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高考日。
整个四九城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
街道上的喧嚣被刻意压制了，连走街串巷叫卖的吆喝也稀罕了。
崔元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
今天，他是柳安的专属“车夫”兼“保镖”。
前几天柳安嫌弃父母家那边有住户吵架闹离婚，便暂时搬到了两人的新婚房住。
新房窗明几净，关键是自带独立卫浴，在需要每天清爽备考的七月天里，这比什么都金贵。
不用再跑去又远又味儿、人挤人的公厕。
对柳安而言，简直是备考阶段最大的慰藉，精气神自然养得足足的。
柳安也醒了，动作麻利地起身。
镜子里映出她清亮有神的眼睛，全然不见考前应有的忐忑
“紧张？不存在的。”
她一边往身上套着特意挑选的、印着小碎花的半截袖衬衫，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咕哝，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自己的水平，她心里那杆秤准着呢，该做的题都做了，该看的书也都看了七七八八，考场上发挥出正常水平就行。
早饭是崔元早起煮好的小米粥和自家腌的咸鸭蛋，简简单单。
简单吃过后，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李开朗推车出来时，正好撞见他们要出门，开玩笑道：“昨天睡得还好吗？放轻松，高考又不是上断头台，不用这么怕。”
柳安被逗乐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回怼道：“瞧李哥你说的！我有那么怂吗？卷子拿到手，答啥样我自己心里能没谱？安心得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促狭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崔元。
“再说了就算万一考砸锅，不还有人不嫌弃，乐意兜着我嘛？”
“没错，甭管那纸卷子上写的是啥分数，哪怕就考个鸭蛋回来也没事，我养你就是了。”崔元这话说的铿锵有力。
谁知他话音刚落，柳安就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粉拳作势要捶他：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还没考呢你就咒我考不好是吧？大清早的，晦气不晦气啊你？”
看着媳妇儿柳眉倒竖，崔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秃噜了嘴。
“哎呀，那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就是那个啥，你看这天儿！赶紧的，快到点儿了，再磨蹭该堵道儿上了！走走走！”
“小李，我们先走了。”说罢，崔元便拉着柳安去学校。
“走了李哥！”
见柳安一副惬意的样，这高考稳了。
李开朗骑上车直奔材料科。
这几天，不用做事，浮躁的心渐渐沉稳下去。
毕业考核的日子已经确定了，就在这个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屈指一算，只剩不过半个月的光景。
他本以为，在这高考日的宁静气氛包裹下，能顺顺当当地沉下心，把最后那些技术难点啃下来。
然而，老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开朗正沉浸在学习之中，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打断了他。
赵小海直接打开门：“李副科长！李副科长！不好了！快，钱科长请您赶紧去一趟库房！”
李开朗的思路瞬间被打断，“什么事？这么急？”
“一早才运来的一批材料，按规矩贴标签入库，本来今天下午就要分配到车间的！”
赵小海急得直跺脚，“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好几组的标签序列都乱了！跟送货单根本对不上！”
“现在库里乱成一团，根本分不出该发哪一批，车间催得跟催命一样！钱科长发火了，可可我们查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您快去看看！”
标签混乱？李开朗眉头紧锁。
这是他的方案里反复强调的关键点，怎么会在库房出这种低级纰漏？而且偏偏是在这紧要关头！
“走！”
刚踏进库房，就听到钱科长暴跳如雷的声音，正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库管员大发雷霆，唾沫星子乱飞：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这才刚上轨道就掉链子！你们让我的脸往哪搁？让李副科长的心血白费？！”
看见李开朗进来，钱科长像是看到了救星，怒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李副科长，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烂摊子，关键件对不上号，车间都急疯了，这批材料今天必须送过去，耽误不起！这可咋办？！”
李开朗没立即说话，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现场。
几个库管员面前摊着送货单和一堆贴错或者没贴牢、字迹模糊的标签，显然是刚才心急翻找造成的二次混乱。
谁负责这批货接收、登记、贴签的？”
一个库管员嗫嚅着：“是是我。李副科长，今天事太急了，人手又不够，我找了小张临时顶班，可能.可能不太熟.”
