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五章 这里的路,这里的人

星痕之门任也许清昭第 883 / 929 章8,775 字

斗丹结束,李泰山胜了,整座李家丹院自是一片欢腾的庆祝之景。

围聚在尹家药坊周遭的无数看客们,也是在议论纷纷中,一哄而散。这些看客中,有人替尹家惋惜,觉得尹弘今日之举过于莽撞;也有人幸灾乐祸,暗戳戳地讨论着,今晚李泰山会选尹弘的哪个女人侍寝,还是说……会让她们一块上。

总之,在这一场决定两大家族兴衰的死斗中,无数看客满足了自己的猎奇心理;而胜者也在人人艳羡中满载而归,只有尹弘那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目光空洞地站在高台上,迎着冷风,不知所措……

任也在离开尹家大院前,也听到了小姑的传音:“昨晚一直没有机会,但今日一早,李尹两家斗丹时,丹院内非常混乱,我已趁机拿到了药。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走。你赶紧去上差,等晚上回家,我会把药给你。”

小坏王闻听此言,心里登时激动了起来:“好,我这就去上差,您注意安全。”

“嗯。”

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就与尹家的一众控火师走向了丹殿。

任也离开尹家后,便赶忙回去换上差服,而后急匆匆地赶往了天牢。

走在长街之上,他听到的全是有关于今日李尹之争的闲话,这心里也逐渐升起了一股既荒诞又费解的复杂情绪。

初入星门时,天道就曾明确讲过,这里信奉“达者为尊,弱肉强食”的极端规则。除了三品之下的野狗受律法保护外,其它的一切生杀予夺,都是合理合法的。说白了,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可以明抢,谁就可以为所欲为,只要施暴者能承受得起这些行为带来的后果与代价就行。

这话乍一听不难理解,最多也就是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而已。所以,小坏王起初并没有对这种极端的规则想太多,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心里只是认为,这无非就是天道的一种“强设定”罢了。

但当这种事情,真的就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却有一种三观崩塌之感,心中也觉得李尹之争过于荒诞,甚至还显得有些草率。

李家被挤兑了,生意一落千丈,所以李泰山就跟个街头混混一样,直接闯入了尹家,且张嘴闭嘴的就要发动灭族之战……

这踏马可是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事儿啊!没有暗算,没有完善的谋划,也没有种种试探,就这么鲁莽地要率领全族人拼命?!

这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儿戏啊!

还有这擂台死斗,李尹两家设定的规则也很“奇葩”。除了要用补天方作为赌注外,尹弘还想要李泰山的命,而对方却想要他所有的老婆。这两个本应该是城府极深,运筹帷幄的大家之主,说出来的话,以及表现出来的种种行为,都显得过于直接,过于粗暴,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孩子在胡闹,在过家家。

最重要的是,这斗丹结束,尹家输了后,那尹弘竟真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将“补天方”交给了李泰山,并且还默认了要将自己的女人,也尽数送给对方。

这也是让任也感觉最荒诞,最无厘头的一点!

补天方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那是能令尹家从野狗变望族;能把李家挤兑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天大机缘啊,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典啊!

但尹家就因为一场斗丹比试,就这么轻易地把神典交出去了?还搭上了自己的女人?!

这真的符合人性吗?

如果尹家真的很弱小,也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那此举还尚能理解。毕竟这硬拼拼不过,那就只能认怂,只能交出至宝保命。

但他们的实力可不比李家弱多少啊。族人数千,高手如云,虽然对方从虚妄神墓中请出了一具青铜棺,并蕴含毁天灭地之能,但这也不代表尹家没有一战之力啊。他们绝对是能拼的,是即便会死,那也能令李家掉一层皮的啊!

不然,李家也不会提出死斗比试的条件,完全可以凭借青铜棺,无情地抹杀尹家。

所以,尹家完全可以不认这个结果,更可以殊死一搏。但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尹弘在斗丹失败后,竟没有任何“悔意”,而是干脆利落地认下了这个结果,以至于让这两大族之争,瞧着非常梦幻、又草率。

这种行为在虚妄村之外,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更是无法被世人理解的。

这就好比,大漂亮再牛逼,再霸道,那也不可能让半岛的太阳把核武白白交出去一样。要知道,毁灭已经发生了和毁灭正在来的路上,那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啊。“人”在没死之前,又怎会甘心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呢?

