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胸口的古玉也在这时散发出一阵冰凉的寒意,将他肺部的刺痛生生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巨大的拳印前,双眼死死盯着石壁内部的纹理。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深达三尺的拳印周围,并没有任何法术轰击留下的灼烧痕迹,也没有飞剑切割的锋利感。

有的,只是无数条细密如蛛网、向着石壁内部疯狂蔓延的碎裂纹路。

这,不是仙人法术。

这是纯粹的肉身暗劲,将整面石壁从内部生生震碎后留下的痕迹。

陈通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架势。

他的倒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正好与墙上那个深达三尺的古老拳印重合在了一起。

思过崖底的夜,比上面来得更黑。

陈通将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肺部传来的火烧感越来越清晰,那是青色瘴气入体的征兆。

普通凡人在这儿待上半个时辰,皮肉就会开始溃烂,但他已经在石壁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当体内的灼烧感要蔓延到心口时,挂在他胸前的古玉就会微微一烫,吐出一股凉意,将那股燥热生生压下去。

“武道,不借灵气,借的是自身气血。”

陈通看着墙上那个三尺深的拳印。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那个古老拳印内部的碎裂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顺着某种特定的弧度向外扩散。

他翻开脑海中的《通背拳谱》,第一页写着:通背者,力发于脚,主于腰,行于背,达于指。

之前的陈通练拳,只知道用力。

一拳打在木桩上,力量停留在表面,所以木桩只留下一个浅印。

而墙上这个印记的主人,在出拳的瞬间,把浑身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细线,直接送进了石壁内部。

这就叫透骨劲。

陈通收回目光,在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他扎下马步,右拳缓缓收至腰际。

“呼——”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拳印主人的发力姿势,右脚猛地一蹬地,力量顺着小腿、大腿、腰椎一路向上,最后顶到右肩。

“啪!”

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屑乱飞,陈通的指节顿时血肉模糊,在黑色的石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

石壁上只有一个半寸深的浅坑,内里毫无裂纹。

“不对。”

陈通没有停,包扎也懒得包扎,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将刚才那一拳的轨迹和石壁内碎裂的纹路进行对比。

“力量在肩膀处断了,没有完全送出去。”

“再来。”

“啪!”

“不对,力道在腰部散了。”

“再来。”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瘴气翻滚声的崖底,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不断响起。

第一天,陈通打了一千三百拳,右手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石壁上多了上百个半寸深的浅坑。

第二天,他换了左手,继续打。

到了第四天,他的两只手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每次出拳,血痂裂开,鲜血流进石壁的缝隙里,又被冰冷的岩石吸干。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在【拳心通明】的死磕下,他已经能感觉到,每次出拳时,体内那股由古玉调动起来的气血,开始顺着脊椎骨像蛇一样往上爬。

虽然每次走到肩膀处就会散掉大半,但终究有一丝,顺着手臂递到了指尖。

第四天夜里,陈通正对着石壁拉开架势。

“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利爪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乱石堆里传了过来。

陈通没有回头,出拳的动作甚至没有停,只是在收拳的刹那,身子微微一侧,藏在了石壁的阴影里。

五丈外的一块巨石后,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火。

那是一头一阶妖兽,铁背苍狼。

它的体型比世俗的猛狼要大上一倍,浑身长满坚硬如铁的黑毛,一根根竖起。

此时,它的肚子深深瘪了下去,嘴角挂着拉丝的涎水,正死死盯着陈通。

思过崖底没有活物,这畜生显然是被陈通手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陈通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柴用的生铁镐。

在修仙界的常识里,一阶妖兽的肉身力量堪比炼气一、二层的修士,速度极快,皮糙肉厚。凡人若是遇上,除了等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陈通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组数字。

“铁背苍狼,一阶低期。弱点在腰部和眼睛。正面搏杀,以我现在的气血,胜率只有四成。”

“如果它扑过来,我有六成几率受伤。”

“受伤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无法练拳。宗门任务只有七天,划不来。”

陈通的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他没有跑,因为在这怪石嶙峋的崖底,凡人的速度绝对快不过畜生。

他用受了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

里面是他在杂役院柴房里攒了半年的草木灰和生石灰粉。

接着,他将挂在腰间的两只水囊解了下来,倒空了里面的水,只留下空囊,藏在袖子里。

做完这些,陈通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暴露在月光下。

“嗷呜——”

铁背苍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后腿猛地一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奔陈通的脖颈而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陈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苍狼距离他还有三尺、那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拍到他脸上的万分之一刹那,陈通动了。

他没有后退,而是顺着苍狼扑过来的方向,身子猛地往下一矮,一个滑铲,贴着地面直接切入了苍狼的腹部下方。

与此同时,他右手扬起,那袋积攒了半年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苍狼的脸上。

“噗!”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瞬间将苍狼的眼睛和口鼻糊满。

仓促间,苍狼吸入了大量的石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剧烈咳嗽声。

它的身躯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疯狂地用前爪去挠自己的眼睛。

陈通一个翻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借着苍狼发狂乱撞的机会,弯下腰,将藏在袖子里的两条用来捆绑青纹石的粗麻绳扯了出来。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将麻绳的一端死死系在旁边两根凸起的石笋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高度及膝的绊索。

做完这一切,陈通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苍狼的屁股上。

“嗷!”

