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时后。
周异打量着眼前的人。
他身披鹤氅，高冠白发，手持一柄拂尘，双目澄澈，面庞俊朗，简直是标准古装剧男主。
这就是那位身陷邪脑、如今被孙好修复后放出的梦魔。
“在下沧海君，感谢阁下施以援手。”
对方颔首致谢。
周异大致意识到：“你们也和概念生命一样，能够趋向于我们设想和理解的模样？”
“是也。”
沧海君说：“对无法理解的存在，人们总会觉得恐惧不安，而对熟悉事物就要安心许多。”
“梦境设计同样如此。每一个梦，都是看似荒诞离奇，但都由做梦者的经历或见闻组成，以确保能体会到足够的安全。否则这就是不合格的梦境，做梦者会立即醒来。”
周异伸手指向实验室一侧的沙发：“请坐。”
沧海君当即落座，依旧是肩背笔直，仪态得体。
“孙坏说，你在里面编织了四层梦境？听说这个很难？最多可以有多少层梦境？”
对方回应道：“四层梦境虽然麻烦，但光核级都能制作。最难的部分，是在四层梦境的基础上，留下给其他梦魔提示，还要阻止那些虫子继续深挖和破坏。”
“所以我造出了五层半梦境，第五层是给虫子们的，四层半的夹层用以暂时容身的。不过这也仅仅是权宜之计，时间一久还是会被它们撕开，到最后只能继续另外开辟。”
他讲话不紧不慢，神态自若：“梦境的极限是十八层梦境。越是深层梦境，越是会趋向于狭小和封闭，这让做梦者天然感到不安和恐慌。”
“不少旧人类曾进入过十八层梦境，他们一部分意识受损后疯了，还有一部分用模糊的言语记录了这一段经历，他们又称其为十八层地狱。”
周异顺势说：“你们完整经历了旧人类时代。”
“是也。”
沧海君颔首：“旧人类是极了不起的一个群体，他们用并不强壮的双手，以及聪明绝伦的头脑，造出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他们是旧日里无可置疑的统治者，旧人类统治的时代，也是我们生活最轻松的时候。”
“那时候，无须我们通过梦境修补，减少毁灭意识，淡化过度愉悦和亢奋。旧人类建立的文明会平衡这一切。”
“旧人类存在时，梦魔们工作压力很小，我们能从旧人类强大的头脑里获取我们需要的意识碎片，梦魔的诞生率也是有史以来最高的。”
“我们更多是辅助他们，为他们带来需要的美梦，也在为一些感到生活乏味的人制造出刺激的噩梦。”
他脸上露出一丝缅怀。
“那是梦魔的黄金时代。”
周异问：“圜流爆发时，为什么你们要抹去大圣灵中的相关记录？”
沧海君明亮的双眼顿时黯淡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自太阳而来的圜流爆发，让旧人类大多瞬间灭绝，我们制造的梦境也超过九成彻底毁灭，多年经营和打造的梦中空间都被高能冲击重新变成了碎片。当时意识侧和物质侧交融纠缠，十分混乱。我们第一次被迫暴露在外界注视下，无法隐藏。”
“因此梦魔的八十一名织造君共同决定，将圜流冲击相关信息用大圣灵封存。避免我们的身份被其他生命知道，导致梦境变得被排斥和抗拒。”
果然。
梦魔们是为了自身安全和幕后身份，封锁了这部分消息。
周异追问：“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当时……世界在翻天覆地改变。”
沧海君似乎陷入了回忆：“幸存的旧人类陷入恐慌，他们在极端恐惧下，开始频繁自相残杀，失控，绝望，步入毁灭。”
“那些顽强的生命物种，却在圜流冲击下产生了一定程度变异，足以威胁和压制旧人类。它们是最早的光纳种。”
“意识生命和物质生命混居重叠，世界的两侧彼此高度干涉和混淆。这导致各种物种彼此深度交互，万物都变成了不定态，大量新物种诞生。”
“像是旧人类这一系的后代，就有如今地面的新人类，死海里的海人，光纳种里的山地犬，以及骨人。”
周异愕然。
红毛怪和山地犬都是旧人类后裔？
他立即想起，红毛怪杀郎用笃定的语气说，它们是生活在死海里的人类，不是什么怪物。
这不是什么虚言。
骨人倒是最好理解，旧人类尸体在死光辐射异化下就有概率诞生，和机电生命一样。
加上圜流爆发时会有意识场，距离这些意识场近的人类尸骸，也会孕育出骨人。
