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反思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
巨大的矿坑底部，死寂一片，只剩下动力甲维生系统发出的、微不可闻的蜂鸣声。
克洛那座肉山般的身躯，静静地躺在赭红色的土地上，黑洞洞的眼眶，空洞地望着灰黄色的天空。
他身下，墨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正缓缓渗入干涸的土壤，将那片土地，染成一片充斥着腐败与不详的颜色。
战斗，结束了。
然而，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存的学生们，或站或坐，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些学生正手忙脚乱地为受伤的同伴进行着紧急处理，动力甲破损处迸射的电火花，与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交相辉映。
楚岚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他看了一眼胸前那道恐怖的凹陷，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柄断裂的斩马刀，T字形的面罩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石破天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带着一丝血沫。
他的脚边，是那柄碎裂成无数块的制式长刀。
钱多多更是凄惨，他被半埋在变形的塔盾碎片里，动力甲多处破损，已经启动了紧急锁定程序，让他动弹不得。
压抑、沉闷的气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
班主任武尚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
没有去看那些受伤的学生，也没有去看那最后力挽狂狂澜的秦峰。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克洛，以及其他那些纳垢信徒的尸体上。
没有说教，没有评论，只是静静地走到了克洛的尸体旁。
他伸出右手，腕式终端上出现一个喷火器。
“嗡——”
一团炽热的火焰，凭空燃起。
“纳垢的信徒，其灵魂与血肉，都已成为瘟疫的温床。”
武尚峰的声音，平淡地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中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的生命力远超常人，即便死亡，体内蕴含的亿万病菌，依旧能保持极高的活性。若不进行彻底的净化，足以将一颗矿业星球，在数日之内，变为一颗寸草不生的瘟疫之星。”
“需要用灵能清理。”
“当然，这种火焰枪喷吐的火焰是灵能转化而来，可以直接使用。”
说话间，他手掌一翻，那团火焰，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落在了克洛的尸体上。
“滋……滋滋……”
没有剧烈的燃烧，没有熊熊的火光。
那火焰，像是拥有生命的活物，迅速地覆盖了克洛庞大的身躯。
凡是被火焰触及的腐肉、脓包、蛆虫，都在一种无声的湮灭中，化作了最精纯的、黑色的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诡异而高效。
武尚峰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净化的尸骸，继续说道：
“帝国的历史中，曾有黑洞级的纳垢大魔，在星系会战中陨落。其尸骸所化的‘终极瘟疫’，席卷了其所在的整个生命星系。一整个生命星系，数亿万计数的行星，在短短一个标准年内，尽数化为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最终，帝国只能发动灭绝令，将那座星系从物理层面彻底抹去。”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却让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们今天所面对的，与那样的宇宙天灾相比，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
很快，在火焰的净化下，矿坑底部所有的尸骸，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也随之消散。
处理完这一切，武尚峰打开了他的腕式终端。
“任务已提交。”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准备返回。”
亚空间传送开启，磅礴的空间能量，再次汇聚。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当学生们再次睁开双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启明第一武道高级中学，那间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专属武道室。
窗外的启明星光芒，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与他们动力甲上尚未清理干净的污秽，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脱下动力甲后，许多人身上的作训服，都已被冷汗浸透。
一些同学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一些同学的眼中，流露着对自己表现的懊恼与不甘；而更多的同学，则是低着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克洛临死前那绝望的咆哮，仿佛依旧在他们的耳边回荡。
那句一句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这些自小便接受帝国光辉教育的天之骄子们的心中。
武尚峰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神态各异的学生们。
“给你们半个小时，反思。”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反思你们在刚刚那场战斗中的表现，反思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决策，以及……你们犯下的每一个错误。”
“半个小时后，我需要听到你们的检讨。”
说完，他便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整个武道室，落针可闻。
学生们微微颔首，各自散开，寻了一处角落，沉默地开始了武尚峰所要求的“反思”。
这场战斗，复盘起来，过程简单而残酷。
清剿外围被感染矿工时，高一三班的学生们，展现出了帝国顶尖武高学子应有的素质。
各个战斗小组配合默契，执行果断，没有出现任何伤亡，高效地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
然而，这份“优秀”的答卷，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上的。
即便如此，在战斗中，依旧暴露出了巨大的问题。
整个班级，超过一半的学生，在面对那些悍不畏死、生命力顽强的纳垢信徒时，都显得束手无策。
他们的攻击，很难对那些臃肿、坚韧的躯体，造成有效的伤害。
他们的身法，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笨拙而僵硬。
这一部分实力差劲的学生，在战斗中，几乎沦为了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真正支撑起整个战局的，只有以秦峰、石破天、楚岚为首的，少数几名顶尖强者。
而当最终的敌人，生命力指数高达14.5的克洛出现时，这种实力上的断层，被血淋淋地、无限地放大了。
强如楚岚，手持斩马刀，依旧被一击击溃。
强如石破天，催动《九重雷刀》，依旧落得个兵器碎裂、重伤吐血的下场。
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法，在克洛那被邪神赐福过的、绝对的力量与防御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他们的战斗经验，他们的杀法境界，显然还远远跟不上他们所面对的敌人。
在克洛面前，他们甚至连参与战斗的资格都没有。
会被瞬间秒杀。
整个高一三班，在面对最终BOSS时，唯一能够站出来的，只有秦峰一人。
而秦峰，也同样在反思。
他闭上眼，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与克洛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最后那一记“流光追影”，是他在生死关头，融合了自身所有感悟，并在“眷顾之钉”的神秘加持下，才领悟出的全新杀招。
这一招，已经脱离了“千军辟易”那种大开大合的范畴，是纯粹的、将速度与精准发挥到极致的点杀之枪。
随着这一招的领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于《千军枪》的理解，已经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系统面板上，【千军枪】一栏的后缀，已经悄然从“小成”，变成了“大成”。
这意味着，他的枪法，已经真正意义上，登堂入室。
但是，秦峰思考的，却并不仅仅是这些。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克洛的那些话。
“我为帝国，流过血，断过腿！”
“我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行星管理层内部的纷争里！”
“这个帝国，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还有矿坑边缘，那些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流着“血泪”的帝皇雕像。
以及克洛那被塞进冰冷的采矿机甲，日复一日劳作的，绝望的身影。
秦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如果，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