发狂的苍狼吃痛,分不清方向,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疯狂地冲了过来。

“咔吧。”

一声脆响。

苍狼那两条长满黑毛的前腿,狠狠撞在了绷紧的麻绳上。

巨大的惯性让它的身体前半部分猛地一滞,整个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肚皮朝天,重重地摔在了乱石堆里。

凡人流杀妖,九成靠算计,一成靠力气。

陈通在苍狼倒地的瞬间,人已经到了。

他没有用铁镐,因为铁镐太长,在近身缠斗中容易被卡在石头缝里。

他整个人骑在了苍狼的肚子上,左手死死按住苍狼那张全是石灰的血盆大口,右拳收至耳侧,全身的气血在这一刻疯狂地向右手汇聚。

“力从地起,行于背,达于指。”

这几天在石壁前练了成千上万遍的发力技巧,在这一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顺着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

“通背拳,仙人指路!”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右拳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苍狼最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背苍狼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原本疯狂挣扎的四肢瞬间僵直。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陈通这一拳砸下去,拳头表面的皮肤甚至没有破,但那一股拧成细线的劲力,却穿过了苍狼坚硬的皮毛,直接在它的五脏六腑里炸开。

苍狼的肝胆,在这一拳之下,瞬间碎成了烂泥。

“噗——”

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苍狼的嘴里喷了出来,将陈通满脸浇得通红。

苍狼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陈通从狼尸上站起来,擦了放脸上的血,面无表情。

他蹲下身,用那把生铁镐熟练地划开苍狼的胸膛,在一堆血肉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摸出了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晶体。

一阶妖兽内丹。

这东西如果拿到山下的黑市去卖,至少能换十块低阶灵石。

陈通看着手里的内丹,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藏,胸口挂着的那块古玉突然通体发红,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嗡。”

内丹上的红光瞬间熄灭,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粉末,顺着陈通的指缝洒落在地。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炽热气血,顺着古玉直接涌入了陈通的四肢百骸。

陈通只觉得浑身的血管仿佛要爆开一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热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清晰地听到自己皮肉下传来的血液奔腾声,犹如江河决堤。

原本因为连续练拳而酸痛红肿的手臂,在这股炽热气血的冲刷下,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了里面隐隐带着一丝古铜色泽的新皮。

他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直接暴涨了一倍。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气血在体内平复。

五个大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暗劲,要成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高大的黑色石壁。

此时已经是第七天的凌晨,山谷上方的天空中,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执事堂负责验收青纹石的弟子就会过来。

陈通走到石壁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扎马步,只是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只血肉拳头打碎青光飞剑的残影再次闪过。

“去。”

陈通低喝一声,右手如毒蛇吐信,轻飘飘地一拳印在了石壁上。

这一拳,没有先前的刺耳破空声,也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看起来绵软无力,就像是老头子拍土。

“啪。”

拳头贴在石头表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陈通收回手,转身背起地上那两筐早已采集好的青纹石,头也不回地朝着崖顶的铁链走去。

就在他的脚掌踏上铁链的刹那。

他身后那面坚硬无比的黑色石壁上,那个原本只有半寸深的浅坑,突然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咔、咔、咔……”

一阵密密麻麻的碎裂声在石壁内部响起。

那是一个深达三寸的清晰拳印,而在拳印的内部,无数道手指粗细的蛛网裂纹,正疯狂地朝着石壁深处蔓延。

而在七天前,他全力一拳,只能打出一寸深的浅坑,且内部毫无伤痕。

暗劲,小成。

陈通抓紧铁链,身形稳健地朝着上方爬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在心里翻开了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本。

“张狂,炼气三层。我的拳,现在能打穿你两寸的护盾了。”

“还差一寸。”

“不急,我们慢慢算。”

崖顶的烈风吹过来,将他身上的血腥味吹散在冰冷的晨雾中。

清晨,陈通挑着两筐沉重的青纹石,从思过崖的小路走下来。

路过大水缸时,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在崖底待了七天,他的脸色黑了不少,下巴上长出了杂乱的胡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珠深处,多了一种沉静。

陈通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噼啪。”

指节处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这不是骨头在动,而是皮肉下面的气血在自发地激荡。

吸收了那枚一阶铁背苍狼的内丹后,他体内的凡人武道暗劲已经彻底稳固。

现在的他,只要拉开通背拳的架势,浑身的力量就能瞬间拧成一股,通过指尖毫无损耗地打出去。

“一拳,能破开炼气一层的护体灵气。”陈通在心里默算。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炼气一层的修士,体表的灵气丝线极其稀疏,厚度不过一寸,而且运转晦涩。

