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皇孙的烦恼
朱高炽道:“这东宫怎么了?”
“啊……殿下您说什么?”
“东宫怎么了?”
“噢,噢,殿下您万福,奴婢也念着殿下呢,殿下……当初在北平燕王府的时候啊,就乖巧懂事,奴婢那时候……”
朱高炽:“……”
朱高炽索性不理他了,加急脚步,匆匆进入了大内深处。
远处……诺大的几处殿宇里,却是传出了喧闹的声音。
朱高炽进了一处殿,这一看……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一台台纺织机摆着,上百个宫娥和宦官都娴熟地在抽丝织纱。
角落里,一捆捆制好的纱布堆得老高。
殿内的柱子上,挂着一张张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安全生产大于天!”
又或:“小心火烛,杜绝火种。”
朱高炽:“……”
朱高炽还见到了邓健。
邓健笑嘻嘻的,脚不沾地的穿梭于各处的织机里,偶尔停留,在某个笨手笨脚的宫女面前停下,而后亲自给她做示范。
又或者,跑去堆积如山的成品那里,检验纱布的质量。
朱高炽几乎要昏厥过去,勉强地撑住了身体。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朱高炽,于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大气不敢出地起身行礼。
朱高炽此时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只朝邓健怒吼:“来!”
邓健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着朱高炽出去。
朱高炽怒气冲冲,手指着殿内道:“这像话吗?这还是不是东宫?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邓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和张公子决定的,奴婢……奴婢……”
他本来想说,奴婢也反对,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奴婢,是不该将责任推诿到主子头上,于是忙道:“奴婢万死。”
朱高炽道:“去将张安世叫来,去叫他来。”
邓健应了,一溜烟的去叫人。
到了偏殿,朱高炽落座抱着茶盏,等到张安世来了,方才他还想绷着脸骂人,不过见张安世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了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夫。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道:“你坐下。”
“哦。”张安世乖乖的欠着身子坐。
朱高炽道:“东宫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自然明白姐夫问的什么,便道:“纺织啊,姐夫,你看哈,天下纺纱出松江,不过真要说生产纱,这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宫里,要说人力,宫中人力充足,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说人力的素质,这宫中的女子,既乖巧又听话……“
张安世这话是有道理的,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区域,才发现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究其原因,便是大量手工业的出现,不少商人开始聚集女工进行生产。
现在在松江一带,其实也零星出现了这样的苗头,不过规模极小,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东宫更适合做作坊的吗?
想想看,里头数百个闲散的宫女和宦官,且都是心灵手巧之人,年纪也适当,最重要的是,场地上不缺的,东宫多的是空旷的殿宇,最适合做作坊了。
朱高炽压压手:“你别和本宫说这个,本宫就问伱,这像话吗?”
张安世道:“像话呀,怎么不像话,姐夫你忘了,慈孝高皇后在的时候,就在宫中纺纱,姐夫和阿姐送了织机去宫里,徐娘娘不也很高兴吗?这说明啥?”
朱高炽:“……”
张安世道:“我还听阿姐说,见了那纺纱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说姐夫和阿姐不忘本。姐夫……你看,咱们不能忘本啊。”
朱高炽竟无言以对。
张安世又道:“所以我便和阿姐商量了,咱们也得纺织,要效仿慈孝高皇后,不只我阿姐要亲自表率,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手来,太祖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听听,这话多好。”
朱高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东宫这样子,实在不像样,本宫还是要禁止。”
张安世急了:“姐夫,别啊,我银子都投进去了,就等产出挣银子……”
“什么?”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我请了许多匠人,制造这纺纱机,还买入了许多道,足足了一万多两银子,这可不只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几个好兄弟入了股的,还有一个老兄,见我生的不凡,虽和我萍水相逢,便大手一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拿他的银子做买卖,要是姐夫不肯,我就全折进去了,自己亏了本倒好,可不能对不起人啊!姐夫,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吧。”
朱高炽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深深的,道:“你还做买卖?你拿东宫做买卖?”
张安世道:“姐夫,不能这样说,这是自力更生,是不忘高皇帝和慈孝高皇后的遗训,何况我是给钱的呀,纱按每斤三十文来给,这钱都给我阿姐了。”
朱高炽一脸怒容,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僵,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道:“本宫刚从孝陵回来,有些疲惫,且去沐浴休憩。”
……
东宫各殿生产繁忙。
张安世舒服惬意地坐在殿门前的高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这冰棍放在市井里是稀罕物,可在东宫,却是再容易制作不过了,东宫里有专门的冰窖,张安世拿了绿豆汤在冰窖里冰冻,这冰棍便算制成了。
他舒服地舔舐着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绿豆冰棍,一面看着一个个纺纱机传出来的丝线和梭子转动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和张安世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侧目盯着张安世手里的冰棍,不断地吞咽着吐沫。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瞻基啊,这个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凉,你年纪小,不能生病。”
朱瞻基皱起小眉头。
张安世则指着远处制纱的宦官和宫娥,豪情万丈的道:“从前的踏织机,一昼夜一个人才产一两斤纱,可阿舅的这纺纱机,一昼夜可产八斤至十斤。瞻基,你不能总想着吃,你要有大志向,要像阿舅这样。”
朱瞻基拧着眉毛,托腮道:“阿舅,我很担心。”
“担心将来不能做大事业吗?”
朱瞻基摇摇头:“我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你会被皇爷爷打死的。”
张安世恼羞成怒了,立即绷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陛下是何等圣明的人,会不分忠奸吗?罚你三日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三十三天。
东宫的库房,很快纱便已堆积如山,张安世取了样品,召集了张軏和朱勇。
三人先在张家集合。
张軏来的最早,兴冲冲的样子。
朱勇却是一瘸一拐的来,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张安世一见朱勇如此,不由道:“二弟,你咋了?”
朱勇梗着脖子,倔强地道:“也没啥,就是昨日教训了一下俺爹,让他多和大哥学一学,不要成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张安世用一种关注智障儿童的眼神扫了朱勇一眼:“然后你爹就打你了?”
朱勇骄傲地道:“我爹他哪敢打俺,俺教训他,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受着,不然到时分红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
张安世看了看他的脸,狐疑道:“那你被谁打了?”
