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不堪一击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23 / 677 章127,428 字

第266章 不堪一击

当一路人马出现在山谷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天上的热气球。

阿鲁台有些惊疑。

可就在此时,球上一串串的弹药直接丢了下来。

数百铁骑,在阿鲁台的带领之下,本是要穿过此处的林子。

紧接其后,一声声轰鸣开始在四面八方响起。

热气球的轰炸并不准确,可这种漫天的轰炸,却足以让数百铁骑大吃一惊。

此时,所有人惊疑不定,战马受惊。

可显然,这只是开始。

第一轮轰炸,不过是试射而已,根据投弹的着弹点,再判断误差,最后调整新的姿势。

只是这第二轮,却全是大家伙。

呼呼呼……

呼啸声传出,却是一个个巨大的丘松弹开始自头上砸下。

阿鲁台原本还自信满满,可现如今,却是惊慌失措。

他好像是在跟空气搏斗,面对着这摸不着的敌人,徒劳地挥舞着武器,可这空气……却是有实打实的杀伤力。

轰隆隆……轰隆隆……

这一次,落弹的位置近了不少,再加上炸药的威力惊人……无数的硝烟弥漫之后,便见满地疮痍。

阿鲁台见身边的人,瞬间竟少了近半,耳膜也被这轰鸣刺穿一般,只有嗡声的响,他下意识地发出大吼:“散开,散开……”

对付这样大火力的火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化整为零,将数百骑兵,散布在方圆数里的广大山谷之中。

可显然,一切来不及了,因为他的吼声,根本没人听见,所有人的耳朵,几乎都失去了听觉,硝烟迷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在这迷雾之中,胡乱逃窜,相互践踏。

好在哈儿兀歹察觉到阿鲁台这边的情况,哈儿兀歹眼见如此,也是大吃一惊,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不过作为老将,他在此时,依旧能够保持冷静,他做出了跟阿鲁台一样的决定:“散开,散开……”

一千多骑兵,三五人一组,火速开始散开,他们已算是训练有素了,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做到不骄不躁,虽然远处的轰鸣,让他们心惊。

而一旦队伍散开,就意味着热气球对于他们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当然,热气球显然并没有兴趣对他们进行轰炸,而是继续朝着他们的营地开始飘去,目的显然是他们的后营,以及他们的粮草囤放的所在。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一般的战争,面对这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敌人,尤其是对方能轻而易举地袭击自己的大营和粮草。哈儿兀歹已知道,自己已是输了。

可显然,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哈儿兀歹的眼里,露出了悲愤之色,他咬牙道:“吹起号角,随我冲杀。”

犹如散沙一般散开的骑兵,依旧驰骋着,试图发起冲击。

不久之后,他们身后的大营便传来震天的轰鸣,火焰蹿升而起,仿佛一下子,天边都烧红了。

其余的骑兵,继续倔强地发起攻击。

而此时……在山丘上观战的张安世不禁发出了感慨,果然……新的武器出现在战场上,不只是自己一方战争的手段改变,连他的敌人,也开始做出了变化。

原先冷兵器时代,密集冲锋的方式,已变得不可能,因为火药的威力已越来越大,若是敢扎堆进攻,就意味着随时被人一锅端。

张安世对顾兴祖道:“你瞧这些人如何?”

顾兴祖想了想道:“不堪一击。”

张安世却是摇头:“我瞧着不对,他们在处于如此劣势的情况之下,还能迅速做出改变,将军队散开,依旧可以保持散沙一般的骑兵发起攻击。单凭这个,他们已不容小觑了,确实算得上是精锐。唯一可惜的是,他们遇到了不该遇到了敌人,比如说我。”

顾兴祖沉吟片刻,觉得有理,点头道:“恩师说的对,他们确实……”

张安世突然笑吟吟地道:“兴祖啊,你在模范营里如何?”

“尚可。”

“想不想有更大的作为?”

顾兴祖不解道:“不知恩师有何见教?”

张安世道:“男儿志在四方,应该去大漠,去西域,去天涯海角,你有没有兴趣去南州?我在那儿的安南卫,恰好需要一个指挥。”

顾兴祖:“……”

顾兴祖是将门之后,却还考中了进士,何况还经过了模范营的锻炼,若说他傻,那只怕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一听这个,顾兴祖脸上的表情呆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张安世鼓励他道:“不必拘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伱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很随和。”

顾兴祖想了想,迟疑地道:“去……几年……”

“十年八年怎么样?”

张安世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十年八年,凭着顾兴祖的水平,足以在南州建立一支新的模范营,并且从中提拔出一些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

顾兴祖又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若是恩师不弃……学生愿去一趟。”

“当真愿去?”其实张安世有点诧异。

他现在是其实算是漫天撒网,除了自己那三个兄弟之外,逮着人就想碰瓷。

至于不叫那三个兄弟去,实在是那兄弟三人,是混世魔王,让他们去独当一面,张安世还真是不放心。

顾兴祖倒是自若地道:“俺爷说了,阿爷在的时候听阿爷的,阿爷不在的时候,就听恩师的。”

张安世顿时大喜:“好,你阿爷是深明大义之人。”

这事要抓紧办,趁着他阿爷还在贵州,来不及反对的时候,直接打包送走。

到时,南州文有杨士奇,武有顾兴祖,这样的豪华阵容,对南州是降维打击了。

就在此时……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又开始传出。

却是此时,火炮开始轰击了。

漫山遍野的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发起冲击,而火炮开始无差别地轰炸。

精钢出现之后,冶炼技术得到了巨大的提升,这也导致,新的火炮开始出现。

它们更加精良,也更为轻薄,装药量巨大,无论是精度,还是射速,都远超出了同时代的火炮。

虽然还属于前膛炮,可膛线的雏形已经出现,装配的开弹,也有二次爆炸的能力。

于是……在这山谷之中,一处处的爆炸的火光开始出现。

即便是散开的队列,可冒着这样的炮雨奔袭,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的队列,早已乱成了一团。

他们根本没办法进行有组织的发起攻击,只能像独狼一般,发起类似于散兵游勇似的冲击。

好不容易冲到了阵前。

在这里,步兵们组成了原阵,所有人肩并肩,而后,一杆杆火铳开始集体射击。

这种打法,几乎是碾压一般,利用了火炮还有热气球,直接打散对方的密集阵型,可自己的一方,却依旧采取的乃是密集阵列。

用密集的阵列,去对付这些三五成群的所谓骑兵,就犹如切瓜剁菜一般,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所有靠近这铜墙铁壁之人,不等冲至阵前,便已被射杀。

整个模范营,就好像一个缜密的机器,每一个人成了一个个的零件,他们开始快速地运转,进行收割。

而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则变得可笑起来,失去了密集冲锋的能力,个人的勇武,在火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辆辆铁车开始出现,这铁车上,尽为倒刺,下头装了轮轨,可以三百六十度随时转动,而后挡在了步兵们的面前,即便有运气爆棚的骑兵,却也只是徒劳地与这铁车撞击在一起,浑身被倒刺扎穿。

火炮依旧还在轰鸣不断,火铳声如炒豆一般。

满地的尸首七零八落,而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终于胆寒了,争相撤退,彼此践踏。

阿鲁台从死人堆中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勇士,早已死了七七八八。

哈儿兀歹运气好得也有限,他虽然及早地让人散开,可此后火炮的不断狂轰滥炸,再加上火铳的收割,瞬间功夫,死伤已经过半。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大营早已被一锅端了,直接烧成了灰烬。

看着一个个夺路而逃,满是惊恐的士卒,哈儿兀歹心中悲凉,这些……都是部族中的精锐,他仿佛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而这个时代里,他和他的部族,属于被彻底抛弃到历史垃圾堆中的群体。

连自己身边的亲卫,也开始发生了混乱,亲卫们似乎想要阻止败军,可败军对于明军的恐惧,甚至甚于他们对于军法。于是有败军为了择路而逃,竟选择直接攻击亲卫。

“撤退,撤退……”