他这一拳打过去,透骨劲能直接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灵光,震碎对方的皮肉。

但是,还不够。

他的账本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张狂。

张狂是炼气三层,火灵根。

炼气三层的护体灵气有三寸厚,而且张狂手里有一把下品飞剑法器。

修士操控飞剑,可在三丈之外取人首级。陈通的拳头再硬,在没有近身之前,也只是一个活靶子。

“正面打,胜率不到两成。偷袭,胜率五成。”

陈通摇了摇头。

五成胜率,在他的账本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要做,就要做到九成以上的把握,剩下的一成留给天意。

他挑起石筐,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柴房。

推开门,屋里的旱烟味还没散。

老刘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柄破扫帚,正在用麻绳仔细地捆扎。

看到陈通进来,老刘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刘叔。”

陈通把石筐放下,从水瓢里舀了一口冷水咽下。

老刘头看了看陈通那双满是血痂和老茧的手掌,眼神动了动,从怀里摸出那只带豁口的酒壶,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在外头沾了畜生血,用酒压一压。”

陈通没有推辞,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烧过喉咙,让他体内的暗劲气血流动得更顺畅了几分。

他知道老刘头看出了什么,但老刘头不问,他便不主动说。

在这杂役院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能活得长久。

歇了半刻钟,陈通拉开柴房一角的破木箱,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破旧账本。

他用炭笔在上面缓缓写字。

他在思过崖采集了七天青纹石,按照宗门规矩,今日能去外门庶务堂领五块低阶灵石。

这五块灵石,是他布局的本钱。

写完字,陈通将账本贴身藏好,换了一身干净的杂役衣服,低着头出了门。

一路上,他刻意让自己弓着腰,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思过崖被瘴气折腾得去了半条命的普通凡人。

路过外门演武场时,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听说了吗?张狂师兄过几天要去丹房领这一季的聚灵丹了。”

“啧,他有个好舅舅在内门,自然不缺资源。不像我们,每个月就指望那两块碎灵石。”

“嘘,小声点,张狂师兄那脾气,要是让他听见,少不了一顿排头。”

陈通低着头,从这几人身后默默走过。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将“聚灵丹”、“过几天”这几个字记在了脑子里。

到了庶务堂,负责发放灵石的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修士,炼气二层,这辈子筑基无望,专门在外门混日子。

老修士连正眼都没看陈通,随手将五块灰扑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低阶灵石扔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谢仙师,谢仙师。”

陈通满脸谄媚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将灵石死死抓进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的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把一个贪婪、卑微的凡人杂役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几个来领月例的杂役看到他这副模样,眼神里都流露出不屑和嘲弄。

陈通不在乎。

他把四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口袋,却“不小心”把最后一块灵石掉在了庶务堂门口的石阶上。

“啪嗒。”

灵石在石阶上滚了两下。

陈通脸色大变,慌忙扑过去,一把将灵石按住。

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四下张望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停。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汉子,长着一双三角眼,身材干瘦,正是张狂的狗腿子,李二。

李二也是炼气一层,因为资质太差,只能帮张狂跑腿干脏活,平时最是贪财。

此时,李二正死死盯着陈通手里的灵石,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狠毒。

一个凡人杂役,手里竟然有五块灵石。

这在李二眼里,无异于一只抱着金砖走在大街上的三脚猫。

陈通将李二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急忙将灵石塞进袖子里,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朝着杂役院偏僻的后山小路走去。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时除了砍柴的杂役,极少有人来。

陈通走得很慢,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沙沙……”

那是草鞋踩在枯竹叶上的声音。

跟踪者的隐蔽技巧极差,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把陈通这个凡人放在眼里,连敛息的功夫都懒得做。

陈通走到竹林深处,在一处拐角的地方,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怀里的那四块灵石顺着衣服缝隙掉了出来,散落在青苔上。

“哟,陈傻子,发财了啊?”

一声阴恻恻的笑声从身后的竹影里传了出来。

李二倒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慢悠悠地从竹林里走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四块灵石,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李仙师。”

陈通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护住地上的灵石,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小人拿命在思过崖换来的,求仙师赏口饭吃。”

“赏口饭吃?”

李二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陈通的手背上。

这一脚用了灵力,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普通凡人骨头碎裂。

陈通眼中冷光一闪。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李二在出脚的瞬间,体表那层薄薄的灵气全部汇聚到了右脚上,他的胸口、咽喉,此时在陈通眼里全是漏洞。

陈通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尖已经绷紧,通背拳的暗劲蓄势待发。

只要他抬手一拳,就能在半息之内震碎李二的喉咙。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青峰宗,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死在后山,执事堂哪怕再敷衍,也会派人来查。

现在杀李二,会打草惊蛇。

“啊——!”

