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
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
朱能开始哀嚎:“臣的儿子太实在了,忠厚老实,如今交友不慎,被糊弄的团团转,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朱棣:“……”
一旁的姚广孝脸上挂笑,不露声色的样子,他是何其聪明之人,立即就明白朱能这老狐狸的意思。
皇帝此前对朱勇的印象不佳,而这一次,朱勇更加荒唐,现在既然查出和张安世有关,那么就赶紧跑来向皇帝大倒苦水。
这意思表面上是骂自己儿子,实际上却是说:你看,我就说我家儿子老实,只是被人教坏了。
如此一来,朱勇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从一个荒唐胡闹的小子,就成了一个忠厚老实,被人欺骗的可怜虫了。
朱棣脸拉了下来:“怎么又是那个张安世。”
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父皇,儿臣也在坊间听到一些传闻,说这张安世欺男霸女,仗着有东宫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朱棣瞥了朱高煦一眼,怒道:“你们这一个个,没一个好东西!太子如此,你是如此,张安世如此,朱勇和张軏也不是什么好货,朕承天命,却怎么身边都是伱们这样的夯货!”
朱高煦瞠目结舌,怎么连他也骂了。
朱棣冷笑道:“你们几个加起来,也及不上一个郭得甘,郭得甘小小年纪,你们呢?”
朱高煦立即拜倒,战战兢兢地道:“儿臣万死。”
朱勇则辩解道:“陛下,朱勇是混账,他不是东西,可他只是误入歧途,是被人蒙蔽了啊。”
朱棣恶狠狠地一甩袖子,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堂堂国公,家里遭了贼,你还好意思说?他娘的,这不等于是领兵在外,被人将大营给一锅端了吗?你既说是张安世教唆此事,那朕便敕你查办,有了结果,再来报朕。”
朱能大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连忙谢恩:“陛下圣明。”
朱能匆匆出宫,不过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张安世那个鸟人,真不是东西,糊弄俺儿子,俺儿子傻是傻了点,可也不能教他做贼啊!
此时,他已决心好好教训张安世这个小子了。
领了旨意,先点一群亲信的亲兵,让人先去张家寻人。
张家那边,却传来消息,张安世不在府上,清早就溜出去了,也不知去干什么。
于是朱勇无奈,只好命人搜检。
只是南京城这么大,他思来想去,却是去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掌锦衣卫缇骑,让他们打探,最是方便。
很快,便有一个锦衣卫百户官传来了消息,张安世的行踪找到了。
…………
南京夫子庙码头。
此处商铺林立,很是热闹,因为这里距离夫子庙较近,且还依着秦淮河,所以人流如织。
锦衣卫的百户官领着朱能到了一处青楼。
朱能一看青楼,脸都绿了,口里骂:“狗东西,小小年纪,光天化日,他还学老子逛青楼?人在里头吗?俺亲自去捉拿。”
百户官苦笑道:“公爷也说光天化日呢,这时人家都歇业了,人嘛……在上头。”
百户官指了指天上。
朱能一头雾水,抬头看天。
百户官此时又道:“在房上。”
“房上?”
一旁一个亲兵道:“公爷,俺上去捉人。”
“不可。”朱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今日发现自家儿子朱勇做了家贼的时候,朱勇也是一大清早就出门了,十之八九,自己那傻儿子极有可能和张安世在一起。
这群狗都嫌的东西凑在一起,又在青楼,还在房上,不会说揭了人家的瓦,看里头的姑娘们沐浴吧。
阿呀呀,真是脸都丢尽了,堂堂正正的国公世子,莫非还做这勾当。
所以这事,只能他去拿,不能假手于人,不然真的是丢人现眼。
于是他道:“你们在此守着,一只苍蝇也不得进出,俺上去。”
朱能身手矫健,一溜烟的便爬上了房梁。
房梁上果然有一个人,此时趴在屋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码头,口里呼呼喝喝道:“打呀,狠狠打,对,哈哈……我们三兄弟实在太厉害了。”
朱能冒着腰凑过去,趴在这小子的身边。
趴在这里的正是张安世,张安世侧目看到了朱能,打了个激灵,这人看着有点面熟:“你谁啊。”
朱能道:“你瞅啥?”
说着,朱能朝着张安世方才所眺望的方向看过去,便见那码头处,两个汉子的手里正提着棍棒,与七八人厮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膀大腰圆,不理会那七八人的棍棒,拼了命的挥舞着棍子,打的嗷嗷叫。
另一个身材矮小一些,躲在那膀大腰圆的人身侧,竟也打的很有章法。
张安世这时已想起眼前之人是谁了,惊讶地道:“世伯。”
朱能瞪着他道:“你在干啥。”
“没干啥。”
朱能继续眺望:“这两个小子,倒是可造之才,打起来很有章法,尤其是那虎背熊腰的,气势十足,须知这厮斗和行军布阵一样,打的就是气势,先要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方可势如破竹……哎呀……那不是俺儿子嘛?俺儿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打?”
张安世已是吓尿了,战战兢兢地安慰朱能道:“世伯,我劝你……”
朱能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眼中升起火焰,一把揪着张安世的衣襟,拼命摇晃张安世的脑袋:“好小子,你教俺儿子做贼,你还教唆他们挨打。”
“不,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俺的银子呢?”
“做买卖了。”
朱能气的哆嗦,很想一下子将张安世摔下去。
当然,他也不傻,眼前这个人可是太子的妻弟,打打骂骂倒也无妨,太子性子温和,不会记仇。
可若是有什么闪失,就是另外一回事。
“天呐,我的银子啊……”朱能热泪盈眶地哀嚎一声。
张安世:“……”
他心说这位成国公也是挺狠的,儿子还在下头和人打成一团呢,他就想着银子。
“世伯,这里说话不方便。”
“我和你这小子拼啦!”
“且慢!”
朱能一把提着张安世,犹如猿猴一般,健步如飞地在这屋脊上行走。
这时张安世大叫:“世伯,银子……有,有……大把的银子,实不相瞒,我们发财啦。”
朱能冷笑:“大把的银子?我信你的鬼话,今日陛下命我来查你,果然……什么……谁发财了?”
张安世道:“你先放我下来。”
提着张安世的朱能竟是纵身一跃,随即便跳到了青楼的外廊上。
张安世脚落了地,只觉得一阵眩晕,心说好险。
“快说,谁发财了。”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道:“不是说了做买卖吗?这买卖不是做成了,现如今发财了。”
朱能可不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安世:“你拿走了我家三千两银子?”
“现如今至少翻了十倍。”
“十倍?”好家伙,朱能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张安世道:“世伯不信,随我去码头就知道。”
朱能便冷笑道:”你若是敢骗俺,有你好果子吃,俺是奉旨来的,还治不了你。”
张安世一脸无奈,下了这青楼,领着朱能到了码头。
而这时,一场厮斗刚刚落下了帷幕,这朱勇和张軏也算是狠人,这时候虽然遍体鳞伤,不过那七八人却更惨,有的带伤逃了,几个被打的狠的,在地上痛的嗷嗷叫。
“朱勇,你这畜生!”朱能一声暴喝。
刚刚才尝到胜利喜悦的朱勇打了个寒颤。
而张軏则忙不迭的撕着一团布,塞进自己的鼻腔里,堵住了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鼻血。
朱勇虽害怕却很倔强,脑袋一甩,一张肿的跟猪头一般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模样:“爹,你来做什么,我们京城二凶办事,你凑什么热闹。”
第30章 对症下药
朱能攥起拳头,额上青筋曝出,咬牙道:“你们三个……今日爷爷不狠狠收拾你们,你们就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气煞俺也!”
可就在此时,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乌篷船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来。
等到大家见架打完了,这些躲在乌篷里的船夫们却一个个赤脚的跳下船,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衣,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待一拥而上,随即一齐行礼:“见过三位东家。”
朱能见这乌压压的人,已是瞠目结舌。
张安世背着手,神气十足的样子,随即大手一挥道:“散去吧,赶紧开工,不要偷懒。”
“是。”众人一哄而散。
朱能:“……”
张安世笑着对朱能道:“世伯,我不是说了,咱们拿着银子做买卖了吗?”
“这……这就是伱们的买卖?”朱能指着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船。
张安世道:“当然。”
“买了多少?”
“我一位老兄出了三万两银子,至于我们三人则一道出资七千四百两,买了大小船只百艘,再加上雇佣和其他的开支……大抵就这些。”
朱能冷笑:“这价格也没占多少便宜,你们难道还想学着寻常百姓,靠渡船做买卖,这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我们买的是一百艘船,可谁说我们只有一百艘船了?朱勇,你来告诉你爹,我们现在名下有多少艘船。”
朱勇神气十足地叉着手道:“截至今日,有大小舰船四百三十一艘。”
这一下子,却将朱能吓着了。
他当初在北平,也是从中层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寻常市井的情况,他是有所耳闻的。
于是他绷着脸道:“多出来的三百多艘船,是……哪里来的?抢来的?”
“世伯这是什么话。”张安世气鼓鼓地道:“我们像强盗吗?”
朱能沉默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世伯,你误会我们啦,其实……这些船,都是大家主动来投靠我们的,上赶着要将船送到我们的名下。”
朱能依旧只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依旧不信他的话。
张安世便道:“世伯知道这码头的情况吗?平日里,这南京城十一处码头,每一处的码头,都是舰船云集,这些……世伯想来是知道的吧。”
朱能道:“这又如何。”
“可是码头的乱象,世伯知道吗?这江南水网密集,无数的人流和货物,都靠各处的码头和舟船迎来往送,因此,无数人都依靠码头为生,就说这夫子庙的码头吧……”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的时候,这里有三害,第一害呢,就是船夫们争相揽客,还有不少船家,巴不得自己的渡船装载的满当当的,才肯发船,如此一来,乘客们明明清早上了船,可船家却不肯发船,直到客满了,等到正午才肯动身,许多乘客饱受其苦。”
“这第二害,就是码头里鱼龙混杂,各种会门和道门混迹其中,有的勒索船家,有的呢……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的船只,不少人手底不干净,甚至时有杀害船客,夺人财货的事发生,其中的纠纷,数不胜数。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可不是虚言,因为涉及到这些行当的贼人实在太多,一个个舌尖嘴滑,哪一个手底下干净了?”
“而第三害则是沿途的衙役和官差,他们或与会门勾结,借此勒索来往商户和乘客的财物。又或者转而勒索船家,老实本分的船家不胜其扰,可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张安世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朱能没想到一个少年,居然对码头的情况了解如此清楚,这时他倒是认真起来:“这又如何?”
“了解这些情况之后,那就好办了,只需要对症下药即可。所以小侄嘛,嘿嘿……同时做了三件事,这第一件,就是购置一百艘船,雇请人员,所有的舰船统统刷上统一的标识,船头也挂上统一的黑旗。这叫什么,这叫品牌,而后呢,我让这百艘船,定点发船。”
“定点发船?”
“对,譬如夫子庙渡口至栖霞渡口的船,半个时辰必须发一班出去,无论是否客满,哪怕这船上只有一个乘客,也照样发船,风雨无阻。”
朱能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紧锁着眉:“这岂不是要亏本?”
“开始几日确实亏本了,不过后来,那些来往码头的常客很快发现,咱们这些悬挂黑旗的船往来永远都是准时准点,只要掐准了时辰到这夫子庙的渡口来,便可发船,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功夫,而且对于许多人而言,挂了咱们旗号的船如此讲信用,那么也不担心半途被船家坑蒙拐骗,甚至还出现害人性命的情况,于是大家都争先来坐我们的船,整个江面上,现在我们的生意最是火爆。”
朱能是何等人,这种事,一点即通,忍不住暗暗点头,口里则道:“能挣多少?”
“世伯先别急嘛,客运嘛,当然是要童叟无欺,价钱也要公道,所以其实只是挣一些蝇头小利罢了。真正挣的……是口碑。”
朱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道:“口碑?”
