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后的第三天,流沙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城墙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黄砂岩的裂缝中嵌着妖兽的碎骨和鳞片,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沙尘的气息。
城内的修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清理着街道上的残骸,修补破损的房屋。
“前辈。”姜熠从城墙下走上来,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储物木盒。
“战利品清点完毕了。这次兽潮,共斩杀金丹初期妖兽七头,筑基妖兽四十三头,低阶妖兽不计其数。妖丹和材料都已分类登记。”
陈锦书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枚妖丹,色泽各异,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沙蝎盟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合上木盒,随口问道。
“铁岩在组织人手修补城墙。”姜熠如实说道。
“沙蝎盟这次损失不小,金丹修士战死了两位,筑基修士也折了十来个。铁岩说,盟主这几日都在闭关养伤,连盟务都交给了手下处理。”
陈锦书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身走下城墙,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砾石巷那间石屋前。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幽隙正蹲在院角的阴影里,抱着军魂幡打盹,鬼体比前几日凝实了许多。
“主子回来了!”幽隙感应到她的气息,猛地睁开眼,鬼火闪烁。
“刚才沙蝎盟那边来人了,说他们盟主伤势好转,想请主子明日去沙蝎楼一叙。”
陈锦书脚步一顿:“可说了何事?”
“没说。”幽隙摇头,“不过那传话的小子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大事。”
陈锦书沉吟片刻:“知道了。”
……
翌日清晨,陈锦书准时出现在沙蝎楼前。
这座以整块巨岩雕凿而成的建筑,在兽潮中受损不轻,外墙多处开裂,楼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
几名沙蝎盟的修士正搭着梯子修补,见到陈锦书,纷纷抱拳行礼,口称“琴音仙子”。
陈锦书微微颔首,随着引路侍从走进楼内。
会客厅还是原来的布置,只是窗边的兽皮软榻上新添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青瓷杯。
沙蝎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几日前好了不少,但眉宇间那层灰败之气却更加明显。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手边放着一根黄杨木拐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陈道友来了,请坐。”沙蝎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老夫伤势未愈,不能起身相迎,还望见谅。”
陈锦书在下首落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盟主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些。”
“假的。”沙蝎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老夫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次被铁脊犀龙撞的那一下,伤了根基。金丹已经开始龟裂,怕是撑不过半年了。”
陈锦书沉默片刻:“盟主今日唤我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沙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目光在茶水的热气中变得有些悠远:
“兽潮之前,老夫曾与道友提到过,流沙城每三十年开启一次的古修遗府。如今遗府已封,但老夫却从遗府中带出了另一桩机缘。”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简,递向陈锦书。
玉简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纹,边缘有些许焦黑,显然是经历过烈火焚烧。
但玉简中心那枚微小的灵光符文还在流转,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陈锦书接过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冰凉而厚重的信息便涌入她的识海。
“辰光秘境……”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正是。”沙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传说这座秘境位于死亡沙海深处,每百年开启一次。里面不仅有古修传承,还有‘星辰砂’和‘时光莲’这等逆天宝物。”
他声音多了几分叹息:
“星辰砂能修复金丹裂痕,延寿百载;时光莲更是能洗涤神魂,提升悟性,甚至有机会触摸到传说中的‘时间法则’门槛。老夫本来想等遗府之事了结后再仔细探查,没想到兽潮来得这么突然……”
陈锦书将玉简放在膝上,没有急于查看,而是抬眼看向沙蝎:“盟主将这枚玉简给我,应该不只是想与我分享这个消息吧。”
沙蝎沉默了片刻,那双狭长如蝎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撑着拐杖站起身来,朝陈锦书郑重地抱拳一礼:“陈道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陈锦书没有答话,静静等待下文。
沙蝎直起身,目光中带着恳切:
“老夫膝下有个孙女,名叫沙灵儿,今年十六岁,炼气九层修为。这孩子性子单纯,资质尚可,只是自小便没了爹娘,是老夫一手带大。”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老夫若去了,沙蝎盟必定群龙无首。铁岩忠勇,但只堪为将,不能为主;其余几个金丹修士,各有心思,只怕老夫尸骨未寒,便要争权夺利。到时,灵儿这孩子……怕是留不住。”
陈锦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盟主的意思是,让我照顾你的孙女?”
“不仅照顾。”沙蝎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满是诚恳。
“老夫想让她拜你为师。”
陈锦书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盟主,我不过一介散修,修为也才金丹中期,在这流沙城中也只是暂居。你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跟我走,恐怕不太合适。”
“老夫知道。”沙蝎苦笑一声,重新坐回软榻。
“老夫也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老夫见过的人不少,能在这乱世中守住本心、不趁火打劫的,陈道友是头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子表面雕着繁复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老夫不敢让道友白费心思。”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呈淡青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如同凝固的湖水。
珠子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游动,仿佛一条沉睡的小龙。
陈锦书的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是……‘青玄蕴灵珠’?”