“不熟规则？”李开朗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去。
“规则贴在墙上！流程手册发到手里！有没有人在接收时核对？有没有人监督？你有没有复核？！”
连环的发问让那个组长头越来越低。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解决问题！”钱科长焦急地插话。
李开朗深吸一口气，压下继续问责的冲动。
快步走向那批混乱的材料，仔细查看了几个关键件的特征和模糊标签上的部分信息，又快速对比了送货单的批次号和数量要求。
一个思路在他脑中迅速形成：这批料件主要是型号和外涂装的工艺批次不同，混在一起的严重性是分不清具体批次号，而非完全不能识别型号。
只要将材料的关键特征，和现场仅存的模糊信息进行交叉对比，或许能最大程度地理出头绪。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挥！”李开朗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们几个把所有材料按照我指定的特征区域重新排开。”
“赵小海，你去车间问问，他们现在最急需的是哪种材料？”
“小张，你跟我过来，仔细回忆你贴签时的细节，模糊的标签大概是哪些数字、贴在什么位置料件上？有印象的统统标记出来！”
“其他人，马上把所有还能看清的送货单资料、进出库记录本找过来，我要时间节点和原始单据交叉核对！”
一系列指令清晰下达下去，仿佛给无头苍蝇般的人群注入了主心骨。
钱科长看着李开朗在嘈杂环境中依然冷静精准的调度，幸好把他叫过来了。
自打李开朗上任之后，他就不怎么管库房的事，毕竟当初杨厂长可是交待了让李开朗全权负责对接车间的事。
他直接了断地交接，后续又进过一系列改变，一些事他也不是很懂，只有等李开朗走了，他才好重新接手。
李开朗亲自参与最混乱的翻查比对工作。
此刻，他的全部精力只聚焦在眼前凌乱的材料堆和一张张混乱记录上。
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不断重组、排除、再锁定。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的奋力苦战后，凭借对维修面板，李开朗带领众人基本理清了混批材料的标签、型号，并一一重新标注上。
“行了，都理清楚了，就照这个来，不要急不要慌，一点点，不要因为车间那边催着要，咱们这边就自乱阵脚。”
李开朗最后吩咐一句，便安排一批批材料出库。
钱科长激动地拍着李开朗的肩膀：“好！好啊！李副科长！关键时候还得是你！我这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李开朗应道，揉了揉眉心，衣服皱巴巴的沾满污迹。
“钱科长，这边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钱科长连声道：“对对对！你赶紧去！这里我收尾！绝对不耽误你了！快去快去！
把库房的事情搞定，李开朗回去接着学习。
只不过出了这么个事，心情一下子乱了，怎么都学不进去。
李开朗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出去走走也好，换换心情，正好好久没去运输队看看了。”
之前在库房待了一个多星期，倒是没再去过，正好趁现在去看看。
想到这，李开朗便和王会计打了声招呼：“王会计，我去趟运输队，要是钱科长找我有事，就派人去运输队。”
“好嘞。”王会计点头应道。
李开朗便直奔运输队。
踏走进去，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扑面而来。
几个司机师傅在休息室里吞云吐雾，夹杂着爽朗的笑骂声。
“哟！稀客啊这不是！咱们的李副科长回来视察工作啦！”眼尖的张奋第一个瞧见他，立刻扔了烟头，笑着迎上来。
这一嗓子引得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张哥，你就别寒碜我了。”李开朗忙摆手，露出这些天难得的轻松笑容，“就过来瞅瞅，大家伙儿忙啥呢？”
“还能忙啥？这不歇着吗？”师兄卢文江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着手。
“咱运输队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月中了也没多少事要忙。”
难得李开朗回来，大家叽叽喳喳互相说着运输队的近况。
“唉，对了，小李，你啥时候考试啊？”
“快了，就这月底。”
