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奏
第5章 上奏
拼命咳嗽之后,张安世道:“嗯……不谈这个……我现在有心事。”
“心事,啥心事?”张軏见张安世对火药没有兴趣,禁不住心里有些失望,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从兄长的军营里偷来的。
张安世叹息道:“你们也知道,我很穷。所以我想若是有一笔银子,能去做一些小买卖就好了。”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买卖。”朱勇一脸鄙夷。
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对于商业自然是没兴趣的。
张安世却不然。
他很清楚,距离姐夫登基,还有许多年呢。
张家虽然有姐夫接济,可毕竟用的是姐夫的钱。
张世安上辈子是穷怕了,想到自己在这世上没有一笔银子,就觉得不安。
“主要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买卖,这等好事,也只有自家兄弟,我才肯说,要不……我们凑一点银子……”
“银子……”一听到这个,朱勇脸都变了。
他爹朱能,可吝啬的很,怎么肯拿银子放在他这等孩子身上?
于是他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俺爹不肯给的,俺若去问,他得打俺不可。”
张安世道:“你去问你娘。”
朱勇想了想,又摇头:“迟早俺爹也要知道的,到时…少不得还要挨骂,说俺是个败家玩意…”
这话说的……
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让大家放下心理包袱,年轻人嘛,毕竟思想还没滑坡。
于是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二弟啊……我来问问伱,你们朱家将来是传给谁的……”
朱勇想也不想,便断然道:“当然是俺,家里就俺一个独苗,家业不传给俺,还能传给谁?“
张安世循循善诱道:“对呀,这家业迟早都是你的,对不对?那么我再问你,既然家业是你的,你自己的银子咋了?我不是挑拨离间,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勇认真道:“你讲。”
张安世叹息道:“朱家就是你家,朱家的银子都是你的,现在是谁成天在朱家的银子。”
此言听罢,朱勇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身躯一颤:“哎呀,大哥不提醒,俺竟没想明白。对呀,这家都是俺的,倒是俺那爹……成日乱银子,前日还了一百多两银子去买了一柄好马呢,这败家玩意,他这是在俺的钱,败俺的家啊。”
张安世安慰他:“算了,谁家不会出一个败家爷们呢,你就想开一些,就当你爹不懂事吧。”
朱勇道:“现在想来……俺便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了,寻个时候,非要狠狠训斥他一通才好,张大哥说的对,俺自己的银子,倘若不,岂不都便宜俺爹了?回头我去问俺娘,叫她拿银子来。”
张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哪里不对,可细细一想,道理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三人正说着,突然有一个少年匆匆进入了课堂,惊呼道:“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大家并不怕胡俨,可这少年一脸骇然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奇怪,先生来就来了嘛,为何吓成这个样子?
却在此时,课堂外走进一个人来。
只是……不是胡俨。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袈裟的老和尚。
老和尚一出现,方才还神气十足的朱勇、张軏二人,瞬间垂下头去,竟好像犯错的孩子,大气不敢出。
其他的少年,也一个个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和尚正是姚广孝。
姚广孝进来之后,笑容可掬的样子,他似乎对自己的形象很自信,是那种和善的长者。
不过少年们的神色却让姚广孝略有尴尬。
当然,这和尚想来早就不知尴尬该怎么写了。
于是,他释然落座,依旧用一种慈眉善目的模样道:“听闻你们每日用功在此读书,贫僧甚是欣慰。”
胡俨的脸抽了抽。
少年们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似乎他们从自己的父辈那里……听闻到了一些这和尚不太好的传闻,比如……杀人笑嘻嘻……或者每日苦口婆心的,就是劝大家造反之类。
姚广孝顾盼着众少年,依旧还是和蔼可亲,不断赞许的颔首:“不错,不错,都是好儿郎,我大明后继有人啊。”
见众人无动于衷。
姚广孝清了清嗓子,又道:“不过贫僧听胡公说,你们偶尔会嬉戏,是吗?不要怕,这也没什么打紧,少年人偶有过失也没有什么妨碍……”
胡俨急了:“姚公,不是偶有过失,是……”
姚广孝给他使了个眼色,胡俨这才住口。
姚广孝道:“今日贫僧来此,是来检验一下功课的,尔等都是功勋之后,将来少不得要做我大明栋梁,不妨……如此吧,你们拿起笔墨纸砚,索性就书写一封奏疏,将自己对朝廷的看法和得失写出来,贫僧不出题,你们大可随意,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权当是为朝廷建言献策。“
建言献策?
这一下子,真是将所有人都搞懵了。
张安世也有些狐疑,不知姚广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姚广孝话音落下,大家还是都乖乖地取了笔墨纸砚,一个个开始搔头摸耳起来。
明伦堂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胡俨却是频频的皱眉,姚广孝这个人他了解,是很看不上那些死读书的腐儒的,所以考校学问,肯定不会让大家去默写四书五经,只是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建言献策,这不是儿戏吗?
他趁机上前,和姚广孝窃窃私语,用极低的声音道:“姚公……朱勇、张軏这几个竖子不追究了?”
“急什么?”姚广孝气定神闲,低声回应。
胡俨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倘若轻轻放过……只怕……”
姚广孝微笑,轻声回应着道:“名正方才言顺吧。”
“这是……”
“若只是因为顽皮就惩罚他们,这惩罚未免轻巧,只怕他们记不住。“
“可是……这与考校有什么关系?”