所谓的种种约定,相关条约,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怎么都好说。但要触及到根本利益,那其实就是一张废纸,没人会认的。

但偏偏尹家就认了,全族无一人反抗,只是充满不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就连无数的虚妄村看客,也都默认这种结果,没人感觉到不妥,也没人觉得尹家一定得狗急跳墙,一定得殊死一搏。

为什么会这样?

小坏王一路都在思考、消化,直到快到天牢时,他才结合着虚妄村的实际情况,逐渐读懂了今天发生的事儿。

这里的人一再强调,虚妄村是一处“死”地,在村外有不知多少“闯入者”,已经将它牢牢封锁,牢牢圈禁。村外的人进不来,村内的人也出不去,而像这样的村子,似乎还存在很多。

这处“死”地的机缘、资源、生存空间都是极为有限的,根本养不活太多的野狗,所以才要达者为尊,才要优胜劣汰,进行“残忍”的自我优化。

丛林不食幼崽,这里的强者除了不能屠戮三品以下的野狗外,其余一切皆可,只要你足够强大。

你想吃别人手里的苹果,只要你感觉自己能战胜对方,那就可以明抢!

你在大街上看见一位绝世美人,只要你有把握不被对方“挠”死,不被对方的至亲群殴致死,那就可以将其霸占。

你经营着此地最大的药坊,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但现在却被另一家新兴企业挤兑得快要倒闭了。你太踏马不甘心了,你觉得自己可以拿捏对方,那没说的,直接打上门去,或是以势压人,或是发动全族,拼死一战。

你或许想的不是要把对方怎么样,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家族至亲的生存,以及延续辉煌的责任。

这里强调残忍竞争,烧杀抢掠,天不管,法也不管,所以一场冲突的爆发才会如此直接。它根本不需要被粉饰,更不需特意找一个披着道德外衣的由头,真想抢,直接干踏马的就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李家的举动,会瞧着如此“草率”的原因。因为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被允许的,根本就不用演。并且,在两家体量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暗中酝酿阴谋诡计的收益,或许也远没有简单粗暴来得更爽,更直接。

老子上门就是将军,你不死斗,那就发动全族之战。这看似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但实际上对方能选择的两条路,却全都是他李家自己制定的。也就是说,对方不管怎么选,这李泰山都是有备而来的。

那这样残酷、残忍,也近乎于原始的极端规则,又为什么能被虚妄村的人认可呢?

强者恒强,他们可以明着烧杀抢掠,那底层人真的还有出头的希望吗?!

我他妈刚到四品,直接就被当作路边的一条狗踢死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既然这里的生存环境如此恶劣,那直接反了不好吗?

小坏王在深入思考后,也终于悟透了,这些极端规则背后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其实就两个字——公平。

这里的教育资源公平,虚妄村设有数十座悟道院,并且对所有人免费开放。不论你是路边野狗,还是豪门大户的公子,那都是到了什么品境,就进什么品境的悟道院。大家看的典籍,学到的神法秘术,都是相同的。掌尺先生传道授业时,大家坐的位置也是随机的,先到先得。

当然,像李小胖、尹平、赵皓辰这样的公子哥,或许会被家族长辈开小灶,也或许会得到家族的秘传之法,起点会更高一些,但那仅仅也只是一种可以被追赶,可以被超越的起点而已。最终决定终点高度的,那还得是自己。

悟道院中存放的典籍,都是自虚妄神墓诞生时就开始积累的,历经无数岁月,底蕴深厚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远非五大家族私有的那一点“底蕴”可比。只要你愿意看,愿意学,愿意想,就总能在这里找到一条对应自己的路。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自生下来开始,就只能进入一种学府。但这种学府,却是虚妄村的最高学府,不需要考,也不需要单为一个人单开一种专业,独留一种名额。