“对,此后半月,咱们的口碑攒了起来,便开始邀揽货运的生意,你看这应天府一带,需要多少货物进出。只是却不是什么商贩,都敢将货物交给船家的,毕竟码头最是混乱,许多船家手脚也不干净。而这时候,不少人见我们如此讲信用,渐渐已有商家希望让我们帮忙代运货物了。”
“你看这小小一艘船,便可运输几千斤的货物,且这货运的利润极大,一来二去,是不是挣了大钱?”
朱能心里诧异,他心里的算盘似乎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的打起来了。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钱还是太慢了,想要抢占先机,就必须迅速的扩充。于是有了口碑,有了货运,那么第三步,就是扩充。因为咱们这的生意最好,无论是船客还是商贩心里都有了口碑,其他的船家,生意一落千丈,这时……我们便开始邀请他们入伙。”
“入伙很简单,将船挂靠我们名下,我们准许他们悬挂我们的旗号,同时让他们缴纳一定押金,并对他们统一培训,在这个过程之中,还要对他们进行约束,最后再根据他们所产生的利润,进行一定的抽成。你看,这才短短十几天,就有三百多艘舰船投靠我们了,我们的规模,就如滚雪球一般的扩大。”
朱能再次提出疑问:“他们就这么甘心,让你们白白抽成?”
“这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张安世信心十足地道:“这其实就是我们做的第二件事,也是为何咱们三兄弟,会张挂出京城二凶这名号的原因。”
第31章 京城横行
“船夫们行船,不但辛苦,而且买卖时好时坏,挂靠我们名下,第一解决了客流和货运量的问题。”
“这其二,便是我们打出京城二凶的名号,震慑那些宵小之徒,方才咱们打的,就是这码头从前的会门泼皮,这些人以往惯常欺压船家,现在见我们来了,自然不忿,所以咱们京城二凶,自然要将他们打到服为止,我们不但给船家提供客流,同时还帮他们摆平泼皮的滋扰,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安心行船即可。”
“还有第三件事,那就是老实本分的船家,还需担心沿途的恶吏滋扰,可现在有了我们,但凡有人滋扰,便让我们的人去出面,我们的体量大,实力足,又有成国公的少爷,和荣国公的遗孤做后盾,哪个不开眼的,敢打旗下舰船的主意。”
“世伯,你看,那些船家虽然挂靠,还需上缴一部分的利润,可是他们得到了安全,得到了客源,在这里行船,再不必战战兢兢,也不担心朝不保夕,换做是你,你肯不肯?实话告诉伱吧,这几日,我们每日的利润,就已达到了纯利五百两……”
“什么……”朱能抓住了张安世的手。
下一刻,他小心翼翼地将张安世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亲切和蔼地道:“贤侄啊,竟有这么多,这不是说,一个月就有一万五千两的纯利?”
腰缠万贯啊,一个月就有这么多?在明初,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朱能眼里开始冒星星,再次道:“贤侄,真有这么多吗?”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世伯……我说的是现在,现在咱们的业务扩张的很大,每日都有七八个船夫带船来投靠,而且未来我们还打算继续购船,打算开拓镇江以及南通州的业务,将来咱们的买卖,可能比今日要大十倍,甚至百倍。”
“诶呀。”朱能激动得捧着张安世的手,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不得了,不得了。”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抽回来:“世伯请自重。”
朱能觉得自己要激动得昏厥过去,他口里喃喃念着:“一个月即便一五两,一年便是二十万,十年两百万……一百年……”
“世伯,世伯……”
朱能没反应,还愣在原地,一声不吭,下一刻,他一下子将张安世死死地抱住,搂在自己的怀里,咧嘴笑了:“哈哈,贤侄,难怪当初别人都在外头骂你的时候,老夫处处和人说,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还能是坏人不成?我觉得贤侄你打小就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你看,被我言中了吧,贤侄啊,我没白疼你。”
朱勇在一旁忍不住道:“爹,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闭嘴。”朱能瞪他一眼,骂道:“你就长点脑子吧,哎呀,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朱能随即又喜滋滋地看向张安世:“那咱……咱们成国公府能分多少?”
张安世道:“当初出资的时候,我一位老兄出的最多,不过他出的银子多,却没出力,所以只算他五成股,其他的便是我们三兄弟,也不计较这些,剩余五成,我得两成,朱勇和三弟各得一成半。”
朱能一听,有些急了,手指着鼻青脸肿像猪头一般的朱勇道:“贤侄,话不能这样说啊,你看他虽然不聪明,可好歹也有苦劳啊,他为了这买卖连骨头都要被人打折了,怎么就不多给他分一点,哪怕多半成也好。”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能一眼:“世伯,话不能这样说,他的骨头就算不是在这里打折,回了家不也照样要给世伯打折吗?横竖在哪里都会被打折,这怎么好算钱?”
“……”
朱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居然觉得颇有道理,在哪儿不是折呢?
算了,做人要大度!
于是朱能又喜滋滋地道:“哎呀,一样,一样,走,我们去看船,看船。”
他还是留了心眼,亲自看过才放心。
果然在这渡口,有许多挂着黑旗的船来回穿梭,朱能心怒放,他摸着朱能的脑袋,教训道:“打架不是这样打的,爹教你一个诀窍,保管你百战百胜。”
朱勇道:“爹肯教俺兵法啦,什么诀窍。”
朱能正色道:“人多,欺负他们人少。”
朱勇:“……”
朱能耐心地解释道:“兵法之道,就在于集结精兵,攻其薄弱,这里头的本质,其实就是人多往人少的地方打,等他们的防线崩溃,整个大军也就崩了。儿啊,你别听戏文里说的那些狗屁话,这等事,切切不可莽撞的,明日我给你调拨七八个当初跟着俺出生入死的老卒来,教他们跟着你,俺要看看这南京城各处渡口,哪个狗东西敢不开眼,敢欺到俺至亲至爱的张贤侄的头上来。”
张安世却是话锋一转道:“世伯方才说是奉旨而来?”
“这……这……是啊,陛下对你早有成见,便命俺来查一查。”
张安世倒是认真起来:“就请世伯一定想方设法,为我美言。”
“这……”朱能想了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将张安世拽到了角落,低声道:“美言个屁,这事儿……不能说。”
“不能说?”
朱能鬼鬼祟祟地道:“你想想看,这可是日进金斗斗好买卖,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横插一杠怎么办?老夫的日子过的已经很艰难了,现在才有了一点盼头……”
朱能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要流下‘贫穷’的眼泪。
张安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鲁莽的国公有些不简单,小心思倒是挺多的,张安世道:“世伯为陛下出生入死,怎么……”
“这不一样。”朱能正色道:“俺出生入死,是因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了皇粮,难道还能临阵退缩吗?”
朱能顿了顿:“可命可以给陛下,咱的银子不能给他呀,哪里有送了命,还送钱的道理?你当老夫傻吗?”
张安世目光一震,随即道:“小侄受教了,不过……到时世伯怎么回旨?”
“这个你放心,包在俺的身上,总不会教你吃亏,哎呀……谁让你是我的至亲的爱侄呢。”
张安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有一种在监狱里捡肥皂的感觉。
好在朱能没有多留,心满意足地走了。
逃过一劫,张安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现在有了朱能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京城二凶,只怕当真要在这京城里横着走了。
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次日一早,张安世兴冲冲地到东宫去。
他几乎是叉着手进入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
此时,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朱瞻基正乖巧地跪坐在一旁。
而几个宦官则托着一个诺大的镏金如意,如意上,赫然一个寿字。
张安世一看到这玉如意,便两眼放光道:“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张氏此时正垂头端详着玉如意,听了张安世的话,不仅蹙眉又嫣然一笑,道:“你别胡闹,这……是送给母后的。”
“送皇后娘娘的?”张安世不禁失望,随即就道:“阿姐,你不公啊,我这做兄弟的,为了阿姐,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人见人夸,阿姐若不信,就问瞻基。”
被点名的朱瞻基,迷茫地抬着眼,一声不吭。
太子妃张氏就笑道:“是是是,你肯听话,不和朱勇和张軏这两个坏透了的家伙胡闹,阿姐自然也就心安了。不过嘛,伱别打这如意的主意,母后大病初愈,我这做儿媳的,怎可不入宫陛见呢?这是大喜事,我需送一份好礼去,为了太子殿下,也要讨母后的欢心。”
张安世失望的噢了一声。
张氏又低声道:“汉王妃和其他的命妇也去……我听说,汉王妃备下了厚礼……”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立即和张氏进入同仇敌忾一般的战斗模式。
他道:“厚礼,有多厚?”
“听说……是从汉王藩邸那儿搜罗来的。”
张安世一听,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其实在南京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汉王比太子有钱,而且要有钱得多。
理由倒不是朱棣厚此薄彼,而是因为朱高炽是太子,太子嘛,自然是归詹事府供养的,说穿了,太子其实也相当于是领俸禄的,国库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出来,供给东宫开销。
而这个数目,其实并不会夸张,毕竟太子是储君嘛,他和皇帝还不算分家,理论上,是皇帝和太子凑着一起过日子。
可汉王不一样,汉王虽然还死乞白赖地留在京城,可实际上……他封了汉王之后,就有藩地。
汉王的藩国是在云南,在那里,有大量朝廷赐予的田庄,还有当地财政的供养,也就是说,汉王在京城里,有举半个云南的军民百姓供养着,能穷吗?
张安世道:“所以阿姐打算拿这玉壁送给皇后娘娘,和汉王妃争一争?”
张氏蹙眉道:“倒也不是争,我乃长媳,怎好甘居人后呢?为人媳者,是最难的,既要侍奉公婆,教他们满意。又要亲近自己的夫君,教他安心,还要教好孩子,这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张安世便笑着道:“阿姐说的对,阿姐太厉害了,这些对别的无知妇人而言,当然是千难万难,可在阿姐这儿,算个什么。”
这话真不是吹捧,张安世的姐姐张氏,在历史上可不是省油的灯,被称为女中人杰。
张氏道:“不要油嘴滑舌,你年纪渐大了,要端庄肃穆,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皇亲样子。”
张安世眼睛却瞅着玉如意,道:“阿姐,我能不能细细看看。”
张氏道:“你别想占为己有。”
张安世便凑上去,东看看,西看看:“这价格不低吧。”
“了两千三百两,你姐夫现在还心疼着呢?”
张安世说着,已将玉如意捧在手里。
张氏连忙道:“小心一些……”
可说到这里,那玉如意却是啪嗒一下,自张安世的手里滑落。
玉如意倒是结实,落地之后,弹跳而起,竟没有碎裂。
只是这一下子,却让张氏惊呼一声。
一旁的宦官则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玉如意捡起,又跪下,口里称:“奴婢万死。”说罢,将玉如意高高捧起。
这玉如意虽没有摔碎,不过手柄的柄角却已磕破了一些。
在寻常人眼里,依旧还是奇珍异宝,可若是拿着一个有暇疵的玉如意入宫,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礼算是……废了。
张氏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心疼,却是道:“安世,你……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则是很平静地道:“阿姐,我故意的。”
张氏原本眼里还满是关切,可听了张安世的话,骤然胸脯起伏,七窍生烟起来。
她禁不住瞪着这个亲兄弟,咬着牙根呵叱道:“张安世!”
“阿姐。”张安世依旧嬉皮笑脸:“你先别急,听我说呀,这礼送过去,有个什么用,保管那汉王妃还是要压你一筹的。”
“阿姐,你在东宫养尊处优惯了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送礼这样的事,你得问我。”
张氏恼怒地道:“所以你便将你姐夫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意砸了?”
张安世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不晓得姐夫和阿姐的性子?我若是不砸,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送入宫去的。阿姐,你信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天下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
似乎还怕张氏不信,便接着道:“阿姐不信,可以在外头打听打听,这南京城里的妇女之友是谁?”