陈通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主动将手掌松开。

李二弯下腰,一巴掌将陈通扇倒在地,顺手将地上的四块灵石全部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用剑尖拍了拍陈通满是泥土的脸,狞笑道:“凡人要那么多灵石做什么?不怕折寿?这几块灵石,老子替你收着了。以后在杂役院放聪明点,要是敢去张狂师兄那里告状,老子放火烧了你的柴房。”

“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趴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瑟瑟发抖。

李二满足地大笑了几声,掂量着怀里的灵石,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

直到李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陈通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那种惶恐和绝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只有冷漠。

他伸出右手,看了看手背上被李二踩出的红印。

没有红肿,更没有骨折。

铁背苍狼内丹淬炼过的肉身,岂是一个连功法都练不明白的炼气一层能踩碎的?

他刚才不过是顺着李二的发力方向,主动卸掉了力道罢了。

陈通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留下的灵石,在指尖轻轻揉搓。

“四块灵石,买了你一条命。”

“成本有些高了,不过,物有所值。”

陈通转过身,踩着一地的枯叶,回到了柴房。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拉开木箱,翻开了账本。

账本的第二页,原本是空白的。

陈通拿起炭笔,神色平静地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李二,炼气一层,无属性杂灵根。

作息:嗜赌、贪财。

习惯:每日未时在下山集市鬼混,右腿曾受过伤,发力时左侧身体会习惯性下沉。

护体灵气:一寸,斑驳不纯。】

写完这些,陈通在李二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可收买,可借刀。”

他的通背拳能打死筑基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身边的两只苍蝇解决掉。

张狂和李二走得极近,而且两人之间因为资源的分配,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

外门的资源就那么多,张狂吃肉,李二顶多能喝口汤。

现在李二从他这里抢走了四块灵石,以李二那守不住财的赌徒性子,这笔钱很快就会变成两人的取祸之源。

陈通合上账本,把它重新塞回了木箱最深处的死角。

他走到窗前,顺着窗缝冷冷地看着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山峰上,偶尔有内门修士御剑飞过的流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股属于修仙者的威压,即便是隔着这么远,依然让普通的凡人杂役感到窒息。

陈通摸了摸胸口的古玉。

古玉内部,那一股万年前血肉拳头震碎飞剑的拳意,正在缓缓流动。

“能打,但没必要。”

陈通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闭上眼,在黑暗中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起手式。

“谁说凡人只能当猪狗?”

“账,得慢慢算。”

陈通回到柴房时,老刘头正坐在灶眼后面烧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泛着一股糙米和老咸菜的咸腥味。

陈通坐下,端起粗瓷碗,把有些发苦的糙米粥喝得一干净。

“刘叔,张狂那有聚灵丹。”

陈通放下碗,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刘头拨弄火星子的手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内门赏下来的,外门弟子盯着的多,不好拿。”

“我不拿。”

陈通起步走到墙角,把靠在那里的扫帚拿起来,“有人想拿。”

外门弟子的居所和杂役院隔着一条山溪。

下午,陈通去外门弟子的马厩刷马。

这是个苦差事,马粪味熏人,外门弟子连走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但这里能听到不少零碎话。

李二正坐在马厩对面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灵石,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从陈通那里抢来的。

陈通提着木桶从凉亭旁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李二哥,今儿手气不错?”

一个相熟的外门杂役凑到李二跟前,打量着那块灵石。

李二把灵石往怀里一揣,斜了那人一眼:“滚一边去,少跟老子套近乎。”

陈通在不远处的马槽边停下,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去,溅起一地泥水。

他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晃,正撞在旁边路过的一个外门底层弟子身上。

那弟子叫孙二狗,炼气二层,平日里和李二最是不对付。

“瞎了你的狗眼!”

孙二狗一脚踹在马槽上,震得水花四溅。

陈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厉害:“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人刚才听见李二哥念叨张狂师兄的灵石,分了神,求仙师责罚。”

孙二狗本来已经抬起脚准备再踹,听到这话,脚生生停在半空。

“李二?他念叨张狂什么?”

孙二狗蹲下身,盯着陈通的后脑勺。

陈通把头埋得更低,两手抓着泥地:“小人……小人不敢说。李二哥说,张狂师兄私藏了三块中品灵石,这次去丹房领聚灵丹,就是为了把这三块中品灵石一起带下山换成法器。还说……还说张狂师兄这回中饱私囊,连他的那份都克扣了。”

孙二狗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外门弟子之间,底层的油水就那么多。

张狂有个好舅舅,平日里大头都让他占了,下面的人早就憋着一股火。

中品灵石,一块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这笔巨款落在张狂手里,由不得人不眼红。

更重要的是,李二作为张狂的狗腿子,他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极高。

“你确定是李二说的?”