“什么？这么近？眼瞅着就到了，咋有空跑这儿来了？快回去学习，不用管我们，我们这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是啊，可不能耽误你学习，我可就只等着你顺利毕业，把那证一拿，我可就能跟人吹牛了，我也跟大学生当过几年同事呢，还被他叫师傅呢。”
一提到考试，休息室的气氛顿时微妙地一转。
“对呀对呀！”一师傅瓜子也不磕了，脸上写满了操心，“小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好不容易熬了两年，眼瞅着临门一脚了。”
“可不就是嘛！我们这帮老家伙，就指着你戴着那顶‘方帽子’回来呢。到时候啊。”
他眼里闪着光，声音也洪亮了些，“我就能去街坊邻居那儿拍着胸脯吹牛了：‘嘿，看见没？当初在运输队那大学生李开朗，他管我叫师傅！’这得多有面儿！”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听着大家的话语，李开朗心里暖融融的。
“老学习也不是个事，脑子都成浆糊了，劳逸结合一下，我出来透透气，顺道看看咱‘娘家’。”
他眨了眨眼，“我这是深入基层，视察一下大家伙吹牛素材收集好了没，够不够大家伙儿日后发挥！”
“够！绝对够！”
“就冲你这趟‘视察’，回头能编出八百个段子！绝对让你那‘方帽子’在我们老哥儿几个嘴里光芒万丈！”
玩笑过后，李开朗在大家“快去学习”“别耽误功夫”的七嘴八舌“驱赶”声中，出了休息室。
临走前，李开朗去看下自己在运输队的专属学习间。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跟之前的一样，没多没少，倒是干净了一些，一看就是被打扫过的。
这房间的新安排还没定下，如果从材料科离开后，没能去技术科，兴许还会回到这里。
他没多想下去。
在运输队，他确实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在，不用时刻绷紧神经应对复杂流程和人际关系。
小李？还不打算走啊？”张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探头进来，“真该回去啃书本了，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这屋子你放心，我们都给你看着呢，留着！”
“等你考完了，戴着‘方帽子’再回来坐坐！那时候就不是视察了，是衣锦还乡！我们运输队都给你接风！”
他用力拍了拍门框。
“放心吧，等我带着好消息回来‘还乡’！到时候，请你们喝酒！”李开朗看着屋外的一众师傅。
“一言为定！”
“必须的！”
众人爽快又带着点送别意味的应和声中，李开朗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运输队。
看过一回，李开朗的心静下来了许多，又有了学习的劲头。
回到材料科，先行问了一嘴：“王会计，科里有事找我不？”
“李副科长，这么快就回来了？暂时没人找你。”
“成。”李开朗点点头，便回办公室学习去。
另一边。
叮铃铃——
第一场高考结束。
柳安随着人潮走出考场。
校门外更是人声鼎沸，翘首以盼的家长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安安！这儿！”
崔元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精准地抵达柳安的耳膜，他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考得咋样？累坏了吧？喝水不？”
崔元紧张地上下打量柳安。
柳安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瞧你急的！都考完了还问咋样？再说了又不是你考，你紧张啥？”
她自然地挽住崔元的胳膊，避开拥挤的人群往边上走，“感觉嘛还不赖！题都顺顺当当做完了，该写的都写了，感觉发挥还算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崔元大大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比自己考上了还高兴。
“中午想吃啥，我这就给你弄去，咱好好庆祝庆祝。”
“后面还有几场考试呢，庆祝啥啊，不过嘛，我想吃打卤面了，这几天老想着那味儿。”
“成，咱们这就回去，我做给你吃。”
崔元载着柳安回去，两人恩恩爱爱的一幕，正好被柳安的同学看到。
“柳安真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