全线崩溃。

而在他们撤退的过程中,火炮依旧没有停歇,头上的热气球,似乎在炸完了大营之后,照旧还不解恨,犹如跗骨之蛆一般,在上空出现,将剩余的弹药毫不吝啬地投掷而下。

阿鲁台浑身是血,终于与哈儿兀歹会合,悲怆地吼道:“输了,输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们都完了。”

“可他们没有说,如何才算结束。”

阿鲁台毫不犹豫地道:“请降,立即请降,让所有人都下马,抛下武器,火速派人去那儿,乞降。”

二人没来由的,都升腾起了恐惧。

他们自认自己也是大漠中的汉子,自以为自己血液之中,流淌着勇者的气息,可现在……似乎一切都没了。

这种没来由的恐惧,教他们终于意识到,今日之大明,再不是当初还可以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眼前这敌手如此可怕,已到了无法战胜的地步。

终于……在一炷香之后,炮火停歇。

朱棣站在高台上,从望远镜中,看到眼前这一切,而这时,他已明白,属于他的时代,也已经远去了。

只有亲眼见证,这种完全与从前相悖的战争方式,朱棣才感受到一股被时代浪潮甩下的疼痛。

不过……庆幸的是,这种新的方式,依旧还操持在自己的手里,足以成为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始终没有说话,兄弟们在身边,他也对他们置之不理,一个成功的统帅成功之处,就在于他们本就有足够的洞察力,并且会根据观察,形成一套自己的军事方略。

他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战场上每一个细节,生恐遗漏了什么。

热气球攻击的作用,新的火炮,如何对散沙一般的敌人进行打击,步兵为何排成这样的阵列进行射击。

而鞑靼人的应对是否高明,他们虽然败了,却又采取了什么措施,最终为何这些措施没有产生这样的效果,若是朕是鞑靼人,是否还有什么办法,有一战之力。

无数的念头,在朱棣的脑海中掠过,他脸色阴晴不定。

……

而在朱棣的身后,诸王们也一个个哑口无言。

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模范营的力量,这种完全超出了常识的战法,直接对十倍以上的骑兵进行打击,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朱桢更是抿紧了嘴,他是行家,有大量剿贼的经验,此时此刻,尤其是眼睛撇向朱棣的时候,却没来由的,心生出了敬畏之心。

其余诸王,更是感受到了恐惧,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其实就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只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张安世在此时,穿着一身甲胄匆匆而来。

到了朱棣跟前,张安世立即就道:“陛下……战报出来了,模范营无一伤亡,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死七百三十五人,伤九百二十七人。陛下,此次操演,大获成功。”

紧接着,便是那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脸色惨然地被人拎了来。

他们战战兢兢,拜倒在了朱棣的脚下,此时早已是惊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目光复杂。

朱棣道:“诸卿,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如何?”

不等其他人回答,哈儿兀歹已面如死灰,只道:“不堪一击……”

朱棣微笑,却做出了张安世一样的判断:“不,危而不乱,能够迅速地做出反应,即便是遭遇到了逆境,依旧还有人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之下,发起攻击。且朕看这些将士都很矫健,当初朕靖难之时,兀良哈部随朕靖难,也是这般,冒着矢石,勇悍无畏,绝对当得起精锐二字。”

这话从朱棣口中说出来,可能是夸奖,可在哈儿兀歹的耳里听了去,却觉得是讽刺。

哈儿兀歹只是将脑袋磕在地上,只恨不得埋进沙子里,永远不要拔出来,不敢有任何的回应。

朱棣侧目,却是看一眼张安世,道:“模范营要推广,先从勇士营、神机营和三千营开始,三年之内,此三营要有成效。所有的骨干,都从模范营抽调,模范营的百户,至各营直接担任指挥。总旗,直接担任千户……当然,不必急……先让模范营扩充,而后再推而广之,让这模范营,再征募七百人。”

张安世道:“是。”

朱棣则又道:“这些火器的生产,跟得上吗?”

张安世便道:“只要陛下下旨,臣可以想办法扩产。”

朱棣颔首。

此时,他才回头看向诸王,笑吟吟地道:“诸皇弟以为如何呢?”

周王乃诸王之首,哪怕他现在的心思放在他的医学上,却也不由得点头,由衷地道:“陛下,我大明基业,可万万年了。”

朱棣微笑,又将目光落回到张安世的身上,道:“周王所言,张卿有何看法?”

张安世和朱棣早有默契,顿时就道:“陛下,臣倒以为,万万年……只怕不易。”

这话犯忌讳,也只有张安世才敢说。

朱棣却是笑了笑,似是鼓励地道:“嗯?这是何故?”

张安世毫无顾忌地道:“若要万万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凭我大明的大宗,可能无法做到。以臣之愚见,而是应该大明的宗亲们,同心协力才可。”

“就说宁王殿下吧,他在吕宋,起初不过是小小一个港口,万余将士,却是四处开疆,如今,短短两年的功夫,却已筑城十七,占据吕宋最肥沃的土地方圆三百里,迁徙大量的流民,开垦荒地数十万亩不算,还建了三处港口,如今在吕宋厉兵秣马。在臣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藩王,为我大明藩屏,若是我大明多一些宁王殿下这样的宗亲,这江山何愁不能牢固呢?”

这话若是从前说出来,大家只觉得这又是糊弄大家了。

可现在真真切切地看到眼前这一幕的场景,想法显然是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楚王,楚王心里是最清楚的,南方的土人,战斗力并不高,至少比之鞑靼人战斗力低下得多,若是有朝廷的支持,迁藩在外,可能前期会苦几年,可想来很快就可改变境遇,到时说不准还真和宁王一般。

张安世此时笑吟吟的继续道;“若是还有其他的顾虑,其实可以先让宗亲带着军马去,等安顿下来,再迁徙家眷。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既舍不得子孙们吃苦,却又害怕子孙们因为养尊处优,而失去了锐志。所以诸王就藩之前,都要让他们去中都凤阳务农,好让诸王知道民间疾苦,又将诸王封往各处边镇,作为我大明的藩屏。”

“现如今,天下的时局已经改变,鞑靼人将来未必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而大明的敌人未来一定是在海上,所以陛下才用心良苦,希望继承太祖高皇帝的遗志,予以诸王重任,借诸王镇守天下各处海镇,以防不测啊。”

朱棣听罢,心里暗喜。

这家伙……连太祖高皇帝都搬出来了,而且这个道理,讲得通。

没错,朕是最听太祖的话的,自然要延续祖宗之法,谁若是不从,那么可就要祭出祖宗之法来严惩了。

朱棣一直微微笑着,只在一旁侧耳倾听的样子。

诸王见这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狼狈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样子。

再见陛下意气风发,还有那高台之下的满目疮痍。

好话说尽,威胁也已拉满。

而且前景也已展示了,大家出去,就是去虐菜的,几乎没有什么危险。

却见张安世又道:“所有愿意出镇的藩王,陛下念在兄弟之情的份上,一再嘱咐,要让商行给诸王的卫队,提供足够的军械和火药。嗯……就是模范营的武器!”

诸王的目光都在无形中亮了几分。

此时,张安世又再接再厉地道:“陛下还说,商行生产出来,先要优先供应诸王,再之后才供应官军,诸王……海外的藩地……其实也不多,若是迟了,可就占不到好地了,事不宜迟啊。”

众王听罢,心里猛地一紧,大家都不傻,他们立即就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对呀,这么多的兄弟,这么多家藩王,这西洋那边,好地方只怕也有限,若是运气好,占一个肥沃或者靠近大明近一些的地方,就再好不过,可若是让其他人捷足先登,到时人家都已就藩了,自己再被赶去海外,可就真没好地方了。

朱棣此时适时地大笑道:“先不提这些,不提这些,今日只是观战,这些事,以后再提。模范营上下,立了大功,来人,每人赐银百两,教人取酒肉,好好犒劳模范营,这酒……得用上好的宫廷御酿。”

姿态摆好,说罢,朱棣就再没有说什么,便兴冲冲地摆驾回宫。

他倒是走了,却是丢下了诸王,还有那哈儿兀歹以及阿鲁台,都有些不知所措。

诸王这时候才刚刚起心动念,心里大抵是在想,陛下你方才还不是说移藩的事吗,你倒是继续说啊,咱们看看能不能再谈谈。

而哈儿兀歹和阿鲁台,却已是万念俱灰,又不知将来如何被大明朝廷处置。

皇帝似乎对他们都没有兴趣。

此时,周王和楚王却已想凑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却是乐滋滋地道:“诸位殿下,鄙人还有一些事,再会,再会。”

说着,脚下一动,一溜烟的也跑了。

谈?