“俺爹是没打……”朱勇顿了顿,沮丧地道:“不过俺娘在旁拉着俺一顿好打,说俺翅膀硬了,还敢教训俺爹,俺娘下手太狠了,大哥,你这有没有药,俺觉得治一治比较好。”
张安世:“……”
敢情朱家最狠的是朱勇他娘?嗯,这个要记下,以后有用。
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
三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向二人宣布:“今日,我约了几个商人,咱们京城二凶,有活干了,事不宜迟,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你们给我记住了,见了那几个商贾,要凶一些,不要堕了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
一听有事干,张軏和朱勇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小鸡啄米地道:“听大哥的。”
新的纺纱机产量太大了。
而且几百个宦官、宫娥昼夜纺纱,带来的生产效率是极为惊人的。
在京城,因为绝大多数的纱布不得不从松江府运来,而这时候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纱的价格一向不低。
当然,南京城的纱产量也不是没有,只是绝大多数都是零星小户,像张安世这样短时间就积压了几万斤货的,却是屈指可数。
指着拿这些纱去零售是不可能的,只能寻几个大商家让他们吃下,自己专心生产即可。
张安世钱请了一个保人,请了南京城里的几个大商贾来洽谈。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打东宫的招牌,毕竟东宫出面做买卖终究不好。
只是那些商贾个个狡猾得很,难保他们不会压价,或者采取其他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这京城二凶就有用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招摇过市,到了此前约定的一处酒肆,酒肆的二楼是清净之所。
张安世三人噔噔噔的上楼,张安世不忘嘱咐:“待会儿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朱勇的眼睛立即瞪着比铜铃大,叉着腰道:“这样行不行。”
张安世就满意地道:“二弟总能令我放心。”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已有三个商贾在此闲坐了。
这三个商贾,一个叫梁武,是南京城里新近蹿升起来的商贾,做的买卖很多,可谓富甲一方。
另一个叫朱金,此时正抱着茶盏喝茶。
最后一个人,很是不起眼,见人就堆笑。
张安世三人进来。
一见到约自己来的竟只是三个少年,这三个商贾首先便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
尤其是梁武,板着脸,一副随时要起身走的样子。
不过显然张安世请的保人面子比较大,再加上张安世后头站着一个黑脸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小牛犊子一般的人,好像见了杀人父母的仇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怵,这本想转身便走的人,才勉强留下。
张安世和他们见礼。
朱金笑嘻嘻地道:“久仰,久仰。”
张安世也道:“久仰,久仰。”
梁武只淡淡道:“你们三个娃娃,要做什么买卖?”
“我们手头有一些纱,不多,两万斤……”
一听两万斤,这三个商贾都动容了。
梁武显得不信的样子,道:“两万斤,你可知道两万斤纱是多少?”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知道,伱们看,样品都带来了,现在只想打通货源,若是哪位有兴趣,可以从我们这儿拿货,我晓得你们都是有实力的人,如果合作愉快,大家商量好了价钱,我这货充足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张安世取出了怀里的纱来。
梁武不屑于顾的样子依旧端坐着,端着架子,不过他已经开始信以为真了,只是越这个时候,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到时若真要将这货吃下,才有杀价的空间。
那朱金倒是起身,接过了纱,开始把玩起来,他眼睛一亮,因为这纱纺的极为绵密,而且触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相比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纱,堪称上等之上等。
朱金笑了笑,将纱拿给一旁的梁武看:“梁兄看看。”
梁武只瞄了一眼,他是行家,心里骤然意识到对方若当真有这么一大笔货,而且质量也如样品一般,是绝对不愁销路的。
有利可图。
“怎么样,我这纱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来。”
“你想卖什么价?”
张安世道:“我年纪小,对行情不甚清楚,还请诸位指点。”
朱金犹豫着,开始琢磨价格,纱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永远不愁卖的,要知道……有时候官员的俸禄,都用布匹来替代呢,而纱乃是布匹的原材料,收购多少都不亏。
且这纱的质量颇好……
朱金心思一动,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
商人嘛,当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他摆出了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边,梁武显然也是这个心思,不屑于顾的一笑:“这样的纱……不值几个钱。我看一斤一百钱都不值。”
张安世瞪大眼睛:“一百钱?可在外头,就算是寻常的纱布,也值一百五十钱,我这纱布可是上等……”
梁武嘿嘿一笑,鄙夷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也不要不识抬举,在这儿,纱布就是这价,若是不然,你卖别人去,且看这京城里有几个布商敢要你的货。”
朱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武一眼。
他很快意识到,梁武不是想压价,分明是想黑吃黑。
张安世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这南京城,这么大的买卖,老夫在这行当里还有一些声誉,我不许人收,你这货便烂在手里吧。”
张安世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梁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后轻描淡写地用茶盖慢慢的抹去茶盏中浮起了的茶沫,淡淡然地道:“年轻人不可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这话……怎么听的耳熟?
张安世一脸懵逼地看着梁武,他原以为自己凭借着纱布出色的质量,这买卖做的很轻松。
而现实有点打脸,看来……南京城的许多生意,没有这样简单。
梁武似笑非笑地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明说了吧,我的内兄在汉王府里任百户,汉王是什么来头,你知道的吧,我放出了话,就没人敢要你的货。”
说罢,他好像生怕张安世不信的样子,转过头看向朱金,道:“朱贤弟,这货,你敢要吗?”
朱金吓得脸都白了,立即摇头:“不敢的,不敢的。”
“我给你八十个钱怎么样?八十钱一斤。”梁武步步紧逼。
张安世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梁武:“汉王,原来你是汉王的走狗。”
一听走狗二字,梁武顿时怒了,喝道:“放肆,你这小娃娃……”
张安世却已开始捋起袖子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梁武道:“你们……”
张安世自顾自地答道:“我们是京城二凶,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汉王,兄弟们,给我上!”
梁武:“……”
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
这梁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靠山报了出来,对方还敢如此不客气的。
而朱勇和张軏两个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下子冲上去,朱勇提起拳头,便先砸在梁武的眼窝上。
“诶呀!”梁武发出惨叫。
张軏抓着他的发髻,便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朱勇更狠,口里叫道:“捶他骨头,锤他骨头,俺挨打有经验,打那块骨头最疼。”
说着,一脚脚踹下去。
一时之间,这雅座之中,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梁武被追着打了足足打了一盏茶功夫,早已面无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安世上去补上了几脚,骂骂咧咧:“汉王……你他娘的也敢在我们京城二凶面前提汉王,小爷我本本分分跟你做买卖,你还敢不识抬举!”
朱金坐在一旁,早已吓得脸都白了。
还有一个商贾,趁人不注意,一溜烟的跳窗而逃。
张安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向朱金,冷冷地瞪着他。
朱金身如筛糠,期期艾艾地道:“饶……饶命……”
张安世恶狠狠地道:“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我做……”
“伱出个价。”
“爷爷饶命!”朱金哭了,顺势从椅上滑落,啪嗒一下跪在地上。
张安世道:“二百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买?”
朱金一愣。
二百五十钱……市面上的纱一般情况是一百五十钱一斤,可这纱的质量好,二百五十钱,其实是很公道的价钱。
而且今年松江府还发生了水灾,纱和布匹的价格本就有上涨的趋势,他若是以这样的价格收购,是绝对不亏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土匪一样的人,居然开的价钱这样公道。
朱金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收,有多少收多少,只是……爷爷您得罪了汉王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汉王是个锤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过一些日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金听说过一些日子,倒是淡定下来,心说你们得罪了汉王,若是没死,自然交易,可若是死了,那就别怪我不讲信用了。
他忙不迭的答应,说着抱头鼠窜。
倒在地上的梁武身子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泡泡,他的嘴蠕动,勉强发出了一些气息,好像是想骂点什么。
朱勇却已一脚又将他踹趴下:“狗东西,京城二凶也敢惹!”
说罢,三人出了雅间。
这雅间外头,两个梁武的护卫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作为护卫,他们确实是练家子。
所以第一时间听到梁武有难,便想冲进去保护梁武,可随后看到张軏和朱勇两个的身手。
专业人士嘛,立即掂量出这两个少年也是练家子,而且这身手,显然是比自己只高不低。
于是,他们立即做出了最专业的研判,在这雅间外头喊的惊天动地,这个说:“保护老爷。”
另一个道:“休走了贼子,我们和他们拼啦。”
这语气神气活现,宛如大军围剿,浩浩荡荡的铁骑即将要踏破几个毛贼。
可惜他们光打雷不下雨,直到这自称京城二凶的人打累了,飞扬跋扈的走出来,这两家伙立即噤声,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
张安世走在大街上,想到打了一个汉王家臣的什么兄弟,倒是吐气扬眉。
这汉王成日说他家姐夫的坏话,今日京城二凶,也算是为他家姐夫出气了。
张軏和朱勇两个,在后头嘀嘀咕咕。
“三弟,你说咱们方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毕竟是汉王。”
“管他什么汉王不汉王,大哥说打便打。”
“你说的有理,大哥晓得分寸的,他觉得能打,肯定能打。”
“那当然,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大哥不是一般人。”
“嗯?”