这里的社会资源公平,干一份活儿,就挣一份钱,如果干不了,那就等着饿死。从宗族堂、法堂、巡堂、刑堂这些最高行政单位开始,一直到最底层的公差,那都是看个人能力挑选。说白了,你达到了什么品境,拥有什么样的潜力,就可以得到什么样的职位差事。

如果职位没有空缺,处在排职期间,那你看上了什么职位,就可以向对应职位的人发起挑战,进行死斗竞争。胜了,则取而代之,并拥有与对方相同的待遇及权力;败了就继续沉淀,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里除了私人性质的雇佣以外,其它一切公差职位,全部以竞争考核定胜负,不需要走后门,不需要托关系,更不需要深夜送茅子、送币子……

整座天牢,入门的门槛就是黑气级别,或是潜力足够的天才,这一点尹大公子也不例外。他达不到这个级别,就进不来,且也必须要接受死斗竞争的规则,一路搏杀,一路冲刺,才能坐到狱统的位置。

但坐到了这个位置,也不意味着就安全了。他有权给狱卒的表现进行绩考评价,但管理刑堂的宗族堂,也会对他进行绩考评价。如果干得烂,那一样要下课,要被贬。

也正是有这样的规则,所以任也当初入职天牢才会那么难。他既不是黑气选手,也不是潜力极佳的天才,所以,即便是身为四大族长之首的赵密,想要把他送到这里当差,那也需要召开宗族堂会议,郑重地与另外三人相商,并且得拿出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破例一次的绝对理由。

这在外面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就好比潮龙城主,想要在潮龙卫中安排一个亲卫兵,却还得特意安排一场朝会,认真地与文武百官相商一样。这看着真的很荒诞,但在虚妄村中,这就是铁律规则下不可僭越的大事儿。

这里的“向上通道”是公平的。众所周知,对于神通者而言,游历秘境,获取机缘,那就是参天悟道中绕不开的征途。但虚妄村是没有秘境的,是没有机缘的。大道被断,只有离乡路开启时,这里的人舍命拼杀出去,才能进行游历,才能看见一条狭窄的大道。

这样无比珍贵的向上通道,放在世间任何一处地域,那都是不可能被野狗染指的。但在虚妄村,进入离乡路的名额,竟没有一个是内定的,就连四大家族自己的子嗣,也要精心准备很久,去参与最终名额的数项竞争。

从一品到最高,每一品阶的人,都要与同境之人进行争抢。那是万众瞩目下的争抢,那是野狗被遗忘,被无视后,一定能登上的最高舞台。

类似这样的公平还有很多很多……

这里的极端规则之下,所蕴藏的公平,真的能让每一条野狗的努力,都能听见回响。而不再是努力过后,牛马依旧看不见前路的茫然。

所以,虚妄村的人内驱力都很强,因为他们能看见希望,看见未来。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尹家虽然输了,却能认下这份结果,也能甘愿交出“补天方”的原因吧。

因为没有这份公平,尹家就不可能发展到今时今日的规模;因为没有这份公平,像尹弘这样白手起家的路边一条,压根就不会得到进入离乡路的机会,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到补天方,自然也就不可能拥有现在的品境,更不可能在虚妄村打下一座能威胁到李家的江山。

所以,他守护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极端的规则,而是规则之下的公平。

这份公平,不光是他尹弘自己的希望,也是所有尹家后人的希望。他不想,也不能破坏,更不会在死斗失败后食言,率领族人狗急跳墙的殊死一搏。

这就是,他认了的原因。

任也走入天牢时,心里也是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虚妄村的“精气神”。他开始逐渐理解这里,逐渐了解这里的人。

……

斗丹结束,半个时辰后。

尹家的议事堂内,一众家族长辈,中流砥柱,后起之秀,此刻汇聚一堂,足有数十人。

“是我们太急了,把李家逼得退无可退,这才会铤而走险地与我们死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言语略有些埋怨地说道:“当初,我便讲过,可以将补天方与赵家共享,而后合开药坊,如此一来,李家便不敢轻举妄动。但……但弘儿却坚持扩张,坚持捂住药方不交……唉,此举当真是给了他李家天大的机会啊。”

“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另一位老到不成样子的老头,暴跳如雷地骂道:“李家是以炼丹一道,才在这虚妄村立足的!其家中子嗣,每次走离乡路外出,那各个都跟土财主一样,身上不知藏了多少稀有丹药,逢人就送。你要知道,这是他们生存之根本,而我尹家靠着神典补天方,就已将他们逼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你想想,若是我们在与赵家强强联合,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真要那么干的话,老夫敢断言,这尹赵两家的药坊还没等开起来,他们李家的快刀,就已经砍到我们脖颈上了!今天也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一对一的死斗,更不会只有一口青铜棺现世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先铲除我们!而赵家呢?你确定他们会为了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地血拼吗?”