你越是这个时候和他们谈,他们反而会多想。

可一旦你不打算理他们了,他们反而有些慌了。

果然,很快张安世的府邸,便门庭若市。

先是周王来。

周王先和张安世宾主尽欢地谈了一下医学,突然话锋一转:“威国公,本王知道你对海外最是了解的,依你之见,这海外,去哪里最好?”

张安世面上泰然自若,可心里正偷笑呢,显然……周王这是想给自己找个好地方了。

想了想,张安世便道:“若是去天竺最好,那里的土地最是肥沃,不过嘛……那地方有些远了,现在去……只怕补给还跟不上,若是我……”

张安世倒也没有敷衍他,说着,张安世让人给取来了舆图,开始一本正经地指指点点,给他细细地说起各处地方的好处。

周王朱橚听得极认真,最后倒是看中了苏门答腊的位置,满意地点头道:”此地很是不错……嗯……多谢,多谢。”

顿了顿,周王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本王听说威国公在那南州,也有一处藩地,是吗?”

张安世立即道:“哎,不瞒周王殿下,那地方,乃不毛之地,实在是鸡肋,你可看到郑公公的奏报吗?”

周王朱橚便同情地看着张安世道:“本王还听说,这是威国公自己索要的。威国公啊,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啊!本王不如你。”

他说得很诚挚,他自己就没有这么客气了,皇帝你不给我一个好地方,那还是兄弟吗?

可瞧一瞧人家张安世的境界……

张安世只是笑:“以后殿下去了海外,在苏门答腊若是站稳了脚跟,我们应该多联络,到时,我开一条南州至苏门答腊的航线,殿下多帮衬一些,我那地方……贫穷……”

周王想也不想,立即很是豪气地道:“好说,好说,要粮食,要木材,一句话的事。”

周王朱橚前头应得很痛快,后头就是问:“只是这周王卫队……”

张安世自然也很会,便道:“火器的事放心便是,早就准备好了。”

“好,好,这便好。”

周王心满意足。

周王之后,其他的藩王自也是陆陆续续地上门,张安世倒也一个个的应对自如。

很快,张安世便将自己府上发生的事,亲自奏报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此时是笑开了,哈哈笑道:“这一仗,打得太好了,真是教朕吐气扬眉啊!朕的那些兄弟,现在什么心思,朕会不知吗?张卿家……此番你给朕帮了大忙,朕想好了,要赐你一样东西。”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张安世诧异地道:“不知陛下要赐的是何物?”

朱棣却是带着几分神秘意味地笑了笑道:“你不妨也猜一猜。来,你告诉朕,你现在想要什么?”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道:“这……臣最缺的,应该是……人?”

“女人?”朱棣虎躯一震,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男人!”张安世赶紧回答道。

第267章 加官晋爵

朱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也显得有些尴尬。

“你但言无妨,朕也不是小气的人。”朱棣今日的精神不错。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臣需要不少壮丁。”

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壮丁?要壮丁做什么?”

张安世又笑了笑道:“臣那边需要一些匠人,造一些东西,只可惜……栖霞的人力,已经远远不足了。”

朱棣听罢,便笑道:“你既开了这个口,朕怎能不许呢?这个好办,朕命山东布政使司,还有湖南布政使司,抽调三千匠户给你便是。”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陛下……臣想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朱棣就更狐疑了,便问:“三千还不够吗?”

“臣在想,能否允许匠人可以移至栖霞……”张安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很没有底气。

因为按大明的律令,天下的百姓,分为民户、匠户、医户等等。

其实这承袭的,乃是元朝的制度。

元朝的时候,为了作战,将统治区内的所有人,根据职业进行划分不同户籍,每每到了需要作战的时候,需要多少匠人、大夫、百姓,便可从中抽调,随军作战。

而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也认为这样的制度似乎颇有可取之处。

当然,这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

比如医生的问题就是如此,医户世袭,导致医生的儿子极有可能对医术并不精通,可因为是医户,却依旧成为大夫给人治病不可。

这军户和匠户其实也差不多,越是到明朝中后期,这个制度就越是崩坏。

而之所以在元朝,这个制度好用,因为它确实对元朝的军事制度有很大的帮助,征调人力十分方便,至于民政还有其他的问题……

显然,对于蒙古贵族们而言,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毕竟这些贵族在进入中原之后,在将中原直接变成牧场的问题上,还争议了很久呢。

而与之配套的制度,除了严格的职业户籍体系之外,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同职业户籍,往往都挂靠在了各地的官府上头。

比如山东的匠户,往往是山东布政使司调动,哪里需要修河堤了,需要多少匠人,便可征来。

这和军户的体系相差不大,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问题,那便是……各户的人丁,不得轻易流动。

而一旦流动,就意味着伱成为了流民,而官府对于流民,是有权力抓捕的。

当然,在民初的时候,百废待兴,天下刚刚初定,大量的征调各种户籍的人口,兴建水利措施,修桥铺路,同时开垦荒地。

这种职业户籍制度,确实起到了不少正面的作用,朝廷等于是没有费太大的代价,就将一个水利的雏形兴建了起来,同时还屡屡对当时的北元动兵,且成本极为低廉。

若是没有这个制度,明朝能否从战乱中恢复过来,尚且还是两说。

尤其是贯穿了整个元末明初的流民问题,若是不进行限制,只怕满天下的山林里都是盗匪了。

问题就在于,到了现在,这种制度的弊端便开始显现了。

比如栖霞缺乏人力,可其他许多地方,想要做匠人的却不是匠户。想来栖霞的人,可其户籍却在其他地方。如此一来,反而使百姓们除了安守本分之外,没有其他的出路。

朱棣听罢,皱眉道:“你不妨说明白一些。”

张安世道:“臣只说说,陛下若是觉得不好,可以当玩笑听一听。”

朱棣颔首:“说罢。”

张安世这才放心地道:“陛下,栖霞对人口的缺口极大,当初制定世袭制,本是为了让百姓们安定下来,可现在……却不同了。邓健那边,现在正在培育新的苗种,将来的粮食问题,一定可以大大地缓解,而且许多新粮,并不需要细耕细作,那么多余的人力,若是还留在土地上,对我大明又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臣希望……不如试一试,在这上头,开一个口子,试一试是否有效。若是有效,那些愿意耕种的民户,可以照顾更多的土地,一户人家,也可得更多的粮,而那些无心务农的百姓,若是想要务工,让他们进行尝试,又有何不可?”

“若如此,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朱棣显出了几分忧心。

张安世干笑道:“那么不如……先试一试?”

朱棣一愣:“试一试?如何个试法?”

张安世道:“开一个口子,譬如栖霞这边,不如直接和太平府这边直接对接。太平府的人丁,可与栖霞流动,官府不得阻拦,除此之外,太平府暂时解除民户、医户、军户、匠户之分,如何?”

“太平府吗?”

太平府其实就是后世的马鞍山和芜湖一带,与南京相邻,只是如今,隶属于南直隶。

张安世的用意很明显,这地方近,干脆来个自由流动,看看成效如何,若是成效好,那么再看是否放开。

朱棣若有所思,他所忌惮的是,这毕竟是祖宗之法。

前几日,他才吹嘘自己如何奉行祖法呢,总不能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吧。

不过栖霞的用工若是短缺,确实也是一个麻烦,这可能意味着,他的银子就挣少了。

这是朕的钱啊!

