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浩浩荡荡的肃清风暴，整整持续了6天，终于在一片狼藉之中，勉强落下帷幕。
十余名曾经威风凛凛的领导干部，有的锒铛入狱，前途尽毁，有的被撤职查办。
总之，没有一个能善了。
这场肃清，工人们倒是乐得开怀，每天都有热闹可看，看着轧钢厂风气越来越好。
但少了人，轧钢厂的运转出现了不少的问题，命令下不去，原材料供应不及时，成品入库混乱不堪.
几位领导开小会。
王书记率先开口道：“几个核心车间，不是车间主任就是副主任出问题，好些个车间都差点运转不了。”
“技术科、供应科、后勤处等部门中层断层严重，老杨差不多得了，厂子还是要转下去的。”
李怀德沉重地点点头：“思想工作这块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做事，生怕做错事。”
杨厂长点点头，这场肃清活动，没有谁是赢家。
无论是生产车间，还是后勤管理，都有人被抓。
王书记附和：“老杨，这一摊子差不多到这就结束了吧，厂里还有一堆订单要做。”
王书记的话多少还是比较重要。
杨厂长点点头：“行，听你的，到此为止。”
杨厂长自觉差不多得了，拔除掉不少蛀虫，剩下的情节没有那么严重，该约谈也都约谈，该警告也都警告。
“那些举报箱要不也拆了吧？省的还在弄得人心惶惶的？”李怀德趁势道。
杨厂长看了李怀德一眼，这次肃清抓的人，后勤稍微多了点，对于他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但就这么拆掉，那可不行，这次肃清还是让杨厂长看到不小的成果。
“全拆掉不行，总得给工人们留下几个举报的地方，这样，就留下那么三五个，剩下的拆了。”
“我看行。”王书记应道。
连王书记都认定了，李怀德不好再多说什么，没能全拆掉，效果并不大，但好歹有点。
杨厂长又道：“举报箱拆掉了，但不能因此结束，对于领导干部的思想要改进，不能让这歪风邪气能死灰复燃。”
“没错，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空缺的位置找人先顶上，让厂子运转起来再说。”王书记道看向李怀德。
“后勤那边应该好处理吧？”
李怀德点点头：“还行，各部门下面有人能暂时先顶上一阵子，我打算看他们能不能做得来，能做的来就顶上。”
“做不来以后想办法换人顶上。”
王书记点点头：“能顶上是最好，李副厂长这段时间你多费点心，虽然这些人是临危受命，一时半会工资、级别肯定是动不了。”
“不过，位子毕竟摆在那，等过了这艰苦时期，总要论功行赏，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最先被考虑的人选。”
王书记的话既是安抚，也是激励，也很是给李开朗提前打了个招呼。
别以为空出来的位置就都“内定”好了，现在临时代管的这批人，是有优先权的。
别想事后过河拆桥。
李怀德心思微转，明白了王书记的潜台词。
他后勤处这次被“肃清”掉的几个关键人物，其中有不少人是他颇为倚重的臂膀。
王书记这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限制他趁机“安排”自己的人，但也是个机会拉好这些人。
“王书记说得对，困难是暂时的，能坚持住的同志，能力也在那儿摆着，厂里将来自然该用重用。我会盯着后勤那边，确保不出大纰漏。””
“生产这边呢？”王书记的目光终于从李怀德身上移开，落回杨厂长脸上，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杨厂长脸上一沉，“这边有点麻烦，不过也不大，让车间里的高级工暂时担任一下，他们技术硬，威信高压得住下面的人。”
“让他们顶在前面，稳住生产秩序，他们熟悉生产线，也认得清人，技术问题他们能解决一大半。”
“日常管理调度.让他们先支应着，虽然管得粗糙点，但保证生产就行，流程走起来，不出大安全事故，应该问题不大。”
王书记点点头，“你有主意就好，一会让组织科那边给个正式的‘临时负责’的公告吧，红纸黑字贴出去，名正言顺些。”
说到这，王书记看向杨厂长、李怀德等几位厂领导，严肃道：
“这总归是权宜之计。时间不能太长，这些老师傅精力有限，管理也非所长，久了非乱不可，你还得尽快物色能长期胜任的骨干。””
几人点点头。
杨厂长倒是有个想法：“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我打算把运输队李开朗临时借调到材料科兼任。”
“李开朗？咱厂那个夜大的大学生？”王书记想了想。
杨厂长点点头：“没错，就是他，这次材料科出了这么大问题，原先副科长也被查出问题，科长现在一个人忙的焦头烂额。”
“既要管原材料采购供应，还要对接车间，还要应付上头检查，根本顾不过来，我打算让他负责对接车间的责任。”
“李开朗虽然还没毕业，但学习成绩优秀，技术更不错能做八级工件，能检查出材料问题，我相信他完全能当得了这个责任。”
“这李开朗这么厉害了？”王书记震惊道，他很久没关注了：“等等，你说他能做八级工件？你没开玩笑吧？”
杨厂长重重点头：“没开玩笑！”
说罢，从一旁的大柜子里取出一个八级工件：“看看，这是人家亲手做的，一直放在我这。”
“好小子！他竟然这么厉害？他才多大，就能做出八级工件？”王书记啧啧称奇。
李怀德看着这八级工件，眉头不由地紧皱，没想到李开朗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了？
看了有一会，王书记道：“这可是个人才啊，就这么放在材料科可惜了，放在车间不更好？物尽其用啊。”
杨厂长赶忙阻止：“别，他这俩个月在准备毕业考试，让他去车间反而会影响他，到时候影响毕业就不好了。”
“让他去材料科就够了，他就专门负责盯紧原材料供应这块！”
“钱科长负责采购原料和应付上头那些关系，具体协调催货、核对入库、跟车间对接这些跑腿盯梢的累活，检查原料科是否合格，交给他来。”
“给他压压担子，看他能不能顶得住，也算是提前考察了。”
王书记想了想点点头：“也成，那你准备给他担任什么职位？”
“暂代副科长。”
“副科长？杨厂长，你让一个司机师傅直接去暂代副科长，这不合规矩吧？”李怀德道。
这提拔速度简直坐火箭，虽然只是代理。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杨厂长沉声道，“现在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材料供应是命脉，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这李开朗干过司机师傅，又是大学生，脑子快，腿脚勤，胆大心细。”
“最重要的是，等他毕业后，我打算招他进技术科，以后重点培养他成工程师，现在就是个熟悉的过程，提前了解罢了。”
“老杨，没想到你这么看好他？”王书记道。
杨厂长重重点头：“王书记，李开朗的功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还没成大学生就搞出了发明，现在又能做八级工件。”
“再则说部里迟迟没派大学生下来，咱们得自己培养自己的人，现在也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成，就按你的来。”
王书记都答应了，李怀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李开朗的名字记在心里。
之前一直没注意的小人物，竟然‘榜上有名’了。
但也仅仅如此，现在还有一堆事情正焦头烂额等着他，没空去关注这点事。
再说仅李开朗一人，还是难以对他造成威胁。
“行了，就到这吧，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决定，我就一个要求，务必要让轧钢厂安稳的运转下去。”
“是，书记。”
“各位工人请注意，现临时播报一则消息.”