张氏心疼地取了玉如意检视,她算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气着了,姣好的面容上,眼帘垂着,虽看不到她要杀人的眸光,可怒气好像还在积攒。
“我张家真是撞了鬼,教我有你这种混账兄弟。”
张安世道:“阿姐,这礼的事交给我吧,我保管皇后娘娘到时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天天夸你。咱们至亲至爱的皇帝陛下若要知晓,只怕也要对姐夫和你另眼相看。”
“你别说啦,我不听。”
“阿姐非听不可。”
张氏绷着脸,默不作声。
张安世有点无语,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这到底是不是亲姐啊。
不成,这礼非要他安排了才好,这可关系着姐夫的地位问题。
姐夫长得又不好,身材又差,腿脚又没人家利索,而且还是长子,那些做父母的,不都更亲近自己的幼子?
堂堂太子,能处处被人压着吗?
徐皇后和陛下感情之深,人所共知,所以徐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对皇帝的影响必是极大的。
张安世便梗着脖子道:“阿姐,这是你说的,你教我死的,那我死,我死给你看,你不答应,今日我便不活了,我上吊。”
说罢,嗷嗷叫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一面要寻房梁。
张氏只款款坐着,冷漠地看着张安世。
宦官们却是吓坏了,一个个要拦着,这个道:“哎呀,公子别闹啦。”
“公子,有话好好说,娘娘见你这样,该多伤心。”
张安世不理他们,寻了一个觉得较为安全的地方,便要开始系腰带,一面道:“谁都别拦我,都别拦我。”
说罢,朝向一旁的朱瞻基道:“瞻基,你睁大眼睛看着,看一看你娘是怎么逼死你的亲舅舅的,你好好做个见证,以后你没舅舅啦。”
第33章 入宫
朱瞻基依旧跪坐着,靠着小几案子托腮,一脸无奈的样子,却没吱声,好像习惯了。
张安世此时则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氏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肯不肯答应。”
张氏的眼眸由冷漠渐渐开始眼泪婆娑起来,脸上浮上伤心之色,擦拭着眼泪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兄弟,伱现在就敢这样,将来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这事我不管啦,由着你去,你自己干的这些混账事,你自个儿去和你姐夫说……”
张安世心里又怕张氏伤心过度又是惊喜,搞定了阿姐,姐夫那边就没问题了。
但是看着一贯十分疼爱自己的姐姐,那伤心的样子,还是心里愧疚的,于是便道:“阿姐,你别哭,你听我的,保管有用,我们让皇后娘娘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张氏擦了眼泪,别过头去,不理睬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无奈,只好走到朱瞻基的跟前,摸摸他的头道:“瞻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要懂事,不要惹你母妃生气,你不知道阿姐为你哭过多少回了。”
朱瞻基昂着头,看张安世,作痴呆状。
张安世又讨了个没趣,便讪讪道:“那我走啦,我去准备大礼去。”
说罢,看了姐姐一眼,便转身而去。
他有信心,只要这事办好了,姐姐就会高兴了!
…………
深秋时节,南京城落叶飘零,靠着东宫这边,宦官们争相在门前的街巷处清扫着腐叶。
一顶轿子已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前等着了。
宦官和宫娥们则在此躬身等候。
太子朱高炽却是坐立不安,时而背着手站起,时而又坐下,端起茶盏来想喝一口,下一刻却又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最终,茶水凉了,便又放回茶几上。
“安世的礼呢,怎么还没送来,待会儿就要入宫了,不会耽误事吧。”朱高炽垂头丧气。
他知道张安世闹着要送礼。
也知道张安世要上吊。
还知道张安世这几日不见影踪,似乎是在张罗着什么。
对此,朱高炽很无奈。
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明知这个家伙上吊是假,可不顺着这个小子,朱高炽还真怕有个什么好歹。
朱高炽只能长吁短叹。
到了现在,重新备礼已经来不及了。
母后身子刚好,礼物不是随便送的,必须得表现出儿子和儿媳的孝心。
那一柄玉如意,寓意就极好,尤其是那铭刻的‘寿’字,是从汉文帝留下来的墨宝里拓印下来的,再由能工巧匠雕琢而出。
之所以选择汉文帝的行书,是因为汉文帝乃是有名的孝子,汉文帝以仁孝之名,闻于天下,侍奉母亲从不懈怠。母亲卧病三年,他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所服的汤药,他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母亲服用。
朱高炽正是想借此来寓意,自己和汉文帝一样孝顺自己的母亲。
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朱高炽心情郁郁地摇头。
一旁的张氏终于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恐怕得赶紧入宫觐见,再迟就怕来不及了,总不能教父皇和母后多等。”
朱高炽面露难色道:“只是这礼……”
张氏道:“要不想办法,在内库里选一件?”
朱高炽露出苦笑:“哎……还是再等等吧。”
若是内库有适合的,当时就无需特意买回那柄难得的玉如意了。
张氏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忍不住温声道:“请殿下不要责怪安世,他虽总是爱胡闹,可本心是好的,不过是希望能够为殿下分忧而已,只是他年纪还小,做事不懂掌握分寸。”
一旁的朱瞻基道:“不对,母妃前日还哭着说怎么有这样的兄弟……”
张氏斜视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便立即垂下头,耷拉着脑袋继续嘀咕:“可母妃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氏道:“我能说,你不能说,他是你舅舅。你在这世上,至亲的除了你的皇爷、皇祖母,还有父母,便是你的娘舅了。对你的舅舅,你可以私下里觉得他有不妥的地方,但对人不能这样说,你要维护他。”
在张氏认真的目光下,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高炽在旁便笑了笑道:“本宫自然晓得的安世的本心一直都是很好的,爱妃放心,本宫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本宫岂会不知吗?”
朱瞻基道:“我懂父亲和母妃的意思啦,舅舅是个混账和糊涂虫,可他也是我们家的混账和糊涂虫,所以不能责怪他。”
朱高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切的碎步声。
紧接着,有宦官来报:“禀殿下,邓健来了。”
朱高炽摆出威严的样子:“叫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邓健便匆匆进来,行了礼。
朱高炽道:“安世呢,怎么不见他踪影?”
“安世公子说,时间有些赶,他已备好了礼物,但是担心时候来不及,所以先行让人送去午门,这样的话,也不耽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功夫,他还吩咐奴婢,让奴婢也随太子殿下和娘娘入宫,以备不时之需。”
朱高炽一听,一时又是无语。
张氏便道:“你看看,这办的是什么糊涂的事。”
朱高炽皱眉道:“时间来不及了,宜速速入宫,爱妃,出发吧。”
张氏无奈,颔首微微点头。
于是,太子和太子妃的王驾出发,入午门,进入大内。
太子朱高炽其实并不喜欢来皇城,因为皇城是不允许坐轿和骑马的,除了皇帝和皇后,谁都没有资格。
且这里占地太大了,朱高炽肥胖,腿脚又不便,这一路到徐皇后的寝宫,将他累得气喘吁吁。
偏偏在宫中耳目众多,他又不能让人搀扶,需保持着太子的形象。
因此,抵达寝殿的时候,朱高炽已是挥汗如雨,脸憋的通红。
张氏看在眼里,急在眼里,却又必须显得得体,依旧是端庄大方地随朱高炽一道,率众宦官和宫娥们到了寝殿外。
一番通报之后,夫妇二人才鱼贯入殿。
寝殿里,徐皇后正端坐着,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她难得的露出喜色。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韦氏早已到了,韦氏正伴着徐皇后,说笑着什么,惹得徐皇后喜上眉梢。
除此之外,来的还有怀庆公主。
朱高煦显得健壮,他人站在那儿,就好像鹤立鸡群一般,永远都是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在许皇后的面前,他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虽然不怎么开口插话,但总适当的配合笑一笑。
朱棣也已来了,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摆出冷酷的样子,大家都害怕和畏惧他。
而朱棣其实很享受这种家庭带来的温暖。
可他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天子气度和严父的模样来,显得和这阖家欢乐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34章 大礼
朱高炽进来,和张氏一道先向朱棣行礼。朱棣瞥了一眼朱高炽,目光又落在张氏的身上,心里似在嘀咕,那张安世像一只马猴一般,怎么和儿媳的端庄完全不一样,是一个爹生的吗?
朱棣只冷冷点头。
于是朱高炽和张氏又向徐皇后行礼。
对徐皇后而言,无论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欢喜地道:“来,坐下说话。”
那汉王妃韦氏旋即和怀庆公主对视一眼,韦氏便笑吟吟地道:“大嫂,你来的正好,快瞧一瞧这一尊玉佛,这是怀庆公主亲自搜罗来的,正是好宝贝,这雕工,只怕天下寻不到第二个来。”
说着,她捧起一尊玉佛,这玉佛晶体剔透,显然是用了最上等的玉材,她夸赞的雕工,其实但凡有眼力劲的人,也能看出这绝非俗物。
张氏便也微笑盈盈地上前,细细打量一二,便道:“呀,真是不一般呢。”
怀庆公主道:“皇嫂礼佛,这宫中的明堂里,总要有一尊栩栩如生的菩萨才好,说起来,这东西……可是搜罗不易,亏得驸马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寻了来。”
她这意思,颇有一些为驸马王宁邀功的意思。
徐皇后抬起眼,瞥了一眼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朱棣,只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韦氏便在旁道:“王宁倒是用了心了,想当初啊,咱父皇在北平靖难的时候,他在南京,冒着性命的风险给父皇传递南京的军情,以此便可见他的忠心。”
说罢,韦氏眼眸一转,看向张氏道:“嫂子,你说是不是。”
张氏还能怎么说,嫣然一笑,颔首道:“是呢,只不过呢,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多少赤胆忠心的人功勋卓著,可进了京城,便嚣张跋扈起来,侵害百姓,争权夺利,栽赃构陷,不最终都没有落到好下场吗?”
听到这里,怀庆公主和韦氏脸微微一僵。
张氏则又道:“由此可见,人要善始善终,就必须常怀谨慎之心,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最忌的便是一时得意忘形。父皇打下来的江山,不易啊,可不能因为我们儿女们不肖,让人非议。”
她表面上是提醒自己,实际上却是意有所指。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极了。
朱高煦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怀庆公主脸上的笑容僵硬,忙垂头低眉,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善。
驸马王宁确实在京城也以跋扈著称,而且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也是极好。
韦氏嘴角还微微勾着笑,只是心情如何,却又是另一重模样了。
朱棣倒是在这个时候道:“说的好,靖难成功算什么,立了大功又算什么,做人要求一个善始善终,要知进退,太子妃是个明事理的。”
徐皇后倒是没有朱棣这般鲁莽,她似乎瞧出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好啦,陛下,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在此絮絮叨叨的,陛下是天下之主,这妇人家的事,陛下就不要多言了。都是自己的儿女和姐妹们在侧,不要总讲大道理,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个家,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哪里有这么多道理讲呢。”
朱棣吹了胡子,眼睛一瞪,却又气馁地摇摇头,不吭声了。
韦氏这才脸色缓和一些:“母后,汉王殿下也给您备了一份大礼,恭祝母后无疆。”
徐皇后便道:“拿来瞧瞧。”
随即,韦氏朝殿中的宦官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宦官会意,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便见一群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红绸子盖着的东西来。
等这东西搁在了地上,韦氏上前,掀开了红绸子,随即,整个殿中褶褶生辉起来。
这是一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一经显露形态,整个寝殿的人便都被它夺去了目光。
徐皇后也觉得惊喜,看着这珊瑚,不由道:“这样的珊瑚,只有书中才见。”
见徐皇后滋生出兴趣,韦氏立即道:“是呢,母后,这可是银子也买不着的。”
这珊瑚通体发红,而红珊瑚在古人眼里,乃是权力、富贵和吉祥的象征,区区一个珊瑚所制的珠子,可能都价值不菲,而似这等天然的红珊瑚,且还有两尺高,可谓是无价之宝,
连朱棣也不由得背着手,在旁瞅了瞅,忍不住道了句:“汉王用心了。”
徐皇后笑着道:“是用心了,这得费多少气力啊,虽说咱们皇家富有四海,可似这样不该在人间的宝物,也确实难得。”
汉王夫妇顿时心里如蜜似的,这汉王妃韦氏便趁热打铁道:“其实从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宝,之所以重新现世,还不是因为父皇应了天命,于是生了祥瑞吗?所以合该它今日献给母后,这是因为母后有大福气的缘故啊。”
朱棣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开口。
徐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好好好,有心,有心。”
韦氏这才抬眸子,笑吟吟地看着张氏:“不晓得皇兄和嫂子带来了什么礼,今儿母后高兴,咱们做儿女的,得让她多高兴高兴。皇兄和嫂子的礼,一定别出心裁。”
站在一旁木桩子似的朱高炽一时无言。
太子妃张氏也显得尴尬起来。
”咳咳……”
见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张氏还是定了定神,很有气度的样子,嫣然一笑道:“礼呢,已经备好了,率先送到了午门,来人,去取来。”
这汉王妃摸不透张氏的心思,只是见她不显山露水,也不知是不是故布疑阵。
随来的宦官邓健一直在外头候着,一听吩咐,便匆匆而去。
过一会儿,同样有七八个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来。
这东西也蒙着红绸子,众人朝这东西看去,张氏先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说不忐忑是假的,也不知自己的兄弟弄来了什么名堂。
只是现在,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
而汉王妃韦氏面上却是带着揶揄之色,她很清楚,太子夫妇平日里用度紧张,再如何筹措,也不可能有他们的礼丰厚的,现在她的珠玉在前,他们的礼……只恐要贻笑大方了。
就在此时,张氏掀开了红绸子。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物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居然是……一堆木头。
“噗嗤……”汉王妃韦氏没憋出,轻笑了出来,道:“呀,这便是皇兄和皇嫂的厚礼吗?倒稀罕得很哪。”
怀庆公主心里还记着太子妃挤兑自己的驸马,也跟着帮腔:“是呢,这倒是稀罕。”
朱高炽:“……”
张氏:“……”
朱高炽其实还好,他其实本来就不擅长争宠,丢人也就丢人了。
可张氏却有些破防了。
这就是自己那兄弟用心鼓捣来的东西?