一时间,朱棣也拿不定主意,于是道:“朕交文渊阁议一议吧。”

张安世也只好道:“噢……”

张安世不禁有些失望,他觉得若是让大臣们去议,十之八九,是肯定无法通过的。

不是他悲观,而是这种制度,其实明眼人都看出不合理。可明朝两百多年,却几乎没有一个重臣提出反对意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都觉得这很合理。

张安世便干笑道:“确实该让大臣们议一议,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沉吟着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苦笑道:“百官历来对栖霞颇有微词,说是栖霞那边,只晓得做买卖,尤其是商行,榨取了许多民脂民膏……他们是巴不得商行招募不到人力。”

朱棣斜着看张安世一眼:“你这小子,倒是很会挑拨是非。”

张安世连忙笑着道:“陛下,臣可以发誓……”

朱棣摆摆手:“确实只是区区太平府的事……除非……”

朱棣沉吟了片刻,才又道:“除非朕敕你为太平府知府。如此一来,你为知府,又镇栖霞,这岂不是很合理?”

张安世:“……“

这栖霞属于南京的一个区域,而太平府,虽然和南京所在的应天府都属于南直隶,可毕竟从行政划分上,还是有所区别的。

可话又说回来,芜湖和马鞍山,在后世虽属于安徽,可四舍五入,它们的省会大抵也是南京,这似乎也很合理。

张安世带着几分犹豫道:“只是……臣能干知府吗?”

朱棣道:“你不也是读书人吗?”

张安世有点心虚:“臣……确实读过一些书,昨天夜里,臣还读春秋呢。”

这话,说得很是底气不足。

朱棣道:“区区一个太平府,朕若是用这个召大臣们来议论,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争议。就算有大臣反对,可朕毕竟违反的不是祖宗之法,反对也是无用。此事,就这样定了,你候着消息就是。”

朱棣随即奇怪地看着张安世,道:“怎么,商行又有什么大买卖了吗?卿家对人力的需求这样大?”

张安世道:“这百姓们将来若是能吃一口饱饭,百业就会兴旺,百业兴旺之后,人力的价格必然也水涨船高。可是臣听说了许多滥用民力的现象,比如现在许多大臣,已经开始坐一种软轿了,这轿子,需要两个人,亦或者四人来抬。”

“陛下,平日的时候,大臣们提及到人力,便口口声声地说要爱护百姓,慎用民力,可等他们要坐轿子的时候,几个人抬着他们,他们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当然,臣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没有诟病百官的意思,说到讲道理,臣哪里及的上他们啊。”

“可既然涉及到人力的问题,臣便在想,既然人力可贵,那么为何不尽力减少人力的浪费呢?商行这边……打算为此建立一些作坊,除此之外,这都是这些年商行投入了资金,又培养了一批能工巧匠,集思广益,最终得出的一些成果。臣打算……展示出来,也好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

“展示?”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他其实想脱口而出,这能挣钱吗?

不过毕竟没有问出。

张安世显然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展示之后,若是得到了欢迎,便可想尽办法生产,而后售卖出去。”

朱棣却是语出惊人道:“你已是国公了,不要口里总谈钱。”

“啊……这……”张安世愣了愣,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似的,又连忙道:“是,是,是,是臣太粗俗了,谈钱不雅,臣的意思是……主要还是开启民智,这是为了我大明江山。”

“若是为了大明江山……”朱棣颔首,随即就道:“此事倒也无可厚非,朕最欣赏你的,就是事君以忠,待民如待亲的心思。”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是,是,陛下的一番话,教臣惭愧。臣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忠心,勉强也可以和岳武穆相比而已。最近臣在读三国,每每读到诸葛孔明,便不禁泪流满襟……为之扼腕,不过臣比诸葛孔明强,他遇到的是先主,创业未半身先死。而臣所遇的君主,却比那汉昭烈帝高明十倍百倍……”

朱棣顿时挥手,嫌弃地道:“得了,得了,再说下去,朕要和尧舜比了。”

张安世摆出一副很真挚的样子道:“在臣心中,尧舜也无法与陛下相比……”

朱棣不由失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至少不能说出去,咳……朕怎么见你今日……有些怪异,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张安世乐了,便道:“其实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不是做展示吗?这展示的东西,有诸多宝贝,这些宝贝,无一不对我大明,有莫大的好处。当然,对商行也有极大的好处,只是……臣毕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这展示只怕到时,没几个人愿意去看,臣就在想,若是陛下能……”

朱棣道:“只是这个?这个容易,朕反正喜欢闲逛的。”

却听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若是皇后娘娘……”

朱棣却是瞪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你也知道,她身子不好。”

虽然上一次治好了病,可毕竟这个年纪了,而且徐皇后身子一直羸弱,如无必要,更多的是需要静养。

张安世则道:“娘娘可能就是平日里待在宫中才如此,让她出去瞧一瞧热闹,说不定这身子就能好上不少了。”

朱棣道:“朕倒没想到,你竟对这什么展示如此上心。”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在臣看来,这才是天大的事。”

见张安世如此重视,朱棣道:“何时开始?”

“初九”

“那也没有几日了。”朱棣沉吟着:“到时再看看吧,若是有闲,自然会去的。”

张安世松了口气,若是陛下能去,那就最好不过了,这等于是一个金字招牌。

这就好像后世的商品,需要一个小鲜肉做代言人一样。

而在大明,朱棣就是最大的小鲜肉。

虽然这小鲜肉……老了一点,胖了一点,黑了一点,说话也没有娘音,而是动不动入他娘的。

张安世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

从紫禁城出来,张安世便广发请柬,恨不得这全天下的王孙贵族们都去凑凑热闹。

转而,他又跑去了东宫。

见了太子妃张氏,张安世便道:“阿姐,过两日,栖霞有一个万国博览会,你一定要去看看。”

张氏道:“我一妇人,怎好四处走动?”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皇后娘娘也去。”

张氏眉一挑,觉得有些非比寻常:“你不会是又打了什么主意吧?你现在了不得了,已敢到母后的头上动土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张氏是瞪着张安世的。

张安世可是有点怕这个姐姐的,立即就道:“不敢的,不敢的,只是陛下格外看重此事……”

张氏这才脸色好了一下,沉吟着道:“你直说了罢,是不是你想让我去?”

张安世最终叹了口气,道:“果然什么瞒不了我阿姐,确实我希望阿姐去。”

张氏道:“那你就早说,只是……到时只怕都有不便,再看吧,迟一些我问问你姐夫,看看他怎么安排,若能安排妥当,自然不教你心思落空的。”

张安世大喜,乐呵呵地道:“多谢姐姐,姐姐,你真的对我太好了,别人都说我有福气……”

既然来东宫的任务完成,张安世也没时间多待,跟自家姐姐闲聊了一会,便又赶回了栖霞。

栖霞这边,忙活了一通,很快,这栖霞原先的拍卖场,已挂出了一个烫金的招牌。

在张安世看来,这一次展览会,至关重要,因而,连续几日,展览会的消息都在邸报中刊载出来。

只是寻常商户和百姓开放的日子,乃是初十,而与朱棣的约定,却是初九。

初九是给王孙贵族们展示的日子。

之所以如此,目的却是为了得到朝中的支持。

很多时候,想要干成一件事,就得尽量去消除阻力,因此,对于这一次的展览,张安世进行了十分精巧的布置。

其中除了精钢锻造的各种器械之外,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未来的生活馆。

忙碌了许多天,终于,总算是做到了万无一失,张安世这才勉强的松了口气。

到了初八这日。

文员阁里。

胡广、杨荣,还有入值内阁的翰林侍讲金幼孜三人,接到了一份陛下奇怪的旨意。

三人面面相觑。

解缙去了爪哇之后,金幼孜便入值翰林,不过……却并非是大学士,当然,在百官们的眼里,这金幼孜距离未来的大学士也不远了。

“封张安世为太平府知府,陛下这是何意?”这几人里,金幼孜的资历最浅,所以他虽知道大家都有疑问,可此时他来询问最为合适。

胡广却下意识地看向杨荣。

杨荣沉吟着,道:“这事,确实很蹊跷,有些教人看不懂。可陛下下这旨意,倒是教我等为难了。”

“是啊。”胡广吹胡子道:“这可不合规矩!杨公,我们这就去见驾,劝陛下收回成命吧。”

杨荣摇头道:“陛下不会收回成命的。”

胡广一愣,不解道:“为何?”

