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辐射病（八更）
陈瑜一边前进，一边用他的听觉传感器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片段。
在通往镇务所的路上，他经过一个类似公告栏的区域。
上面张贴着一些公告，纸张略显陈旧。
其中几张内容是表彰对“核心”维护或技术复原做出贡献的个人和小组，列出了名字和获得的额外配给或贡献点奖励。
公告的语言强调着对“先祖遗产”的奉献与荣耀。
但在公告栏附近，以及在一些建筑背风的角落，三三两两聚集着休息的居民，他们的低声交谈则透露出不同的信息。
“……医疗所那边的抗辐射药剂配额又削减了。说是优先保障‘核心区’的供应。”
“呵，每次都是这个理由。我父亲上周咳血加重，申请额外的治疗凝胶都被驳回了。”
“小声点……没办法，谁让我们离不开‘核心’。没有它，我们什么都不是，早就在废土里化成灰了。”
“但这代价……我女儿才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掉了……”
“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靠技术换口饭吃。外面的人想进来还没机会呢。”
这些零碎的对话，结合他所观察到的居民健康状况，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这个社群掌握着超越废土平均水平的技术，但其技术源头，那个“核心”，同时也对居民的健康构成了持续且似乎难以完全规避的威胁。
资源，尤其是医疗资源，明显向与“核心”直接相关的活动倾斜。
陈瑜将这些信息与他之前扫描到的异常辐射云联系起来。
STC系统持续泄露的辐射，很可能就是这“代价”的根源。
范绍尔家族依靠STC得以存续和发展，但STC也在缓慢地侵蚀着他们的生命。
他没有在公告栏或人群聚集处过多停留，按照守卫的指示，向着镇务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光学镜头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路径、防御节点的位置、可能的监控盲区，以及那些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忧虑或隐忍的面孔。
这个小镇表面秩序井然，技术力不俗，但其内部显然存在着由技术依赖与健康损耗所构成的深刻矛盾。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
酒馆位于容客镇一条次级通道的交叉口，门脸不大，由回收的金属板拼接而成，招牌上的字母有些斑驳。
陈瑜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劣质合成酒精、机油和汗液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光线昏暗，主要光源来自吧台上方几盏功率不高的吊灯，以及墙壁上零星闪烁的故障霓虹灯管。
酒馆里人不多，分散在几张桌子旁。
大部分顾客都穿着标准的灰黑色防护服，有些人解开了领口，有些人则将头盔放在手边。
交谈声不高，被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和循环通风系统的嗡鸣所掩盖。
陈瑜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最基础的合成酒。
酒保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动作机械地完成服务，没有多余交流。
陈瑜拿着杯子，选择了吧台尽头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壁，这个角度可以观察到大部分酒馆内部的情况。
他的听觉传感器调整到高灵敏度模式，过滤掉背景杂音，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片段。
靠近门口的一桌人正在讨论工作。
“……东侧挖掘点又发现了一段管线走廊，结构还算完整，但辐射读数偏高。”
“技术部的人明天会过去评估。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标准接口。”
“但愿吧，上次发现的那些数据晶体，复原了三个月，结果大部分都是损坏的。”
另一桌人的话题则围绕着健康。
“……医疗所新配发的抗辐射药效果好像不如以前了。”
“听说原料短缺，稀释了浓度。”
“该死的辐射病……我父亲这两天又咳得厉害，晚上根本睡不好。”
“核心区的维护排班又增加了，贡献点倒是没见多。”
“少抱怨了，能进核心区就是机会。多挣点贡献点，至少能换些好点的过滤芯。”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陈瑜之前的观察吻合：一个围绕着“核心”（STC）进行技术挖掘和复原的社群，普遍受到辐射病的困扰，医疗资源紧张，内部存在基于对“核心”贡献度的等级差异。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馆，最后停留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单独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带有范绍尔家族徽记的防护服，但款式相对陈旧，肘部和肩部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他低垂着头，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满着的、颜色浑浊的合成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表明这杯酒已经放置了相当一段时间。
与其他偶尔低声交谈的顾客不同，他保持着异常的安静，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
突然，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从他那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咳声沉闷而连续，带着明显的胸腔共鸣，在相对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赶紧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以稳定身体，但指缝间似乎有细微的湿痕渗出。
周围有几道目光短暂地瞥向他，带着例行公事般的扫视，但很快就移开了，重新回到各自的酒杯或同伴身上。
没有人上前询问或表示关心。
那些目光中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仿佛这只是日常背景噪音的一部分，甚至隐约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像是害怕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沾染。
连酒保也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便继续机械地擦拭着手中已经光洁如新的杯子。
咳嗽持续了约十五秒才渐渐平息，最后转为几声粗重的喘息。
年轻人直起身，胸膛仍在明显起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那杯始终没动过的合成酒，眼神中透露出生理上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随后，他再次将头深深埋下，恢复了之前的静止状态，仿佛试图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陈瑜的传感器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咳嗽的声波特征显示出肺部组织的严重损伤；周围人群的反应模式表明这种情况在该社群中常见且不被重视；那个年轻人所处的孤立位置和其身体语言，都指向其在社群中被边缘化的状态。
他剧烈且带有特定胸腔杂音的咳嗽，其症状模式与之前听到的“辐射病”描述高度吻合。
这个人，不仅身体状况堪忧，而且社会关系薄弱，是一个潜在的信息突破口。
陈瑜慢慢喝了一口合成酒。
他找到了一个潜在的信息来源，一个可能对现状不满、且急需帮助的突破口。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不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近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