孙二狗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半寸。

陈通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小人亲耳听见的。李二哥刚才就在凉亭里数灵石,说那是张狂师兄漏给他的封口费。仙师,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李二哥会打死小人的。”

孙二狗冷哼一声,一把将陈通扔回泥地里,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凉亭方向。

凉亭里,李二还在摸着怀里那块刚得来的碎灵石,满脸得意。

孙二狗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草根,转身快步离开。

陈通趴在地上,等孙二狗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的惶恐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第一步,成了。”

张狂根本没有中品灵石。

但这不重要,资源紧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引子,底下的贪婪就会自己长出脚来。

李二怀里确实多了一块来路不明的灵石,这就是最好的铁证。

傍晚时分,陈通去丹房送柴火。

丹房是外门最核心的地方,张狂此时正站在丹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早上刚被内门的师兄训斥了一顿,嫌他送过去的药草年份不够,扣了他下个月的三成例钱。

陈通背着一捆两百斤的干柴,低着头从张狂身边走过。

“站住。”

张狂的声音冷冰冰的。

陈通停住脚,身体有些佝偻,没敢抬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子的洞府附近?”

张狂走到陈通面前,那双带着火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吓得一哆嗦,背上的柴火散落了几根:“回……回仙师,小人昨晚一直在柴房跟刘叔待在一起,哪儿都没去。不过……不过昨晚小人起夜的时候,瞧见李二哥急匆匆地往后山走,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张狂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今天刚发现,自己藏在桌角暗格里的一瓶养气丹少了一丸。

那暗格极隐蔽,只有平日里伺候他的李二知道大概位置。

“李二?”

张狂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是……是李二哥。”

陈通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二哥当时走得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小人多嘴,仙师莫怪。”

“滚。”

张狂低喝一声。

陈通如蒙大赦,急忙背着柴火快步走进了丹房的灶间。

在灶膛里添干柴的时候,陈通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眼神平静如水。

外门弟子的圈子太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连成一片。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孙二狗心里种下“张狂有钱”的种子,在张狂心里种下“李二偷了丹药”的引子。

至于李二,他怀里那块从陈通这抢走的灵石,此时就是催命的符。

夜幕降临,杂役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后山的竹林发出一阵阵海潮般的声响。

陈通回到柴房,没有点灯。

他站在窗户后面,把窗角扒开一条细缝,目光穿过黑暗的庭院,落在对面的山溪石桥上。

一个黑影顺着石桥摸了过去,脚步很轻,那是孙二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有了动静。

张狂的洞府门前,一个人影正缩在阴影里,手里正在鼓捣门禁。

那人是李二。

李二今天在集市上把那块灵石花了大半,尝到了甜头,心里正痒得厉害。

他知道张狂今天被内门责罚,晚上必定会去执事堂执勤,洞府里没人。

而且,张狂那张一直挂在门上的警戒符,昨天因为对付一只潜入的野猫,已经用掉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庶务堂补新的。

这是陈通下午刷马时,“顺口”跟李二提起的。

黑暗中,李二的手有些抖,但眼里全是血丝。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既然张狂克扣他,那他就自己来拿。

“咔哒。”

洞府的门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李二心中一喜,刚准备推门进去,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贼子,给老子住手!”

张狂并没有去执事堂执勤。

他下午听了陈通的话,心里起了疑,故意在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圈,此时正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青钢长剑,大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李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头,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角,照亮了张狂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张……张师兄!”

李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一个家贼!”

张狂连废话都懒得说,腰间长剑一震,一层淡红色的火灵气顺着剑身蔓延开来。

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夜色中像是一团暗淡的灯火。

张狂一剑刺出,直奔李二的胸口。

李二虽然贪财,但到底是炼气一层的修士,生死关头激发出了一股狠劲。

他自知解释不清,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下品的爆裂符,直接朝着张狂扔了过去。

“轰!”

一团小火球在洞府门口炸开,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

张狂的护体灵气三寸厚,被这火球一撞,微微有些剧烈波动,灵气丝线向后弯曲。

但他毫发无损,只是衣角被烧焦了一块。

“给爷死!”

张狂被彻底激怒,身形一晃,从火光中穿了过来,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刺眼的红芒。

李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右臂便被整齐地切了下来,鲜血顿时喷了满地。

他捂着断臂,惨叫着朝杂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张狂提着滴血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在后面紧追不放。

阴影中,陈通站在柴房的窗户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两道在夜色中追逐、厮杀的人影。

“追吧。”

他缓缓关上了柴房的门,把外面的惨叫声和怒吼声隔绝在门外。

他走到破木箱旁,借着最后一丝微光翻开账本。

在李二和张狂的名字中间,用炭笔连了一条线。

线上面写着:【利息,先收一成。】

后山竹林里的惨叫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大风彻底吹散。

清晨,陈通依旧挑着两桶水,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石板路上,一切如常。

杂役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几大滩血迹已经被晨露冲得有些发淡,泛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几个杂役正拎着木桶,拿着抹布在用力擦拭,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李二疯了,居然敢去张狂师兄的洞府偷东西,简直是不要命了。”

“谁不是呢,听说李二的连胳膊都给砍了一只,血流了一路,最后在后山竹林里被张狂师兄废了修为,直接扔到后山喂狼了。”

“啧,活该,这狗腿子平时没少克扣咱们,这就叫报应。”

陈通挑着水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得清楚,李二没死,但是被张狂斩断了一臂,碎了丹田。