杨荣分析道:“如此不合乎常理的任命,显然是陛下别有所图。而且让张安世来,这张安世乃是心腹肱股之臣,必然是为了完成某一件事,而下的特旨,此时你我去见驾,却有何用?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我看,不如先观察看看。”

胡广却是皱眉道:“只怕外头的人,都要指着你我的鼻子骂,做大臣没有风骨,处处逢迎……”

杨荣倒是微笑着道:“也有人不逢迎,自己有自己心思的,那个人……叫解缙……”

胡广:“……”

这让他还能说什么?

金幼孜始终没有吭声,这时才道:“既如此,我去草诏。”

金幼孜这个人,为人最是静默,平时不显山露水,不过遇到事却颇有担当。

他来草诏的意思是,若是外头有人骂,他这个草诏的人,可能承受的压力最大。

于是,金幼孜去了。

杨荣瞥了金幼孜一眼,突然道:“幼孜行事沉稳,将来必在你我之上。”

胡广却道:“你一点也不为张安世做太平知府而担心吗?”

杨荣道:“天下要担心的事太多了,老夫担心不上来。”

胡广:“……”

“据闻明日有一个什么博览会,就是这张安世办的,有闲,你去不去看看?”

“明日?如何得闲。”

“陛下只怕也要去。”

“哎……”胡广摇摇头道:“我总觉得……这样不好。”

到了次日……

朱棣携了徐皇后一起启程往栖霞。

同时百官随行,其余王孙亲贵,亦伴驾而去。

朱棣骑马,而徐皇后则是坐着乘辇。

骑马走出了大明门,百官纷纷跟上。

朱棣回头时,却见后头的队伍,果然有不少大臣,竟是坐着软轿随行。

朱棣顿时火气上来,气呼呼地道:“太祖高皇帝在时,哪怕年过古稀,只要无灾无病时,尚且骑马而行,朕更是成日都在马背,百官何以如此自在?教他们都给朕从轿中下来,步行随驾。”

宦官们慌作一团,纷纷去传诏。

这一下子,不少人叫苦不迭,偏偏却又不敢吱声,皇命不可违,只好乖乖地步行。

从紫禁城至栖霞,确实有一些距离,等抵达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已累得虚脱,不少大臣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

即便是徐皇后出了乘辇,也是一副疲倦之色。

显然,道路并不好走,一路晃晃悠悠,且乘辇的速度慢,一两个时辰下来,徐皇后有些吃不消。

朱棣将她接下来,温和地含笑道:“早知如此,就不来了,都是张安世出的鬼主意。”

这时,张安世已带着京城三凶来接驾了,他喜滋滋地上前行礼。

朱棣便道:“今日遂了你的心愿,走吧,若是没有什么好瞧的,朕可不饶你。”

“是……”张安世道:“展示的东西太多,陛下,咱们一步步来,臣来做向导。”

这博览会,是在一处新的建筑这儿举办,这建筑占地很大,靠近图书馆,很是恢弘。

张安世打头,回头却见后头的大臣,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样子,心里窃喜,却又摆出一副好像无辜的模样。

他随即道:“陛下,那儿有一处未来生活馆,陛下一定要好好瞧一瞧。”

朱棣道:“未来生活馆是什么?”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以后,咱们大明……会是什么样子,以后会流行什么……”

朱棣还是一知半解。

徐皇后此时倒来了兴趣,似乎逛街,乃是女人的天性一般。

张安世当下,先领人至未来生活馆,而进入入口,当先,一个小隔间里,却展示着一样东西……

这东西……好像是一件衣服,颇为轻薄,嗯……还有帽兜……只是……看上去,表面又不似布料。

徐皇后道:“此衣可不好看。”

张安世道:“是啊,黑乎乎的,当然不好看,不过它不是用来看的。”

朱棣一愣,好奇地道:“不是用来看的?”

张安世道:“陛下请看。”

说着,张安世手指着身后的丘松,道:“四弟,你来,你来,给陛下展示一下。”

丘松鼓着眼睛,一副很不情愿,桀骜不驯的样子。

朱勇和张便忙取了那衣,给丘松套上,一面安慰道:“大哥的话要听,一会儿就好了,你别生气嘛。”

这衣服将丘松套了半个身体,而后,便连丘松的脑袋也被帽兜盖住了。

丘松便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站着不动,不过张安世也确实是算是人尽其用,作为模特,丘松的表情僵硬,倒是恰如其分。

张安世这时打了个响指:“来人……给我倒水……”

朱棣等人这时才发现,原来在这隔间的上头,却站着几个伙计,几个伙计各自端了个大铜盆,听了张安世的号令,竟当真将一盆盆的水直接淋了下来。

这一盆盆水,直接对着丘松的脑袋淋漓而下,丘松依旧站着,木然不动。

朱棣皱眉,下意识地要护住徐皇后,一些水滴,也难以幸免地溅着了徐皇后的身上。

朱棣颇怒,觉得张安世这个家伙,行事实在没有章法。

只是……奇怪的是……

这一下子,竟是引发了后头其他臣子们的惊呼。

朱棣也一愣。

这丘松依旧还穿着这衣,水落在他的身是,便迅速地滑落。

虽是身子湿漉漉的,却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张安世便让朱勇帮忙将丘松身上的这件衣服脱下,众人再看,却见丘松的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的水渍。

“陛下,这是雨衣……”张安世道:“你看,这雨衣如此轻薄,却比蓑衣的防水效果,更强十倍,穿了此衣出去,包裹全身,也就不担心雨水了。”

朱棣惊讶地看着轻薄的雨衣,可能他的感触不深。

可是身后的许多大臣,却都来了劲头。

要知道,这里的不少大臣,都要出入宫禁,而宫中是不许撑伞的,便连戴斗笠都显得忌讳。

因而,不少人出入,都只好淋着雨,在这个时代,淋雨就意味着伤寒,而伤寒就意味着有死亡的几率。

即便有蓑衣,那蓑衣也是笨重无比,而眼下这雨衣,既轻薄,防水又强,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道:“这雨衣,其实还是多亏了邓公公。”

“又是邓健?”

朱棣背着手,转着圈,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丘松,这才确信这丘松确实没有沾染多少水痕。

他和百官所想象的却是不同,对他而言,若是有了这个,那么……岂不是大军就可冒雨行军?还有原先那些害怕潮湿的物资,是否可用这东西防水?

第268章 神兵利器

张安世道:“陛下,我们总是认为,我大明天朝上邦,无所不有,可实际上,这天下的物产,何其丰饶。就说这小小的雨衣,若非是邓侯带来了一样稀罕的宝物,却是无论如何也制不成的。”

他卖宝似的,接着道:“这宝贝,能制的何止是区区的雨衣,用途可大得多了。”

朱棣见这雨衣,心里头虽没有翻江倒海,却也有所触动。

后头百官,个个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无论如何,这东西确实很实用。

“宝物,是什么宝物?”

“橡胶!”张安世道:“邓侯说,他到了某一处大岛,见当地的土人,竟拿一种橡胶的汁液,涂抹在自己的衣上,等晾干之后,这衣服便可避雨了。邓侯见了,大为惊叹,于是一面收了数十桶这样的橡胶带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这橡胶的树种。”

“这些树种,臣已让人寻找气候与那岛屿差不多气候的地方种植,至于那数十桶橡胶,却用来制造了一些小玩意,这雨衣就是其中之一。”

张安世说的很简单,实际上,橡胶确实有避水的用途,可天然橡胶也有许多弱点,比如,一旦天气炎热,就容易脱胶、发粘。

想要让它真正做到民用,却需用硫磺和橡胶在一起,产生共热,才可解决这个问题。

朱棣听罢,大为惊奇,他便颔首道:“若是这橡胶也能成活,那么将来……多产这样的雨衣,确实有莫大的好处,这模范营就可以先装配上。”

张安世道:“一旦可以广泛种植,臣就打算在岭南、琼州、吕宋、安南等地,统统种植上,取了橡胶,进行加工之后,可以造福的,何止是这区区的雨衣呢?陛下……且看……”

说着,他领着朱棣,继续到了第二处地方。

这个场馆更大,却摆着一辆精工打制的车马。

这车马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有四个轮子。

在大明,马车多以两轮为多,四轮转向不便,而两轮车的舒适度,却很是有限。

这也是为何,帝王总是喜欢乘辇,而大臣们都喜欢坐轿子的原因。因为不颠簸,舒服。

朱棣见这宽敞的四轮车,却不以为意。

张安世却是当着众人的面道:“陛下,此车乃四轮。自然,这四轮的转向,却极为灵活,盖因为,臣让匠人们用精钢打制了一个底盘悬挂的系统,如此一来,这四轮车便可和两轮车一般,可以轻易的转向了。不只如此,这车轮与转盘处,还用了这种精钢打制的轴承。”

说着,张安世蹲下,指着两轮之间与底盘连接的位置上,一个圆形的滚珠轴承。

朱棣不明所以地道:“这又有何用?”