张軏道:“咱们明明可以去抢那些商贾,大哥却带咱们去和他们做生意,什么叫做仁义,这就是仁义。咱们不愧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和那刘关张一样,爱民如子!想当初,那刘备携民渡江,也是一条好汉子,和咱们大哥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这……”朱勇低垂着头,想了老半天,一拍脑门:“对呀!”
…………
不过朱勇不傻。
他回到了成国公府,第一个就跑去了中堂寻自己的父亲朱能。
朱能此时正坐在中堂的官帽椅上,气定神闲,温柔地看着朱勇道:“啊,儿啊,回来啦,来,坐,坐。”
朱勇却没有坐下,而是道:“爹,俺今日又打架了。”
“打就打嘛。”朱能叉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为啥打人。”
“买卖的事。”朱勇道。
“呀。”朱能眼里放光,热切地道:“诶,该打,该打,怎么样,伤着了哪里没有?爹给你上伤药,我儿有出息了,开始顾家了。”
朱勇道:“就是……打的那人……自称是汉王府的……”
朱能一听,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下意识的就道:“汉王你也敢打?”
“不不不,是汉王家臣的一个亲戚。”
朱能顿时又脸色好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怕他个鸟,一个狗一样的家臣,还只是个什么亲戚,打了也就打了便是,咋的,他们还敢不服气?”
朱勇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能道:“还有什么屁,能不能一口气都放完。”
朱勇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打的时候,咱们说:打的就是汉王……爹,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朱能依旧笑咪咪的样子:“傻儿子,这都动了手,还不能叫嚣几句吗?想当初的时候,你爹俺跟着陛下,连建文那狗皇帝都敢反,你看你爹可有皱过眉头吗?你长大了,越发的像你爹了。”
朱勇这才如释重负,也乐了:“俺本来还有些顾虑呢,听爹这样一说,俺就放心了。”
倒是朱能站了起来,开始在堂里搜寻着什么。
朱勇瞪着他:“爹,你要找什么?”
“没事,没事。”朱能摇头:“你等一会儿。”
说着,朱能终于从堂中的兵器架子上,寻到了一根棒子,这是一根短棒,在手上颠了颠,手感还行。
朱勇眼睛瞪着又比牛眼大,嚎叫道:“爹,你不是说俺没做错吗?”
朱能上前,一手提着棍子,一手将朱勇轻易的拎了起来,笑嘻嘻的道:“没错,没错,我儿子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能有什么错?”
说罢,一下将朱勇按在了地上,朱勇哀嚎道:“没错,你还打俺。”
朱能已扒了朱勇的裤头,一棍子下去,一面和颜悦色地道:“你爹俺做人最公道,你是好孩子,没做错就是没做错。可打还是要打,你们都叫嚣打的是汉王了了,俺不打你一顿,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忍着点,爹收一点劲。”
瞬间,成国公府的中堂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又是熟悉的声音:“啊……不疼……啊……不疼……啊呀……”
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
应天府上下早已乱做了一团,本来一场小小的殴斗,当然不起眼,随便派一个都头,带几个差役便可解决。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味了。
于是,应天府按兵不动,只是这事瞒也瞒不住,因为涉事的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只怕吃亏的一方,肯定要去状告。
应天府连忙上了一道奏疏,而风闻奏事的御史闻讯,同时也上奏弹劾。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
走马灯似的人一个个拜见。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先召了应天府尹询问案由,又召御史来见。
事情大致有了一些眉目。
姚广孝见朱棣黑着脸,知道陛下气得不轻。
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求见。
朱高煦一见到自己的父皇,便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没脸做人了。”
朱棣瞪着他,道:“事情朕已清楚了。”
“请父皇立即严惩凶徒,给儿臣府上的人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儿臣的脸往哪里搁?这些恶徒,居然声称打的就是汉王,父皇,儿臣是你的儿子啊,他们这样挑衅儿臣,就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啊!”
朱棣凝视着朱高煦:“你要朕为你做主?”
朱高煦道:“是。”
朱棣道:“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伱知道吧。”
“儿臣听说过。”
“京城二凶,其中一个叫张軏,他的爹为了救朕战死了,现在你让朕因为张軏打了你一个家臣的亲戚,便要治他的罪?”
“这……”
朱棣又道:“还有一个是朱勇……朱勇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高煦道:“是啊,父皇不能再纵容这不肖子了。”
朱棣坐着,冷冷道:“朱勇的父亲已经来见过朕了。他说,他已将朱勇打了个半死,现在已经捆绑起来了,请朕这就下旨,命缇骑拿了他儿子朱勇治罪,而且还请朕严惩不贷,一定要以儆效尤。”
“啊……”
朱棣凝视着他:“你说,朕该不该下这旨?”
成国公把事办到了这个地步,朱高煦当然清楚,他若是还让父皇继续严惩,反而显得他无情了。
“可是……可是……被打的那人说,当时有三个人,儿臣听闻,这两子与张安世关系最是亲密,儿臣看……这一定是张安世怂恿的,恳请父皇彻查……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住口!”朱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安世是谁,这个混账和张軏还有朱勇这两个家伙厮混在一起,还能有好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兄长的妻弟,你要让朕彻查吗?让天下人都看看,东宫的人和汉王府的人打作了一团?”
朱高煦有点懵逼。
被欺负的是他啊。
那些叫嚣着打的就是汉王的人……才是加害者啊。
可现在……
只见朱棣痛心疾首地道:“你与太子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不和,做父亲的要痛心到什么地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们皇家呢?你这家伙……几个娃娃胡闹一下,你就喊打喊杀,还想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朱高煦:“……”
沉默了一下,朱高煦只好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儿臣万死。”
“哎……”朱棣叹息,似乎气的不轻:“没有张世美,朕还能活到现在吗?还有朱能,当初靖难的时候,他身经百战,朕指到哪里,他便冲杀到哪里,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怨言。更不必说你的兄长了,他与你血脉相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三个坏家伙,朕可以治他们的罪,朕治罪是代表朝廷,整肃纲纪。可是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一个家臣的亲戚,你便跑来见朕说出这些话,可还有良心吗?你说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了啊!”
朱高煦忙道:“儿臣再不敢说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再问了。”
朱高煦耷拉着脑袋道:“是。”
朱棣背着手,气咻咻的又道:“真没王法了,儿子们不省心,还有这几个家伙……也没一个好的,朕不求他们是郭得甘,现在只求他们能做个人。”
朱高煦好端端的挨了一顿骂,心里不甘,便道:“父皇,其实子弟之中,也不是没有忠厚老实的,就说淇国公丘福的儿子丘松,便向来沉稳。”
淇国公丘福与成国公朱能,还有战死的张玉三人,并称为靖难三名将,都是朱棣的心腹。
而众将之中,淇国公丘福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最好,他们是生死之交,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丘福曾经力劝朱棣立朱高煦为太子,而朱棣显然考虑到朱高炽是嫡长子,还是选择了朱高炽。
即便如此,丘福与朱高煦的关系依然十分亲密,朱高煦特意夸奖丘福的儿子丘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唔……”朱棣点了点头。
丘松……确实从没闹过什么事。
那小子,听人说是不错。
难道能成为小郭得甘的是这个小子吗?