“考校不一样,他们下笔写了奏疏,这奏疏里就有文章可作了。”
胡俨还是有些不解:“什么文章?”
姚广孝轻描淡写地道:“当初陛下在北平时,欲清君侧,于是召集大军,誓师南下,只是那一日风雨大作,大风竟将王府的檐瓦吹落在地。风吹落瓦乃是不祥之兆,因此连陛下都不禁变色。可贫僧在那时却上前对陛下说:‘这是吉兆啊!自古飞龙在天,必有风雨相从。王府的青瓦堕地,这预示着殿下要用上皇帝的黄瓦了。’于是士气大振,陛下也是振奋不已!”
姚广孝顿了顿,继续别有深意地看了胡俨一眼:“你看……是非黑白的关键不在于它原本是什么样子,而是看你如何诠释。不教而诛为之虐也,少年们写奏疏,里头就有文章可作,总能从他们的文章之中摘出一些他们‘胆大包天’的证据来。如此一来,即算是证据确凿,名正言顺了。到时狠狠收拾一番,也就有了一个由头,总之……是非黑白,尽操持我手,待呈送陛下,雷霆雨露,自有分教!”
此言一出,胡俨居然没有丝毫的喜悦,而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当然知道,姚广孝这只是敲打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可……为何自己却遍体生寒了呢?
姚广孝没有理会胡俨,继续怡然自得。
而少年们却是一个个绞尽脑汁,上奏……言事……
这对于绝大多数少年而言,颇有挑战。
张安世倒是沉思了许久,心里有了腹稿,这才小心翼翼地下笔。
时间过去了小半时辰后,姚广孝起身收了卷子。
却也没有看,而是依旧和蔼地道:“好了,真是辛苦了你们,这些奏疏,我自当呈送陛下。”
说罢,施施然地走了,胡俨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姚广孝,要亲自将他送出去。
这二人一走,少年们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顿时这明伦堂里便叽叽喳喳起来。
朱勇凑到张安世的面前,低声道:“大哥,你奏疏里写了什么?”
张安世道:“我乱写的。”
他这一说,朱勇和张軏都面露出狂喜之色,朱勇笑嘻嘻道:“俺也是,俺也是,俺也是胡写的。”
张軏也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交了白卷哩,实在想不出该写点啥,原本还有担心,现在咱们都是胡写,这便放心不少了。到时我们兄弟三人,有难同当!”
张安世:“啊……这……”
张安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张軏。
第6章 天子守国门
姚广孝兴入宫。
他既是永乐皇帝的心腹,却又是僧人,有着这双重的身份,使他出入宫禁反而比寻常大臣要便利。
永乐皇帝今日摆驾文楼,刚刚结束了经筵。
很明显,对于经筵,朱棣很不满意,他不悦的模样,听闻姚广孝觐见,宣他进入文楼之后,便冷哼一声:“诸大臣言必称以身为教,而示民之可从;以道为治,而化民之弗率……这般的屁话…”
姚广孝却是贸然地打断朱棣道:“陛下,贫僧刚从胡俨家中回来。”
朱棣道:“如何?”
“贫僧小试牛刀。”
“嗯?”
说罢,姚广孝将自己在学堂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随来的宦官便抱着一叠‘奏疏’进来。
朱棣勉强笑了笑:“收拾几个竖子而已,何须这样大费周章。”
姚广孝笑而不语。
朱棣道:“也好,那就一起来看看,这些竖子到底有几分见识。”
无论是朱棣,还是姚广孝,对此都没有过高的预期,一群少年能写出什么真知灼见来?
这些‘奏疏’和他们所想的一样,绝大多数都是味同嚼蜡,丝毫勾不起朱棣和姚广孝的兴趣。
因此,君臣二人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捡起奏疏看,一面闲聊:“申饬太子的旨意发出了吗?”
“应当发出了。”
朱棣别有深意地抬头看了姚广孝一眼。
应当二字很有玄机。
言外之意是……这件事不是姚广孝经手的,他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朱棣收回目光,颔首要点头,却在下一刻,突然破口大骂:“满篇废话,这小子脑子里塞的是什么?稻草吗?”
姚广孝瞥了一眼,却是朱勇的奏疏。
朱棣脸色铁青,却还是忍住,接下来翻开下一本奏疏,再一看,眼睛都直了,胡子开始乱颤。
姚广孝:“……”
这一篇奏疏更是神奇,居然是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字……张軏!
朱棣破防了。
他脸上微微胀红,胸膛起伏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广孝此时竟也是无言。
可片刻之后,朱棣虎目之中居然隐隐蒙上了一层雾,终究……一滴液体夺眶而出。
朱棣吸了吸鼻子,这个曾在乱军之中杀的血流成河也从未变色的人,居然老泪纵横。
朱棣用长袖掩面,哽咽道:“当年世美(张玉字)是何等的好汉,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狗东西,他若在天有灵,知道子嗣不堪到这个地步,定会责怪朕没有看顾好张家……虎父犬子,虎父犬子啊!“
姚广孝道:“陛下节哀,毕竟还是个孩子。”
”小小年纪就已这般,长大了还了得?”朱棣咬牙切齿,擦拭了涕泪,怒气冲冲道:“他父亲当初为了救朕,闯入敌军阵中,力竭战死。朕不能对不起他,张軏这竖子缺乏管教,朕就亲自管教。”
随即指着御案上散落的奏疏,忍不住大骂:“看看这些人……可有一个有出息的吗?他们的父兄,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可见平日里对他们的管教废弛到了何等的地步!”
