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华宜兄弟传媒集团总部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内。
《可可西里》的导演兼编剧卢川坐在长桌一侧，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对面坐着三位决定这部电影命运的人：华宜兄弟的执行总裁王忠垒、监制兼联合制片人陈帼富，以及负责现场制片和宣传的总监杜杨。
杜杨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因焦急而略显尖锐，额角还隐约可见当年在高原车祸中留下的淡淡疤痕：“卢导，王总，陈监制，现在不是讨论艺术追求的时候！舆论已经炸了！‘抄袭’这顶帽子扣下来，院线方刚才已经来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们拿不出强有力的澄清证据，明天全国大规模撤档就是定局！”
她将几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纸推到桌子中央。
头版头条，几乎都是《谁偷走了冰河上的记忆？》以及《可可西里陷抄袭门，原型导演提诉讼》等触目惊心的标题。
王忠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穿着熨帖的西装，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
他看向卢川，语气沉重，带着最后一丝确认：“卢川，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刘新于指控的那些……人物设定，关键场景，叙事结构……你到底有没有‘借鉴’他的纪录片？哪怕是无意识的？”
卢川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被质疑的愤怒和艺术家的倔强：“王总！你怎么也能这么问？《可可西里》是我带着团队，在高原上啃了几年冻土豆，用命拼出来的！
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经过艺术提炼的！那个刘新于，他的纪录片充其量只是素材之一，就像所有记者都会看的背景资料一样！
怎么能算抄袭？这是对我，对全体剧组牺牲奉献的侮辱！”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陈监制最清楚，剧本我们磨了多少遍？纪实风格是我们共同确定的！这能是抄出来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帼富。
这位以严谨和深度思考著称的监制，此刻眉头紧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确实深度参与了《可可西里》的创作方向，帮助卢川将零散的见闻和充沛的情感，梳理成具有叙事力量的剧本。
他认可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和独特性。
但是，刘新于那边列举的对比……某些场景的构图，人物关系的设置，甚至一些细节……巧合度确实高得有些匪夷所思。
是共同题材导致的必然相似？还是……
陈帼富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卢川的创作初衷和过程，我是了解的，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影片的最终呈现，也确实是独立的艺术创作。但是……”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谨慎的说法，“对方列举的某些‘相似点’，尤其是早期剧本草稿和纪录片之间的某些对应关系……可能需要更专业的法律界定。我们现在缺乏能一击致命的、证明我们绝对‘原创’的直接证据链。”
“我们需要的是能让公众和院线信服的东西！不是法律术语！”杜杨急道，“陈监制，现在舆论不跟我们讲法律，只讲情绪！院线看的是上座率和口碑！再拿不出办法，别说冲击奖项了，片子能不能见光都是问题！”
就在这时，王忠垒放在桌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会议室里濒临爆炸的紧张气氛。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发行部门负责人的紧急线路。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王总！不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刚刚收到正式通知！‘中影盛世院线’在‘猫眼电影’社区官方账号发布了公告，宣布……宣布从即刻起，取消原定明日《可可西里》在其旗下所有影院的排片！理由是‘尊重原创，保护知识产权，坚决抵制任何涉嫌抄袭的作品’！他们还说……在事情水落石出、证明影片清白之前，暂不考虑恢复上映！”
“嗡——”的一声，卢川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重锤击中。
中影盛世院线！占据了全国四分之一强银幕的绝对渠道霸主！它这一表态，几乎等同于宣判了《可可西里》在内地商业市场上的死刑！其他的院线联盟必然会迅速跟进！
“完了……”杜杨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他们这一带头……全完了……”
王忠垒猛地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他看向卢川，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无奈：“看到了吗？卢川！这就是现实！中影盛世一动，其他那些看风使舵的院线，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不跟？你电影拍得再好，没人给你放，有什么用？！”
“是有人故意在搞我！”
卢川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那个刘新于就是个幌子！他一个拍纪录片的，哪来的钱请那么好的律师？
哪来的能量让所有媒体统一口径？还有猫眼！那就是王盛的狗腿子！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是因为我没按他的规矩来！没给他旗下的艺人留角色！”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忠垒低吼道，他也怀疑背后有盛影系的影子，那个“瀚海舆情”公司的背景他也有所耳闻。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责如日中天的王盛和盛影系，只会死得更快，“就算有人煽风点火，那个刘新于和他手里的‘证据’总是真的吧？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总是要花钱的吧？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就是掐准了我们上映前最后一天这个死穴！就是要一击毙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卢川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忠垒强行压下怒火，用尽可能理性的语气分析道：“卢川，听我一句。现在硬扛，只有死路一条。院线撤档，舆论一边倒，官司打起来旷日持久，等法院判决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电影是有时效性的！”
他身体前倾，盯着卢川的眼睛，“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先低头。”
“低头？怎么低头？”卢川警惕地问。
“联系刘新于，和他谈。”
王忠垒一字一顿地说，“道歉，承认我们在创作过程中，确实参考了他的纪录片，存在‘借鉴不当’或‘沟通不足’的问题。
然后，给他一笔可观的补偿金，算是‘先上车后补票’，把这件事定性为‘合作纠纷’而非‘恶意抄袭’。
争取他的谅解，让他撤诉。只要他那边松口，我们就能发联合声明，舆论就有反转的可能，院线那边也才有理由重新排片！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电影，减少损失的办法！”
“不可能！”卢川断然拒绝，脸上写满了艺术家的尊严不容亵渎，“我没错！凭什么道歉？还要给他钱？这是敲诈！如果我今天为这事低头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我的创作信誉就全完了！宁可这片子不在内地上映，我拿去参加国际电影节！威尼斯、柏林、戛纳！我就不信，全世界的评委眼睛都是瞎的！”
一直沉默的陈帼富，此刻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卢川炽热的怒火上：“卢川，如果……我是说如果，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在国内封杀你呢？如果他们把这场抄袭风波，同样操作到国际上去呢？
你有没有想过，当威尼斯或者柏林电影节的选片人，收到来自‘中国纪录片导演’的控诉信和详细的对比材料，他们会怎么看待《可可西里》？国际电影节，同样重视原创和作者的诚信。”
卢川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如果连这条最后的退路都被堵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王忠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现实：“卢川，认栽吧。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姿态比真相更重要。道个歉，分点钱，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等电影正常上映了，票房有了，口碑慢慢扭转了，谁还记得今天这点破事？
要是等法院真判下来，哪怕只是认定有部分‘侵权’，那可就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到时候，你就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卢川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环视着会议室里三张表情各异，但都写满了“现实”的脸。杜杨的焦急，王忠垒的无奈，陈帼富的忧虑。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不甘和倔强，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不！我绝不道歉！”
“我没有抄袭！”
“他要告，那就让他告！法院见！”
“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