她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这一抹红光转瞬即逝,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尴尬境地,她依旧还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雍容。
“嗯?”只是在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徐皇后的眼睛亮了。
她徐徐地站起身,慢慢的朝这一堆‘木头’走去。
徐皇后的脸色略带几许凝重,上下打量之后,眼里既有狐疑,又有一些不解,不过……显然对此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一旁的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趣,绕着这一堆‘木头’踱步走了一圈。
驻足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而后徐皇后朝邓健道:“这是……”
邓健道:“娘娘,这是织机。”
“呀。”徐皇后口里惊呼一声,而后又道:“本宫看着确实像织机,只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
第35章 如获至宝
邓健道:“这是专为娘娘定制的,娘娘母仪天下,如今身体又康健了,自然……”
邓健说到此处,那韦氏却是冷笑,呵叱道:“住口,你这奴婢……母后大病初愈,你还想教她织布吗?”
邓健吓了一跳,抬头看一眼张氏。
而张氏似乎也回过劲来,朝邓健鼓励地点点头。
邓健便状着胆子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直说,这天底下,他们最为敬爱的,其中一个是孝慈高皇后,孝慈高皇后她老人家是何等贤明之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每日养桑织布,崇尚节俭,这天底下的臣民百姓,提起孝慈高皇后,谁不景仰?”
徐皇后听到这里,顿时动容。
邓健所提的孝慈高皇后,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
这位马皇后,对于此时大明宫廷的影响是极深的。
因为她的心性极好,而且一向以身作则,甚至在宫廷之中亲做表率,养桑织布,可谓是节俭持家。
这朱元璋的后代,无论是不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对她敬爱有加呢?
就算是朱棣,靖难之役后做了皇帝,也咬死了自己是马皇后所生,似乎只有自己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孩子,在这大明才有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此时,邓健又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还说了,皇后娘娘打小就一直陪伴在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深得孝慈高皇后的喜爱,日夜教导,因此咱们的皇后娘娘,也如慈孝高皇后一般,是真正母仪天下,万人敬爱的。
“皇后娘娘虽久在宫中,也是奉行节俭,从不爱奢华之物,太子殿下说,记得小时侯,在北平的王府里,娘娘还亲自织布,给陛下和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裁剪衣衫呢。娘娘……如此贤明圣德,是天下人的福气。所以……太子殿下才奉上这织布机,知母莫若子,太子殿下何尝不知娘娘的心思呢?娘娘身体痊愈,自是闲不住的。“
其实提到了马皇后的时候,徐皇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她是徐达的女儿,打小被徐达培养,养成了节俭和知书达理的性格。此后又送入宫中,在马皇后身边,得到了马皇后亲自教导。
在徐皇后的心目中,马皇后既相当于自己的婆婆,也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自己一生所要追求的榜样。
而马皇后当初在宫廷,确实亲自养桑织布,如今……太子送来了这么一个织布机,岂不是对她的心思再体贴不过了?
“好、好、好!”徐皇后眼眶都红了,因为想到了马皇后,她心里只有感触万千。
徐皇后走上前,摩挲着这织布机道:“太子最知为娘的心思,这样的礼,真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咱们这些宫里的女人,凭借着父兄的恩惠,如今享受这样大的富贵,怎么能心安理得呢?当初孝慈高皇后在的时候,一直教诲我们,说寻常的百姓苦着呢,他们养桑养蚕,织布耕种,一年四季下来,操劳无休,可身上却没有华美的衣衫,吃不上一顿饱饭。咱们能有这样的福气,就更要体恤百姓的辛苦,要竭尽所能,相夫教子之余,也要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这样才不失贤惠之名。”
说罢,徐皇后又哽咽道:“慈孝高皇后的教诲,迄今有言在耳,每每思之,本宫无一日不感念她老人家。”
紧接着,啜泣起来。
朱高炽听到这里,满是震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搞的什么名堂,一时之间,心里击节叫好。
张氏也很快回过神来,这礼真是送得妙到了极点,一方面不费钱,就给徐皇后留下了一个她也贤惠节俭的印象,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恭维徐皇后,将徐皇后当作马皇后那样的圣贤娘娘一样看待。
她的这个兄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脸色微微又些僵硬起来,可这时,却大气不敢出。
朱高炽忙上前去,想要请母后节哀。
可徐皇后还没止住啜泣呢。
突然,一个响动,却见一旁的朱棣狠狠一拳,砸在了殿柱子上。
朱棣一脸悲痛道:“母后在天有灵,晓得俺们这些子孙,还记得她的教诲,该不知有多欣慰……朕……朕打小被母后恩养长大成人,如今音容笑貌,到今犹如昨日一般,哎……哎……”
朱棣这不是伪装,无论他的生母是不是马皇后,可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是将马皇后当作是自己的亲母看待的。
而这时候看着这织布机,想到了马皇后生前的模样,他便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可在自己的子弟们面前,又想强忍着情绪的爆发,于是攥着拳头,终是没有忍住的时候,一拳砸了柱子。
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便忙拜倒道:“父皇和母后节哀。”
徐皇后眼里噙着泪,摇着头道:“不,本宫虽是悼念慈孝高皇后,可心里头啊,高兴,高兴的很,太子和太子妃,能将这织布机送到本宫这儿来,可见你们是没有忘本的,咱们宫里的女人,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啊!本宫和陛下没有忘记高皇帝和高皇后的教诲,而伱们也没有忘记陛下和本宫的教诲,这才是最令人欣慰的事!”
朱高炽因为是长子,所以父母对他的两个弟弟更多一些偏爱,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夸奖,一时之间,也是感触万千,哽咽着行礼道:“是,是,儿臣今日更谨记母后的教诲。”
张氏心里已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脑子想的却是张安世,最令她惊喜的是,安世……当真是开窍了,可以做太子的帮手了,若是他们的父母还在世,知道安世这样,该不知多好,于是,她的泪水,也如细雨一般落下。
朱棣又哭又笑,他和徐皇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想到太子能有这样的心思,还有自己的儿媳张氏……她能想到这一层,想必也是将马皇后当作自己的榜样,心里大为宽慰。
他围着这织布机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二之后,才突然道:“只是这织布机……似乎和朕平时所见的不一样。”
邓健在旁,立即道:“陛下,这织布机,是经过了改良的。”
“改良?”朱棣越发的来了兴趣:“是谁改良的?”
不等邓健说话,张氏便回答道:“回陛下,是儿媳的兄弟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是这个家伙?会是他?”
终究看着太子妃张氏的一脸喜意,朱棣又露出了和蔼的样子:“是他呀,没想到他还擅长木工吗?这倒是让朕又开了眼界,来,告诉朕,这织布机有何不同。”
邓健道:“要不……奴婢给陛下和娘娘试一试。”
…..
新书期,更新是慢一点,很快就好了。
看了一下昨天的留言,有姨妈巾的,有香水的,有蛋糕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恭喜各位读者,你们都猜错了。那啥,新书求支持。
第36章 褒奖
徐皇后也是跟着马皇后织过布的人,对织布机倒是颇为了解,于是颔首:“好。”
于是邓健再不犹豫,随即开始上手起来。
其实邓健虽然称呼它为纺织机,不如说是‘纺纱机’。
在大明,最流行的是三锭脚踏纺车,此车来源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道婆,在宋朝的黄道婆之后,又经改良,于是出现了四锭脚纺纱。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整个大明朝,其实也经历过纺织业的大发展,尤其是在松江府一带,纺纱蔚然成风。
不过显然邓健所演示的纺纱机,却和踏纺车不同,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只见他开始轻车熟路的动作起来。
徐皇后越看越觉得稀罕,不由得道:“这纺机,比本宫以往用的好,速度快许多,也轻便。”
朱棣站在一旁,显然对于妇人纺织的玩意不是很懂,不过既然徐氏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了。
于是朱棣叹息道:“太子和太子妃太费心思了,太子……”
“儿臣在。”
朱棣道:“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而我大明能够一统四海,这都是因为得了高皇帝都遗德,正因为如此,我们做子孙的,才需要慎之又慎,朕见你有此心,甚是宽慰。你是太子,乃国家储君,将来迟早要克继大统,要牢记高皇帝,更要牢记高皇后的教诲。”
朱棣虽然已经册封朱高炽为太子,不过对于太子将来是不是做皇帝的事,却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今日却直接说将来太子要克继大统,这其中只怕别有心思。
汉王朱高煦在一旁听了,脸色惨然,那汉王妃也是面如猪肝。
朱棣又背着手道:“朕的儿子们要谨记这些,还有那些功臣子弟们,也该要谨记,不要老是再闹出什么笑话来,祖宗们打江山不易,若是人人都像什么京城二凶那样,那还了得?还有你的妻弟,伱也要适当的管束,需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哎……但愿你们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子弟里,张軏也就罢了,他没了父亲,疏于管教,也情有可原。张安世那小子,朕已当着你这太子的面正告,还有一个朱勇……”
他想起了朱勇,目光便落在了亦失哈的身上,道:“朕前些日子,不是交代了让人去给成国公递个话吗?让他好好的管一管这个小子。”
亦失哈一脸尴尬,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朱棣蚕眉一拧:“又怎么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成国公乃是陛下心腹爱将,可谓是肱骨腹心之人,陛下让奴婢找人私下里去说,其实也是为了保住成国公的颜面,所以奴婢思来想去,便请了和成国公交好的泰宁侯陈圭去规劝。”
朱棣道:“后来怎么了?”
“起初规劝的时候,成国公还支支吾吾的,不过再后来,成国公他急了。”
朱棣露出不解:“他急了,他怎么急了?”
