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金建贤正式离职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连老天都在为他庆祝。
第三配件厂的大门依然那么不起眼，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味和金属粉尘。
他的个人物品很少：一个塞满了专业书籍、笔记本和一个红布包的纸箱，一个陪他跑遍车间的旧工具包。
车间主任张铁头和几个关系不错的老师傅特意赶来送行，紧握着他的手，说着“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舍。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挽留他下来。
“谢谢！谢谢大伙来送我，有空我会回来的！”
金建贤一一谢过，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汪立兴和牟光复站在窗户前，看着金建贤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眼神复杂极了，恐惧、不甘、嫉妒、难以置信，没想到他竟然说到做到，真的走了。
还有一丝懊悔。
懊悔什么？
是没能把他踩死，还是终于认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企及对方？
自打上了夜大这半个月开始，两人终于是体会到边工边读的苦难。
金建贤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毕业，真是匪夷所思，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可恶！”鲍大兴也在窗户旁咬牙切齿。
不是咬牙切齿金建贤的离开，而是杨厂长的咄咄逼人。
此刻的金建贤，步伐稳健，脊背挺直，那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工装，穿在他身上仿佛带着一种全新的意气风发。
他一步一步走出配件厂，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过往三年的所有阴霾与桎梏。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也终于不再吝啬。
哔哔——
厂门外，停着一辆大卡车。
“喔！老金！这边！”
李开朗坐在卡车上，笑容灿烂地挥手。
“开朗！”
见到他，金建贤也很是高兴，迎了上去。
“怎么样？有没有面子？今儿个我特意把卡车开出来接你的！”
李开朗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好家伙，还挺沉！知识的分量啊！”
“够够的了，我这辈子还没坐过卡车，今儿个倒是头一回开了眼了！”金建贤笑道。
“成，我开车载你逛逛，感受感受！”
“来！上车！”
金建贤一上车，对于车上的一切十分感兴趣，左看看右看看。
轰隆隆——
卡车震动轰鸣，让金建贤哈哈大笑。
“出发！”
李开朗没开出城，现在还正是上班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也正好能去逛逛。
将周边的几个景点都逛一遍，让金建贤过足了瘾，“好好！我也是开了眼了。”
过足了瘾，便返程回去。
路上，李开朗问起：“对了？你那厂长有没有问难你？”
“为难我？那倒没有，不过他就是想为难我，那也得有机会啊！”
“多亏了杨厂长打电话，那鲍大兴脸黑的呀，这半个多月都躲着我走！”
一提起这，金建贤便止不住眉飞色舞，一股脑的将这段时间经历都说清楚。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好啊！早就该治治他了，你离开了也好。”
金建贤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今早工友们都送我走，那鲍大兴”
不知说了多久，卡车终于是开回轧钢厂外。
金建贤看着一个跟配件厂截然不同的名字。
一个他曾经被汪立兴嘲讽“你连大门都进不去”的地方。
如今，他却能进来，而这里将会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
他抬头望去，轧钢厂那巍峨高耸的大门，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宽阔的大门，一辆辆大卡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深吸一口气，轧钢厂特有的、混合着钢铁、机油和某种蓬勃生机的空气涌入肺腑，瞬间冲散了在配件厂门口沾染的最后一丝陈旧气息。
卡车在干部楼前稳稳停下，引擎声渐渐平息，但金建贤的心跳却像那发动机，扑通扑通。
“走，老金！杨厂长可是念叨你好几回了！”李开朗麻利地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是该见见杨厂长，我还得感谢他。”金建贤眉毛一挑，没想到一来就能见杨厂长，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多亏了杨厂长的帮助，他才能在配件厂不受为难，还能来轧钢厂入职。
干部楼比金建贤想象的还要气派些，楼梯宽敞明亮，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