…………
张安世一点都不担心皇帝怪罪。
毕竟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一个成国公府,一个张玉的儿子,皇帝能怎么样?
当今皇帝,对功臣可是没得说的。
不说其他的,比如历史上,他家姐夫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二人争夺大位,文臣解缙干预储位的问题。
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一直受朱棣信任的才子,很快便被朱棣认为是挑拨父子和兄弟的关系,于是被治罪处死。
可与此同时,同样热衷于干预储位问题的淇国公丘福,也是每日到朱棣面前逼逼叨叨。
结果呢?
朱棣虽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立了朱高炽做太子,却又担心淇国公因为支持汉王,等他驾崩之后,太子登基对淇国公不利,还特别敕命淇国公丘福为太子太师。
让淇国公为太子朱高炽的老师,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将来太子报复淇国公丘福的可能。
虽说这个老师只是一个名份,并没有什么师徒之实,可有了这个名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丘福如何。
同样的事,文臣直接被弄死,而对待勋臣,朱棣却是为此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的子孙对不住自己的这些老兄弟。
因此……
我京城二凶,干你汉王一下又咋了?
张安世这几日马不停蹄,都是去探望朱勇和张軏,朱勇被打得很惨,张軏情况好一些,他的兄长张辅得知此事之后,虽不敢打他,害怕又打出事来,却也让他跪了一夜,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面对张安世的探望,张軏表示很感动,可是当得知张安世竟没有被太子责骂时,他一脸震惊。
张安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他家姐夫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痛骂了他,但同时还痛骂了朱勇和张軏。
说都怪这两个家伙,否则老实的张安世断不会牵涉其中。
真相是残酷的,张安世还是不告诉张軏为好。
第41章 老兄威武
这一日,张安世出府,却撞到了老熟人。
正是那位老兄的护卫。
张安世眼眸一抬,就直接质问他:“麻袋呢?”
却是见护卫摇头。
张安世道:“没有麻袋是什么意思?”
“请登车。”
这才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路边。
张安世倒也没有什么畏惧,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马车一路出了朝阳门。
朝阳门外,便是紫金山山麓。
等张安世下了车,却发现自己处于一处叫半山寺的山门之外。
在这里,朱棣一身戎装,带着几个护卫,久候多时的样子。
张安世笑脸迎人地上前,对朱棣道:“老兄威武的很。”
朱棣给护卫一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给张安世牵来了一匹矮马。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又问:“这是去哪里?”
朱棣道:“城中闷得慌,出城走一走。”
张安世道:“我很忙的。”
朱棣不容拒绝地道:“走。”
张安世无奈,只得晃晃悠悠的骑马勉强跟上。
一路上,朱棣询问:“你喜欢吃什么?”
张安世想了想:“鸡。”
朱棣便再不打话了。
张安世明显感觉到,这老兄有心事,他惯于察言观色,一般这种情况,他还是少刺激这家伙为好。
就在半途,突然朱棣精神紧绷,转瞬之间,取了腰间悬挂的画雀弓,搭上利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最后朝着二十丈外一处草丛射去。
下一刻,那草丛里一只山鸡扑腾而起,只可惜,这是它最后一次蹦跶了,箭矢贯穿了它的脖子。
身后的护卫立即打马上前,将这野鸡捡起来,还有人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默默地开始搭起土灶、升起篝火。
朱棣也下马,领着张安世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朱棣眉一挑:“我这箭术如何?”
“很好,比我厉害一点点。”张安世道:“不过嘛……”
朱棣皱眉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不过射箭再厉害,在我眼里,也不如火铳。”
“火铳?”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笑了笑:“火铳可射不了这么长,也没这样的准头。大明的神机营,确实颇有用处,可真论起来,火铳的弊端也极多,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其实都不如箭矢。当然,它也未必没有好处,只若是骑射功夫了得,弓箭的作用远强于火铳。”
朱棣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各种武器的优势和缺点如数家珍。
大明不是不重视火器,甚至朱棣还专门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一支专门使用火铳和火炮的军马。
而朱棣之所以对张安世的话不以为然,却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火药技术确实很糟糕。
因为火药的威力小,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很差,而且威力也十分有限,反而因为火药携带不方便,而且容易受潮等等特点,远不如弓箭好使。
此时,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火铳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对许多新卒而已,可以轻易上手。可若是弓马娴熟的老卒,则弓箭的威力和杀伤,不知是火药的多少倍。所以大明的军马,虽有神机营,但是神机营必须左右有骑兵拱卫,后队还需有步弓手散射,前头还需布置车阵,方才可勉强不至被敌军冲散,所以火铳虽然有用,可用处终究有限,强军之道,终究还是要培养更多弓马娴熟的健卒方为正道。”
张安世摇摇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认为火器用处并不大,在实际情况下可能有许多问题,认为弓箭更强,可是有没有想过,弓箭再如何改良,终究也只是弓箭而已。这弓箭就如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再无增长的空间。可火药呢?火药现在虽有万般的不济,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未来可提升的空间极大,现在抱着弓箭,倒不如一些精力在火器上,到了将来,这火器一定能远超弓箭的作用。”
张安世觉得朱棣固步自封,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我会不懂历史的趋势?
朱棣则斜了张安世一眼,觉得张安世是纸上谈兵。
伱懂个锤子的打仗,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经百战,这天下有几人比朕更懂?
于是相看两厌,彼此将目光错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哎……”朱棣叹口气。
张安世道:“你认输了?”
朱棣摇头:“我没有认输,我只是有些烦心事。”
“说来听听吧。”张安世道。
朱棣道:“你还年轻,不会懂,我已至壮年,家中妻儿老小,还有那些子弟的事……实在令人担心,我的儿子们亲近我,可我总觉得他们未必出于孝心,他们都太争强好胜了。至于那些不肖子弟,每每想到他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便总是焦虑难当,做人难啊,为人父母、为人尊长的就更难了。”
张安世笑了:“不成器的人哪里都有,你想开一些。”
朱棣并没有得到宽慰,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很令你的父母为之吐气扬眉吧。”
张安世面不红心不跳,道:“对,我最烦恼的就是自己太优秀了,有时候觉得人应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过于优秀并不是好事。”
朱棣认真地道:“你小小年纪能懂这样的道理,已是十分罕见了,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一个个本事没有几个,却都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很。我的子弟若如你这样,该有多好。”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也很羡慕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什么都不用多想,也不必像我这样操心,活的舒服自在。”
正说着,那几个护卫已将野鸡烧好了。
肉香扑鼻。
朱棣亲自取了一柄小匕首,割下一只鸡腿,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不客气,当下吃了,这鸡腿肉香嫩可口,不禁让张安世一脸满足地道:“真香。”
“好吃?”