说着,又捡起其中一份奏疏,打开,便恶狠狠地道:“看看,看看都写着什么……天子守国门,愚臣以为……大明国祚之要,在于迁都……”
念到了这里……
一下子,朱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本是随手捡起来的一份奏疏,可开头天子守国门五个字,却一下子直击朱棣和姚广孝的内心深处。
君臣二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瞠目结舌。
尤其是姚广孝,神色极为凝重,他沉吟片刻,才道:“陛下,此子……怎知此事?”
朱棣也已收了眼泪,姚广孝这句话,就很有名堂了。
什么是天子守国门,那就是迁都北平。
为何要迁都北平?历史上曾有人说因为朱棣曾经被封燕王,驻地就在北平,所以对北平有感情。
当然,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
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像朱棣这样雄才大略之人,当然清楚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在哪里。
大明虽然一统天下,可是腹心之患永远都在北方,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遭受了重创,可是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那么这个时候,整个大明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局面,要防备北方,必然要云集精锐大军。
而南京到辽东以及燕云一线足足上千里,皇帝对军队鞭长莫及,现在这些边军尚且可以控制,可说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出现唐朝后期藩镇林立的局面。
当然,到了宋朝的时候,为了防止边军坐大,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强干弱枝,也就是将天下最精锐的兵马编练为禁军,统统派驻京城驻扎,都在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也就不存在骄兵悍将的问题了。
而这样的弊病也是极大的,天下精兵都跑去了京城驻扎,边镇的实力肯定不足,于是乎,辽金和蒙古人崛起,而大宋朝廷,却不得不一味的对他们采取妥协退让,天下一统的局面付之一炬。
朱棣久在边镇,当然清楚将来大明一定会遭遇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要嘛放任边军坐大,要嘛放弃大明的边防,无论是唐朝还是宋朝的军制,都让他无法接受。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和姚广孝二人曾对这个问题有过讨论。
最终姚广孝提出了迁都北平的战略。
只要迁都北京,那么天下的精兵就可以布置在北平一线,这些兵将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担心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与此同时,北平本来就是边镇,一旦有北方蛮族入侵,这天下的精兵既是拱卫皇帝的禁军,同时也是驻防边关的边军,可谓是一箭双雕。
朱棣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下定了迁都的决心。
只不过……
朱棣手里拿着奏疏,依旧还在沉眉思索,因为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迁都事关重大,一旦开始迁都,不但要耗费无数的钱粮,更重要的是,皇帝去了北平,那么文武百官也要随之迁徙。
可这文武百官,还有无数勋贵大臣们,可都已经在南京城安居乐业,更不必说,相比于这繁华的金陵,北平几乎可以算是苦寒之地了。
而这个时候,朱棣刚刚登基不久,人心未定,此时若是提出迁都,只怕要天下大乱不可。
所以朱棣和姚广孝最终采取的策略是,这件事不能急,而且此事必须保密,绝不能透出一点风声,这天下真正有这个想法的,只有朱棣和姚广孝二人,绝不能传至第三人的耳朵里。
可现在……一个少年,居然上了这样的奏疏。
姚广孝看着朱棣,眼里似乎带着疑窦,仿佛在说,陛下是不是将此事泄露出去了?
朱棣也同样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姚广孝。
可转瞬之间,二人却都放下了疑心,因为他们彼此是了解的,他们都是行事慎重的人,而且事关重大,绝不会泄露出只言片语。
朱棣道:“难道是这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姚广孝则问:“此人是谁?”
朱棣低头一看落款,又是瞠目结舌。
他缓缓道出一个名字:“张安世……张安世是不是……是不是那……”
姚广孝清咳一声:“陛下所言的,莫非是太子殿下的妻弟……”
朱棣又垂头去看奏疏,奏疏里不但提出了天子守国门,而且将这理由说的一清二楚。
朱棣忍不住道:“此人的字写的似狗爬一般,只是行文条理却甚是清晰,一个这样的浑小子,竟有此见识,他不是恶贯满盈吗?”
话说到了这份上,姚广孝想了想道:“陛下,百闻不如一见,市井流言,不足为信。只是……此事该如何善了?”
是啊,本来是一个摸底,结果摸出了一条大鱼。
朱棣背着手,他拧着眉,突然龇牙冷笑道:“一个这样的小子,不该有此见识,难道是太子……”
姚广孝听罢,顿时露出喜色:“那么,贫僧就要恭喜陛下了。”
朱棣听罢,也觉得大感宽慰。
他不喜欢太子,一方面是太子过于肥胖,不似人君,另一方面则是他认为太子喜欢和一群腐儒厮混一起,满口仁义,这样的人……可以做一个读书人,但是绝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做皇帝的,怎可妇人之仁?
可若当真这和太子的教诲有关的话,太子竟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就难免教人刮目相看了。
只见朱棣摆摆手道:“此事,不必继续过问了,再过问,难免天下要传出迁都的传言,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事,朕知,你知,太子知心照不宣即可。”
说罢,朱棣又禁不住露出怒容,愤愤不平地道:“其他的子弟,朕看都是混账,在里头寻几个特别混账的,给朕狠狠收拾,尤其是那张軏,朕不代他老子打断他的腿,意实难平!“
”真打?“
朱棣板着脸道:“打!”