这暴躁老头的话,就如惊雷一般在议事堂内炸响,令其余人皆是低头沉默,无从反驳。

“不交丹方是对的,发展也是对的。如果没有这些年的日进斗金,我族中的老人,又怎么可能接连突破品境桎梏,从而迈入更高?不发展,便要一直弱小;而发展,则必然会威胁到他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暴躁老头叹息一声,摇头道:“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了,更是提前算到了李家想要死斗,而非全族以命相拼。甚至……阿弘也藏拙许久,透出了不会炼丹的谣言。只可惜……那李泰山确实是个大才,在丹道一途的造诣,也远超我们的想象。”

“输了,就是输了。从头再来就是了。”

尹家一位中年人听到这话,目光空洞地呢喃道:“补天方输了,嫂嫂们也输了,里子面子都没了,这从头再来,又谈何容易啊?!”

“莫要说一些丧气话。机缘被夺,我尹家后人再去争取便是了,至于……!”有一位年轻人想要反驳。

“不要吵了。”

就在这时,坐在首位上,一直没有吭声的尹弘,只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声音沙哑道:“你们可知……为何那李泰山在加注时,不要我的性命,却要我的女人吗?”

堂内众人,闻言沉默。

“因为即便杀了我,咱们尹家也并未伤到元气,依旧能在这虚妄村立足;但赢了我的女人,却能令尹家尊严尽失,根本没脸在这虚妄村继续苟活。”尹弘稍作停顿,一针见血道:“全族相拼,他们李家也要付出极重的代价。所以,若想将我们彻底铲除,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驱离,让我们自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地逃离这里。”

“他赢了,也做到了。”

尹弘目光有些空洞,轻声道:“死斗一事,关乎到全族兴衰,我败了,自也没脸再担任尹家族长了。我只以尹家子嗣的身份给出几条建议。其一,若想族中子嗣,今后能抬起头做人,那便全族外迁,离开虚妄村。”

“其二,走之前,要体面。将丹院的佣工遣散时,要结清所有俸禄,不能拖欠分毫。总之,该还的人情要还;该记住的大仇,也要记住。”

“其三,要选出新的族长。这离乡路尚未开启,此刻若想离开虚妄村,那只有走九死一生的征伐路。若走此路,我尹家要牺牲一些高品长辈,燃尽自身,联手开天路。这或许要死很多人……也或许尹家自此一蹶不振。事关重大,须新的族长尽快做出决定。”

“话已至此,老夫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尹弘站起身,双眸扫过堂中的至亲,腰板笔直道:“当年全族迁入虚妄村时,我尹家只有一百余人,且三品娃娃过半……那时先祖们为了一个离乡路的名额,接连向一人发起三次挑战,且三次全败,均是命丧黄泉的下场。而后,我尹家之人在这虚妄村中干着最低微的差事,繁衍生息,历经二百余年的韬光养晦,才缓缓壮大族群。等我长大后,接过族长之位,父亲跟我说……你手里握着的这份权力很重,是几代人才积累出的希望,你要竭尽全力地带着大家,搏出一个充满希望的前程……!”

“两次入离乡路,数十年未归……于绝地得天方,于烈焰焚身中得离火。我拿着这天大的机缘,站在回乡的路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老子可一定不能死啊,因为我手里握着的就是父亲说的那个前程。”

“但……我还是让他失望了。我没做好,我让几代人的努力终结在了今日。”

尹弘凝望着至亲,缓缓弯腰鞠躬,一字一顿道:“但……我尽力了。”

堂内无声,一众至亲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瞧着尹弘满怀愧疚地转身离开。

……

不多时。

尹弘走到自家内院的门前徘徊,却久久都未能跨过门槛,走入家中。

在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些“女人”,只感觉到屈辱,迷茫,羞愤难当……

“议完事了?”