张安世点头,继续大快朵颐。
朱棣索性将另一个鸡腿也割下又递给了张安世,自己则割下胸脯肉,又命护卫取了两壶酒。
二人痛饮一番,朱棣才打起了精神,道:“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你这小子不错,以后也做我的子侄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子侄?我们不是兄弟吗,老兄,你害臊不害臊?”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怒道:“入你娘,老子可以做你爹。”
张安世不高兴了,也骂道:“妈的,你又骂人,你这……”
他还要骂,却见不远处的护卫神情紧绷,有人开始用手去摸腰间的刀柄。
再一扫周遭的荒野,张安世脖子一凉,顿时表情一顿,接着毕恭毕敬地道:“对不起,我方才说脏话了,下次我一定改。”
朱棣:“……”
朱棣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并没多计较,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是骑马回城。
张安世回到家的时候,总是看到杨士奇和邓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二人每日督促他的礼仪和功课,不过张安世实在学不进去,因此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狡辩,乖乖认错。
就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张安世已经无药可救了,可这种事就是这样,人慢慢的降低了自己的预期,也就开始安慰自己,比如现在他至少能往好的地方想一想,至少张安世还晓得认错。
一晃数日,眼看着万寿节的日子越来越近。
伤好了的朱勇、张軏兴冲冲的来张家寻到张安世。
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一个少年。
第42章 京城三凶
这少年看着不聪明的样子。
年纪比张軏还小一些,十一岁左右。
看上去很晚熟。
他傻愣愣地站在张軏的后头,呼吸之间,鼻子里似乎鼻水没清干净,于是总偶尔有泡泡从鼻里吹出来。
张安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兄弟,为兄想死你们了,你们的伤无碍了吧。”
“无碍了。”朱勇兴冲冲地道:“俺扛揍得很,不是俺吹嘘,只要一天俺爹没打死俺,俺都不怕这些皮外伤。”
张安世视线一转,指着那鼻子里总冒泡的少年道:“他是谁。”
“噢。”张軏就道:“这是俺的小兄弟,一直久闻大哥大名,仰慕的很,非要俺带来见见大哥,他叫丘松,淇国公府的。”
张安世一听淇国公,心里猛然警觉起来。
淇国公可是汉王的死党啊!
莫非是奸细?
可细细看这丘松,实在是不聪明的样子,就这……还细作?
这时,只见丘松磨磨蹭蹭地上前,朝张安世作了个揖:“俺常听说张大哥义薄云天,是一条好汉子,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张安世没理他,却是朝张軏道:“他鼻子怎么总冒泡泡。”
张軏便尴尬地道:“他前几日得了一些风寒,刚刚才好。”
张安世颔首,继续打量丘松。
丘松则呆若木鸡地张大眼睛看着张安世。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安世道:“丘松对吧,淇国公是你爹?”
丘松道:“是呀。”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伱讲义气吗?”
丘松点头:“讲。”
张安世又道:“你敢偷鸡吗?”
丘松道:“敢。”
张安世道:“敢不敢炸粪坑?”
丘松的情绪稍有波动,木讷的脸上似乎多了神采,显然张軏早就在他面前吹嘘过无数次炸粪坑的光荣事迹了
下一刻,他就脆生生地道:“有何不敢。”
张安世表示满意,又问:“你敢裸奔去大街上吃屎吗?”
丘松骤然像大脑短路一样,双目僵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叹口气:“看来是不敢的,不过这不打紧,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
丘松:“……”
他继续呆如木鸡地站在那,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
倒是朱勇这时候道:“大哥,我们特来寻你,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出事?”张安世道:“能出什么事?”
朱勇道:“这几日,咱们的船在江面上,隔三差五便遭了汉王卫的人盘查。为首的是汉王卫的一个百户官,但凡只要挂了我们旗号的船,他都要在江面上搜查,说是要捉拿凶徒,许多船工不堪其扰,还有好几个船工挨了打。”
张安世一听,顿世皱眉起来。
他没想到,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京城二凶的名字都镇不住场子了。
朱勇又道:“从前许多人愿意带船来投靠我们,可这些日子……来投靠的人就少了,还有不少船工希望退出咱们的买卖,说是以往虽也受官府刁难,进咱们这儿,是希望得到保护,谁晓得现在日子反而越发的难过,有一个船工,因为顶撞,还被汉王卫的人打了个半死,命没了半截,他的婆娘每日都来码头哭闹。”
张安世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
张安世冷着脸道:“这百户叫什么?”
“梁文。”
张安世皱眉起来:“上一次打的那个商贾叫梁武对吧。”
“正是。”
看来是梁武的兄弟来寻仇了。
当然,张安世可不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寻仇到京城二凶头上,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汉王卫的人,难道不知道京城二凶背后是什么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这是汉王授意的。
“那就打回去。”张安世毫不客气地道:“京城二凶的恶名,不能折在一个百户的手里。”
“打不过呀。”朱勇很实在地道:“汉王卫的人有不少都是靖难的士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百户的下头有数十个汉子。”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抓着一个人打就好,如果是我,我他娘的就将那梁文的宅子给炸了。”
朱勇和张軏一听,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大哥……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
“好呀,好呀,咱们这就去炸他娘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张安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我,我就炸他娘的。”
于是,二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张安世道:“哎呀,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我毕竟是做大哥的,平日里总要和人讲道理,总还要注意一下自身的形象,我真羡慕你们啊,做事可以没有顾忌。“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二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落在了丘松的身上。
丘松此时恰好从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然后张大了嘴,眼睛呆滞地看着张安世。
朱勇搂着丘松的肩道:“我一直在想,咱们京城二凶的名号不够响亮,如果叫京城三凶就好了。”
一旁的张軏小鸡啄米地点头:“烧黄纸吧,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打小就认识,你的为人,俺们都信得过,大哥,俺这小兄弟一向讲义气的,俺拿人头作保。”
丘松:“……”
张安世不免奇怪地打量着丘松:“他咋老半天不说话呀。”
张軏便笑着道:“我这小兄弟打小就聪明,他比较稳重。”
朱勇感慨道:“我早听说淇国公的后人了不起,俺爹也这样说的,他说:‘这天底下,就没佩服几个人,可论起义气,没几个人比得过淇国公。’今日见了丘松小兄弟,真觉得虎父无犬子。”
丘松鼻子继续吹着泡泡,歪着脖子想了半天,道:“是吗,你爹真这样说?”
朱勇立即点头:“是呀,是呀,俺还能骗你?”
丘松又道:“你们真和俺结拜?”
“咱们一世做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丘松咧嘴笑了:“成,俺也讲义气的,不骗你们。”
张安世摸着丘松的脑袋,不过摸他头的手弓起来,免得自己的袖子沾到了丘松的鼻涕:“好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第43章 炸上天
这时张軏道:“那俺去俺兄长的军营里偷火药来。”
张安世摇头:“不用了,我这儿有,上一次没收了你的火药,为兄回家之后,倒是重新炼了炼,当然,这纯属是学术研究。”
这倒不是骗人,张安世对火药的研究一直有兴趣,当然,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两世为人的人,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
不过在研究过张軏上一次带来的火药之后,张安世便发现了明朝火药的许多问题。
一方面是硝石、碳之类的配比不对,在后世,但凡有一丁点化学技术的人,都能将一硫二硝三木炭之类的配比朗朗上口的念出来。
可对于古人而言,其实他们只能凭借匠人的经验来配比的,就比如张軏带来的火药,炭的比例就过大了,无法充分反应。
另一个问题,就是火药之中杂质过多的问题,因为含有过多的杂质,也大大的影响了这火药的威力。
张安世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改良,一方面是进行了更合理的配比,另一方面,则是在原材料提取的时候,提高了不同材料的纯度。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显然还不够……因为即便再完美的黑火药,威力也是有限的。
张安世则在这火药之中,掺杂了一些白,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
这白能大大的提升火药的威力。
当然,现在的大明,其实还没有白,真正的白砂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大,制白的工艺很简单,只需用黄泥水脱色法即可解决。
只不过这玩意,制出来容易,可想要拿出来试一试,却有些难。
现在,终于有用了。
张安世溺爱地看着丘松道:“我这里有一种火药,你敢不敢试一试?”