广播播报了关于‘临时负责’车间高级工人选。
对于高级工担任临时主任一职，绝大部分工人没什么意见。
在播报的同时，杨厂长也把李开朗和钱科长找来谈话。
先跟钱科长通通话，再跟李开朗说。
“小李，我打算让你暂代材料科副科长，钱科长一个人要应付四面八方的问题，忙不过来.”
“我现在任命你为代理副科长，协助钱科长，专门负责保障原材料的供应！对接车间，检查原料是否合格。”
“怎么样？你有没有信心？”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的李开朗猝不及防，完全没反应过来。
对接车间、协调沟通、管理调度，这些都是李开朗从没涉足的领域，哪能有信心。
李开朗几乎是下意识拒绝，但刚想说出口，立马意识到问题所在。
杨厂长既然来找，肯定有考虑过问题所在。
“杨厂长，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去做！”
“好！很好！”杨厂长满意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没想到你竟然答应下来，真是出乎意料。”
一旁的钱科长同样惊讶，他也以为李开朗会拒绝。
言归正传，杨厂长接着道：“李开朗，这段日子你也看到了，咱厂动真格，处理了不少人，现在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厂里看好你，你有技术有学识，是咱轧钢厂未来自己培养的栋梁。这是考验，也是难得的机遇。”
“你暂代副主任期间，主要负责对接车间，其他事由钱科长处理，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找钱科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要因为这事，影响你的学业，你最重要的是毕业，材料科只要不出岔子就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开朗还有什么不懂的，就是做错了都有杨厂长兜底。
一旁的钱科长看着，心里直羡慕不已。
“我明白了，杨厂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我会尽我所能，尽快熟悉工作，和钱科长一起，把材料供应理顺
李开朗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杨厂长严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钱科长，后面具体事务你和小李交接。”
“你亲自带着他熟悉熟悉材料科里的工作，特别是库房！从明天开始，李开朗的办公桌就设在材料科！”
“运输队那边，暂时就不用去了，一会我让你去运输队跟你师父说一声。”
“是。”李开朗点点头。
钱科长连连点头。
当即，钱科长就带着李开朗去材料科。
踏进门口，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铁锈、甚至还有淡淡煤灰等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摆放着十几张办公桌，大部分都空着。
几个留下的科员看到李开朗进来，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有好奇，有打量，有怀疑.
钱科长拍拍手，吸引注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厂长亲自任命，暂代咱们材料科代理副科长——李开朗同志！”
“李副科长主要负责对接车间的材料需求协调，以及原料入库的技术合格验收把关工作！大家欢迎！”
啪啪啪——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掌声响起。
几人看着陌生的李开朗，窃窃私语似乎是在问这人是谁？该不会是杨厂长的亲戚吧？还是哪个车间调来的？
众口铄金。
钱科长懒得多介绍，看着李开朗：“李副科长，咱们去库房看看吧？”
“麻烦钱科长了。”李开朗点点头。
又带着他去库房看看。
巨大的库房里，各式各样的原料，黑黢黢的煤炭像小山，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钢材板，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边角料
空气里是铁锈、油脂、尘埃和阴冷潮湿混合的怪味。
钱科长主要带李开朗去看对接车间的原材料。
一众原材料看完之后，钱科长才道：“李副科长，刚才看过这些原料，就是咱们材料科对接车间的核心家底了。”
“的担子不轻啊，以后车间的一线需求、催料协调，入库的核对把关，特别是入库前的技术合格检查，这块，就辛苦你牵头负责了！“
“钱科长您言重了，我一定尽力。”李开朗沉声回答。
“好，有这份心气就好。”钱科长似乎松了口气.
“走，回办公室，账单应该给你备好了，先从看账开始，熟悉熟悉流程。”
“都听您安排。”
钱科长又重新领着李开朗去他的办公室，几名职工还在窃窃私语，一看到两人回来，立马闭嘴不谈。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工作去！那个谁，去把对接车间的账本拿过来给里李副科长看。”
“是！”一年轻小伙立马应道，转身去拿账单。
至于其他人，也纷纷离开办公室。
“见笑了李副科长。”钱科长赔笑道。
李开朗没有表情，等账单拿过来便立马开始工作，现在时间还早，早点熟悉熟悉工作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