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余烬与狂吠
第三配件厂。
“早！”
“早啊！”
一众工人看着在车间巡视的金建贤，纷纷打起招呼，金建贤也热情回应。
“多好的苗子啊！”
看着金建贤，不少工人都感到惋惜。
“叹气啥，小金走也是对的，待在咱们厂有啥子未来，就厂长那样，但凡有前途的谁会跟他干，也就咱们这些工人。”
“没错，以前小金不厉害的时候，鲍大兴哪在乎过他，现在人好不容易毕业了，才上赶着来挽留，呸！想得美！”
“我看着，这是鲍大兴自找的，我要有这小金这本事，我也走！谁爱留谁留！”
众人毫不客气对鲍大兴的奚落、嘲讽，有眼不识。
工人们心中透亮，这一切，都是鲍大兴的活该！
鲍大兴和金建贤的矛盾全厂都知道，大家都很可惜金建贤的辞职，但没人替鲍大兴挽留金建贤。
此刻，厂长办公室内。
鲍大兴脸憋成了酱猪肝色，恼羞成怒整个厂子都仿佛在跟他做对般。
“岂有此理！简直反了天了！”他猛地一掌拍下，桌面上的搪瓷缸盖“哐当”跳起。
“一个小小的破技术员！连个工程师都不是，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也毕业生，就敢蹬鼻子上脸，如此目中无人！太不把我鲍大兴当根葱了！”
一想起金建贤大庭广众之下不给他面子，还丢给他辞职信，鲍大兴的怒火就没消停。
“连厂里的工程师都不敢这么不给我面子，他怎么敢跟我对着干的！偏偏就他金建贤！他算个什么东西？！”
鲍大兴咬牙切齿。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拿金建贤没办法！
他想给金建贤穿小鞋？克扣点福利奖金？
可金建贤家境本就清贫简朴，对物质似乎毫不在意，眉毛都不皱一下。
想把他调到又脏又累没人愿去的岗位？
可车间离了他，一旦出现问题就转不动，其他人又顶不上用场。
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到最后反而是衬得他这个厂长愚蠢昏聩。
而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
也不知道金建贤哪来的关系，竟然跟红星轧钢厂搭上关系！
一想到杨厂长当时给他打来电话，还给他警告，鲍大兴也不禁无可奈何！
“鲍厂长，金建贤同志的能力和人品，我轧钢厂很认可，他既然在你这里干得不顺心，我们那边正好缺这样懂行能干的年轻人。”
“辞职手续你按正常流程走，该结算的工资、福利，一分钱都不能少！。”
杨厂长字字千钧，砸在鲍大兴的心坎上。
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金建贤，不整一下他，他念头不通达！
可杨厂长可没惯着他胡来。
“等日子一到就要人，鲍大兴同志，在这之前，你最好安分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为难金建贤同志.”
话没说透，但任谁都懂。
红星轧钢厂可是大厂，上头还有人，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配件厂能玩得过的。
两个厂子虽然是没有任何交集。
但人在部里有关系，随便说两句，就够他头疼的。
卡原料、压订单、到时候在部里说几句：“第三配件厂管理混乱，技术骨干留不住”，就能让他鲍大兴吃不了兜着走。
甚至让他鲍大兴辛苦钻营得来的位置摇摇欲坠，甚至彻底玩完！。
这份憋屈，比金建贤的顶撞本身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无力。
提到“工程师”，鲍大兴更是无奈。
虽说厂里确实是有个工程师，但这“工程师”的头衔，纯粹是厂里内部认定的。
并没有经过部里考核认证，更没有那个能证明真才实学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工程师证书。
这就是所谓的“厂封工程师”，其技术成色和理论功底，往往经不起深究。
相比起来，轧钢厂等大厂的工程师，才是实打实的工程师。
是经过专业理论考试、实践能力考核等，由部里派来的工程师等人监督考核，最终部里颁发正式的工程师资格证书。
这才是国家认可、全国通用、同行敬重的正牌工程师。
一想到金建贤未来有机会能成正牌工程师，鲍大兴就憋屈的不行。
好在，这份憋气没有多久，就被一份意外的“礼物”冲掉。
两个夜大的录取名额！
这两个名额都得益于金建贤。
夜大发来的通知函写得客气而务实：
鉴于金建贤同志在夜大学习期间表现极为优异，为表彰先进，并鼓励更多青年职工积极进取，特给予其推荐单位——第三配件厂两个推荐入学名额！
这份通知，像一道刺目的光，瞬间照亮了鲍大兴阴郁的心房。
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次抽在他脸上。
夜大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矛盾，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发来名额。
“好好好！”
鲍大兴不愧是鲍大兴，短暂的羞恼过后，一个头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金建贤走了，难道我鲍大兴就培养不出人才？”
“我就不信挑不出两个好苗子！我就不相信自己培养不起来！”
一想到自己亲自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也跟金建贤一样顺利毕业，那他又有何惧金建贤。
“我就不信了，厂里离了他就不能转了！”
鲍大兴誓要培养出自己人，证明离了他金建贤，第三配件厂照样转，甚至转得更好！
他要让杨厂长看看，让金建贤看看，更让全厂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工人们看看！
人选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定下来的——汪立兴和牟光复！
一是，这两人平时就跟金建贤作对，对他可是毫不客气。
二是，厂里也就这两人年轻些，其他技术员都老了。
三是，既然要比，自然得是同龄人对比才有效果。
种种原因，这两人都是不三人选。
当鲍大兴把两人叫到办公室，意气风发地宣布将这两个“珍贵”的夜大名额赏赐给他们时。
汪立兴和牟光复先是懵了，随即脸上写满了抗拒。
“啊？鲍厂长这.去读书？这.太累了吧？”汪立兴搓着手，一脸苦相，“白天上班就够呛了，晚上还得去上课？我可经不起折腾啊！”
牟光复也赶紧附和：“是啊鲍厂长，我这脑袋就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就犯困，去了也是白去，还浪费名额”
两人的推脱瞬间点燃了鲍大兴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
直接对着两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臭骂：“放屁！你们俩还有脸说累？！金建贤走，就是你们俩害的！”
