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异端”之城
趁着轮车速度放缓，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接应他们的官员旁边，不解问道：“刚刚听您说今天是建城日，应该是王都最重要的节日庆典了吧？我看民众拿着许多昂贵的食材，是皇帝陛下的宽厚赏赐吗？”
官员瞥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露出太多厌恶和轻视的神色，反而笑着道：“建城日也不算特别重要的节日，放假都只放半天呢……至于赏赐，陛下为什么要赏赐一堆普通的食材，他们手里拎着的，不都是市场上最常见的东西吗？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的玩意儿，跟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西蒙斯表情一愣——新鲜肉类、精磨麦粉烘烤出来的白面包、种类繁多的新鲜蔬果，还有价值堪比金镑等重的珍稀香料，在这座北境城市之中，竟然被称作市场上最常见的东西……并且是每天都会出现在民众餐桌上的食物。
星火城不可能所有人都吃得起这些东西吧？难道就没有穷人和乞丐吗？或者说那位皇帝陛下不喜欢看到下层民众出现在城市里，将贫民和乞丐全部驱逐了？
那名官员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哼笑了一声，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浓浓自豪，耐心给他解释道：“肉类、白面包、蔬果和香料……的确就是普通民众的日常食物，我们这儿和南境其它国家不一样，陛下严格限制粮食和农产品的价格，使它们一年四季都始终保持极为低廉的售价，就算王都收入最微薄的底层民众，也是能顿顿都吃得上它们的。”
国营农场出产的粮食和农产品，严格限价……
私人商贩无须缴纳税金也能自由贸易经营，只需要严格遵守粮食禁止出口外运的法令……
从外国进口而来的稀缺商品和昂贵香料，由国家统一采购，再低价向民众出售……
拥有王都正式居民身份，并且和政府签订了长期工作合约的工人，甚至能享受患病后免费医疗的特权，子女后代也能在国家兴办的学校中入学。
当年老者不再有能力从事劳动后，国家甚至会定时给他们发放一笔名为“退休金”的补助，以帮助他们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不至于因丧失劳动力，子女也依旧贫困无力赡养的情况下，凄惨的冻死或饿死在贫民窟之中。
过去教会也时常会在特殊的庆典日子里，对这些人进行救济……但那毕竟能帮到的人极为有限，南境诸国各地修建的济贫院，和城市中占据绝大多数的底层民众数量相比，始终都是杯水车薪的存在。
星火城号称生活着近十万余民众，如果要囊括如此巨量的人口，做到将救济和补助覆盖全民的地步，不知道需要拥有何等丰厚的财力才能办到。
况且就算皇帝坐拥一国之境，也很难慷慨无私到这种程度……西蒙斯出身底层平民家庭，过去也对那些贪婪自私的贵族颇有微词，很清楚他们是何等的吝啬虚伪，断然不可能将多余的目光和财富，白白抛洒给挣扎在底层的人民身上的。
如果只是为了蛊惑民心，换取他们的拥护和忠诚，这未免也做得太过了。
同样身为南境人族诸国之一，西蒙斯在短时间内的所见所闻，竟让他觉得这个国家和其它王国根本无法同日而语，甚至有种不应当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上的错觉……其强盛和富饶简直远超常人想象，就连号称地上天国的圣城戈瑞斯也无法与之比拟。
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民众……不，不只是这座城市，应该说他们这一路以来，所途径的绝大部分圣瓦伦的城市，民众的精神面貌和生活风气都和他国截然不同，那种欢欣雀跃又饱含着对未来期望的神情，是无论如何都伪装不出来的。
这些过去苦苦挣扎在困苦和饥饿边缘的底层人民，看上去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许多，宽敞平整的街道上没有肆意横流的污水垃圾，没有帮派打手和乞丐流莺时时徘徊巡梭，更没有面黄肌瘦的孩童伸着黑乎乎的小手向路过的人不住乞讨。
轮车一路前行，他耳边只能听到商贩售卖货品的卖力吆喝，来往民众互相脱帽致意的礼貌招呼，天真少年嬉戏打闹的欢笑……还有时不时滴铃铃作响的清脆铜铃。
这里恐怕才是真正意义上，可以被称作人人安居乐业的地上天国吧……
……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耳边依旧传来那位负责接收安排他们去处的官员，滔滔不绝地话语声。
“王国卫生部曾反复通过报纸向民众宣讲，日常饮食一定要……呃，叫什么来着？对！营养均衡！牛羊鱼肉、新鲜蔬果和奶制品缺一不可，你们从南方来肯定不清楚，我们这里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很冷，如果营养跟不上，很容易患上夜盲和雪盲的症状，那可就麻烦了。”
和他同乘一辆轮车的神官牧师们微微张大嘴，被这为所未闻的新鲜言论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彻底忘记了自己“阶下囚”的可悲身份，仿佛变成一群刚刚抵达繁华王都，即将在这里安顿下来的外乡人一般。
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见习牧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西蒙斯的衣袖，低声问道：“这……这真是出发之前，主教跟我们宣讲的……由亵渎神灵的巫师，一手兴建的异端之城吗？”
西蒙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求助般的看向坐在旁边的主祭多诺万，发现对方也同样一副迷茫疑惑的神情。
老主祭的表情似乎有些动摇，沉吟了许久，才趁着那名官员不注意的时候，凑到两人耳边小声道：“牢记我们此行的目的，还有我们的特殊身份，不该问的别多问……尽量谨言慎行，不要给尚且被……被困居在圣城中的信徒和主教们招惹祸端，我们只有表现得让圣瓦伦人足够满意，他们才能获取到更多的物资救济。”
西蒙斯重重点头，“明白了，多诺万大人，我们肩负使命，必然不会轻易被蛊惑和动摇对我主的信仰。”
只是在此刻，心底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似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稍微改变了些许过去的认知和看法。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