在修仙界,没死却成了废人,比死还难受。

晚上回去可以在李二名上划上一笔了。

把水倒进膳房的大缸里,陈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着小路往马厩走,心情有些舒畅。

张狂今天没有去丹房。

他昨晚受了惊,虽然用飞剑把李二废了,但自己也受了点惊吓,此时正坐在洞府外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地包扎着左臂。

昨晚李二临死反扑的那下一阶爆裂符,虽然被他的护体灵气挡了大半,但气浪还是震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张师兄,您要的草料我给您挑过来了。”

陈通的声音在洞府篱笆外响起。

他低着头,怀里抱著一大捆新鲜的黑麦草,脸色木讷,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

张狂抬头看了陈通一眼,冷哼道:“扔那吧。”

陈通走过去,把草料整齐地码在马槽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装作整理稻草的样子,磨蹭了片刻,小声嗫嚅道:“张师兄……李二哥他……今天怎么没来?”

“死人不需要来。”

张狂一听“李二”两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轻轻一晃,“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提这个名字!还有,昨晚的事情,你要是敢在外面多一句嘴,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昨晚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狂看着陈通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看着就烦。”

“是,是。”

陈通倒退着连滚带爬地出了篱笆。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张狂的洞府门楣上扫过。

原本挂在门框上的一张淡黄色警戒符,此时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灰烬,黏在木头上。

那是昨晚李二触发后留下的。

张狂刚才正在包扎伤口,还没来得及去外门庶务堂换新的。

而且,张狂每天卯时必须去丹房,这是外门的死规矩。

因为李二的事耽搁了今天行程,他最迟一刻钟后就得动身,否则内门师兄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陈通退回竹林阴影里,找了个能看到洞府大门的位置,蹲下身子,开始扯一根地上的枯草。

一刻钟后。

张狂果然提着青钢长剑,阴沉着脸走出了洞府。

他甚至没心思锁门,只是随手把门扇掩上,便急匆匆地顺着石阶朝丹房的方向赶去。

直到张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陈通才从竹林里站起来。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张狂洞府的后窗,身形轻轻一跃,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靠着武道明劲对肉身的掌控,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轻巧地翻进了窗户。

落地无声。

张狂的洞府里布置得颇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瓶。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爆裂符炸开后的淡淡硝烟味。

陈通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到石床内侧的暗格旁。

这个地方,他之前刷马时听李二跟人吹嘘过。

李二说张狂最宝贝的东西都藏在床头的第三块青砖下面。

陈通伸出手,手指在青砖边缘轻轻一扣。

暗劲自指尖透出,无声无息地将青砖内部的卡扣震开。

他移开砖头,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上面写着《基础剑诀》四个字。

旁边是三个白玉制成的小瓶,陈通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那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养气丹,能辅助炼气期修士吸纳灵气。

陈通没有一丝犹豫,将《基础剑诀》和三瓶丹药直接塞进怀里。

他没有动铁盒里剩下的那十几块下品灵石。

如果把灵石也拿走,执事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预谋的盗窃,必然会封锁杂役院大肆搜查。

但如果只丢了功法和对凡人无用、对修士却极重要的丹药,配上昨晚发生的惨剧,执事堂和张狂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李二还有同伙,或者是李二的余孽怀恨在心,在临走前疯狂报复。

外门弟子之间的内斗、分赃不均,执事堂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根本不会动用神识大肆查探。

陈通把青砖原样放回,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撬动的痕迹。

他正准备转头从原路翻窗离开。

突然。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在洞府外响起。

那声音很重,落地不稳,每一步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是张狂的靴子声。

陈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按照常理,张狂去了丹房,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折返?

脚步声太快,此时翻窗已经来不及了。

窗户外是空旷的草地,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陈通没有慌。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石床底下的阴影里。

他刚刚藏好,洞府的大门便被人暴力推开。

“砰!”

门扇狠狠砸在墙壁上。

张狂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右脚发力很重,步伐虚浮,嘴里还在不断地咒骂着:“该死的内门狗腿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对账,老子的令牌居然忘带了……”

他在石桌旁停下,开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石床底下。

陈通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紧紧贴着地面。

张狂的那双黑色皮靴,距离他的鼻尖只有短短的三寸。

他甚至能闻到张狂皮靴上粘着的血腥气,那是昨晚李二留下的血。

张狂还在石桌上乱翻,嘴里的喝骂声越来越大。

陈通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古玉在心口散发出淡淡的凉意,将他肉身的所有波动死死压制。

在凡人视角里,床底下此时只是一团阴影;在修士的神识里,这里也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张狂手里提着的青钢长剑,此时正倒提着,剑尖向下,一滴昨晚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啪嗒一声,滴在陈通面前的泥土里。

三寸。

只要张狂一低头,或者用神识往床底扫一下,陈通就彻底暴露了。

陈通的手掌贴在地面上,双指并拢。

他的体内的暗劲已经蓄势待发,如果张狂真的发现了什么,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在张狂叫出声之前,一拳震碎对方的喉咙。