“成国公当面便骂泰宁侯,说老子的儿子怎么管教关你鸟事。”
朱棣一脸懵逼。
这是直接被干沉默了。
老半天,才咬着牙根道:“有其子必有其父,朕早知道这老混账不是好东西。”
显然,朱棣此时的心情还不错,随即便又道:“罢了,不理他们。”
当夜,儿女们已是走了,方才还热闹的寝殿里,骤然清幽起来。
徐皇后坐在织机旁,摆弄着这织机。
朱棣则在窗前踱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这素来刚劲肃然的脸,却多了几分愁容:“哎……你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如郭得甘一般,该有多好?”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郭得甘算是救了臣妾的一条命,可世上哪里有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别人的孩子的。这些子弟,都是他们爹娘养出来的,就算再坏,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别人的再好,也只能羡慕,却绝不愿替代自己的孩子。”
朱棣温和一笑,自顾自的走到坐在织机前的徐皇后身后,轻轻地给她捏着肩,一面道:“这话在理,哎,只是终究有些可惜罢了。就说太子,那个妻弟就不安分,将来太子若当真做了皇帝,这张安世就是国舅啊。太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和善,说难听一些,叫妇人之仁,只怕到时候,那张安世残民害民,太子也会纵容着。”
徐皇后也蹙眉起来,颇有担忧,她时刻记得马皇后的教诲,知道皇亲国戚若是害人,不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于是也颔首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子弟们若不肖,危害甚大。这样说来,臣妾倒是觉得,若是这些子弟,都如陛下所言的这个郭得甘一般,倒是好了,哪怕有一半也好。“
朱棣失笑起来,便又道:“其实郭得甘也没这么好,古灵精怪的,胆子也大得很,且最擅长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他还糊弄走了朕不少银子呢。”
徐皇后已听说过许多次郭得甘的事,她只细心地倾听朱棣的话,突然道:“陛下不是说,他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吗?何不寻访一下他的家族,且看看来路。”
朱棣脸上有些动容,稍一思索之后,却是认真地道:“锦衣校尉查访的该是获罪之人,若朕派人缇骑出去打探这郭得甘,就未免过头了。锦衣卫是一柄刀,可以用,但是它的刀刃,是对付那些乱臣贼子,却绝不可用在不该当用的地方。”
说罢,朱棣又道:“朕其实也知道,锦衣卫有人跃跃欲试,可朕早已私下让人去告诫过,谁若是敢妄动,朕绝不轻饶。手里的刀子若是不听使唤了,才是最可怕的。”
徐皇后深有同感,不禁颔首。
夜幕落下,寝殿的烛火也渐渐熄了,一夜有话。
…………
朱高炽近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父皇开始让他慢慢的接触朝政,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张安世最近也老实本分,为了万寿节入宫给陛下祝寿,杨士奇和邓健二人几乎将张安世盯得死死的。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过了几日,皇帝下旨,命太子前去孝陵祭祀高皇帝。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讯号,父皇得了天下,唯一的合法性来源,就在于他是高皇帝的儿子,因此孝顺自己的父亲,是天大的事。
一般这样的事,都是朱棣亲自主持,不过这一次,却放手让朱高炽去了。
朱高炽前往孝陵,主持祭祀之后,等到月末时节,回到了东宫。
只是……
嗯?
朱高炽觉得东宫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是说詹事府机构有什么不同,问题出在东宫的后苑。
这后苑清冷了许多,平日里来回穿梭的宫娥和宦官……似乎都不见影踪了。
甚至,平日里连负责迎接和伺候他的宦官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养在东宫里驼背、眼的老宦官坐在门禁之后,扬着一柄拂尘驱赶着苍蝇,悠然地晒着太阳。
见到了朱高炽,微微颤颤地来行礼。
第37章 皇孙的烦恼
朱高炽道:“这东宫怎么了?”
“啊……殿下您说什么?”
“东宫怎么了?”
“噢,噢,殿下您万福,奴婢也念着殿下呢,殿下……当初在北平燕王府的时候啊,就乖巧懂事,奴婢那时候……”
朱高炽:“……”
朱高炽索性不理他了,加急脚步,匆匆进入了大内深处。
远处……诺大的几处殿宇里,却是传出了喧闹的声音。
朱高炽进了一处殿,这一看……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一台台纺织机摆着,上百个宫娥和宦官都娴熟地在抽丝织纱。
角落里,一捆捆制好的纱布堆得老高。
殿内的柱子上,挂着一张张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安全生产大于天!”
又或:“小心火烛,杜绝火种。”
朱高炽:“……”
朱高炽还见到了邓健。
邓健笑嘻嘻的,脚不沾地的穿梭于各处的织机里,偶尔停留,在某个笨手笨脚的宫女面前停下,而后亲自给她做示范。
又或者,跑去堆积如山的成品那里,检验纱布的质量。
朱高炽几乎要昏厥过去,勉强地撑住了身体。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朱高炽,于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大气不敢出地起身行礼。
朱高炽此时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只朝邓健怒吼:“来!”
邓健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着朱高炽出去。
朱高炽怒气冲冲,手指着殿内道:“这像话吗?这还是不是东宫?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邓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和张公子决定的,奴婢……奴婢……”
他本来想说,奴婢也反对,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奴婢,是不该将责任推诿到主子头上,于是忙道:“奴婢万死。”
朱高炽道:“去将张安世叫来,去叫他来。”
邓健应了,一溜烟的去叫人。
到了偏殿,朱高炽落座抱着茶盏,等到张安世来了,方才他还想绷着脸骂人,不过见张安世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了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夫。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道:“你坐下。”
“哦。”张安世乖乖的欠着身子坐。
朱高炽道:“东宫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自然明白姐夫问的什么,便道:“纺织啊,姐夫,你看哈,天下纺纱出松江,不过真要说生产纱,这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宫里,要说人力,宫中人力充足,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说人力的素质,这宫中的女子,既乖巧又听话……“
张安世这话是有道理的,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区域,才发现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究其原因,便是大量手工业的出现,不少商人开始聚集女工进行生产。
现在在松江一带,其实也零星出现了这样的苗头,不过规模极小,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东宫更适合做作坊的吗?
想想看,里头数百个闲散的宫女和宦官,且都是心灵手巧之人,年纪也适当,最重要的是,场地上不缺的,东宫多的是空旷的殿宇,最适合做作坊了。
朱高炽压压手:“你别和本宫说这个,本宫就问伱,这像话吗?”
张安世道:“像话呀,怎么不像话,姐夫你忘了,慈孝高皇后在的时候,就在宫中纺纱,姐夫和阿姐送了织机去宫里,徐娘娘不也很高兴吗?这说明啥?”
朱高炽:“……”
张安世道:“我还听阿姐说,见了那纺纱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说姐夫和阿姐不忘本。姐夫……你看,咱们不能忘本啊。”
朱高炽竟无言以对。
张安世又道:“所以我便和阿姐商量了,咱们也得纺织,要效仿慈孝高皇后,不只我阿姐要亲自表率,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手来,太祖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听听,这话多好。”
朱高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东宫这样子,实在不像样,本宫还是要禁止。”
张安世急了:“姐夫,别啊,我银子都投进去了,就等产出挣银子……”
“什么?”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我请了许多匠人,制造这纺纱机,还买入了许多道,足足了一万多两银子,这可不只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几个好兄弟入了股的,还有一个老兄,见我生的不凡,虽和我萍水相逢,便大手一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拿他的银子做买卖,要是姐夫不肯,我就全折进去了,自己亏了本倒好,可不能对不起人啊!姐夫,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吧。”
朱高炽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深深的,道:“你还做买卖?你拿东宫做买卖?”
张安世道:“姐夫,不能这样说,这是自力更生,是不忘高皇帝和慈孝高皇后的遗训,何况我是给钱的呀,纱按每斤三十文来给,这钱都给我阿姐了。”
朱高炽一脸怒容,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僵,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道:“本宫刚从孝陵回来,有些疲惫,且去沐浴休憩。”
……
东宫各殿生产繁忙。
张安世舒服惬意地坐在殿门前的高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这冰棍放在市井里是稀罕物,可在东宫,却是再容易制作不过了,东宫里有专门的冰窖,张安世拿了绿豆汤在冰窖里冰冻,这冰棍便算制成了。
他舒服地舔舐着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绿豆冰棍,一面看着一个个纺纱机传出来的丝线和梭子转动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和张安世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侧目盯着张安世手里的冰棍,不断地吞咽着吐沫。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瞻基啊,这个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凉,你年纪小,不能生病。”
朱瞻基皱起小眉头。
张安世则指着远处制纱的宦官和宫娥,豪情万丈的道:“从前的踏织机,一昼夜一个人才产一两斤纱,可阿舅的这纺纱机,一昼夜可产八斤至十斤。瞻基,你不能总想着吃,你要有大志向,要像阿舅这样。”
朱瞻基拧着眉毛,托腮道:“阿舅,我很担心。”
“担心将来不能做大事业吗?”
朱瞻基摇摇头:“我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你会被皇爷爷打死的。”
张安世恼羞成怒了,立即绷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陛下是何等圣明的人,会不分忠奸吗?罚你三日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三十三天。
东宫的库房,很快纱便已堆积如山,张安世取了样品,召集了张軏和朱勇。
三人先在张家集合。
张軏来的最早,兴冲冲的样子。
朱勇却是一瘸一拐的来,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张安世一见朱勇如此,不由道:“二弟,你咋了?”
朱勇梗着脖子,倔强地道:“也没啥,就是昨日教训了一下俺爹,让他多和大哥学一学,不要成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张安世用一种关注智障儿童的眼神扫了朱勇一眼:“然后你爹就打你了?”
朱勇骄傲地道:“我爹他哪敢打俺,俺教训他,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受着,不然到时分红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
张安世看了看他的脸,狐疑道:“那你被谁打了?”
“俺爹是没打……”朱勇顿了顿,沮丧地道:“不过俺娘在旁拉着俺一顿好打,说俺翅膀硬了,还敢教训俺爹,俺娘下手太狠了,大哥,你这有没有药,俺觉得治一治比较好。”
张安世:“……”
敢情朱家最狠的是朱勇他娘?嗯,这个要记下,以后有用。
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
三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向二人宣布:“今日,我约了几个商人,咱们京城二凶,有活干了,事不宜迟,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你们给我记住了,见了那几个商贾,要凶一些,不要堕了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
一听有事干,张軏和朱勇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小鸡啄米地道:“听大哥的。”
新的纺纱机产量太大了。
而且几百个宦官、宫娥昼夜纺纱,带来的生产效率是极为惊人的。
在京城,因为绝大多数的纱布不得不从松江府运来,而这时候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纱的价格一向不低。
当然,南京城的纱产量也不是没有,只是绝大多数都是零星小户,像张安世这样短时间就积压了几万斤货的,却是屈指可数。
指着拿这些纱去零售是不可能的,只能寻几个大商家让他们吃下,自己专心生产即可。
张安世钱请了一个保人,请了南京城里的几个大商贾来洽谈。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打东宫的招牌,毕竟东宫出面做买卖终究不好。
只是那些商贾个个狡猾得很,难保他们不会压价,或者采取其他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这京城二凶就有用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招摇过市,到了此前约定的一处酒肆,酒肆的二楼是清净之所。
张安世三人噔噔噔的上楼,张安世不忘嘱咐:“待会儿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朱勇的眼睛立即瞪着比铜铃大,叉着腰道:“这样行不行。”
张安世就满意地道:“二弟总能令我放心。”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已有三个商贾在此闲坐了。
这三个商贾,一个叫梁武,是南京城里新近蹿升起来的商贾,做的买卖很多,可谓富甲一方。
另一个叫朱金,此时正抱着茶盏喝茶。
最后一个人,很是不起眼,见人就堆笑。
张安世三人进来。
一见到约自己来的竟只是三个少年,这三个商贾首先便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
尤其是梁武,板着脸,一副随时要起身走的样子。
不过显然张安世请的保人面子比较大,再加上张安世后头站着一个黑脸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小牛犊子一般的人,好像见了杀人父母的仇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怵,这本想转身便走的人,才勉强留下。
张安世和他们见礼。
朱金笑嘻嘻地道:“久仰,久仰。”
张安世也道:“久仰,久仰。”
梁武只淡淡道:“你们三个娃娃,要做什么买卖?”