周异在意的是：“旧人类是怎么演化出海人和山地犬的？难道是和其他物种产生的混血后代？”
“非也。混血种没有生育能力，也无法持续繁育。”
沧海君摇头：“据我所知，是那些蜗居死海地下的旧人类，在死光辐射下身体萎缩，出现返祖现象，继而变成了海人。”
“另有部分旧人类，生存在高海拔地区，虽远离死海，但高空死光辐射直晒严重，导致急速老化和衰弱，生存同样困难。”
“不过那些地方有一种特殊现象，地面会有一些光流，人进入其中不仅不会受损，还会很舒服，能缓解疼痛和溃烂。”
“当地人进入其中治病疗伤，与同样进入里面的犬类光纳种，产生了融合，这才诞生了山地犬这一群体。”
周异听得心里大为震惊：“还有这种东西？直接将两个物种合体？”
“是也。圜流爆发的初期有，后来就越来越少。”
“合体后要长期稳定也不容易，山地犬算是少有的这一阶段成功者，也可以看做是旧人类进化的一个方向。他们保留了基本智力和协同能力，又获取了犬类光纳种的强壮躯体。”
沧海君轻声说：“为了生存，旧人类想了很多办法，大多数都是失败告终，终究是熬过了那一段最艰难的时间。当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带去一些美梦……”
周异心中问小夫。
“合并物种的光流是什么？”
“就是原始汤。”
小夫说：“它对既有生命也能重组，圜流爆发后应该是大量生命被分解融合，形成了局部流动的原始汤，光纳种一部分应该也是从中诞生。”
这一段搞清楚后。
周异又说：“圜流爆发后，天人是什么时候降临的？”
沧海君摇头：“降临这个世界的，都是天人的工具。像是最有名的光核巨人，虽是生命，但也不过是它们操控的一种人造生物。”
“很遗憾，我们梦魔和天人并没有真正的交集。”
“它们对这个世界的关注，从未放在意识侧领域，仅限于物质侧。”
“与我们接触的是天人代行。”
周异心里一动：“既然你们经历了这一完整的时代更替，那么第一个天人代行是谁？他又是怎么诞生的？”
“这个世上第一名天人代行，叫做一号。他们内部都是以代号称呼。”
沧海君说道：“一号是一名旧人类。”
周异心里琢磨。
也就是说，旧人类还有活着的？
“不过她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
“啊？”
沧海君目光里闪过一丝缅怀：“一号是当时幸存的旧人类之一，她被天人看中，为天人挑选各种生命，送入天上……她受不了这种孤独而充满负面情绪的生活，大约百年之后，就自己结束了生命。”
“从她以后，才有了更多的代行。最初或许天人认为，一个代行就够了。一号死后，它们才知道，孤独对人类而言是一种具有致死性的毒药。”
周异问：“还有旧人类么？”
“没有。”
沧海君摇头：“那时候幸存的旧人类，大多数也受到了圜流辐射冲击，寿命大幅缩减。”
“关于天人，我们也所知不多。能确定的是，它们仅对这里的生命，以及地球这一天体感兴趣。包括意识侧和大圣灵在内，它们都并未关注。”
他忽然话锋一转：“周董事长知道404城吧？这座机电城市，当今世上没人知道它的位置，也极少知道它的由来，但它的确存在，并在有些时候发挥出远超外界想象的力量。”
“其实，404城就在海洋地壳下的地幔中。”
“那不仅是一座城市，而是天人用宝石打造出的一根巨大锥形体，就像是一枚钉子，深深钉入了地球内部。”
“404城内作为机电城市的集中监狱，其中的机电囚徒都会被强制沉睡，从而调用它们的身体进行劳作，向地下深处挖掘。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作用。”
“它是天人制造的一种巨型装置，由天人代行维持操作。”
周异心中一凛。
天人宝石打造的城市。
地下挖掘工程。
这让他想到了月球之下的双塔，以及更深处的广袤宝石池。
周异问：“天人想从地球内部挖出什么？”
“一号曾向我们说过。”
沧海君道：“天人要的是地球这颗星球，它们要将其启动后收藏起来。”
周异惊了。
天人这到了太阳系，不仅打包太阳，连地球也想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