“可以减少车轴与底盘之间的摩擦……嗯……这涉及到的……是动力和摩擦力的问题。”

张安世笑了笑,见大家都是一知半解,张安世随即又开口道:“还有这车轮。

众人才发现,这精钢打制的车轮,竟是缕空的,用的是一根根钢钎组成,所以虽然这轮子,乃精钢打造,不过应该并不笨重。

更有趣的是,这车轮上,还裹着一层黑黝黝的东西。

张安世便接着介绍道:“这也是橡胶,橡胶的好处,就在于有弹性,可大大降低颠簸,同时……与地面的摩擦,也比之木轮要少许多。除此之外,臣还在这马车里头,改进了许多东西。”

此时,已不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了,一些奢靡之风,已经开始兴起了。

众臣见了这马车,却还是多不以为然,只觉得坐车,终究是商贾们才干的事。

大臣和读书人才拥有坐软轿的权力,这等优越感,却不是寻常人可以相比的。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这马车上,臣还让人弄了一个刹车的系统,如此一来,若是一旦遇到了危险,便可提前采取措施,将速度降职最低。”

“还有这儿,这儿……”张安世道:“这叫弹簧,乃是匠人们,用钢条捐出来的,也是底盘的一部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这样的马车……比之从前的马车,便利和舒适百倍,未来商行,打算建立一个造车的作坊,大规模地进行制造。只是眼下,橡胶尚且缺乏,无论是刹车、车轮等物,都有橡胶的需求,眼下能做的,就是将这马车,再改进一二,等待时机成熟了。”

徐皇后看得云里雾里。

而朱棣道:“此车可以试一试吗?”

张安世便道:“可以的,只是陛下先观赏完这展厅,臣稍后让人安排。”

朱棣倒是对于新东西,抱有期待感,尤其是张安世如此隆重地介绍,因而滋生了兴趣。

尾随其后的百官们,却有不少人觉得乏困,这一路步行而来,本就疲惫,且不少人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

张安世领着他们,转悠了一圈,这里其实多是民生用品。

逛了一圈之后,张安世又领朱棣至军品展览馆,此处就更让朱棣生出兴趣来了。

其中除了各种精钢打制的刀剑之外,便是五八门的火铳,用途不一,还在此,摆了一门火炮。

一圈走下来,除了朱棣有着几分津津有味,几乎所有人都是叫苦不迭。

此时已至正午,张安世让人安排了午膳。

寻常的大臣,自然是到一处地方吃,而朱棣和徐皇后,包括了随来的太子以及太子妃张氏,则安排在了小厅里。

张安世陪坐,朱棣道:“今日朕所见……倒觉得颇有几分意思,只是……这些东西,为何要展示出来?”

张安世道:“因为里头所有的好东西,都会有一个专门的评委会,最后评出优劣,再根据它的优劣,授予奖金。”

“授予奖金?”朱棣来了兴趣:“奖金多少?”

“第一名一个,三千两纹银。第二名两个,两千两。还有第三名三个,一千两。除此之外,还有优秀奖,则为二十名,三百两。”

朱棣不禁大笑。

连一直都不坑声,方才躲在大臣堆里的太子朱高炽,也不禁轻轻拽了拽桌下张安世的袖摆,仿佛是在说:“不要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一定觉得可笑,这里头展示的,几乎都是商会所造的东西,却为何…还要评出奖来,发放奖金。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发钱吗?”

朱棣便不笑了,他显然听出了张安世话里的别具深意,故而道:“怎么,你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其实……臣这叫立木为信,商行里的匠人,至多不过三四千人而已,虽有不少能工巧匠,可我大明,军民万万之数,能人异士,不知凡几。臣其实就是鼓励,那些能工巧匠,若是能制出了什么好东西,也愿意在来年的展览会上,展示出来,往后这展览会,可不只展览商会的东西。这展示,对他们有两个好处,其一便是若是想法好,有独创性,便可获得奖金。这其二嘛,则是不少匠人,虽有好的想法,能制出稀罕物,可奈何他们手头没有金银,无法进行生产,放在这里展示,便可让更多商贾看到,或许可以促成他们之间合作。”

“所以,这个展览,臣格外的放在心上,甚至打算将来所有参会展览之物,都对它们进行登记,凡是愿意登记的,都可颁发专利证书,证明乃此人开创,将来若我遇到了什么纠纷,展览会这边会进行协调,为持有咱们展会专利的人,讨要公道。这另一个,便是展会可以作为中间人,或者是保人,若是促成了能工巧匠与商贾们之间的合作,有展会作保,可以让他们免去后顾之忧。”

朱棣听罢,这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并非是邀功献宝这样简单。

他皱眉道:“这样有什么用处?”

张安世道:“用处可大得多了,陛下……我大明之所以比周遭诸藩更为强盛,是因为我们能制造更精良的武器,也是因为,我们有丝绸和瓷器这样的精美之物。更不必提,因为我大明灌溉了更多的土地,有无数的良田,养了万万军民百姓,反观天下诸国,虽也有不少不容小觑的,可也有不少依旧还生活原始,处于饮血茹毛的阶段。”

“而这更精良的武器,更好的灌溉,更精美的器皿,难道不正是中原有千年昌盛的缘故吗?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过是积累而已。历来总不乏在这天下,有绝顶聪明之人,灵机一动,产出某物,以至传诸后世子孙,造福天下。也有不少许多的技艺,却因为无法传播,最终消亡。正因如此,中原想要继续鼎盛下去,又如何能不重视这些技艺呢?”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臣办展会的目的,就在于此,一方面是对能工巧匠进行鼓励,好让真正有才能的人,凭借聪明才智,可以获得奖金,甚至可以有机会,与人合伙生产,创造财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延续这些技艺,陛下,祖先们的聪慧才智,已让我们这些子孙们受益匪浅,这才有今日的鼎盛,我们又岂可忽视这些呢,自然是要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将来能够惠及百年、千年之后的子孙。”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他仔细想来,自己对周遭诸国多是瞧不起的态度,称他们为不开化的蛮夷。

若是读书人,对于蛮夷的区分,是以儒学来进行分别的,他们自认为,自己之所以有别于蛮夷,是因为自己读圣贤书,而蛮夷们却不知礼,与禽兽没有什么分别。

可显然,朱棣不是读书人,他的思维和张安世一样,在他的立场,对于蛮夷的观感却是,我天朝无所不用,穿戴丝绸,能用更精致的器皿,有更精良的武器,种植有更精细的灌溉系统,以此来精耕细作。反观蛮夷,却穿着麻衣,饮血茹毛,确实有巨大的区别。

于是朱棣颔首道:“张卿这番话,对朕颇有启迪,太子……”

突然被点名,朱高炽便忙道:“儿臣在。”

难得的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口吻道:“你不要总是听读书人的话,你这妻弟所言,有时更是发人深省。”

朱高炽看了张安世一眼,点头:“儿臣知道了。”

“不能只说知道了,若只是应声,谁不会?伱乃储君,这几年,也协助了朕,料理了不少的事。朕也一直倚重你。”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想一个章程吧,依朕看,不能让张安世,用展会的名义来颁奖和登记,东宫……可以想一想办法,比如让东宫来出面,如此一来,也显得朝廷对此的格外看重。”

朱高炽道:“是,儿臣遵旨。”

用过了午膳,亦失哈却是匆忙而来,道:“陛下,镇远侯顾成急奏。”

朱棣听到顾成二字,皱眉起来。

镇远侯顾成,自是顾兴祖的祖父,一直奉旨镇守贵州。

而一般是急奏的话,说明一定有事发生,于是他道:“何事?”