但代价是,他将面对整个青峰宗的追杀,生存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在能一拳把化神期脑浆打匀之前,最好的选择还是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张狂在石桌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抓起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他呸了一声,将令牌挂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张狂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石床的方向。

床底下的陈通感觉到张狂的停顿,顿时心中一紧,他甚至能听到张狂衣袍摩擦的沙沙声。

张狂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一缕淡淡的火灵气在指尖吞吐。

“奇怪,总觉得这屋里有股凡人的酸臭味……”

张狂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距离床沿更近了。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仙鹤的唳鸣,接着是一个内门弟子不耐烦的喊声:“张狂!死哪去了?长老在丹房等着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张狂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师兄!”

他收起长剑,转过身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洞府,步伐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山路上只剩下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陈通才从床底缓缓滑了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陈通走到后窗,撑着窗沿轻轻一跃,落进了竹林的阴影里。

他的怀里,硬硬的《基础剑诀》和三个瓷瓶贴着他的皮肉,有些发烫。

“第二步,也成了。”

陈通没有回杂役院,而是提着空了的柴刀,绕到后山最偏僻的一处乱石堆里,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在“张狂”的名字下面,他用指甲狠狠一划。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欠我一脚,一牌。今日收回:功法一本,养气丹三瓶。”

陈通靠在石头上,感受着怀里丹药的重量。

这笔账,虽然还没彻底清,但利息已经足够他接下来的修行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为了几块灵石就能生死相搏。

他陈通只是个凡人,但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

回到柴房里,油灯豆大,火光一下一下地跳。

陈通盘腿坐在破草垫上,把那本《基础剑诀》平铺在膝盖。

这册子是用劣质糙纸缝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用黑墨画着十二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蝇头小楷。

陈通没有急着看招式,他的手指停在开篇的第一段话上:

“凡驭剑者,以气化枢,以神为引。炼气三层之下,神识未开,仅凭灵力牵引,飞剑不过十步;达炼气中阶,神识初凝,可破体而出,方圆三丈之内,飞剑如臂使指,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陈通盯着“三丈”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刻钟。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交织。

这是【拳心通明】在推演。

“三丈,也就是十步距离。”

陈通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平移。

在凡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动作,但在他的视界里,空气中的灵气丝线正随着他手掌的移动,隐隐向两边排开。

修仙者的飞剑很快,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

但这种快,是有前提的。

只要进入三丈范围,飞剑的轨迹就不是由肉身控制,而是由神识控制。

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太弱,他们释放神识的时候,眉心处的灵气丝线会出现明显的规律性震颤。

这就意味着,只要在三丈内爆发出超越修士反应的速度,或者在出手的瞬间干扰到对方的眉心,所谓的飞剑,就只是一柄长了一截的铁片子。

陈通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

那是从张狂洞府里拿来的“养气丹”。

拔开塞子,里面有五枚圆滚滚的淡青色丹药,药香在黏湿的柴房里散开,冲淡了角落里的霉味。

他没有吞这些丹药。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直接吞服修仙者的丹药,狂暴的灵气会在瞬间撕裂经脉,这无异于自杀。

陈通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的土炕边。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被。

老刘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脸色像死人一样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天前,他被一个内门弟子嫌扫地扬起尘土,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三根肋骨,一直生熬到现在,眼看就要咽气。

陈通把一枚养气丹放在干净的石臼里,拿起一根粗木棍,慢慢地砸。

“砰,砰。”

捣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丹药碎成粉末,陈通又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碗清凉的井水,将药粉倒进去,用木筷仔细地搅和。

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乳白色,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陈通把老刘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刘头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陈通肩膀生疼。陈通捏开老刘头的嘴,把那碗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到十息工夫,老刘头原本冰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烫。

【拳心通明】视角下,那一碗药水化作了无数狂暴的淡青色丝线,在老刘头已经枯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老刘头的皮肤开始溢出血珠,嘴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哼声。

陈通脸色平静,右手抬起,并拢双指,闪电般点在老刘头的胸口。

“啪!”

这一指用的是通背拳的柔劲,劲力透入皮肉,精准地撞击在老刘头的断骨处。

陈通的手指快速移动,在老刘头的胸腹、四肢连续点动了三十六下。

每点一下,那股狂暴的灵气丝线就被他的拳劲震碎一分,化作最温和的气血,融入老刘头的皮肉和骨缝。

这是凡人武夫的散药手段。

修仙者不屑为之,因为他们有神识可以自行引导,但陈通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老刘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脸上的青气退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胸口的断骨处甚至隐隐传出骨头酥麻的异响。

陈通把老刘头放平,盖好被子,顺手把石臼和木棍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药渣。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发黄,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的字写得很硬,没有章法,但横平竖直:

“张狂,炼气三层。飞剑极限三丈,掐诀需三指交错,右脚发力前胸空门微露。若杀之,需在两丈内暴起,一击碎其眉心。”