“我们手头有一些纱,不多,两万斤……”
一听两万斤,这三个商贾都动容了。
梁武显得不信的样子,道:“两万斤,你可知道两万斤纱是多少?”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知道,伱们看,样品都带来了,现在只想打通货源,若是哪位有兴趣,可以从我们这儿拿货,我晓得你们都是有实力的人,如果合作愉快,大家商量好了价钱,我这货充足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张安世取出了怀里的纱来。
梁武不屑于顾的样子依旧端坐着,端着架子,不过他已经开始信以为真了,只是越这个时候,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到时若真要将这货吃下,才有杀价的空间。
那朱金倒是起身,接过了纱,开始把玩起来,他眼睛一亮,因为这纱纺的极为绵密,而且触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相比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纱,堪称上等之上等。
朱金笑了笑,将纱拿给一旁的梁武看:“梁兄看看。”
梁武只瞄了一眼,他是行家,心里骤然意识到对方若当真有这么一大笔货,而且质量也如样品一般,是绝对不愁销路的。
有利可图。
“怎么样,我这纱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来。”
“你想卖什么价?”
张安世道:“我年纪小,对行情不甚清楚,还请诸位指点。”
朱金犹豫着,开始琢磨价格,纱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永远不愁卖的,要知道……有时候官员的俸禄,都用布匹来替代呢,而纱乃是布匹的原材料,收购多少都不亏。
且这纱的质量颇好……
朱金心思一动,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
商人嘛,当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他摆出了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边,梁武显然也是这个心思,不屑于顾的一笑:“这样的纱……不值几个钱。我看一斤一百钱都不值。”
张安世瞪大眼睛:“一百钱?可在外头,就算是寻常的纱布,也值一百五十钱,我这纱布可是上等……”
梁武嘿嘿一笑,鄙夷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也不要不识抬举,在这儿,纱布就是这价,若是不然,你卖别人去,且看这京城里有几个布商敢要你的货。”
朱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武一眼。
他很快意识到,梁武不是想压价,分明是想黑吃黑。
张安世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这南京城,这么大的买卖,老夫在这行当里还有一些声誉,我不许人收,你这货便烂在手里吧。”
张安世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梁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后轻描淡写地用茶盖慢慢的抹去茶盏中浮起了的茶沫,淡淡然地道:“年轻人不可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这话……怎么听的耳熟?
张安世一脸懵逼地看着梁武,他原以为自己凭借着纱布出色的质量,这买卖做的很轻松。
而现实有点打脸,看来……南京城的许多生意,没有这样简单。
梁武似笑非笑地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明说了吧,我的内兄在汉王府里任百户,汉王是什么来头,你知道的吧,我放出了话,就没人敢要你的货。”
说罢,他好像生怕张安世不信的样子,转过头看向朱金,道:“朱贤弟,这货,你敢要吗?”
朱金吓得脸都白了,立即摇头:“不敢的,不敢的。”
“我给你八十个钱怎么样?八十钱一斤。”梁武步步紧逼。
张安世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梁武:“汉王,原来你是汉王的走狗。”
一听走狗二字,梁武顿时怒了,喝道:“放肆,你这小娃娃……”
张安世却已开始捋起袖子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梁武道:“你们……”
张安世自顾自地答道:“我们是京城二凶,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汉王,兄弟们,给我上!”
梁武:“……”
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
这梁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靠山报了出来,对方还敢如此不客气的。
而朱勇和张軏两个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下子冲上去,朱勇提起拳头,便先砸在梁武的眼窝上。
“诶呀!”梁武发出惨叫。
张軏抓着他的发髻,便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朱勇更狠,口里叫道:“捶他骨头,锤他骨头,俺挨打有经验,打那块骨头最疼。”
说着,一脚脚踹下去。
一时之间,这雅座之中,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梁武被追着打了足足打了一盏茶功夫,早已面无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安世上去补上了几脚,骂骂咧咧:“汉王……你他娘的也敢在我们京城二凶面前提汉王,小爷我本本分分跟你做买卖,你还敢不识抬举!”
朱金坐在一旁,早已吓得脸都白了。
还有一个商贾,趁人不注意,一溜烟的跳窗而逃。
张安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向朱金,冷冷地瞪着他。
朱金身如筛糠,期期艾艾地道:“饶……饶命……”
张安世恶狠狠地道:“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我做……”
“伱出个价。”
“爷爷饶命!”朱金哭了,顺势从椅上滑落,啪嗒一下跪在地上。
张安世道:“二百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买?”
朱金一愣。
二百五十钱……市面上的纱一般情况是一百五十钱一斤,可这纱的质量好,二百五十钱,其实是很公道的价钱。
而且今年松江府还发生了水灾,纱和布匹的价格本就有上涨的趋势,他若是以这样的价格收购,是绝对不亏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土匪一样的人,居然开的价钱这样公道。
朱金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收,有多少收多少,只是……爷爷您得罪了汉王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汉王是个锤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过一些日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金听说过一些日子,倒是淡定下来,心说你们得罪了汉王,若是没死,自然交易,可若是死了,那就别怪我不讲信用了。
他忙不迭的答应,说着抱头鼠窜。
倒在地上的梁武身子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泡泡,他的嘴蠕动,勉强发出了一些气息,好像是想骂点什么。
朱勇却已一脚又将他踹趴下:“狗东西,京城二凶也敢惹!”
说罢,三人出了雅间。
这雅间外头,两个梁武的护卫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作为护卫,他们确实是练家子。
所以第一时间听到梁武有难,便想冲进去保护梁武,可随后看到张軏和朱勇两个的身手。
专业人士嘛,立即掂量出这两个少年也是练家子,而且这身手,显然是比自己只高不低。
于是,他们立即做出了最专业的研判,在这雅间外头喊的惊天动地,这个说:“保护老爷。”
另一个道:“休走了贼子,我们和他们拼啦。”
这语气神气活现,宛如大军围剿,浩浩荡荡的铁骑即将要踏破几个毛贼。
可惜他们光打雷不下雨,直到这自称京城二凶的人打累了,飞扬跋扈的走出来,这两家伙立即噤声,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
张安世走在大街上,想到打了一个汉王家臣的什么兄弟,倒是吐气扬眉。
这汉王成日说他家姐夫的坏话,今日京城二凶,也算是为他家姐夫出气了。
张軏和朱勇两个,在后头嘀嘀咕咕。
“三弟,你说咱们方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毕竟是汉王。”
“管他什么汉王不汉王,大哥说打便打。”
“你说的有理,大哥晓得分寸的,他觉得能打,肯定能打。”
“那当然,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大哥不是一般人。”
“嗯?”
张軏道:“咱们明明可以去抢那些商贾,大哥却带咱们去和他们做生意,什么叫做仁义,这就是仁义。咱们不愧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和那刘关张一样,爱民如子!想当初,那刘备携民渡江,也是一条好汉子,和咱们大哥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这……”朱勇低垂着头,想了老半天,一拍脑门:“对呀!”
…………
不过朱勇不傻。
他回到了成国公府,第一个就跑去了中堂寻自己的父亲朱能。
朱能此时正坐在中堂的官帽椅上,气定神闲,温柔地看着朱勇道:“啊,儿啊,回来啦,来,坐,坐。”
朱勇却没有坐下,而是道:“爹,俺今日又打架了。”
“打就打嘛。”朱能叉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为啥打人。”
“买卖的事。”朱勇道。
“呀。”朱能眼里放光,热切地道:“诶,该打,该打,怎么样,伤着了哪里没有?爹给你上伤药,我儿有出息了,开始顾家了。”
朱勇道:“就是……打的那人……自称是汉王府的……”
朱能一听,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下意识的就道:“汉王你也敢打?”
“不不不,是汉王家臣的一个亲戚。”
朱能顿时又脸色好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怕他个鸟,一个狗一样的家臣,还只是个什么亲戚,打了也就打了便是,咋的,他们还敢不服气?”
朱勇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能道:“还有什么屁,能不能一口气都放完。”
朱勇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打的时候,咱们说:打的就是汉王……爹,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朱能依旧笑咪咪的样子:“傻儿子,这都动了手,还不能叫嚣几句吗?想当初的时候,你爹俺跟着陛下,连建文那狗皇帝都敢反,你看你爹可有皱过眉头吗?你长大了,越发的像你爹了。”
朱勇这才如释重负,也乐了:“俺本来还有些顾虑呢,听爹这样一说,俺就放心了。”
倒是朱能站了起来,开始在堂里搜寻着什么。
朱勇瞪着他:“爹,你要找什么?”
“没事,没事。”朱能摇头:“你等一会儿。”
说着,朱能终于从堂中的兵器架子上,寻到了一根棒子,这是一根短棒,在手上颠了颠,手感还行。
朱勇眼睛瞪着又比牛眼大,嚎叫道:“爹,你不是说俺没做错吗?”
朱能上前,一手提着棍子,一手将朱勇轻易的拎了起来,笑嘻嘻的道:“没错,没错,我儿子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能有什么错?”
说罢,一下将朱勇按在了地上,朱勇哀嚎道:“没错,你还打俺。”
朱能已扒了朱勇的裤头,一棍子下去,一面和颜悦色地道:“你爹俺做人最公道,你是好孩子,没做错就是没做错。可打还是要打,你们都叫嚣打的是汉王了了,俺不打你一顿,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忍着点,爹收一点劲。”
瞬间,成国公府的中堂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又是熟悉的声音:“啊……不疼……啊……不疼……啊呀……”
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
应天府上下早已乱做了一团,本来一场小小的殴斗,当然不起眼,随便派一个都头,带几个差役便可解决。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味了。
于是,应天府按兵不动,只是这事瞒也瞒不住,因为涉事的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只怕吃亏的一方,肯定要去状告。
应天府连忙上了一道奏疏,而风闻奏事的御史闻讯,同时也上奏弹劾。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
走马灯似的人一个个拜见。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先召了应天府尹询问案由,又召御史来见。
事情大致有了一些眉目。
姚广孝见朱棣黑着脸,知道陛下气得不轻。
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求见。
朱高煦一见到自己的父皇,便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没脸做人了。”
朱棣瞪着他,道:“事情朕已清楚了。”
“请父皇立即严惩凶徒,给儿臣府上的人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儿臣的脸往哪里搁?这些恶徒,居然声称打的就是汉王,父皇,儿臣是你的儿子啊,他们这样挑衅儿臣,就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啊!”
朱棣凝视着朱高煦:“你要朕为你做主?”
朱高煦道:“是。”
朱棣道:“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伱知道吧。”
“儿臣听说过。”
“京城二凶,其中一个叫张軏,他的爹为了救朕战死了,现在你让朕因为张軏打了你一个家臣的亲戚,便要治他的罪?”
“这……”
朱棣又道:“还有一个是朱勇……朱勇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高煦道:“是啊,父皇不能再纵容这不肖子了。”
朱棣坐着,冷冷道:“朱勇的父亲已经来见过朕了。他说,他已将朱勇打了个半死,现在已经捆绑起来了,请朕这就下旨,命缇骑拿了他儿子朱勇治罪,而且还请朕严惩不贷,一定要以儆效尤。”
“啊……”
朱棣凝视着他:“你说,朕该不该下这旨?”
成国公把事办到了这个地步,朱高煦当然清楚,他若是还让父皇继续严惩,反而显得他无情了。
“可是……可是……被打的那人说,当时有三个人,儿臣听闻,这两子与张安世关系最是亲密,儿臣看……这一定是张安世怂恿的,恳请父皇彻查……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住口!”朱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安世是谁,这个混账和张軏还有朱勇这两个家伙厮混在一起,还能有好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兄长的妻弟,你要让朕彻查吗?让天下人都看看,东宫的人和汉王府的人打作了一团?”
朱高煦有点懵逼。
被欺负的是他啊。
那些叫嚣着打的就是汉王的人……才是加害者啊。
可现在……
只见朱棣痛心疾首地道:“你与太子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不和,做父亲的要痛心到什么地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们皇家呢?你这家伙……几个娃娃胡闹一下,你就喊打喊杀,还想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朱高煦:“……”
沉默了一下,朱高煦只好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儿臣万死。”
“哎……”朱棣叹息,似乎气的不轻:“没有张世美,朕还能活到现在吗?还有朱能,当初靖难的时候,他身经百战,朕指到哪里,他便冲杀到哪里,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怨言。更不必说你的兄长了,他与你血脉相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三个坏家伙,朕可以治他们的罪,朕治罪是代表朝廷,整肃纲纪。可是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一个家臣的亲戚,你便跑来见朕说出这些话,可还有良心吗?你说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了啊!”
