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在吧台又点了一杯清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向酒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埃利亚斯对面的空位坐下，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埃利亚斯依旧低垂着头，没有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瑜将那杯清水推到对方面前，放在那杯未动的合成酒旁边。
“喝点这个吧。”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透过内置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质感，“合成酒精只会加重你支气管黏膜的刺激。”
埃利亚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疲惫和戒备，扫过陈瑜复杂的机械身躯，最后落在那杯清水上。
“我不需要施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韵。
“这不是施舍。”陈瑜的目光透过光学镜头，稳定地落在埃利亚斯脸上，“你的症状，不是普通的肺部感染或者尘肺病。”
埃利亚斯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保持沉默。
陈瑜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持续性的干咳，伴有间歇性的胸痛和呼吸困难。体力衰退，伤口愈合缓慢，伴有不明原因的皮下出血点。你的面色和眼睑内侧的颜色，都指向造血功能受到抑制。”他略微停顿，看着埃利亚斯眼中逐渐凝聚的惊疑，“这些不是单一病因能解释的。
它们是长期、低剂量暴露于特定频谱高能粒子辐射下，导致基因层面出现损伤，进而引发的系统性生理紊乱。”
埃利亚斯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
家族内部将这种病笼统地称为“核心的代价”或辐射病，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描述过它的成因和机理，更别提直接点出“基因层面损伤”。
眼前这个陌生的机械改造人，仅仅通过观察，就做出了比镇里医生更精准的判断。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埃利亚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之前的戒备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微弱希望的情绪取代。
“我接触过类似的情况。”陈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题转向核心，“这种损伤，常规的抗辐射药物和支持疗法只能延缓恶化，无法根治。它需要更……针对性的生物修复技术。”
埃利亚斯死死盯着陈瑜，试图从那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针对性的技术？你说得轻巧。连家族里的……”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
“家族里的医疗资源，优先供给那些对‘核心’贡献更大的人，或者地位更高的人，对吗？”陈瑜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语气依旧平稳，“而你，似乎不在优先序列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埃利亚斯强装的平静。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和一丝被说中的屈辱。
陈瑜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
“你的情况，继续拖延下去，结果可以预见。但我掌握的方法，有可能阻断损伤的进程，甚至修复部分受损的组织。”他稍微前倾身体，机械躯干发出细微的液压声，“不过，这需要详细的诊断数据和你的配合。”
埃利亚斯坐在那里，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家族对此病的无能为力和眼前陌生人给出的希望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个自称“卡尔”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考古技术员。
他展现出的知识和判断力，远超这个小镇的水平。
“为什么帮我？”埃利亚斯最终抬起头，直视陈瑜的光学镜头，声音干涩。
“我说了，需要数据和配合。”陈瑜的回答滴水不漏，“你的病例，有研究价值。而帮助你，是获取这些数据的必要前提。这是一个交易。”
酒馆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埃利亚斯看着那杯清澈的水，又看了看陈瑜，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现状的不满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又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平息后，他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埃利亚斯的住所在一条僻静通道的尽头，房门是标准的合金隔板，看起来与其他住户无异。
他用身份卡刷开锁，推门示意陈瑜进入。
房间内部空间狭小，陈设简陋。
一张窄床、一个合金衣柜、一张堆满杂物和数据板的桌子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
墙壁是裸露的金属板材，角落里的通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和床边散落的大量数据板、技术手册和手绘的电路图，有些上面还标注着复杂的公式和星舰系统结构简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埃利亚斯反手锁上门，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才指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坐吧。”他自己则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瑜。
陈瑜没有客气，庞大的机械身躯在那把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椅子上坐下，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他放下随身的工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装置。
这个装置外壳看起来有些磨损，像是常见的民用医疗扫描仪，但内部元件已经被替换和增强过。
“我需要更详细的生理数据。”陈瑜说着，启动了装置。
一道柔和的蓝色扫描光束从探头射出，笼罩住埃利亚斯的胸部和头部区域。
装置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有数据流快速滚动。
埃利亚斯有些紧张地看着扫描仪，又看看陈瑜：“这东西……”
“标准型号，做过一些改进，精度更高。”陈瑜简单地解释，目光专注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和波形图上。
扫描持续了约两分钟。
期间，埃利亚斯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扫描结束，陈瑜看着屏幕上汇总的分析报告。
报告以简洁的图表和数值显示了埃利亚斯肺部组织的纤维化程度、造血干细胞活性抑制指数、以及细胞层面受辐射损伤的标记物浓度。
数据与他之前的判断吻合，情况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