二人计议定了,姚广孝冷不丁地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不久之前,陛下有一份旨意,申饬……太子殿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僵住了。
第7章 圣旨
南京城这几日下了一场雨,江南的雨总像是前列腺炎一般,总是欲下又止,下而不尽,又如半遮面的妇人一般,总是少了畅快。
天气骤冷了一些,东宫那边,有宦官给张世安送来了一件新衣,是太子和太子妃怕张安世不知冷热,特地命人送来的。
虽然张安世不缺衣衫,不过却也知道,每逢变天,东宫总会赐下衣物,其实是提醒张安世加一件衣衫的意思。
张安世又兴冲冲地去了学堂。
只是今日,学堂里却起了变化。
胡俨宅邸的院墙外,却见一个个穿着飞鱼衣的禁卫跨刀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院墙里头,竟还传出了惨呼。
张安世下了马车,两腿一紧。
骇然瞥向随来的张三:“呀……我恩师胡俨公被抄家了吗?”
张三眨眨眼,吞咽了口水,吓得不敢说话。
张安世孤身进了学堂,才发现在这前院里,十几个少年跪了一地。
朱勇更惨,耷拉着脑袋,居然还有人给他上了枷,这笨重的木枷套在他的脖子上,他一瞅见张安世,口里道:“大哥,快跑。”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却又听到了惨叫。
这一声惨叫渐渐清晰了,却见有人被按在木凳上,用皮鞭抽打。
张安世定睛一看,不是张軏是谁?
张軏一面嗷嗷叫,似乎也瞥见了张安世,便大吼道:“大哥,大哥,你赶紧跑,他们要来打你了。”
行刑的穿着飞鱼服,一旁还站着一个冷面的宦官。
张安世此时吓得两腿都有些哆嗦了。
他是两世为人不假,可第一次见这样肃杀的场面,实在是经验不足。
下意识的,张安世就想跑,可随即又想:这个时候跑会不会晚了?
就怕跑了,后果更惨。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张安世很乖巧地道:“我不跑,我认罚,我也罚跪去。”
说着一溜烟,就要往那跪了一地的少年中腾挪出一个位置。
可那宦官却是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你是哪个?”
张安世道:“张安世。”
宦官随即拿出了一个簿子,翻了翻,却道:“张安世?噢,伱的奏疏颇好,可见是用功了的,不必受罚。”
张安世一下子轻松了。
此时此刻,又一道鞭子狠狠挥舞下去。
啪……
张軏杀猪一般的嚎叫。
口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大哥,你不是说胡写的吗?”
张安世几乎要留下同情的眼泪。
那宦官又道:“张公子既然不必受罚,今日这学堂也无课业,还是请回吧。”
张軏也唧唧哼哼道:“大哥,你留在此心里不忍,还是走吧,我挺得住。”
“噢。”张安世点点头,一溜烟的跑了。
张軏:“……”
不过张軏来不及思考,很快又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
张三在看顾着马车,正在外头探头探脑,旋即便见张安世如兔子一般从府邸里窜出来。
张三长松一口气,惊喜地上前:“少爷……咋啦,胡师傅真被抄家啦?”
“事情比想象中严重,我几个兄弟怕是折在里头了。”
“可是少爷您……”
“我学业有成,自然不会受罚。”
张三耷拉着脑袋,似乎脑袋在高速的运转,推敲着这话里是不是有其他的歧义。
张安世道:“赶紧走为上策,不要在此啰嗦,我兄弟打成这个样子,我心疼得厉害,得给他们去抓药。”
“噢。”张三愣愣地点点头。
……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日听闻东宫太子亲眷胡作非为,皇亲国戚不得约束,猖狂如这般,实不像样。俺每思之,这定是东宫骄纵的缘故,太子不能管教亲眷,又怎生治理天下,今日俺下旨告诫于你,教你这太子知晓好歹,切不能再姑息罔纵,如有下次,绝不轻饶,钦哉!”
此时,在东宫里,一个宦官正扯着嗓子,唱诺着一份来自于宫中的旨意。
旨意中的话很粗俗,当然,其实这也一向是朱棣圣旨的风格。
太子朱高炽规矩地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却已是诚惶诚恐,面无人色。
念旨的宦官宣读毕了,便小心翼翼地陪笑:“殿下……”
朱高炽叹了口气:“知晓了,你且去复旨。”
宦官去了。
朱高炽只是唏嘘,回了东宫内苑。
此时,太子妃张氏来迎太子。
朱高炽握着她的手,郁郁不乐。
张氏忧心仲仲地道:“安世又惹祸了?”