走在上面，脚步似乎都比在配件厂轻快了许多。
他努力平复着那份“头回见大领导”的忐忑，心里默念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走到挂着“厂长办公室”铭牌的门前，秘书万慎不在，不过已经提前说好了。
抬手敲了敲门，李开朗声音洪亮：“杨厂长！人我们给您接来了！”
“请进！”
门一推开，金建贤只觉得眼前一亮。
办公室宽敞明亮，几盆绿植生机盎然。
杨厂长正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却十分亲切，眼神锐利中带着暖意，完全不像金建贤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杨厂长！您好！”
金建贤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金建贤前来报到！非常感谢您您的帮助！”
话到了嘴边，他觉得“救命之恩”太重，临时改了口，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杨厂长绕过桌子，热情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金建贤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好！金建贤同志！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坐，快坐下说！开朗，你也坐！一路辛苦啊！”
金建贤依言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沙发，腰背挺得笔直。
李开朗则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笑道：“不辛苦厂长，正好带老金在城里兜了一圈，让他也开开眼！”
一边说着，两人的眼神对上。
“哦？感觉怎么样？”杨厂长笑着打趣，亲自给两人倒了热茶。
金建贤错误以为是对轧钢厂的感觉。
“气派！太气派了！”金建贤捧着茶杯，手心传来暖意，紧张感消融了些。
“跟我预想的轧钢厂一样，生机勃勃！刚才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卡车，感觉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哈哈哈，这就对了！人挪活，树挪死！你在配件厂那地方，实在是屈才了！”杨厂长眼神里满是欣赏。
“鲍厂长那人，我太了解了，他那点小心思，在电话里我就能听出个八九不离十。”
“为难你了这三年，不容易啊！特别是你还能坚持读完夜大，拿到毕业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毅力！”
杨厂长竖起大拇指，“就凭这份心劲儿和本事，来我们轧钢厂，绝对是大有可为！”
金建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多亏了您最后那个电话，不然我也没办法来。”
他想到鲍大兴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
“那都是小事！咱们厂就缺你这样有真才实学、又肯钻研的年轻人！”杨厂长摆摆手，正色道。
“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夜大机械专业，成绩优异，实践经验也丰富。咱们厂就缺你这样的骨干力量。”
闲聊两三句，气氛也逐渐好了起来。
杨厂长当即就把金建贤的待遇一说，跟李开朗一模一样。
14级技术员，工资48.5块，一年后转正13级，之后看自己的本事。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求？房子是否需要厂里给你分配一个.”
“对了，有没有对象啊？没对象厂里也能给你安排试试”
不仅仅是工资、工级上，就连生活上也优待一二，就连婚烟大事也能安排上。
对此，李开朗毫无嫉妒之情，其他东西他也不缺。
自行车、房子、收音机等等一系列东西他都有。
听到这待遇，金建贤的心猛地一跳，在配件厂，他熬了三年还是个普通技术员，动都没动过。
现在一来就直升14级！
这起点.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至于婚烟大事，暂时算了。
“不用不用。”金建贤连连摆手：“我家离轧钢厂也不远，其他东西也不用安排。”
见金建贤脸上真没有想要的，杨厂长也不再多说。
“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唉，杨厂长，我想起来老金没有自行车，要不厂里给他配一辆？”李开朗忽然开口道。
这三年，他都没见过金建贤骑过自行车，金建贤不好张口要，他好张口。
“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我家离轧钢厂也不远，走过来就行。”金建贤反倒是有些慌乱连连摆手。
“哈哈哈！你小子，打秋风打到我这来了。”杨厂长哈哈一笑，指了指李开朗。
转身去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票，正是自行车票。
“我这正好有一张自行车票，金建贤同志，你拿着吧。”
“这怎么好意思？”金建贤更加不好意思，摆手拒绝。