丘松木然地盯着张安世:“咋不敢?俺讲义气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出了点啥事,你会不会供我出来?”
丘松鼻下的一个泡泡气破裂,口里道:“俺不是这样的人!”
张安世感慨:“真是好兄弟啊,不过伱谨记着,咱们只吓人,不要伤人,咱们靠这个先声夺人,不是教你去害人性命的,晓得吗?”
丘松想了想,便道:“晓得。”
于是众人约定之后,过了两日,大家清早集结。
先是在张家庭院里烧了黄纸做了兄弟,一起喝了鸡血。
接着,张安世便取了两个自己精心调配的炸药包挂在了丘松的身上,拍拍他的肩:“打的一拳来,免的百拳开,今日我们京城二凶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朱勇和张軏看着丘松身上挂着的两个火药包,吓得脸有些不自然,却不约而同地道:“是啊,是啊,听大哥的。”
丘松的伤寒似乎还没好,依旧鼻子里总是吹出泡泡,他吸吸鼻子:“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道:“好样的,就是要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三弟,你很有前途,继续保持。”
当下,四人出发。
走出中门的时候,丘松突然身子一顿,不动了。
张安世催促道:“咋了,走呀。”
丘松沉默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俺在想,你们不会骗俺吧。”
朱勇急了,跺脚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做了兄弟,发过誓的,做兄弟的会骗兄弟吗?”
丘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噢。”
………………
张安世四人到了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小宅。
这个时候,因是清晨,所以街上行人寥寥。
这小宅便是张安世等人打听到的梁家家宅。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
张安世叉着手,口里先大骂,然后指着朱勇三人道:“狗娘养的梁文,你平日里不是很横吗?你这么有本事,有胆便出来打他们呀!”
朱勇:“……”
张軏:“……”
丘松:“……”
骂了一句,张安世转头对身后的三兄弟道:“好了,大哥肚子饿了,先去吃个早点,你们继续,给我记住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京城二凶。”
丘松抱着火药包道:“是京城三凶。”
“对。”张安世道:“总之,大哥不允许,好了,你们继续。”
说罢,一溜烟的便走。
不是张安世不讲义气,只是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姐夫是太子,不能给姐夫抹黑。
朱勇三人就不一样,在永乐朝真正能横着走的,恰恰是他们这样的勋臣之后。
那梁文当初乃是朱高煦的部将,等到跟着朱高煦进了南京城,被敕封为了汉王,便也进入了汉王府担任百户官。
汉王对待部众极好,甚至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但凡他汉王卫的人,都是极力庇护。
正因为如此,在南京城里,汉王卫的人一向无法无天,即便犯了罪,只要汉王出面,应天府的人也不敢管束。
所以梁文自然而然也借此机会,仗着汉王府的声势,让自己的兄弟梁武做买卖,积蓄家财,又在南京城,置办下家产,甚至还养起了几房小妾。
不过梁文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汉王只要一日是汉王,那么迟早都要回到藩地去。
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汉王卫的武官,也得灰溜溜地跟着汉王前去云南,这南京城的世界,便和他无关了。
这也是为何,汉王府上下一个个满心希望汉王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
前些日子,他家兄弟被打了个半死,而且这些人嚣张跋扈之极,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打的就是汉王。
汉王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对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京城二凶……身份当然非同小可,不过关于京城二凶的其他人,便无需客气,狠狠收拾便是。
梁文得令,当然是摩拳擦掌。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带着一干部众,开始在码头滋事,但凡是京城二凶关系极深的船,动辄便是打砸,那些依附于京城二凶的船工,则随意殴打,反正只要有汉王在,谁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日子痛快得很,在强烈的报复心之下,梁文也算是为自己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昨夜,他邀了自己十几个部下在家中喝酒,到了清晨,醉醺醺地醒来,此时听到外头有人大骂,门子又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人滋事。
这一下子,梁文火冒三丈,当下带着十几个弟兄开门出来。
于是……便看到三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气势凌人,口里各种问候他的母亲。
梁文一看便知晓对方的来路,不是那传闻中的京城二凶是谁?
当初就是这些人,打了他家兄弟吧。
梁文是知道内情的,这三人身份不一般,害他们性命是绝对不敢的。
不过对方挑衅到了自己头上,他也绝不能堕了汉王的威名,真打一场,只要适可而止,揍这些人一顿,有汉王做靠山,倒也无妨。
想明白后,他冷冷地盯着朱勇三人,厉声道:“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打的便是汉王吗?”
朱勇叉腰:“是又如何。”
“你再说一遍!”
“打的便是汉王!”
梁文怒气腾腾的样子,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呼喝一声道:“弟兄们,汉王殿下平日里关照我等,还等什么,给我他娘的打!”
一声令下。
十几个精壮的汉王卫老卒再不犹豫,便要冲上来。
朱勇和张軏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看着眼前这阵势,却也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在二人后头,一脸呆滞的丘松,不慌不忙地取下了一个挂在身上的火药包,又拿出了火折子,朝火折子一吹,火折立即发出红光。
而后,将火折子对准了火药包的引线。
滋滋滋滋……
第44章 惊天动地
引线上开始火四溅。
可丘松还是很淡定地继续抱着火药包。
这时候……一个鼻涕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然后,波的一下破开。
引线即将燃尽。
朱勇和张軏已和前头的几个汉王卫的人拳脚相交在了一起。
朱勇大骂:“四弟,你他娘的……哎哟……”
丘松依旧淡定,他又呼出了一个泡泡。
而就在这个泡泡开始膨胀之际。
引线的火距离火药包越来越近。
这时候……
十几个人已将朱勇和张軏按倒在地了。
只是这些人……
那梁文更是叫嚣道:“小屁孩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汉王殿下也是你们说凌辱就可凌辱的?今日不给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伱们也不晓得汉王殿下的厉害!”
这话刚落下,那头丘松丢出了火药包。
火药包在虚空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那弧线的落脚……却是越过了围墙,直接摔进了梁文的宅子。
“打,给我打……”
“拼了!”
嘈杂声中。
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鼻里的泡泡瞬为泡影。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地动山摇。
要说火药,梁文这些当初上过战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沙场之上,那轰隆的火炮,还有那如珠的火铳,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可就在这一刹那。
他们却是慌了神。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骤然之间身子摇晃,那刺破耳膜的轰鸣,更是令他们色变。
而就在这如惊雷的响动声中,一团巨大的火焰,腾地自院墙之内升腾而起,火光四溅。
那一堵梁家的高墙……也在这一刻,轰隆一下轰隆垮塌。
巨大的焰火翻滚着乌焰,滚滚冲上云霄。
那四散的火焰,开始蔓延。
不久之后,院墙里的几处屋子火起。
浓烟更盛。
靠近梁家宅邸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了,一时失聪,脑海里刹那之间空白。
方才那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令所有人浑身都是恐惧蔓延。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趴下,紧接着,灰尘和泥土、碎石便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
只有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脑袋以倾斜七十五度的角度侧对天空,呆滞的眼里,此刻带着光!