就在这时,正妻叶红棉体态端庄地走出厅堂,就宛若寻常一般地招呼道:“药粥煮好了,吃早饭吧。”

尹弘稍稍怔了一下,才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厅堂。

室外,一缕缕明媚的阳光,飘入堂内,映射出一片金黄,方桌上摆放着糕点、药粥、小菜,皆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厅堂里的一切,瞧着都与往常的早晨一样,充斥着一股幽静祥和的温馨之感。

尹家经营着药坊,所以在伙食上也拥有着一定的便利。尹弘在修道一途上,更注重神魂的滋养,所以,他每天吃的东西,都是经过特殊泡制的,也是正妻叶红棉亲手做的。

他习惯了吃这些东西的味道,她也信不着那些下人。

叶红棉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而后放在他面前,弯腰坐下。

尹弘目光空洞,体态僵硬。

“吃吧,不然都凉了。”叶红棉伸手拿起一块糕点,率先动筷。

尹弘不敢与她对视,只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药粥。

“刚刚她们都来了,有嚎啕大哭的,也有撒泼打滚的……唉,你不容易,女人们也不容易啊。后院的那群小崽子一个个喊着娘……听得人心都快碎了。我把她们骂了一通,这会就都回去了。”

叶红棉声音清脆而又平稳地说着。

“……!”尹弘顿住,头低得更低了,双眼红得仿佛都已渗出了血。

“她们……可能也怕见到你吧。”叶红棉补充了一句。

“……!”

尹弘咬着牙,只仰面往嘴里灌着粥,依旧没有回应。

话到这里,夫妻二人便无声地吃着早饭,不再交流,只是不可避免的会听到内院周遭之中,那不绝于耳的哭声传来。

一顿早餐吃完,叶红棉缓缓起身,走向卧房。

尹弘瞧着她,嘴唇嚅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行至卧房门口,她转过身,娇躯轻颤,轻声问道:“老尹,你还能把我们赢回来吗?!”

厅堂静谧,尹弘在桌下攥着双拳,双眼泛红道:“不能。”

“自古都说,这女人呐,就是男人的脸面。”叶红棉瞧着他,有些自嘲地笑道:“呵呵,即便你能把我们再赢回来,这脸面也丢光了,一辈子都要被别人戳脊梁骨。我们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也要永远被人嘲笑。”

“你们不是脸面,你是我的妻子。”尹弘声音颤抖道:“我以为……我可以胜他。”

叶红棉稍作停顿,依旧笑道:“既是夫妻,便为同体。你养家糊口,我护你脸面。这些年……我真的过得很好,很好。”

话音落,她转身走入卧房。

尹弘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厅堂内熟悉的一切,顿感天旋地转。

半刻钟后,叶红棉穿上衣柜中最得体,最明艳的华服,体态端庄,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卧房。

堂外,二十余名女眷汇聚,她们或是搂着自己的孩子,或是表情崩溃地瞧着尹弘痛哭。

叶红棉穿过厅堂,走向室外,而后头也不回地唤着尹家的女眷离开了这座大院。

当这群女人穿着华服,走过虚妄长街时,无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群众,登时蜂拥着围聚,或是冲着她们面露猥琐的指指点点,或是心中善意的摇头叹息。

她们穿过李家丹院,站在了前堂外。

前堂二楼,李泰山隐疾复发,正剧烈地咳嗽着。

李小胖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这一幕,登时跳脚道:“来了,尹家院中的女人来了!二伯,我这便替你下去接她们。”

“咳咳咳……!”

李泰山咳嗽了两声,摆手道:“不急,再看看。”

前堂门外,李家的子弟瞧着这些婀娜多姿的尹家女眷,而后纷纷笑着让开了一条路,目光充满玩味之色。

“请吧,诸位娘子!”