写完,陈通把木炭扔进灶膛里,看着它被残火吞噬。

他已经在外门扫地、挑水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记录了十七个外门弟子的作息,每一个人的护体灵气厚度、习惯用的法术、乃至抬脚走路的步幅,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修仙者高高在上,看杂役如同看地上的蚂蚁。

正因为是蚂蚁,所以陈通可以站在演武场边,站在丹房门口,甚至站在他们的洞府外,用那双木讷的眼睛,把他们看个通透。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水……水……”

炕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呢喃。

陈通合上账本,走过去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老刘头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落在陈通脸上,最后,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柴房里虽然生着火,有一股浓重的草木灰味,但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陈通昨晚从张狂床底下带回来的,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手,但对于在杂役院能活了四十年的老刘头来说,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老刘头没有喝水,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通的眼睛。

陈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依旧端着碗,脸色木讷,像个犯了错等长辈训斥的憨厚后生。

空气有些死寂。

老刘头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断了的肋骨,现在居然不疼了,反而暖洋洋的。

他再看看陈通身上那件有些发潮的杂役衣服,嘴唇动了动。

“小子,”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声音干瘪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你身上有血腥味。”

陈通微微一笑,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神很平静,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豆大的油灯火光,没有一丝惊慌。

“是药味,刘叔。喝了,别问。”

陈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刘头看着那碗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后把空碗递回陈通手里。

“老头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就活够了。”

老刘头重新躺下,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丹房那边,张狂今天带人把李二的茅屋砸了。执事堂的人去看了,说是内斗。这几天,你老实挑水,别往西边去。”

“省得了,刘叔。”

陈通吹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通躺在自己的草垫上,双手枕在头后,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古玉在胸口散发着温热。

他现在有一本《基础剑诀》,三瓶养气丹。

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仙,但这些东西能让他把【通背拳】再往前推一步。

凡人想在修仙界活下去,不仅要学会认怂,还要学会怎么把杀人的本事,藏进骨头缝里。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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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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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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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挑水杂役第2章 拳心通明第3章 木牌与拳谱第4章 隐忍与观察第5章 崖底七日第6章 暗劲初成第7章 借刀杀人(上)第8章练气七层?照样一拳轰碎!第9章 炼气期的弱点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第11章 黑铁矿洞第12章:黑吃黑第13章 复盘与老刘头的提醒第14章 张狂的报复上架了,道个歉。第15章 处理尸体第16章 执事堂调查第17章 刘峰的试探第18章 再临思过崖,突破!第19章 铁山第20章 测试暗劲小成与邪功线索第21章 刘千山的随手一击第22章 暗中救小翠第23章 暗劲大成第24章 黑市布局——敛息与伪装第25章 刘峰的弱点与借刀杀人第26章 崖底惊变与铁山之恨第27章 密洞炉鼎苏红袖第28章 盲区博弈与仙道常识第29章 深夜狗急跳墙第30章 老刘头的得心应手第31章 三拳灭杀刘峰第32章 筑基归宗,风声鹤唳第33章 多疑执事的致命线索第34章 绝地黑风谷与妖兽情报第35章 绝户陷阱第36章 借力打力,铁背熊之怒第37章 百丈博弈,草人耗灵第38章 崩山巨石,仙人落难第39章 三尺之内,武夫撼剑!第40章 弑仙,暗劲碎丹田!第41章 落霞仙城第42章 灵植园的规矩第43章 黑市拳场第44章 血奴的账本第45章 灵植园的机缘第46章 血参的分配第47章 黑吃黑的开始第48章 老瘸子的秘密第49章 灵气潮汐第50章 锻体石与武道第51章 苏红袖的消息第53章 遥控布局第54章 铁山的暗劲第55章 双面间谍第56章 暗劲巅峰的契机第57章 黑风谷闭关第58章 回城与风暴第59章 拍卖会第60章 拍卖会的博弈第61章 琉璃骨的秘密第62章 血手老祖的末路第63章 抄家与暴富第64章 化劲丹的炼制第65章 化劲初成!第66章 回城与试探第67章 影子会的建立第68章 孙执事的末日第69章 灵植园的暗棋第70章 城主府的招揽第71章 黑水帮的弱点第72章 月圆之夜第73章 落霞秘境的名额第74章 秘境中的铁山第75章 秘境外的风暴第76章 身份暴露的危机第77章 万兽山脉第78章 借兽杀人第79章 续脉草的陷阱第80章 离开落霞仙城第81章 大炎王朝第82章 铁山的武馆第83章 王朝修仙界第84章 军功与机缘第85章 黑风山脉第86章 遗迹入口第87章 上古战场第88章 传承与考验第89章 气血池的突破第90章 玄天宗弟子第91章 玄天宗的袭击第92章 伺机而动第93章 嫁祸与脱身第94章 铁山稳固化劲中期第95章 王朝招揽第96章 铁山入营第97章 新的追杀第98章 布局与暗劲第99章 新任账房第100章 军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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