朱高煦忙道:“儿臣再不敢说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再问了。”
朱高煦耷拉着脑袋道:“是。”
朱棣背着手,气咻咻的又道:“真没王法了,儿子们不省心,还有这几个家伙……也没一个好的,朕不求他们是郭得甘,现在只求他们能做个人。”
朱高煦好端端的挨了一顿骂,心里不甘,便道:“父皇,其实子弟之中,也不是没有忠厚老实的,就说淇国公丘福的儿子丘松,便向来沉稳。”
淇国公丘福与成国公朱能,还有战死的张玉三人,并称为靖难三名将,都是朱棣的心腹。
而众将之中,淇国公丘福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最好,他们是生死之交,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丘福曾经力劝朱棣立朱高煦为太子,而朱棣显然考虑到朱高炽是嫡长子,还是选择了朱高炽。
即便如此,丘福与朱高煦的关系依然十分亲密,朱高煦特意夸奖丘福的儿子丘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唔……”朱棣点了点头。
丘松……确实从没闹过什么事。
那小子,听人说是不错。
难道能成为小郭得甘的是这个小子吗?
…………
张安世一点都不担心皇帝怪罪。
毕竟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一个成国公府,一个张玉的儿子,皇帝能怎么样?
当今皇帝,对功臣可是没得说的。
不说其他的,比如历史上,他家姐夫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二人争夺大位,文臣解缙干预储位的问题。
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一直受朱棣信任的才子,很快便被朱棣认为是挑拨父子和兄弟的关系,于是被治罪处死。
可与此同时,同样热衷于干预储位问题的淇国公丘福,也是每日到朱棣面前逼逼叨叨。
结果呢?
朱棣虽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立了朱高炽做太子,却又担心淇国公因为支持汉王,等他驾崩之后,太子登基对淇国公不利,还特别敕命淇国公丘福为太子太师。
让淇国公为太子朱高炽的老师,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将来太子报复淇国公丘福的可能。
虽说这个老师只是一个名份,并没有什么师徒之实,可有了这个名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丘福如何。
同样的事,文臣直接被弄死,而对待勋臣,朱棣却是为此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的子孙对不住自己的这些老兄弟。
因此……
我京城二凶,干你汉王一下又咋了?
张安世这几日马不停蹄,都是去探望朱勇和张軏,朱勇被打得很惨,张軏情况好一些,他的兄长张辅得知此事之后,虽不敢打他,害怕又打出事来,却也让他跪了一夜,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面对张安世的探望,张軏表示很感动,可是当得知张安世竟没有被太子责骂时,他一脸震惊。
张安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他家姐夫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痛骂了他,但同时还痛骂了朱勇和张軏。
说都怪这两个家伙,否则老实的张安世断不会牵涉其中。
真相是残酷的,张安世还是不告诉张軏为好。
第41章 老兄威武
这一日,张安世出府,却撞到了老熟人。
正是那位老兄的护卫。
张安世眼眸一抬,就直接质问他:“麻袋呢?”
却是见护卫摇头。
张安世道:“没有麻袋是什么意思?”
“请登车。”
这才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路边。
张安世倒也没有什么畏惧,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马车一路出了朝阳门。
朝阳门外,便是紫金山山麓。
等张安世下了车,却发现自己处于一处叫半山寺的山门之外。
在这里,朱棣一身戎装,带着几个护卫,久候多时的样子。
张安世笑脸迎人地上前,对朱棣道:“老兄威武的很。”
朱棣给护卫一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给张安世牵来了一匹矮马。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又问:“这是去哪里?”
朱棣道:“城中闷得慌,出城走一走。”
张安世道:“我很忙的。”
朱棣不容拒绝地道:“走。”
张安世无奈,只得晃晃悠悠的骑马勉强跟上。
一路上,朱棣询问:“你喜欢吃什么?”
张安世想了想:“鸡。”
朱棣便再不打话了。
张安世明显感觉到,这老兄有心事,他惯于察言观色,一般这种情况,他还是少刺激这家伙为好。
就在半途,突然朱棣精神紧绷,转瞬之间,取了腰间悬挂的画雀弓,搭上利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最后朝着二十丈外一处草丛射去。
下一刻,那草丛里一只山鸡扑腾而起,只可惜,这是它最后一次蹦跶了,箭矢贯穿了它的脖子。
身后的护卫立即打马上前,将这野鸡捡起来,还有人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默默地开始搭起土灶、升起篝火。
朱棣也下马,领着张安世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朱棣眉一挑:“我这箭术如何?”
“很好,比我厉害一点点。”张安世道:“不过嘛……”
朱棣皱眉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不过射箭再厉害,在我眼里,也不如火铳。”
“火铳?”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笑了笑:“火铳可射不了这么长,也没这样的准头。大明的神机营,确实颇有用处,可真论起来,火铳的弊端也极多,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其实都不如箭矢。当然,它也未必没有好处,只若是骑射功夫了得,弓箭的作用远强于火铳。”
朱棣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各种武器的优势和缺点如数家珍。
大明不是不重视火器,甚至朱棣还专门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一支专门使用火铳和火炮的军马。
而朱棣之所以对张安世的话不以为然,却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火药技术确实很糟糕。
因为火药的威力小,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很差,而且威力也十分有限,反而因为火药携带不方便,而且容易受潮等等特点,远不如弓箭好使。
此时,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火铳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对许多新卒而已,可以轻易上手。可若是弓马娴熟的老卒,则弓箭的威力和杀伤,不知是火药的多少倍。所以大明的军马,虽有神机营,但是神机营必须左右有骑兵拱卫,后队还需有步弓手散射,前头还需布置车阵,方才可勉强不至被敌军冲散,所以火铳虽然有用,可用处终究有限,强军之道,终究还是要培养更多弓马娴熟的健卒方为正道。”
张安世摇摇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认为火器用处并不大,在实际情况下可能有许多问题,认为弓箭更强,可是有没有想过,弓箭再如何改良,终究也只是弓箭而已。这弓箭就如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再无增长的空间。可火药呢?火药现在虽有万般的不济,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未来可提升的空间极大,现在抱着弓箭,倒不如一些精力在火器上,到了将来,这火器一定能远超弓箭的作用。”
张安世觉得朱棣固步自封,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我会不懂历史的趋势?
朱棣则斜了张安世一眼,觉得张安世是纸上谈兵。
伱懂个锤子的打仗,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经百战,这天下有几人比朕更懂?
于是相看两厌,彼此将目光错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哎……”朱棣叹口气。
张安世道:“你认输了?”
朱棣摇头:“我没有认输,我只是有些烦心事。”
“说来听听吧。”张安世道。
朱棣道:“你还年轻,不会懂,我已至壮年,家中妻儿老小,还有那些子弟的事……实在令人担心,我的儿子们亲近我,可我总觉得他们未必出于孝心,他们都太争强好胜了。至于那些不肖子弟,每每想到他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便总是焦虑难当,做人难啊,为人父母、为人尊长的就更难了。”
张安世笑了:“不成器的人哪里都有,你想开一些。”
朱棣并没有得到宽慰,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很令你的父母为之吐气扬眉吧。”
张安世面不红心不跳,道:“对,我最烦恼的就是自己太优秀了,有时候觉得人应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过于优秀并不是好事。”
朱棣认真地道:“你小小年纪能懂这样的道理,已是十分罕见了,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一个个本事没有几个,却都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很。我的子弟若如你这样,该有多好。”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也很羡慕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什么都不用多想,也不必像我这样操心,活的舒服自在。”
正说着,那几个护卫已将野鸡烧好了。
肉香扑鼻。
朱棣亲自取了一柄小匕首,割下一只鸡腿,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不客气,当下吃了,这鸡腿肉香嫩可口,不禁让张安世一脸满足地道:“真香。”
“好吃?”
张安世点头,继续大快朵颐。
朱棣索性将另一个鸡腿也割下又递给了张安世,自己则割下胸脯肉,又命护卫取了两壶酒。
二人痛饮一番,朱棣才打起了精神,道:“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你这小子不错,以后也做我的子侄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子侄?我们不是兄弟吗,老兄,你害臊不害臊?”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怒道:“入你娘,老子可以做你爹。”
张安世不高兴了,也骂道:“妈的,你又骂人,你这……”
他还要骂,却见不远处的护卫神情紧绷,有人开始用手去摸腰间的刀柄。
再一扫周遭的荒野,张安世脖子一凉,顿时表情一顿,接着毕恭毕敬地道:“对不起,我方才说脏话了,下次我一定改。”
朱棣:“……”
朱棣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并没多计较,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是骑马回城。
张安世回到家的时候,总是看到杨士奇和邓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二人每日督促他的礼仪和功课,不过张安世实在学不进去,因此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狡辩,乖乖认错。
就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张安世已经无药可救了,可这种事就是这样,人慢慢的降低了自己的预期,也就开始安慰自己,比如现在他至少能往好的地方想一想,至少张安世还晓得认错。
一晃数日,眼看着万寿节的日子越来越近。
伤好了的朱勇、张軏兴冲冲的来张家寻到张安世。
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一个少年。
第42章 京城三凶
这少年看着不聪明的样子。
年纪比张軏还小一些,十一岁左右。
看上去很晚熟。
他傻愣愣地站在张軏的后头,呼吸之间,鼻子里似乎鼻水没清干净,于是总偶尔有泡泡从鼻里吹出来。
张安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兄弟,为兄想死你们了,你们的伤无碍了吧。”
“无碍了。”朱勇兴冲冲地道:“俺扛揍得很,不是俺吹嘘,只要一天俺爹没打死俺,俺都不怕这些皮外伤。”
张安世视线一转,指着那鼻子里总冒泡的少年道:“他是谁。”
“噢。”张軏就道:“这是俺的小兄弟,一直久闻大哥大名,仰慕的很,非要俺带来见见大哥,他叫丘松,淇国公府的。”
张安世一听淇国公,心里猛然警觉起来。
淇国公可是汉王的死党啊!
莫非是奸细?
可细细看这丘松,实在是不聪明的样子,就这……还细作?
这时,只见丘松磨磨蹭蹭地上前,朝张安世作了个揖:“俺常听说张大哥义薄云天,是一条好汉子,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张安世没理他,却是朝张軏道:“他鼻子怎么总冒泡泡。”
张軏便尴尬地道:“他前几日得了一些风寒,刚刚才好。”
张安世颔首,继续打量丘松。
丘松则呆若木鸡地张大眼睛看着张安世。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安世道:“丘松对吧,淇国公是你爹?”
丘松道:“是呀。”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伱讲义气吗?”
丘松点头:“讲。”
张安世又道:“你敢偷鸡吗?”
丘松道:“敢。”
张安世道:“敢不敢炸粪坑?”
丘松的情绪稍有波动,木讷的脸上似乎多了神采,显然张軏早就在他面前吹嘘过无数次炸粪坑的光荣事迹了
下一刻,他就脆生生地道:“有何不敢。”
张安世表示满意,又问:“你敢裸奔去大街上吃屎吗?”
丘松骤然像大脑短路一样,双目僵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叹口气:“看来是不敢的,不过这不打紧,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
丘松:“……”
他继续呆如木鸡地站在那,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
倒是朱勇这时候道:“大哥,我们特来寻你,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出事?”张安世道:“能出什么事?”
朱勇道:“这几日,咱们的船在江面上,隔三差五便遭了汉王卫的人盘查。为首的是汉王卫的一个百户官,但凡只要挂了我们旗号的船,他都要在江面上搜查,说是要捉拿凶徒,许多船工不堪其扰,还有好几个船工挨了打。”
张安世一听,顿世皱眉起来。
他没想到,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京城二凶的名字都镇不住场子了。
朱勇又道:“从前许多人愿意带船来投靠我们,可这些日子……来投靠的人就少了,还有不少船工希望退出咱们的买卖,说是以往虽也受官府刁难,进咱们这儿,是希望得到保护,谁晓得现在日子反而越发的难过,有一个船工,因为顶撞,还被汉王卫的人打了个半死,命没了半截,他的婆娘每日都来码头哭闹。”
张安世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
张安世冷着脸道:“这百户叫什么?”