李家的一位中年人,言语调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女眷前侧,叶红棉没有再迈步,只抬头看着高耸的古楼,体态端庄地行礼道:“这屋,我们姐妹就不进了。”

“这话是何意?!死斗前定下的规矩,现在却不认了?”那位中年人挑眉喝问道。

“我等姐妹能在指指点点下,迈步走进这个院,就不会不认这个规矩。”叶红棉瞧着二楼,一字一顿道:“进李家大院是信守承诺;止步于前堂是好女不做赌注,不甘于沦为玩物,更不可能令自己的后人塌了脊梁!”

话音落,叶红棉挑眉回头,看向身后一众女眷,咬着银牙道:“我不逼你们,就只说一句话。走进这个门,能活,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人,我们自己……却都要生不如死!”

她缓缓自袖中拔出一把匕首,歇斯底里地吼道:“李泰山,你听好了!”

“我是尹弘的妻子,更是我孩子的母亲,绝不可能更名为李氏!”

“今日借你门前三尺地,以赤血染红砖,兑现死斗之约!”

“噗嗤!”

声音回荡,叶红棉反攥着匕首,竟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赤红的鲜血,流过华服的衣襟,她涌动着一身黑气,自碎星核,化道在了李家门前。

“刷刷刷……!”

死一般的安静过后,尹家剩下的二十余位女眷,也全部从袖口中抽出匕首,自刎当场,自行化道。

没有一人求饶,也没有一人苟活,穿着华服走进李家的前堂。

李小胖俯视着满是赤红的地面,目光逐渐扩散,周身顿感冰冷。

他此刻才十三四岁,心智尚未完全成熟,再加上李尹之争已久,所以他心中十分痛恨尹家,可脑海里也从未想象过今天的这幅景象。

他有些懵,甚至有些同情、愧疚……

李泰山坐在那里并未起身,只问着族中后辈:“你们可知,为何他尹家能把我们逼到这个境地吗?”

无人回应。

“因为他们不光有野心,还有骨气,还很团结。”

……

尹家祠堂,昏暗,静谧。

殷弘盘坐在蒲团上,双眼瞧着紧闭的正门,幽幽传音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走吧。”

“父亲……!”尹平跪在祠堂外,嚎啕大哭。

尹弘听着他的声音,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道:“忍住你的眼泪,这里没人会同情你,可怜你,你的懦弱和无能只能换来其他人的讥笑。我独自在离乡路外拼杀了数十载,每次濒临绝境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我要是一条野狗,那家里就还有一群狗崽子需要我的照顾。我不能死,我要回去……!”

“如今,你们都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狗崽子了,而今往后……我也不能再护着你们了。为了你自己的狗崽子,走吧……再走一个数百载岁月,再走一个兜兜转转,而后再回到这里,告诉那些早都遗忘了尹家的人……你叫什么,你是谁。”

“而后没有父子之间的看法相争了,有的只是你独自上路,独面一切。”

“走吧,走吧……!”