亦失哈道:“思州与思南州的土司造反,镇远侯命贵州诸卫军马弹压,却因为军中缺粮……不只思州卫哗变,而且这土司趁此机会,发起攻击,镇远侯大败,折损三千人,退回了贵阳。”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一冷。

徐皇后和太子妃张氏见状,很识趣地起身,往侧室去休憩。

见二人走了,朱棣才脸色铁青地怒骂道:“怎么会哗变?思州卫乃是精锐,其中有为数不少的武臣,乃朕的亲兵出身,顾成也是老将,素知兵略……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朱棣的震怒,是可以想象的。

大明连鞑靼人都不放在眼里,可区区贵州土司,平定时竟也一波三折?如此大败,且不说损失,单单朱棣这个皇帝,也是脸上无光。

亦失哈压低声音道:“镇远侯的奏报之中,说的是军粮运送失期,将士们勠力杀贼,可军粮却没有按时运达,因此士气低落。这思州卫平叛过程中,甚是骁勇,却因为无粮,此前许诺的赏银也不见分毫,因而……愤而哗变……”

军中缺粮……

朱棣的脸更沉了下来。

不过,这一场大败,倒是可以解释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军中断粮,是十分危险的。

只是贵州那地方,山地比较多,运输不易。

可朱棣还是忍不住道:“既如此,为何事先没有谋划?贵州转运使,是干什么的?”

亦失哈道:“转运使那边,也有奏报,说是贵州湿热,粮食容易泛腐烂,所以供应军需之粮,往往不可事先囤积太多,只能通过一次次的转运,这就加大了运输的负担……”

“教他们不必解释了。”朱棣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道:“转运使运粮失期,罢黜,索拿进京。镇远侯顾成,虽是情有可原,可折损了这么多的人马,也难辞其咎。念在他乃主将的份上,朕网开一面,让他戴罪,若是再不能平定思州和思南州土司,则数罪并罚,斩之。”

朱棣斩钉截铁,语气不容人辩驳。

亦失哈听罢,便连忙道:“奴婢这就去交代文渊阁的诸公……”

朱棣道:“这文渊阁的诸卿,不就伴驾在此吗?就在隔壁,何须你去交代?朕亲自去!”

说罢,朱棣站了起来,领着朱高炽和张安世,一道到了前堂。

这前堂里,大臣们已吃过了午饭,随驾的人太多,大家只好拥挤于此。

有人给他们奉了茶来,大家便各自落座,七嘴八舌地聊着。

贵州的军情,是从宫里送来的,司礼监一份,文渊阁也有一份,所以,司礼监那边送给了亦失哈,亦失哈自去奏报。

而文渊阁的奏报,则已送胡广和杨荣过目了。

现在胡广和杨荣与随驾的大臣们都在一起,自然而然,这消息也就瞒不了其他随驾的大臣。

这一路来,众大臣们本就怨声载道,现如今更是疲惫不堪,想到现在出现了这样的大事,陛下少不得要立即起驾回宫去,大家少不得又要经一番跋涉回程。

于是许多人禁不住唉声叹息,牢骚阵阵。

“每日朝廷这样多的军国大事,却还让我等来这栖霞看什么展会。这……哎……看这些东西又有何用?我等在各部堂,哪一日不是日理万机?耽误一日的功夫……是何其大的损失?军民百姓们若知朝中诸公有此闲情逸致,更不知有多寒心。哎……”

“是啊,是啊,我瞧那些东西,皆为奇淫巧技之物,于苍生又有何益?”

“说到底,不过是想挣银子罢了,却请陛下和我等来……好教他们挣更多的钱,哎……这可都掉进钱眼里去了。”

“自古以来,若是天子身边,有此等只知钻营,重金银而轻视军民的,最终哪一个不是身败名裂?罢了,罢了,不说了。”

众人说的激动,似乎要一下子将所有的怨气都喷出来一般。

自然,胡广和杨荣几个重臣,却一个个低头喝茶,假装没有听到。

碰到这种情况,最好装死,因为一旦你附和他们,就一定会传到陛下的耳里,难免失去陛下的信任。

可你若是反对吧,那就要得罪百官同僚了,少不得会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然后……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反感。

读书人是惹不起的,一旦得罪了他们,用不了三年,便会有各种歪曲你的段子和戏文出现!到时声名狼藉,还有什么脸面在文渊阁里任宰辅?

蹇义也没吭声,不过他年纪老迈,此时年纪不小,心里也有怨言,只是他没附和罢了,却也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实在有些做事欠缺妥当。

你做你的买卖,那是你的事,可别公私不分嘛!拉皇帝和百官来给你捧场,这像话吗?

金忠懒得理其他人,这其实也好理解,他不是科班出身,从前是个算命的,别看是兵部尚书,可一旦开口,难免被人直接怼上来,到时脸面尽失。

而且张安世这家伙挨骂不是正常的吗?没人骂,金忠才觉得奇怪呢!

千万别让这家伙挨着老夫,金忠怕被溅血到自己身上。

“老夫说句实在话,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现在好啦,耽误了军国大事,诸公,不能再坐视不理啦……”

开口说话的,乃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他最是激动。因为他本是解缙的同年,原本还指着解缙这一棵大树好乘凉。

结果解缙却因为张安世,被丢去了爪哇国。他心中大为不忿,对张安世的愤怒可想而知。

有他开口,众臣自然仗着法不责众,更是热闹起来。

却冷不防的,有人走了进来,众人下意识一看,却是朱棣。

这一下子,这堂中猛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朱棣冷着脸,眼里杀气腾腾。

原本因为贵州的噩耗,便令他龙颜震怒,心情正糟着呢!

方才在外头,这些话他却都听在耳里,心中的愤怒就更甚了。

别看大家只骂张安世,可朱棣很清楚,这些大臣多是指桑骂槐,他们不敢骂朕,便借痛斥张安世,来对朕口诛笔伐罢了。

杨荣和胡广等人连忙起身,朝朱棣行礼。

朱棣沉着脸道:“不必多礼了,卿等都是国家栋梁,不是一个个都是我大明的管仲乐毅吗,这天下离不开诸卿啊。”

“臣等万死。”

众人回应。

那解缙的同年,心知这是陛下阴阳怪气自己,不由得道:“陛下,臣不才,却也忝为朝廷大臣,只是国家大事多如牛毛,可朝中君臣,却在此无所事事,所以臣才有此非议。若是陛下认为臣说的不对,臣当然万死。可臣却以为……大明想要长治久安,却需将心思,放在国家大事上,而非是这些鸡鸣狗盗之术。”

说着,他恭恭敬敬的朝朱棣叩首行礼。

朱棣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似乎这家伙……一句话堵得自己哑口无言。

因而,内心愤怒,却又不知如何回应,脸上就更难看了。

张安世见状,亦是脸色微变,你骂我张安世可以,反正我张安世也不算啥好人。

可是侮辱我的展会却不成,我张安世要靠这个发财……不,要靠这个造福天下的。

于是张安世再也忍不住道:“鸡鸣狗盗之术?不知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员外郎就算在朱棣跟前都毫无惧色,更何况是对着张安世呢!

他正色道:“难道不是吗?”

张安世道:“敢问高姓大名。”

“张有成,比不得威国公,不过是区区户部员外郎而已。下官之所以愤慨,大放厥词,实是想到贵州数千将士战死……这才口不择言,若是威国公见怪,那么,下官……请罪便是。”

这家伙的回答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既骂了你,却教你没办法怪罪他。

毕竟,他可掌握着大义的名分。

朱棣已知道,张安世只怕又要被这大臣们犀利的言辞吊起来打了。

张安世则道:“好,你既是户部员外郎,各省转运的事,也与户部息息相关。我来问你,为何这一次军粮转运会失期,供应大军的钱粮,为何不能及时送到?”