等轰鸣过去,耳朵略略恢复了一些听觉。
所有人慌张地面面相觑。
那十几个老卒,恐惧之下,竟是四散而逃。
只有梁文从泥灰里爬出来,看着垮塌的围墙,看着那轰鸣和浓烟之内,家中的建筑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因为事先炸开的地方靠近围墙,所以宅里的人有提早逃跑的空间,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后门跑了。
只是可惜了他的家当,此时宅子火起,无可遏制,大火依旧还在熊熊燃烧,那焰火依旧窜向天穹,节节攀高。
梁文没跑,他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那火焰深处,心疼万分地大吼:“俺的宅子啊,俺的……宅子啊……”
而这时候,朱勇和张軏也翻身起来。
他们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大骂:“梁文,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不是欺负俺们的船夫吗?不是不将我们京城二凶放在眼里吗?兄弟们,一起上,打!”
一声打字,二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梁文左右已没有了助手,于是被踹翻,万念俱灰的他,开始迎接雨点一般的拳脚。
这梁文还是大意了,和这种下手没有轻重的少年人作为,其实是最惨的,因为但凡是成人,下手总还留有余地,可朱勇二人,却是处处都下死手。
“啊……”
…………
轰隆……
当梁文宅邸方向爆炸的时候。
张安世就在两条街之外的一处晨起的茶摊里吃着早点。
他点了四份糕点,主要是担心另外的三个小兄弟饿了,自己可以先帮他们吃,垫垫肚子。
茶摊的主人……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阔绰的公子哥,自然很殷勤,熟络地和张安世打招呼。
张安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西斜街的那个宅子我看不小,那是哪一家人的?”
“那个?”茶摊的主人露出忌讳莫深之色:“这可不能乱问,公子,小心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那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是汉王府的人……我告诉你,在这南京城,千万不要惹他们,他们可凶得很,谁惹了他们,保准死无全尸。”
张安世道:“他们比京城二凶还凶?”
“什么京城二凶?”这茶摊主人一脸迷茫:“没听说过,总之,但凡是汉王府的,要绕着道走,如若不然,灭门破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安世心凉了半截,这就难怪码头的生意前段时间有停滞扩张的迹象了,敢情还是名号不够响啊。
也就在这时,一声爆炸巨响。
哪怕是两条街外,张安世也觉得大地在颤,身前的茶桌哐当地剧响。
张安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地崩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纵身钻进桌下。
可他随后看到了远处的火光,自两条街之外升腾而起时,一切都明白了。
这玩意威力居然这么大?
张安世虽然在后世听人说照着这方子,堪比‘大伊万’的效果。
可毕竟只是黑火药,再怎样,在张安世心目中,大抵也应该只是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大炮仗的威力罢了。
直到这个时候,张安世脸都黑了。
卧槽!
这不是大炮仗,这他娘的是小号榴弹啊。
张安世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一下子要完了。
于是下一刻,他心急火燎的丢了一张宝钞在桌上,而后疯了似的朝火光处狂奔。
要是他那三个兄弟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卧槽………
就在张安世过了半条街之后,便发现街尾处,三个少年的身影。
隐隐约约的看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拖拽着还不愿走的丘松往隔壁街狂奔而去。
张安世一下子驻足。
没死?
他长长松了口气。
可见这么危险的东西,给专业人士使用的必要。
算起来,这三人的父祖久经战阵,火药肯定接触不少,四舍五入一下,他们也应该算专业人士吧。
张安世没有去追赶三人。
紧接着,冒出第二个念头。
卧槽,这事太大了。
于是,脚下一转,毫不犹豫地往他家方向狂奔。
一路气喘吁吁,终于回到了张家。
张三恰好迎面而来,口里道:“少爷,方才轰的一下,你听到了吗?哎呀,还起了火呢,少爷不去看看热闹?”
张安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随后,张安世一溜烟地跑到了张家的书斋。
书斋这里,杨士奇和邓健正施施然地端坐着。
杨士奇起初每日来张家,给张安世‘补课’,心里压力是很大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淡然了。
就这样吧。
不都是混日子吗?
哪里不是混。
第45章 龙颜震怒
你还能让这张安世转了性子?
教不好就是教不好。
于是慢慢的调整自己,内心也得到了平静和安宁。
虽然每日还是如常来张家,可张安世绝大多数都不见人影,他也不在乎,就在这书斋里,看看书,或与邓健闲谈。
邓健也是一个妙人。
他对宫廷的生活了如指掌,大大的满足了杨士奇的好奇心。
可就在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
突然,一个人影窜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士奇很平静,很镇定地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何事?”
张安世道:“杨先生要教我读书呀。”
“嗯?”
“我要读书。”
“这……是何故?”
“现在就读,什么《尚书》,《礼记》、《春秋》,我都读。”
杨士奇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露出了惊愕之色:“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这回倒是镇定了下来,认真地道:“我要重新做人!”
于是张家的书斋里,终于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士奇和邓健,却是匪夷所思。
邓健狐疑的嘀咕道:“杨公,方才你听到了一声轰隆的爆炸声响吗?”
杨士奇道:“倒是听见了,还以为是惊雷呢。”
邓健道:“莫不是我家少爷惹出事来了吧?”
杨士奇皱眉:“不会吧,我看张公子虽然也爱胡闹,可终不至如此十恶不赦,这样的事,他也敢干?”
二人都沉默,各怀心事,只有张安世很是认真读着书。
…………
此前的时候,朱棣的心情不错。
因为淇国公丘福给他送来了一匹烈马。
朱棣对这马可谓是爱不释手,等带着一行人回到了文楼,他高兴地道:“丘爱卿有心了。”
汉王朱高煦也在一旁。
朱高煦和丘福靖难之时曾一同领军,所以关系格外的近,彼此之间可谓是亲密无间,对他来说,父皇夸奖淇国公丘福,其实就相当于是在夸奖他。
朱高煦眉开眼笑地道:“父皇,儿臣听闻淇国公为了寻此马,可是了不少功夫,他四处寻访,还了重金。”
朱棣心里暖呵呵的,丘福这个老兄弟,当初跟着他靖难,劳苦功高,他帐下三大将,张玉战死,令人扼腕。而成国公朱能,这货有时精明得像贼,有时糊涂得像鬼。
只有丘福,最是稳重。
朱棣道:“丘卿家也是爱马之人,今日肯割爱,将宝马进献给朕,可见丘卿家赤胆忠心。”
丘福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陛下勇冠三军,这千里马,也只有在陛下的胯下,才不算辱没。”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
一旁的姚广孝,也不禁为之莞尔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丘福一眼,又看看乐开的汉王。
朱棣道:“丘卿家的马好,朕听汉王说,伱这儿子也养得好,老实忠厚,有乃父之风。”
丘福一听到朱棣夸奖自己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可儿子却还小,老来得子,当然格外的希望将来自己若是有什么不测,陛下能对丘松更加垂爱。
他道:“犬子其他还好,就是人太老实了。”
汉王朱高煦也跟着道:“是啊,是啊,父皇,丘松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极懂事,在众子弟之中,儿臣觉得非要比的话,说他为少年俊杰都不为过。”
朱棣也微笑,表示赞同:“朕从未听说过邱松闹出什么事来,可见丘卿家教子有方,说起这个,朕确实担心子弟们太不成器了,要好好管教才好,若是不然,迟早这些个东西,一个个都要成祸害。”
丘福心里高兴坏了,表面上却谦虚道:“陛下谬赞。”
正说着……
轰隆……
一声轰响,殿中君臣色变。
朱棣皱眉:“这是什么响动?”