他疲惫地回应着,驱赶着,最终也没有再见那最疼爱的儿子一面。

一步一叩首的声音远去,殿外重归宁静。

尹弘坐在蒲团上,抬头凝望,穿过天井,直面苍穹烈阳。

他在炙热的阳光中,似乎见到了一条闪烁着金光的大路,那是一条所有人起点都一样的希望之路,有残酷,有血腥,但也有着公平。

那条路,是所有野狗的来时路。

他缓缓闭上眼眸,涌动一身黑气,汇聚丹田,碎裂星核。

他不可能只让自己的女人独挡风雨,更不可能成为一个懦夫,苟活于世,被人讥讽地活下去,那样也对不起走过的来时路,以及经历过的一切。

他认了,也化道自尽在了尹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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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之门 共 9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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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四章 暗度赤河,背后一击第七八五章 人心为局,自谋人心第七八六章 西山古庙见佑碑,人间难行四百里第七八七章 旧地见旧坟,储道爷远走第七八八章 振臂一呼,全员围猎第七八九章 一座桥,所见各不相同第七九零章 归去杀人,风雪铸坟第七九一章 入人间小镇,大道与罪心第七九二章 成全了自己,也燃尽了自己第七九三章 老冯的大帝机缘,侯爷的紫金钵盂第七九四章 强借血引;请君入瓮第七九五章 诺克打劫四公子,人间擂不走秘路第七九六章 谋时阶段,攻杀与防御第七九七章 稚童过山入品境,大帝赐福第七九八章 yīn阳鱼符,向万国宣战第七九九章 各路分析,走向十六倍第八零零章 走过生死,双入超品第八零一章 诱饵回响,帝极境第八零二章 帝途凝意第八零三章 入飞升台,刀刃向内第八零四章 七星内讧,九黎四友第八零五章 六人同入神土,一片昏暗与荒芜第八零六章 荒土中掩埋的真相第八零七章 不祥录,神外化身第八零八章 挑战神外化身,谨慎的蛊道人第八零九章 极其畜生的打法,要等一个契机第八一零章 天下万民,紫气东来第八一一章 这个时代不会死绝第八一二章 走过不祥,得大帝传承第八一三章 无极寒衣,归尘道场第八一四章 重新入世,见浮生第八一五章 你听,你看第八一六章 规则之外,一剑之争第八一七章 不灭不屈,生生不息第八一八章 因果已尽,各不相欠第八一九章 九脉尽开,显耀世之光第八二零章 自追忆中,一念成魔第八二一章 剖腹赴死,尽还师恩第八二二章 人间有声否?第八二三章 天地剑炉,化一锅仙汤第八二四章 未来之意,少年归乡第八二五章 帝传之物,他没死?第八二六章 仙澜大火,因果回响第八二七章 人老精,鬼老灵?第八二八章 将忠魂埋于落神第八二九章 帝坟落幕第八三零章 印证,解惑,死在最幸福的那一天第八三一章 断头人的远行,龙玉清的恳求第八三二章 托举龙玉清,送别白条jī第八三三章 花圃重开,府衙对饮第八三四章 新的故事,两个人第八三五章 谋略无双,却尽是代价说点闲话第八三六章 王座(上)第八三七章 王座(下)第八三八章 道第八三九章 谋划未来,合纵联盟第八四零章 皇路底蕴第八四一章 借势而成第八四二章 她的答案,九黎事了第八四三章 回家复命,神秘人选第八四四章 伟大计划,皇卫司第一人第八四五章 岳丈家的隐秘,出发垄天城第八四六章 沐芸姐姐,入垄天大坟第八四七章 尸变,六品邪灵第八四八章 那一年的天都,到底发生了什么?第八四九章 兄弟大婚,我的婚约第八五零章 天恩令,再出发第八五一章 虚妄村,我是谁?!第八五二章 姑姑,随机差事第八五三章 天牢死狱,侯爷宿命第八五四章 四家担保,诡异生灵第八五五章 一刀斩出倩影,开局我是战俘第八五六章 横推力压,北风星河第八五七章 入赵府,见赵密,安静一个时辰第八五八章 线索汇总,明日探监第八五九章 xìng情的小胖,神经的79第八六零章 一段评书,一个危险的jiāohuàn条件第八六一章 姑侄晚宴,一拍即合第八六二章 这真的不只是说说?第八六三章 李尹之争,登台死斗,第八陆肆章 斗丹,南明离火与虚空第八六五章 这里的路,这里的人第八六六章 攻心说书人,一个当狱卒的梦想第八六七章 辞别,新人,两个意外之喜第八六八章 死祭前的准备,今夜行动第八六九章 一段评书,一场诡异的邂逅第八七零章 yīn差阳错,两位同行被迫合作第八七一章 捅破天,强大而又神秘的存在第八七二章 倒霉的小胖,阵眼室内的推断第八七三章 越狱奖励,唯一线索第八七四章 彷徨的内鬼,瞎子的引导第八七五章 诡异的夜晚,三名黑衣人第八七六章 倒霉的黑衣人,月华下的女天骄第八七七章 夜巡迟到,九天玄尊第八七八章 九天之上,飞雷之神第八七九章 名动虚妄村,四族长问话第八八零章 小姑采yào,孙家赴宴第八八一章 孙族长的两种提议,姐姐的闺房第八八二章 谨防无故的善意,巡堂的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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