朱高炽点点头,叹道:“这一次不同,现在是上达天听了,父皇亲自下旨责骂……哎……”
张氏一听,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忙道:“陛下下了旨意,难免在百官看来,这是陛下厌恶殿下的信号,若是有心人借此落井下石,搜罗殿下其他的过失,只怕墙倒众人推……”
一般情况之下,皇帝是不会责骂太子的,毕竟太子是储君,需要树立一定的威信,那么申饬也会十分婉转,可这一次如此不客气,只怕陛下要动什么念头了。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道:“本宫这里不担心,倒是安世……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未必敢动本宫,却可借着安世来做文章,对安世不利。”
张氏便如这南京城里难测的天气一般,转瞬之间便眼里含泪,泪水如珠链一般的啪嗒落下来,哽咽道:“可怜我这兄弟,早年便没了爹,我这做姐姐的,嫁入了宫门,宫门森严,也没法成日看顾管教。只剩他孑身一人在外头,年轻又不能晓事,身边只怕不少狐朋狗友诱骗他为非作歹……”
朱高炽为之动容,忙安慰道:“安世本心是好的,你且不哭,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张氏眼泪立即收住了,看着一旁的小宦官道:“去将我那兄弟叫来。”
于是宦官匆匆去了。
张安世这一次是真的受了刺激,尤其是看到张軏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被人召到了东宫,进入内苑。
匆匆入殿,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张氏,于是笑嘻嘻地道:“阿姐。”
张氏摆出不喜的样子:“你又做了什么事,我真可怜,娘家没有依靠也罢,你这做兄弟的不能分忧,却还成日惹事生非。”
朱高炽在旁道:“好了,好了……”
张氏道:“你瞧瞧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哎……”说罢,便伸手擦拭眼泪啜泣起来。
张安世见不得这样,忙收了笑,耷拉着脑袋道:“我又做错什么啦?”
张氏道:“今日陛下下了圣旨,申饬你的姐夫,说他管教无方,还说纵容包庇,他是太子啊,堂堂太子,被这样的训斥,这满朝文武哪一个不在看笑话呢!”
“你这傻兄弟,难道还不晓得你姐夫有多为难吗?陛下不喜他,圣驾身边又不知有多少奸邪小人,每日挑拨是非,你看看你姐夫操心成了什么样子。”
张安世便去看朱高炽。
却见朱高炽也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却强打精神道:“我是人子,不能为君分忧,被训斥也是该当的……安世年纪还小,罢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第8章 褒奖
张安世道:“可我没做错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却见一个宦官疾步进来,道:“宫中又有旨意。”
朱高炽一听,脸色骤变,刚刚训斥了一顿,难道现在又要被骂的狗血淋头?
连张氏也变得紧张起来,不禁担心地道:“莫非父皇……还是气不过,要追加罪责吗?”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叹道:“孤去接旨,你们……在此……”
张氏蹙眉,道:“殿下,夫妻本是同林鸟,岂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我们同去。”
张安世看了姐夫姐姐一眼,也坚定地道:“我也去。”
太子与太子妃穿着吉服,出了内苑,至东宫前院詹事府的正堂前去接旨。
而此时,供职于东宫的詹事府上下官吏也早已在此迎奉圣旨了。
詹事府的官吏都是太子的属官,前头一封陛下不留情面的旨意,已让他们心惊胆颤,如今突然又来旨意,骤然让这些人嗅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氛。
当今皇帝不喜太子,人所共知,可是这样公开的训斥却是少有的事。
莫不是……有人进谗……陛下又生换储的心思了?
因此,当太子和太子妃抵达的时候,所有人心思复杂。
而当大家发现张安世也灰溜溜地跟在后头,不少人禁不住咬牙切齿。
罪魁祸首,不就是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吗?
太子若有闪失,大家的前程也都完了。
朱高炽心思也是复杂无比,他肥胖,腿脚又不利索,勉强支撑着拜下行礼:“儿臣接旨。”
前来传旨的宦官取了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一听到这里,属官们虽一个个拜倒于地,鸦雀无声,只是许多人的心里却是狐疑起来。
是‘敕命’,这怎么回事?敕命是褒奖和加官晋爵才用的格式,难道不该是诫命吗?
朱高炽也一时懵了,只觉得云里雾里。
宦官道:“人非尧舜,谁能尽善?太子登储君位以来,克职尽忠,可谓矜矜业业……”
朱高炽虽然稳重,可此时却忍不住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今太子管教子弟,别出心裁,颇具匠心。今特旨敕告,是宜褒编,以彰潜德,钦哉!”
宦官念完了。
殿中却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朱高炽此时是整个人都痴了。
他的父皇是马上得来天下的人,性情刚直,可是……
今日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上午还下旨狠狠的申饬他一通,说他管教不了子弟,到了正午,却又褒奖他,说他是孙子一般无赫赫之功,却善用兵的人……这到底演的哪一出?
这时身后有人清咳,原来是属官们提醒太子接旨了。
朱高炽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忙是拜谢,接了旨。
他细细咀嚼,一时还是无法体会父皇的深意。
张安世这时却喜滋滋地道:“姐夫,这是陛下夸你呢,说你教我教的好。”
朱高炽脸都吓白了,连忙四顾左右,道:“父皇心思难测,伱不要妄言。”
虽然制止了张安世,不过他大抵算是明白了,于是忙拉着张安世到后苑,询问张安世近来做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我这几日,当真是在用心读书,上午的时候,学堂里还去了许多人,将那些平日顽劣的同窗打了个半死,唯独没有打我,宫里的人听了我叫张安世,还特意叫我走远一些,别溅的一身血。”
“陛下真了不起啊,他老人家明察秋毫,一眼便知我是个老实可靠的人。”
朱高炽:“……”
张氏也取了圣旨,端详了许久,喜道:“殿下,没错的,这就是夸赞咱们安世的圣旨,别看是夸殿下,其实就是拐弯抹角的说咱们安世有出息。”
朱高炽似乎依旧难以置信,道:“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张氏这时不乐意了:“我早说过,咱们安世是踏实本分的人,都是别人教唆,才偶尔出了一些岔子,可本心却是端方纯良的人。安世,你饿不饿,今日在此用膳……”
张安世摇摇头道:“不成,我还有事。”
“什么事。”这方才还兴师问罪的姐姐,转过头却又露出了溺爱的样子。
张安世道:“我兄弟屁股都打烂了,我得去给他寻医问药。”
张安世说着,便连忙告辞。
看着张安世一阵风般的跑了。
朱高炽拿过圣旨,又看了看,突然大笑:“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咱们安世,倒也并非是一无是处。”
朱高炽的喜悦是可想而知的,毕竟方才还如履薄冰,如今却又得了圣旨的嘉许,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至于张安世,似乎近来真的是有所长进了,更值得欣慰。
…………
张安世是个有良心的人。
起初对张軏和朱勇,说实话……还是有一些利用的成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这样的中二少年,你不去骗他,还是个人吗?