听方向,那应该是夫子庙传来的。
而夫子庙那里,距离紫禁城距离远着呢,是什么样的响动,连紫禁城竟都惊动了。
丘福大吃一惊:“陛下,是不是武库……炸了。”
他是老将,这响动一听,似乎像火药炸出来的。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至少也是武库里的火药仓发生了爆炸才可能发生。
朱棣一听,顿时就心凉了半截。
夫子庙附近……好像确实有一处专供码头转运的武库,若是那儿炸了,这武库可就不保了,这损失得有多惨重啊!
于是朱棣再也待不住,连忙动身出了文楼,远远朝那夫子庙方向眺望。
果然……只见夫子庙的方向,浓烟滚滚,隐见火光。
朱棣大怒道:“武库竟如此疏漏吗,来人,来人,给朕立即去武库,去查!有任何损失,立即奏报。”
朱棣愤怒地又回到了文楼,不由道:“怎么会如此的疏忽大意,这些入他娘的狗官……”
汉王朱高煦和丘福也是面面相觑。
两炷香之后,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查明了……是……是在夫子庙那儿,有人殴斗……还动用了火药。”
朱棣一听,却是冷笑:“大胆,你们这样欺君吗?以为朕老糊涂了,若是有人殴斗,动用火药,如何会有如此大的响动,莫非是有人想掩盖什么?”
丘福也不禁道:“这么大的响动,怎只会因殴斗而发生,陛下……依臣之见,或是有人想要官官相护。”
姚广孝微笑,却是不语,因为他虽觉得里头有许多可疑之处,只是……这么大的事,谁敢掩盖?还是先看看再说。
那宦官战战兢兢,磕磕巴巴地道:“是……是真的有人殴斗……殴斗的双方……一个是汉王卫的百户官梁文……他带了十几个老卒,还有一方……是京城二凶。”
此言一出,朱棣瞠目结舌,眼睛都直了。
朱高煦也大惊失色,不过他第一时间道:“父皇……儿臣……”
“住口!”朱棣怒不可遏:“好啊,好啊,真的没有王法啦,京城二凶,还有汉王卫,朕早就一直听说,汉王卫跋扈,只是念他们当初也是靖难功臣,是以隐忍不发。”
“还有这京城二凶,这狗东西,当初朕还有账没和他们算呢,他们倒好,现在是自投罗网了。拿人,立即拿人,当初在那的人,给朕一网打尽,立即押送至御前,今日就把帐算清楚。”
朱棣气得胸膛起伏,交代完之后,便拼命的咳嗽,骂声不绝。
只是,事情显然还有蹊跷,若真只是殴斗,怎么可能有如此大量的火药?这些火药的威力来看,是如此小规模的殴斗会引发的吗?
“陛下息怒。”丘福道:“有什么事,依律处置便是,不要大动肝火。”
朱棣叹了口气,对丘福道:“丘卿家啊,朕怎么能不生气,这些不肖子弟,现在连王法都不在乎了,朕现在还在,他们就敢如此,就算朕一味的包庇他们,可等到有一日朕不在了呢?他们这样目无王法,朕的子孙难道能容得下他们?”
朱棣说着,露出了苦笑,接着又道:“这样说来,还是你好,你教了一个好儿子,总不致教朕操心,最坏的就是朱勇、张軏这二人,哎……气死朕了!”
丘福听罢,道:“张軏乃功勋遗孤,朱勇为人虽然鲁莽,之所以如此乖戾,想来是因为当初他们的父兄们在军中厮杀,无暇管教,所以才致今日这个地步。”
“陛下宅心仁厚,一定还铭记他们父兄的功劳,所以臣以为,对待他们稍稍惩戒即可。子侄们的教育问题,确实令人头痛,臣其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幸好犬子还算老实,能令陛下不必为之操心,已是万幸了。”
邱福还是谦虚了,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看看别人,再看看他家儿子?
于是他又道:“有一句话说的好,为人父者,自己有多高的成就,立下多少的功勋,其实都只是眼下的,最重要的还是言传身教,教育好自己的子弟,才是齐家良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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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殿前审问
朱棣只是唉声叹气。
朱高煦倒是在旁窃喜。
不过丘福虽颇为欣慰,却也有些担心,其实他和战死的张玉以及成国公朱能都是好兄弟,他一直将张軏和朱勇当自家子侄看待的,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干出这样大逆之事。
为人叔伯的,除了庆幸自己儿子总还算听话,却也不免为之遗憾。
最先被带来的,乃是汉王卫百户梁文。
梁文是被抬来的,早已被朱勇兄弟打的面无全非,连牙都掉了一半。
人一抬到了殿里,挣扎着想要行礼,可只见身体蠕动,人却站不起来,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也只见嘴巴嚅嗫,听不到响动。
朱高煦一看,顿时就怒了,立即道:“父皇……”
朱棣瞪他一眼:“住口。”
朱棣却也勃然大怒,厉声道:“怎么人给打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动的手,这是汉王卫的武官,他们也太放肆大胆了!”
宦官们怯怯不敢答。
直到又有三个人被抓了进来。
先进来的乃是张軏和朱勇。
这两个家伙,也知道事大了,原以为玩的是大炮仗,没想到他娘的直接来了个爆破!
于是两个人一进来,便开始挤眼睛,尤其是张軏,倒像是自己挨了打,受了万千委屈一样。
丘福一见他们两个进来,作为叔伯,也不禁气不打一出来,先呵斥道:“你们两个坏家伙,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
话说到了这里。
丘福还张着嘴,接下里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只见他的眼睛猛地张大了,瞳孔开始收缩,他的眼底,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却见第三个人……几乎是被人拎着过来的,这小子一脸倔强的样子,被人拎着,还恶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鼻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丘福张口,发出狂吼。
声震瓦砾。
殿中之人,尽都面面相觑。
连朱棣也有点懵逼。
“小畜生!”丘福再没有了方才的稳重气度,张口就是骂娘:“你这小畜生去干了什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此时此刻,丘福感觉自己的头沉得厉害。
气血翻涌,几乎两眼黑乎乎的看不清,要昏厥过去。
被拎着进来的,正是丘松。
丘松呆滞地看着自己的爹丘福。
用沉默回应丘福的怒吼。
朱棣脸已彻底的垮了下来:“又是伱们,又是你们京城二凶,好啊,好的很啊!朕对你们如此关照,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陛下的怒容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张軏和朱勇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只有丘松歪头想了想,吐出了两字:“不对!”
此言一出,这殿中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谁敢在陛下盛怒之时,敢直接顶撞陛下。
朱棣也懵了,说实话,他有点不太适应,入你娘的,到底我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丘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眩晕,双腿轻浮得有些站不稳。
“不对什么,怎么,朕哪里说错了?”
“是说错了。”鼻涕如面条一般从丘松的鼻里流出来,他也不擦拭,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了,俺和兄弟们烧了黄纸,做了兄弟!”
“……”
殿中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棣的老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只听这时,便是‘啊呀’一声,站在一旁的丘福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