鲍大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文件跳起老高。
“要不是你们整天在下面嘀嘀咕咕，嚼舌根子，传些狗屁倒灶的话，让金建贤觉得待不下去，他能走吗？！”
“厂里损失这么大一个技术能手，你们俩就是罪魁祸首！”
这口突如其来的大锅把汪、牟二人砸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
金建贤辞职明明是你鲍大兴逼走的，关我们什么事？
鲍大兴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继续咆哮施压：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给你们！让你们去读书，去提高！就是给你们机会戴罪立功！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我告诉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是不去，或者去了给我考不出来”
鲍大兴指着两人的鼻子，眼神凶狠，一字一顿地吼道：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们办手续，收拾东西立刻滚蛋！第三配件厂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赤裸裸的威胁让汪立兴和牟光复脸色煞白。
哪怕他们明知道只要自己不提辞职，鲍大兴没法逼迫他们辞职。
但耐不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瞬间蔫了。
鲍大兴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语气稍缓，祭出了杀招——激将法。
“金建贤都能考出来，还搞得风生水起，连杨厂长都抢着要！难不成你们俩自觉比不过他？！连他都不如？！你们就这么怂？！”
“比不过他？”
“连金建贤都不如？”
“怂？！”
叔可忍婶不可忍！
他们对金建贤的嫉妒和轻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点？”这种想法根深蒂固。
汪立兴猛地抬起头，脖子涨得通红，梗着嗓子吼道：
“鲍厂长！我去！我就不信了！他金建贤能行，我汪立兴凭啥不行？！”
牟光复也咬着牙，喘着粗气：
“对！鲍厂长说得对！这书，我们读了！不仅要读出来，还要比他金建贤读得更好！让他看看！”
看着两人被成功“激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考出来，鲍大兴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得意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汪立兴和牟光复学成归来，成为他麾下得力干将。
将金建贤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去，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知人善任”、“育才有方”的能力。
“好好好！你们俩很好，不愧是我看重的人才，咱们配件厂，就属你俩最有才！”
揣着鲍大兴强行塞过来的通知单，汪立兴和牟光复走出压抑的厂长办公室，心绪复杂。
一出来，就看到巡视归来的金建贤。
“哟！这不是咱金大技术员吗？还没走呢？跟这儿依依惜别呢？”‘’汪立兴刻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牟光复立刻跟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就是啊，金大才子，以后去了轧钢厂那大庙高升，可别忘了咱们这小破厂的穷哥们儿啊！”
“啧啧，攀上高枝儿就是不一样！”
两人的嘲弄意味十足。
汪立兴见金建贤没反应，以为他是心虚或即将离开不敢再惹事，更加得意：
“怎么？哑巴了？是不是觉得以前在咱们厂屈才了？现在终于要飞上高枝儿，懒得搭理我们这些落后分子了？”
他故意模仿着鲍大兴的语气。
牟光复更是恶毒地揣测：“该不会是怕到了新地方，被人知道你在咱们厂那点特立独行的往事，不好混吧？”
“放心，哥儿几个‘嘴严’着呢！哈哈哈！”
那刺耳、夸张的笑声在办公室中显得格外突兀、卑劣。
金建贤看着他俩宛如小丑般，脸上没有任何怒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两人仿佛像是看到了路边对着行人狂吠、试图引起注意的野狗。
只觉得那些刻薄的话语充满了虚张声势的空洞和可怜。
两人敢这么嘲讽金建贤，也是因为他提了辞职，要走的人了，现在他们被鲍大兴委以重任。
之前还怕金建贤不肯走，怕他当上他俩的顶头上司，之后整他俩，没想到金建贤竟然提了辞职。
这还有什么可怕的，不骂死金建贤，都算他们没本事。
金建贤仅仅只是吐露一句：“殷殷作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蕴含着莫大的轻蔑。
“你！金建贤！你骂谁是狗？！”汪立兴的脸由红转紫，脖子上青筋暴跳。
“金建贤，你什么意思！”牟光复也憋得脸色铁青。
两人顿时自觉脸上无光。
金建贤根本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他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淡金。
与汪、牟二人气急败坏的狼狈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办公室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压抑的低笑声，和意味深长的目光无声地汇聚到汪、牟二人身上，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面面相觑，羞愤难当，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鲍大兴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这短暂冲突。
尤其是看到了汪、牟二人落荒而逃的狼狈，也看到了金建贤那令人牙痒的平静。
他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等着瞧，等汪立兴和牟光复学成归来，让你看看什么叫人才！让你杨厂长也看看，我鲍大兴不缺能人！”
他踌躇满志地回到办公桌后，铺开信纸，准备亲自起草一份关于“大力培养技术骨干，打造学习型工厂”的通知。
重点就是隆重推出汪立兴和牟光复这两位未来之星。
他要让全厂都知道，他鲍大兴慧眼识珠，栽培有方！
金建贤？
不过是个过客，一个不识时务的绊脚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