这两个家伙若放在后世,绝对是操着某省口音的电话诈骗份子们的目标用户啊。
可慢慢的相处,所谓的结拜兄弟,如今连他自己都信了。
现在张軏挨了打,也不知伤势怎么样,张世安不免心里记挂,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去探望的。
上午的时候,张軏被打的皮开肉绽,需得带着一些伤药才好。
药是现成的,张安世来到这个世界,最怕的就是死,毕竟在这个时代,随时一个感冒发烧或者炎症就可能要人的命。
张安世在适应了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着给自己提炼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的药。
譬如……青霉素。
其实青霉素早在唐朝的时候,就有长安城的裁缝会把浆糊涂在被剪刀划破的手指来帮助愈合伤口,而这种绿毛产生的物质其实就是青霉素素菌,有杀菌的作用。
当然,这种最原始的素菌其实效果强差人意。
想要增强效果,那么就需要将里头的素菌提取出来,而后用营养液,增加素菌的数量,并且提纯。
至于这培养基溶液,其实简单的很,只需用米磨成的汁水和山芋磨成的汁水混合一起,而后将素菌植入,等待十天半个月即可。
之后,再用漏斗以及瓦罐还有、碳粉进行提纯,最终便可得出真正意义的青霉素。
张安世拿了一个小瓷瓶,将自己培养的青霉素小心翼翼地装好,随即便兴冲冲的出发,往张家去了。
…………
永乐皇帝在文楼里,则是满脸怒容。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偶尔……发出骂娘的声音:“朕没想到这些家伙们会不成器到这样的地步,若朕是太祖高皇帝,非要将他们生生打死不可。“
又看过了一遍那些奏疏,发现除了那个张安世之外,其余之人……大多都是混账,这不禁让永乐皇帝担忧起来。
”尤其是那张軏,这小子最不是东西,他胆子大的很哪。“
骂过之后,一个宦官在外头道:“陛下……奴婢来复旨了。”
永乐皇帝阴沉着脸道:“进来说话。”
这宦官便蹑手蹑脚地进来,拜下道:“陛下……奴婢遵奉您的旨意,已经做出了处罚。尤其是恶首张軏,抽打了二十鞭子。”
“活该!”永乐皇帝朱棣气恼地道:“他爹若是在世,怕要将他打断腿。”
宦官伏地不敢接话。
永乐皇帝此时又道:“怎么样,这个小子知错了吗?”
“这……”
“这什么?”
“鞭挞之后……张軏已……已……”
朱棣脸色更加的凝重起来,皱着眉道:“什么意思?”
“已昏厥了过去……”
朱棣沉默了。
殿中出奇的安静。
宦官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朱棣一眼。
朱棣却突然声若洪钟道:“怎么,你们还真用刑了?”
宦官懵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棣急眼了,怒骂道:“入你娘,他还只是一个娃娃啊!”
第9章 好兄弟
宦官一时之间六神无主,浑身颤栗起来,小声辩解道:“陛下不是说……二十鞭子狠狠地打吗?”
朱棣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大喝道:“你们这些狗东西,平日里行刑,便晓得糊弄朕,不是有假打和真打之分吗?”
这宦官彻底的傻眼了。
分明当初陛下大怒的时候,斩钉截铁的要求狠狠的打的。
朱棣眼里掠过了一丝急切:“现在人如何?”
“奴婢自是不敢让人伤了他的筋骨,只是……只是……这鞭子还算打的结实,倒是见了血!”
朱棣:“……”
宦官早已吓得身如筛糠,瑟瑟发抖了。
他哪里知道陛下当初盛怒的时候,一边骂张軏的娘,一面吩咐着狠狠的打,实则却只是想吓唬吓唬,顺道让张軏那小子吃点苦头呢。
朱棣道:“一个娃娃,你们怎么下的了这样的狠手。”
宦官:“……”
朱棣眼中闪动着几分担忧,口里道:“还不快传御医去,让太医院的人,火速去张家看一看。”
宦官如蒙大赦,立即道:“是,是……”
说着,连滚带爬的跑了。
朱棣却是背着手,不安地在殿中转着圈圈,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喃喃自语。
“世美啊世美,这是你儿太糊涂啊,伱看看他荒唐成什么样子……哎……”(张玉字:世美)
他念着念着,好像是为自己辩解似的。
可突然一种不安越发的强烈,猛然道:“来,来人……给朕备马!”