“梁文。”
张安世皱眉起来:“上一次打的那个商贾叫梁武对吧。”
“正是。”
看来是梁武的兄弟来寻仇了。
当然,张安世可不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寻仇到京城二凶头上,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汉王卫的人,难道不知道京城二凶背后是什么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这是汉王授意的。
“那就打回去。”张安世毫不客气地道:“京城二凶的恶名,不能折在一个百户的手里。”
“打不过呀。”朱勇很实在地道:“汉王卫的人有不少都是靖难的士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百户的下头有数十个汉子。”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抓着一个人打就好,如果是我,我他娘的就将那梁文的宅子给炸了。”
朱勇和张軏一听,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大哥……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
“好呀,好呀,咱们这就去炸他娘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张安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我,我就炸他娘的。”
于是,二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张安世道:“哎呀,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我毕竟是做大哥的,平日里总要和人讲道理,总还要注意一下自身的形象,我真羡慕你们啊,做事可以没有顾忌。“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二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落在了丘松的身上。
丘松此时恰好从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然后张大了嘴,眼睛呆滞地看着张安世。
朱勇搂着丘松的肩道:“我一直在想,咱们京城二凶的名号不够响亮,如果叫京城三凶就好了。”
一旁的张軏小鸡啄米地点头:“烧黄纸吧,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打小就认识,你的为人,俺们都信得过,大哥,俺这小兄弟一向讲义气的,俺拿人头作保。”
丘松:“……”
张安世不免奇怪地打量着丘松:“他咋老半天不说话呀。”
张軏便笑着道:“我这小兄弟打小就聪明,他比较稳重。”
朱勇感慨道:“我早听说淇国公的后人了不起,俺爹也这样说的,他说:‘这天底下,就没佩服几个人,可论起义气,没几个人比得过淇国公。’今日见了丘松小兄弟,真觉得虎父无犬子。”
丘松鼻子继续吹着泡泡,歪着脖子想了半天,道:“是吗,你爹真这样说?”
朱勇立即点头:“是呀,是呀,俺还能骗你?”
丘松又道:“你们真和俺结拜?”
“咱们一世做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丘松咧嘴笑了:“成,俺也讲义气的,不骗你们。”
张安世摸着丘松的脑袋,不过摸他头的手弓起来,免得自己的袖子沾到了丘松的鼻涕:“好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第43章 炸上天
这时张軏道:“那俺去俺兄长的军营里偷火药来。”
张安世摇头:“不用了,我这儿有,上一次没收了你的火药,为兄回家之后,倒是重新炼了炼,当然,这纯属是学术研究。”
这倒不是骗人,张安世对火药的研究一直有兴趣,当然,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两世为人的人,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
不过在研究过张軏上一次带来的火药之后,张安世便发现了明朝火药的许多问题。
一方面是硝石、碳之类的配比不对,在后世,但凡有一丁点化学技术的人,都能将一硫二硝三木炭之类的配比朗朗上口的念出来。
可对于古人而言,其实他们只能凭借匠人的经验来配比的,就比如张軏带来的火药,炭的比例就过大了,无法充分反应。
另一个问题,就是火药之中杂质过多的问题,因为含有过多的杂质,也大大的影响了这火药的威力。
张安世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改良,一方面是进行了更合理的配比,另一方面,则是在原材料提取的时候,提高了不同材料的纯度。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显然还不够……因为即便再完美的黑火药,威力也是有限的。
张安世则在这火药之中,掺杂了一些白,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
这白能大大的提升火药的威力。
当然,现在的大明,其实还没有白,真正的白砂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大,制白的工艺很简单,只需用黄泥水脱色法即可解决。
只不过这玩意,制出来容易,可想要拿出来试一试,却有些难。
现在,终于有用了。
张安世溺爱地看着丘松道:“我这里有一种火药,你敢不敢试一试?”
丘松木然地盯着张安世:“咋不敢?俺讲义气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出了点啥事,你会不会供我出来?”
丘松鼻下的一个泡泡气破裂,口里道:“俺不是这样的人!”
张安世感慨:“真是好兄弟啊,不过伱谨记着,咱们只吓人,不要伤人,咱们靠这个先声夺人,不是教你去害人性命的,晓得吗?”
丘松想了想,便道:“晓得。”
于是众人约定之后,过了两日,大家清早集结。
先是在张家庭院里烧了黄纸做了兄弟,一起喝了鸡血。
接着,张安世便取了两个自己精心调配的炸药包挂在了丘松的身上,拍拍他的肩:“打的一拳来,免的百拳开,今日我们京城二凶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朱勇和张軏看着丘松身上挂着的两个火药包,吓得脸有些不自然,却不约而同地道:“是啊,是啊,听大哥的。”
丘松的伤寒似乎还没好,依旧鼻子里总是吹出泡泡,他吸吸鼻子:“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道:“好样的,就是要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三弟,你很有前途,继续保持。”
当下,四人出发。
走出中门的时候,丘松突然身子一顿,不动了。
张安世催促道:“咋了,走呀。”
丘松沉默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俺在想,你们不会骗俺吧。”
朱勇急了,跺脚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做了兄弟,发过誓的,做兄弟的会骗兄弟吗?”
丘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噢。”
………………
张安世四人到了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小宅。
这个时候,因是清晨,所以街上行人寥寥。
这小宅便是张安世等人打听到的梁家家宅。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
张安世叉着手,口里先大骂,然后指着朱勇三人道:“狗娘养的梁文,你平日里不是很横吗?你这么有本事,有胆便出来打他们呀!”
朱勇:“……”
张軏:“……”
丘松:“……”
骂了一句,张安世转头对身后的三兄弟道:“好了,大哥肚子饿了,先去吃个早点,你们继续,给我记住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京城二凶。”
丘松抱着火药包道:“是京城三凶。”
“对。”张安世道:“总之,大哥不允许,好了,你们继续。”
说罢,一溜烟的便走。
不是张安世不讲义气,只是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姐夫是太子,不能给姐夫抹黑。
朱勇三人就不一样,在永乐朝真正能横着走的,恰恰是他们这样的勋臣之后。
那梁文当初乃是朱高煦的部将,等到跟着朱高煦进了南京城,被敕封为了汉王,便也进入了汉王府担任百户官。
汉王对待部众极好,甚至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但凡他汉王卫的人,都是极力庇护。
正因为如此,在南京城里,汉王卫的人一向无法无天,即便犯了罪,只要汉王出面,应天府的人也不敢管束。
所以梁文自然而然也借此机会,仗着汉王府的声势,让自己的兄弟梁武做买卖,积蓄家财,又在南京城,置办下家产,甚至还养起了几房小妾。
不过梁文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汉王只要一日是汉王,那么迟早都要回到藩地去。
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汉王卫的武官,也得灰溜溜地跟着汉王前去云南,这南京城的世界,便和他无关了。
这也是为何,汉王府上下一个个满心希望汉王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
前些日子,他家兄弟被打了个半死,而且这些人嚣张跋扈之极,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打的就是汉王。
汉王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对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京城二凶……身份当然非同小可,不过关于京城二凶的其他人,便无需客气,狠狠收拾便是。
梁文得令,当然是摩拳擦掌。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带着一干部众,开始在码头滋事,但凡是京城二凶关系极深的船,动辄便是打砸,那些依附于京城二凶的船工,则随意殴打,反正只要有汉王在,谁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日子痛快得很,在强烈的报复心之下,梁文也算是为自己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昨夜,他邀了自己十几个部下在家中喝酒,到了清晨,醉醺醺地醒来,此时听到外头有人大骂,门子又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人滋事。
这一下子,梁文火冒三丈,当下带着十几个弟兄开门出来。
于是……便看到三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气势凌人,口里各种问候他的母亲。
梁文一看便知晓对方的来路,不是那传闻中的京城二凶是谁?
当初就是这些人,打了他家兄弟吧。
梁文是知道内情的,这三人身份不一般,害他们性命是绝对不敢的。
不过对方挑衅到了自己头上,他也绝不能堕了汉王的威名,真打一场,只要适可而止,揍这些人一顿,有汉王做靠山,倒也无妨。
想明白后,他冷冷地盯着朱勇三人,厉声道:“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打的便是汉王吗?”
朱勇叉腰:“是又如何。”
“你再说一遍!”
“打的便是汉王!”
梁文怒气腾腾的样子,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呼喝一声道:“弟兄们,汉王殿下平日里关照我等,还等什么,给我他娘的打!”
一声令下。
十几个精壮的汉王卫老卒再不犹豫,便要冲上来。
朱勇和张軏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看着眼前这阵势,却也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在二人后头,一脸呆滞的丘松,不慌不忙地取下了一个挂在身上的火药包,又拿出了火折子,朝火折子一吹,火折立即发出红光。
而后,将火折子对准了火药包的引线。
滋滋滋滋……
第44章 惊天动地
引线上开始火四溅。
可丘松还是很淡定地继续抱着火药包。
这时候……一个鼻涕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然后,波的一下破开。
引线即将燃尽。
朱勇和张軏已和前头的几个汉王卫的人拳脚相交在了一起。
朱勇大骂:“四弟,你他娘的……哎哟……”
丘松依旧淡定,他又呼出了一个泡泡。
而就在这个泡泡开始膨胀之际。
引线的火距离火药包越来越近。
这时候……
十几个人已将朱勇和张軏按倒在地了。
只是这些人……
那梁文更是叫嚣道:“小屁孩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汉王殿下也是你们说凌辱就可凌辱的?今日不给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伱们也不晓得汉王殿下的厉害!”
这话刚落下,那头丘松丢出了火药包。
火药包在虚空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那弧线的落脚……却是越过了围墙,直接摔进了梁文的宅子。
“打,给我打……”
“拼了!”
嘈杂声中。
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鼻里的泡泡瞬为泡影。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地动山摇。
要说火药,梁文这些当初上过战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沙场之上,那轰隆的火炮,还有那如珠的火铳,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可就在这一刹那。
他们却是慌了神。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骤然之间身子摇晃,那刺破耳膜的轰鸣,更是令他们色变。
而就在这如惊雷的响动声中,一团巨大的火焰,腾地自院墙之内升腾而起,火光四溅。
那一堵梁家的高墙……也在这一刻,轰隆一下轰隆垮塌。
巨大的焰火翻滚着乌焰,滚滚冲上云霄。
那四散的火焰,开始蔓延。
不久之后,院墙里的几处屋子火起。
浓烟更盛。
靠近梁家宅邸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了,一时失聪,脑海里刹那之间空白。
方才那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令所有人浑身都是恐惧蔓延。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趴下,紧接着,灰尘和泥土、碎石便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
只有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脑袋以倾斜七十五度的角度侧对天空,呆滞的眼里,此刻带着光!
等轰鸣过去,耳朵略略恢复了一些听觉。
所有人慌张地面面相觑。
那十几个老卒,恐惧之下,竟是四散而逃。
只有梁文从泥灰里爬出来,看着垮塌的围墙,看着那轰鸣和浓烟之内,家中的建筑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因为事先炸开的地方靠近围墙,所以宅里的人有提早逃跑的空间,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后门跑了。
只是可惜了他的家当,此时宅子火起,无可遏制,大火依旧还在熊熊燃烧,那焰火依旧窜向天穹,节节攀高。
梁文没跑,他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那火焰深处,心疼万分地大吼:“俺的宅子啊,俺的……宅子啊……”
而这时候,朱勇和张軏也翻身起来。
他们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大骂:“梁文,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不是欺负俺们的船夫吗?不是不将我们京城二凶放在眼里吗?兄弟们,一起上,打!”
一声打字,二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梁文左右已没有了助手,于是被踹翻,万念俱灰的他,开始迎接雨点一般的拳脚。
这梁文还是大意了,和这种下手没有轻重的少年人作为,其实是最惨的,因为但凡是成人,下手总还留有余地,可朱勇二人,却是处处都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