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的京城，干冷的空气似乎能凝结声音。
坐在驶向京信大厦的奔驰商务车里，范小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手机。
高媛媛、琼州、孩童声、空置的住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拼凑出一个她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她需要信息，需要确认，更需要重新评估自己在王盛这个日益庞大的帝国中的位置。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一个电话直接拨给王盛，用或娇嗔或关切的语气旁敲侧击。
但今时不同往日。
盛影传媒成功上市，“中国电影第一股”的光环下，是更加森严的等级和规矩。
王盛不再是那个可以相对随意接近的“老板”或“伙伴”，他是市值数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是媒体笔下的“首富”，是能与更高层级对话的“标杆人物”。
他身边无形的墙，随着钟声敲响，已然筑得更高、更厚。
她范小胖，虽是盛影系旗下最炙手可热、享有国际知名度的女艺人，是所谓的“一姐”，但在公司这台精密且日益官僚化的机器里，她清楚自己的定位——一个价值巨大的资产，一个需要服从管理的员工。
上下尊卑，在上市后被无形地放大。
直接联系王盛？
并非不可以，但那需要更充分的理由，需要更恰当的时机，否则便是逾越，是不懂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标注为“李婷婷助理-小王”的号码。
李婷婷，这位最早跟随王盛的元老之一，如今已是盛影传媒的董事会秘书，地位超然。
董秘在上市公司中扮演着连接管理层、董事会与资本市场的关键角色，是信息的枢纽，更是掌门人的心腹和化身。
拥有专门的助理团队处理日常预约和筛选联络，是再正常不过的配置。
通过助理预约，才是符合流程的“正规军”做派。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年轻、干练且礼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李董秘办公室，我是助理王薇。”
“王助理你好，我是范彬彬。”范小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自然，“想请问一下李董秘现在方便吗？或者，王董今天在公司吗？”
“范小姐您好！”王助理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更热情的敬意，显然识别出她的身份，“李董秘正在处理文件，我需要为您请示一下。王董他今天在公司，不过……”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日程，“王董目前正在办公室接见重要的客人，会议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果然在忙。范小胖心中了然，追问道：“大概还需要多久结束？我有些事情，如果方便的话，想过去等等。”
“这个……会议时长不太确定。”王助理语带歉意，但很快补充，“范小姐您如果要过来，当然欢迎。我可以为您安排在会客室稍作休息，等王董或者李董秘有空闲时立刻通知您。”
“好的，谢谢。我这就过去。”范小胖挂了电话。
这种需要通过助理预约、甚至可能需要等待的流程，放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但此刻，她心中并无多少不满，反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顺应。
这就是规则，是盛影成为庞然大物后必须遵循的规则。
她得适应，并在规则内找到自己的最优解。
……
京信大厦，盛影集团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外间的专属会客区，气氛与范小胖那边的揣测与不安截然不同。
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顶级茶叶的清香，以及一种属于资本与权力的沉静气息。
王盛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姿态放松，听着对面的小马哥阐述。
与数年前相比，小马哥褪去了不少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执掌一家成功企业家的沉稳与自信，但谈及上市，眼神中依然闪烁着技术出身者对于资本市场的审慎与思索。
曾黎青作为腾迅的联合创始人和首席运营官，也在一旁，不时补充着具体业务数据。
“王董，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小马哥总结道，“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特别是《热血传奇》带来的稳定且巨大的现金流，加上移动梦网增值业务的持续贡献，以及我们听取你当初建议开发的秋秋秀、会员体系等增值服务，公司目前财务状况非常健康，已经具备了独立上市的基础条件。”
王盛微微颔首。
他当然清楚。
他这30%的腾迅股份，可谓是他所有投资中，潜在回报率可能最惊人的一笔。
原本时间线上，腾迅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后步履维艰，多次融资股权被大幅稀释。
但在这个时空，他在2000年关键时刻投入的200万美元，不仅帮腾迅度过了寒冬，更因为他后续带来的“全国影院联网售票系统”项目，以及最关键地从韩国截胡、并交给腾迅代理的《热血传奇》游戏，彻底改变了腾迅的命运。
《传奇》的火爆程度远超预期，堪称一台马力全开的印钞机，使得腾迅在很早期就实现了巨额盈利，现金流充沛到不再需要为生存而频繁融资，从而最大程度地保住了创始团队的股权。
这也使得小马哥等人，在2003年的胡润百富榜上，凭借腾迅游戏的惊人收益，已然跻身内地富豪榜前列，虽然与王盛这种凭借上市公司股权登顶的不能比，但也已是科技新贵的代表人物。
“上市是必然的选择。”
王盛缓缓开口，“对于腾迅而言，上市不仅能募集到进一步发展所需资金，用于投入技术研发、新产品探索和市场扩张，比如你之前提过的在线电商、搜索、乃至更庞大的社交生态构想。
更重要的是，上市能提升公司的品牌公信力，规范管理结构，吸引更多顶尖人才。
同时，也为早期投资者和团队提供了股权退出的通道，实现财富的资本化。”
他看了一眼小马哥和曾黎青，“当然，对你们个人而言，这也是事业上一个里程碑式的认可。”
小马哥点头：“我们内部讨论也是这个意思。
目前国内资本市场对科技股的接受度在提高，港岛联交所也是我们考虑的方向，制度相对成熟，更国际化一些。
不过，在正式启动上市流程前，按照惯例和为了优化股权结构，我们计划进行一轮Pre-IPO融资。”
说到这里，小马哥和曾黎青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盛身上。
这才是今天会谈的核心议题之一。
王盛手握腾迅30%的股权，是仅次于创始人团队的最大个人股东，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轮融资，主要是引入一些在国际资本市场有影响力的战略投资者，或者知名的财务投资人，有助于提升国际投资者对腾迅的认可度，为上市定价和发行铺路。”
曾黎青补充道，“盛哥，您作为我们最重要的早期投资者和战略伙伴，您的想法是？”
王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即回答。
他心知肚明，腾迅这轮融资，他作为持股30%的大股东，既可以选择跟随增持，保持甚至提升比例，也可以部分套现，锁定部分利润。
不同的选择，传递的信号截然不同。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
大厦另一端的精致会客室里，范小胖独自坐着，面前的咖啡袅袅冒着热气，她却无心品尝。
李婷婷在接到助理通报后，亲自过来打了个照面，态度一如既往的亲切，但言谈间也透露出王盛那边的会议确实重要且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