…………
张安世来到了张家,这张家的府邸很是气派。
荣国公张玉虽然战死,可是他的几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张辅,却很快得到了永乐皇帝的重用,如今已位列朝班,年轻轻的便被委任为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同知。
不过张安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先让张三去拍门,先问问张軏的兄长张辅在不在家。
至于原因嘛……可能是他的名声有点不好,根据他原来身体主人的记忆,反正那张辅见了他,就总是一副臭脸。
没一会,张三去而复返,兴冲冲地道:“少爷,问过了,张同知还在都督府当值呢。”
张安世直接舒了口气,颔首道:“好了,知道了,你在外头等着,望风。”
张三精神抖擞地道:“少爷,我懂的。”
主仆二人竟有默契。
张安世不禁想,莫非当初那个张安世……也是这般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吗?
他一溜烟的进了张府,跟着下人的后头,果然在卧房里见到了张軏。
张軏是被人抬回来的,唧唧哼哼地趴在被褥上,嗷嗷叫了老半天,结果发现自己的祖母和娘亲一听自己在学里顽皮,让陛下收拾了,居然丢下了一句有愧祖宗便不理睬了。
一时之间,张軏便不嚎叫了,只唧唧哼哼地撅着屁股,一动不敢动。
这时,张安世左右张望,见里头没有张家的亲眷在,才一溜烟的小跑进来,口里道:“我来啦,我来探望你啦。”
张軏一听,身躯一颤,只可怜他这一颤,便牵扯到了伤口,于是龇牙咧嘴,又唧唧哼哼起来。
不过张軏却觉得是意外之喜,兴高采烈地道:“大哥,你竟来了。”
张安世到了榻前,看他趴在床榻上的‘奇怪’姿势,不禁唏嘘道:“三弟你受苦啦,我一见你受罚,便立即赶回家去,为你寻医访药。”
张軏一听,眼眶里便有泪水团团打转:“我祖母和我娘理也不理我,只晓得骂我不争气。上午挨鞭子的时候,见大哥走了,还以为大哥也不想睬我了。谁想到大哥竟记挂着我的伤……大哥心里有我,我真的……”
说着,泪水便夺眶而出。
张安世同情地看了一眼张軏。
人傻好像是傻了点,不过……是个实在人,能处。
张安世将自己的瓷瓶取了出来,道:“你这虽是皮外伤,可若是感染了,却也是要命的。这是我寻访来的神药,你一定要记得用,涂抹在患处就好了,知道了吗?“
张軏一脸感动,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你能来看我,我的伤便好了一半。我……我没了爹,兄长对我又严厉,只有大哥对我好。”
张安世:“……”
张軏又道:“二哥就没义气,到现在也不见踪影。”
张安世便安慰他道:“你二哥不一样,他在学里也挨了罚,只怕回了家,他爹还要打他一顿,他现在正挨揍呢,自己都顾不上。”
张軏听罢,似乎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破涕为笑:“对呀,我竟忘了……”
张安世又嘱咐张軏一定要记得用药,说了一些发炎之类生涩难懂的话。
不过张軏只是唧唧哼哼,也不知他有没有记下。
张安世没办法,只好将装了药的瓷瓶搁一边。
却在这个时候,两个仆从不约而同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个便是张三,还有一个,则是张軏的书童。
二人异口同声道:“张同知(大少爷)来了……”
张軏气不打一处来,咒骂道:“来了就来了,号丧什么,哎哟哟,哎哟哟……”
张安世却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恐惧的情绪,就好像……从前那个张安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发作了一般,下意识地道:“兄弟保重,我先走一步。”
一刻都不敢再待,张安世一溜烟的便跑了。
只留下张軏张大嘴巴,竟连哼哼也忘了。
张安世也不想跑,他还想维持一下自己作为男人和皇亲的光辉形象。
可他这双腿不知咋的,就是不听使唤。
张辅在历史上,是永乐朝的名将,除此之外,此人脾气很坏,嫉恶如仇。
于是,张安世匆匆出了张軏的卧房,刚想要夺门而逃,那张軏的仆从道:“不能走这边,我家大少爷已到前堂了。”
“我不怕他。”张安世骂骂咧咧道。
这话说着,他却往侧门走去,只可惜这里是内宅,所谓的侧门,其实是长年紧闭的,还上了锁,张安世无奈,只得寻了一处矮墙,翻墙而出。
从墙上一跃而下,却骤然听到有人大呼:“是哪里的小贼。”
张安世惊魂未定,错愕抬头起来,却见一小队人马恰好在这墙外巡过去。
为首之人和后头的扈从都骑着高头大马。
而骑在高头大马的那壮汉子,肤色略黑,续着长髯,一对蚕眉下的眼睛顾盼自雄。
张安世立即道:“与你何干。”
马上的汉子听罢,勃然大怒,手中舞着马鞭:“将他拿下。”
后头几个扈从个个龙精虎猛,便要催马上前。
张安世立即道:“我不是小贼,我是这宅里子弟的同窗,他犯了病,我来探望的。”
马上的人虎目只微微阖着,鞭子一横,阻止了后头扈从的动作。
来人正是朱棣,朱棣心里颇有些不安,原本只是想给张軏一点苦头吃,可听说人都打的昏死过去,这才料到可能出手重了一些。
他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倒也不遵守什么礼法,心里焦急之下,便穿了便衣出宫来探望。
等他经过这里,正好就看到张安世跳墙下来。
说起来,朱棣和张安世也算是亲戚,可朱棣不太喜欢朱高炽,对张安世也没有过多的厚爱,自然也不曾谋面。
张安世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贼人,毕竟光天化日的翻墙,而且这少年人肤色白皙,穿着的也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贵公子的模样,怎么可能做贼。
朱棣脸色虽是微微一沉,不过此时,他却耐心下来。
这人是张軏的朋友,而且还已探问过病情了。
朱棣道:“你是张軏的朋友?你叫什么?”