“道友好眼力。”沙蝎略带得意地笑了笑。
“此珠乃老夫年轻时在一处古修遗迹中所得,能温养神魂,提升修炼速度,最重要的是它能抵挡一次元婴级别的神魂攻击。”
他轻轻将木盒推到陈锦书面前:“老夫一生珍藏无数,但真正称得上至宝的,只有这一件。老夫用它,换道友带灵儿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觉得她不堪造就,便送她去任何一处安全的宗门或者城镇,让她安身立命即可。”
陈锦书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枚青玄蕴灵珠,又看看沙蝎那双写满了恳求和疲惫的眼睛,良久,她伸出手,将那枚木盒合上。
“三年。”她开口道,“我可以带她三年。但我不保证能教出什么名堂。至于拜师……不用了,就当她在我身边修行一段时日。”
沙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回软榻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谢道友。老夫就这孙女一个牵挂,将她安顿好,老夫便是去了,也能瞑目了。”
陈锦书将那枚木盒收入储物袋,又拿起那枚残破玉简:“那这辰光秘境,盟主可有什么打算?”
沙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老夫自知寿元无多,但若能寻到那株‘续命万年参’,或许还能多撑几年。老夫想与道友同去秘境,助道友寻那星辰砂和时光莲。作为交换,道友若寻到万年参,可否匀给老夫一株?”
他说完,又补充道:“道友放心,秘境中的其他收获,老夫分文不取。而且,老夫对那秘境的地形和禁制有些了解,虽然残缺,但总比一头扎进去强。”
“何时出发?”
“秘境入口的开启时间,推算起来,大约在三个月后。”沙蝎道。
“这三个月,老夫会尽力调养伤势,并将盟中事务安排妥当。道友也好生准备一番,秘境中凶险莫测,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好。”陈锦书站起身,“三个月后,流沙城东门口见。”
走出沙蝎楼时,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的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一些商贩已经开始重新摆摊,卖着从兽潮中捡来的妖兽材料。
陈锦书沿街走了几步,忽然心血来潮在路边的茶摊前停下脚步。
茶摊不大,支着一块灰扑扑的布棚,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坐在炉子后面,慢悠悠地扇着扇子,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板,来一碗。”陈锦书在角落的桌边坐下,将一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老妪抬眼看了她一眼,咧嘴露出几颗黄牙:“琴音仙子?老婆子请客,不收钱。”
她说着,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茶,端到陈锦书面前。
茶水里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陈锦书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涩,但回甘悠长,带着一股质朴的乡野气息。
“仙子这碗茶,是我家老头子从死亡沙海边缘的沙柳上采的嫩芽。”老妪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说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解渴醒神,比那灵泉泡的茶有滋味。”
“确实不错。”陈锦书放下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老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仙子是个好人。这些天来,城里人都说你救了流沙城。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修士,像仙子这样本事大又不摆架子的,不多了。”
陈锦书没有答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她的儿子在兽潮中被毒焰蝠王的毒雾伤了肺,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说城西的张木匠断了条腿,家里没了顶梁柱;说这次兽潮,城里死了好几百人,好多人家都挂上了白幡……
陈锦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一壶茶喝完,她站起身:“老板,再来一碗。打包带走,给我那位同伴。”
老妪愣了一下,连忙又舀了一碗,用竹筒装好,递了过去:“仙子拿着,不要钱。”
陈锦书接过竹筒,又放下两块下品灵石:“拿着吧,算是给孩子买些补品。”
说完,她转身离开茶摊,沿着街道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西市的砂砾茶寮已经重新开门营业,只是生意冷清了不少。
陈锦书推门进去时,发现姜熠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灵酒。
“前辈,您来了。”姜熠连忙起身,拉出一把椅子。
陈锦书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竹筒灵茶放在桌上:“刚在街口买的,还热着。”
姜熠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虽是凡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沙柳芽。”陈锦书拈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茶摊的老妪说,是从死亡沙海边缘采的。”
姜熠又喝了一口,意犹未尽地放下竹筒:“前辈,刚才沙灵儿来过了。”
陈锦书微微一愣:“沙灵儿?沙蝎的孙女?”
“就是她。”姜熠点头。
“小姑娘模样挺周正,说话也很客气,说是她爷爷让她来给我道谢,谢谢我和前辈那天在兽潮中救了她的命。”
“她的命?”陈锦书眉头微挑,“你认识她?”
姜熠摇了摇头:“不认识。但那天铁脊犀龙撞城墙的时候,她正好在城墙上帮忙运送伤员,差点被塌下来的碎石砸中。
我那会儿正好就在附近,顺手拉了她一把,她就记住了。”
陈锦书没有答话,只是又拈了一粒花生米。
姜熠放下竹筒,犹豫了一下:“前辈,沙蝎盟主找你,是为了沙灵儿的事?”
“嗯。”陈锦书点头,“他想让我带沙灵儿三年。”
姜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那前辈答应了?”
“答应了。”
姜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前辈倒是心善。”
“算不上。”陈锦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只是看到了,便不能装作没看到罢了。回谷吧,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
“前辈说的是辰光秘境的事?”
陈锦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沙灵儿说的。她来找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她爷爷得了枚残破玉简,记载着辰光秘境的位置,还说想和前辈同去。”姜熠摸了摸鼻子。
“她大概以为我知道这事,就随口说了。”
陈锦书没有责怪地道:“走吧,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