见状，李开朗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抢过自行车票，塞到金建贤的衣兜里，拍了拍。
“长者赐不可辞，不要白不要，再说现在自行车票多金贵，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你要是不要，怎么能放心你会安心在轧钢厂做事，你就安心收着吧，你要不收，我们就不安心了。”
“哦，对了杨厂长，好人做到底，干脆这自行车的费用，厂里也一起报销得了！怪贵的！”
“哈哈！好！报销！厂里给你报销，厂里报销不了，我给你报！”杨厂长哈哈一笑应道。
“谢谢杨厂长！”
不等金建贤开口，李开朗先应下，而后胳膊伸了伸。
事已至此，金建贤感谢道：“多谢杨厂长厚爱了。”
“哪里哪里，你能喜欢就好！”杨厂长哈哈一笑，跟李开朗对视一眼。
仿佛刚才所作所为好像是经过‘排练’好的。
李开朗又道：“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狮子大开口都行。”
“不用了，有自行车票就行了。”金建贤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杨厂长，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杨厂长重重点头：“我相信你！”
“开朗，你熟，接下来就麻烦你带小金去办入职手续，再把物料领了。”
“好嘞厂长！包在我身上！”李开朗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下周来上班可以吧？”
“可以可以。”金建贤连连点头。
今天周五，还可有2天多的时间休整。
“成，小李，小金刚来，就麻烦你多带一带他了。”
“好的。”
走出厂长办公室，金建贤感觉脚下轻飘飘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李开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兴奋，“走，我带你去办手续，顺便认认门路！”
接下来的小半天，金建贤在李开朗这个“活地图”兼的带领下，效率极高。
人事科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三两下就入档归案。
又带着他去后勤处领取物料，两套崭新的深蓝色工装、一双厚实的劳保鞋、两耐磨的粗帆布手套、一顶安全帽。
“这东西可真多啊！”金建贤由衷感叹。再次深刻感受到大厂的规范和对一线工人的重视保障。
这与配件厂那些凑合用的劳保用品形成了鲜明对比。
将这些放在卡车上。
之后，李开朗带着他去逛一逛各个车间。
“看，那边是炼钢车间，火红火红的，老远就能感觉到热浪！”
“喏，这就是轧钢车间！里面那几台大家伙，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这边是机修车间”
“那边是仓库区.”
简单逛了一下，最后带着他去技术科，去见两位老大。
去找两人路上，一众技术员都看着，都好奇不已。
“王主任、凌工，这位就是我的同学，金建贤同志”李开朗介绍道。
“金建贤同志，你好！”两人跟金建贤握手。
“王主任、凌工，你们好，我是金建贤，叫我小金就行。”
来的路上，李开朗跟他介绍过两人。
“小金同志，总算是把你盼来了。”凌工笑道，“以后车间的机器，可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了。”
有了李开朗这么一个好例子，他也以为金建贤跟李开朗一样，都是一把好手，王主任亦是如此。
“哪里哪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金建贤姿态放的很低。
闲聊两三句，王主任和凌工又把金建贤介绍给大家。
“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金建贤鞠躬道。
“哪里哪里。”
“还请金建贤同志多多指教。”
一众技术员也纷纷把金建贤跟李开朗对标，不敢托大轻视他。
这一个多月，李开朗的能力不是摆设的，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
能跟李开朗同辈的，那也差不到哪里去。
见氛围这么好，王主任和凌工不由地点点头。
“小金，你看看你要坐哪？”
凌工指了指空置的工位，当然也不忘指了指李开朗的工位。
金建贤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开朗旁边的位置，那里虽然空着，但紧挨着的两个工位已经有了主人。
他略感遗憾，但随即释然。
技术科就这么大，找开朗说句话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远近都一样。
他选了一个靠墙、光线不错、相对安静的位置：“主任，凌工，我就坐这里吧，挺好的。”
“行！”王主任点头。
李开朗立刻化身勤务兵，帮着金建贤清理卫生。
“好了，老金，你的‘地盘’有了！下周一来，就能正式开工了！”
才刚来第一天，自然不可能立刻安排工作看文件。
东西也都领好了，工位也清理好了，没什么事自然是要打道回府。
李开朗拍拍手：“走！东西都齐活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金建贤看着自己崭新的工位。
看着身边热情的朋友。
看着窗明几净的技术科办公室。
再摸摸口袋里那张珍贵的自行车票。
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