张安世见朱棣随口说出张軏的名字,倒不意外,张家是靖难出身,张英虽然战死,却有不少靖难的勋贵与张家关系匪浅,眼前这个人……怕也是其中一位。
张安世道:“还能是哪个,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叫我郭得甘好了。”
朱棣脑子里搜寻着张軏是否有这样的同窗,不过很快他便没心思计较了,却是道:“张軏伤势如何?”
“他是我郭得甘的兄弟,自然也是一条硬汉子,应该死不了。”
朱棣:“……”
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张安世的话倒是让朱棣稍稍舒了口气,死不了就好。
朱棣陡然想起了学里的事,他故作风轻云淡地道:“我听闻张軏在学里成日胡作非为,对了,还有朱勇和……一个叫张安世的,你既是他们朋友,这些可有假吗?”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张安世道:“这都是以讹传讹,我们同窗之间偶尔玩闹是有的,可要说胡作非为,这从何提起?他们都是忠勇之后,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却不知外头哪里有这样的流言。”
朱棣骑在马上,不置可否,显然未必相信张安世的话:“你是谁的后人?”
“这……”张安世沉默了片刻:“我不敢说。”
“为何?”
“怕你告诉我爹。”
朱棣哈哈一笑:“我若要为难伱,现在便抓你去应天府,让你爹来领人,看来你这浑人和那张軏、张安世几个都不是什么好鸟,都是一丘之貉。”
张安世:“……”
朱棣随即道:“似尔等这群目无王法的人,这天底下总有人能治一治你们。”
张安世则是满不在乎地道:“我还有事,不和你啰嗦。”
朱棣目视着张安世,脸上略有几分松动,他堂堂天子,似乎也不想和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张安世见朱棣稍稍迟疑的样子,却是急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让张辅察觉可就糟了,这位指挥同知,可不管张安世是什么太子小舅哥的,索性心一横,便从袖里掏啊掏,拿出了几两碎银来:“也罢,相遇也是有缘,难得相会,这点银子,请诸位壮士去吃杯茶水。”
谁料朱棣见那碎银,脸色骤然变了。
他突然厉声大喝道:“你如何来的碎银?”
张安世狐疑道:“我阿姐给的呀,说男人出门在外,不能无钱防身。”
朱棣的脸色却越来越冷厉:“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娃娃难道不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曾下旨,即所谓:‘由是物价踊贵,钞法益坏不行。乃谕户部令有司悉收民间钱归官,依数换钞,不论更用铜钱’。”
朱棣顿了一顿,又道:“当今皇帝遵太祖高皇帝祖训,这几日又发明诏,一切交割起讫,都需宝钞,不得更用铜钱、银两吗?”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张安世倒是想起来了。
在明朝初期,确实有一段时间,官府强令用纸钞,也就是朝廷发行的‘大明宝钞’进行买卖。
只不过纸钞到了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就因为滥发,而开始不断地贬值,洪武二十年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加恶化了,譬如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一石米只需要一张一贯的宝钞就可购买,而到了现在永乐二年,一石米却成了十贯宝钞,区区十几年,纸钞的价值贬值了十倍。
当今皇帝朱棣,是打着靖难的名义进南京城的,除了说他的侄子建文皇帝身边有坏人之外,还有一个大义名分,就是说当时的皇帝朱允文推翻了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可他朱棣不一样,朱棣最爱自己的爹了,是祖宗之法的维护者,所以这位新皇帝在坐稳了江山之后,一琢磨,我爹当初不是禁绝了银钱流通吗?
那么作为最爱太祖高皇帝的儿子,朱棣当然决心贯彻这条法令,于是短短一个月之内,连发三道旨意,禁绝银钱,强令天下士农工商必须用宝钞进行采买和交割商品。
张安世想到这个,就忍不住乐了。
而朱棣此时虎目猛地一张,老子是皇帝,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旨意都下达了,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还敢背旨行事,这岂不是对着姚广孝骂秃驴?
“你笑什么?”
张安世道:“这个……有这样的旨意吗?呃……糟了,那我得赶紧将家里的宝钞换成金银才好。不然要吃大亏了。”
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禁道:“你说什么?”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你我相遇也算是缘分,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傻吃闷亏,我看这旨意下达之后,宝钞的价格又要暴跌了,若说再不换成金银,不出三五日,家里有宝钞的,怕是要赔得裤裆都不剩下。”
朱棣怒道:“皇帝的旨意也不遵行吗?”
“皇帝的旨意自然无人敢违逆,可是皇帝的旨意,也无法左右市场,原本不强下旨倒也还好,现在一旦下旨,反而要坏事了,我看……宝钞的价值一定暴跌,这些事说来你也不懂,我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