“供应的数目太大了,每月,镇远侯消耗的单单粮食,就需三万六千石!这还只是大军的口粮,除此之外,还有战马和骡马的马料,这么多的物资,需要提前征用大车至少数千,沿途还要运输的人马吃喝,这样说来……一头马匹,一辆车,往返一趟下来,能运送到军中的粮食,也不过区区一石而已。而贵州那地方,本就缺少马匹,中途若有耽搁,自然就无法供应。”

张安世带着质疑的口吻道:“一辆车,跑一趟来回,才一石粮?”

这张有成道:“贵州道路崎岖,一石粮已是最好的情况,若是其他地方,刨除损耗之外,倒有两石。”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你不认为是转运使的责任,反而认为是人力和马力的问题?”

张有成很直接地道:“当然是如此,下官督导的就是转运之事,对此了如指掌。威国公想来并不了解各地转运的情况吧。”

张安世道:“我可能不了解转运的情况,但是却知道,一辆车,其实可以运输粮食十石以上,而不是一石!”

此言一出,张有成不禁冷笑起来。

许多人听罢,纷纷暗暗摇头。

甚至连朱棣都觉得张安世这话,有些过了。

他认为张安世是借此抨击转运使以损耗的名义贪墨,可其实朱棣乃军中大将,对于运输也了如指掌,自然清楚,一趟车,运输一两石的粮,确实是正常情况。

张有成像是一下子抓住了张安世的把柄一般,连忙追击道:“威国公既然不懂转运,就不要与下官争辩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张安世却语出惊人地道:“我若是一趟车能运输十石以上呢?而且现在就运给你看!”

张有成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冷笑道:“那老夫便将脑袋拧下来,给威国公当蹴鞠踢。”

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

张有成说罢,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不过不是后悔这句话,而是觉得,自己作为大臣,不应该显得这样没有风度。

可此时,话音落下,已是覆水难收,便听张安世道:“好,那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运这十石粮食的。”

张安世随即看向朱棣道:“恳请陛下,让臣试一试。”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颔首道:“准。”

张安世没有犹豫,道:“二弟、三弟、四弟,随我来,来人,先去取一辆粮车来,再去取两匹马。”

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给我将我的那马车给我挪出来。”

张安世说干就干,不给张有成任何反悔的空间。

众人越看越觉得惊奇。

那胡广倒是忍不住道:“威国公打算怎么比?”

张安世便道:“这还不容易?取一辆户部的粮车,同时用我的马车来比一比就是,设置一个路线,分别载重不同的粮食,看谁先到达终点。”

赛车……

朱棣不置可否,却显得兴致勃勃,当然……他心里还是有一些狐疑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每一次行军打仗,最关注的是粮草的问题。许多押运的粮车,他都会抽空去点验,为的就是确保补给不会中断。

既然没有反悔的余地,这张有成此时倒也生出了好胜之心,忍不住咕哝:“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能有什么法子,竟可以增加运力。”

他有他的自信,毕竟是户部官,运粮本就是主要职责,对于运粮的事,自然也都了然于胸。

因而,他胸有成竹,却又道:“威国公既要比,那么敢问,若是你运不了十石的粮呢?”

张安世立即豪气地道:“若是运不了,我让我兄弟朱勇叫你爹!”

远处,随驾的武臣朱能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好戏呢,他们这些武臣,本是在另一处厅里用饭,见这里热闹,便都凑过来。

眼看着矛盾极化,张安世和文臣唇枪舌剑,就恨不得要打起来了,朱能正兴高采烈,咧嘴乐不可支呢。

可此刻,他脸猛地拉了下来,涨红了脸,而后深呼吸,终究还是忍住了。

可这时,那得了令正要走的朱勇听了这话,眉毛一横,凶神恶煞,眼珠子瞪得有铜铃那般大,死死地瞪着张有成道:“听俺大哥说了吗?要是干不成,俺叫伱爹,你给俺等着。”

这话一出,朱能终于觉得有些忍不了了,抄起袖子就想上。

好在此时,朱棣严厉的目光扫过来,朱能终究还是气馁,只能留在原地,低声骂骂咧咧。

张有成当然没有兴趣做朱勇的爹,不过双方都放了狠话,当然也不能示弱,便只冷笑。

许多文臣也都来了兴趣,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凑到张有成的身边,佩服张有成的勇气。

只是对于张安世的吹嘘,他们自是一笑置之的。

若是完全对运粮一无所知的人,可能会相信张安世的话,但凡有一点常识,也不至信了这张安世。

很快,张安世开始拿出了栖霞的舆图,画了一个圈。

接着便对张有成道:“不如这样,就让这马车,围着这展会的宅邸转一圈,我大致计算过,若是绕一个大圈子,足有两三里的路。我的车,载重十石粮,你的车,载重一石,且看谁先至终点。”

虽然未必能精准地计算出这马车的载重量,不过按这样的方法,大致的载重量却是可以测出的。

无论如何,张安世都已算是吃了大亏了。

十石粮,便是一千五百斤。

而粮车只需运一百五十斤就够了。

其实粮车运个三百斤也是足够的,加上车夫和车上其他的设施,勉强能达到五百斤。

不过……真正的运粮,并非如此,你运三百斤粮出发,一路上人马也需要吃喝,这粮……只能从载重的粮车里来。

所以真正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可能这喂马的草料还有人吃的粮食,就没了一百多斤了。

正因如此,所以才说只能运一石粮。

可现在,毕竟不可能让人将粮运到数百里甚至千里之外去,眼下也只能照着张安世的方法来比。

于是张有成点头道:“如此甚好。”

很快,张安世的马车,被人拉扯了出来,而后又有人去取来了一辆普通的粮车。

这粮车再普通不过了,全木打造,乃是最平常的两轮车,张安世让张有成自行选一个马夫,张有成倒也不客气,让人去请了一个来。

这马夫一看就很专业,很熟练地给粮车套马,至于两匹马,却是张安世让张有成来选,张有成自然选了一个更高大一些的。

另一边,张安世让朱勇来负责赶车,这新车出现的时候,张安世就让朱勇来驾驭,因此朱勇对新车颇为熟悉。

一切准备妥当,两辆马车开始装载粮食。

张安世笑嘻嘻地回头看百官,道:“诸公之中,还有人……和张员外郎一样,有兴趣来赌一赌的吗?”

众人都默然无语。

虽然大家觉得张安世言过其实。

可毕竟是大臣,总不至于为了这等事,和人置气。

打赌?这像什么样子!

张安世便感叹道:“哎,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我大明的大臣,都有热血呢。原来遇事就躲,这样看来,倒是员外郎张有成,有几分血性。”

众人:“……”

朱棣算是看出来了,张安世这家伙,绝对算是挑事精。

此时,只见张安世又道:“若是孔圣人在,晓得他的门生们,一个个只拿他的学问去做敲门砖,就为了牟取一个官身,却将成仁取义二字,束之高阁,不知会怎么想。”

“孔圣人啊孔圣人,你睁开眼看看吧,你瞧一瞧你的门下诸生,他们是怎样将你挂在嘴边,又如何羞辱你的门楣的。孔圣人,你睁眼看看啊……”

这一下子,许多人开始骚动起来。

说实话,张安世若只是挑衅一下,大家当然置之不理。

可张安世居然把孔圣人搬了出来好一番的阴阳怪气,这就让人怒火中烧了。

这就好像对子骂父一样,简直就是对着人吐吐沫。

有人忍不住了,昂首站出来:“鄙人监察御史邝埜,倒也想赌一赌。”

邝埜这个名字,很是拗口。

不过张安世细细打量他,却见是一个年轻的大臣,应该才刚刚中试,不过显然此人运气不错,年轻轻就成了御史,将来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这人……似乎有些耳熟。

张安世记得,明英宗的时候,土木堡之变,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当瓦剌人袭来,便是以英国公张辅,还有当时的兵部尚书邝埜为首的大臣进行死战,最终,这二人俱都战死。

想来,这个邝埜,就是那战死在土木堡中的那个兵部尚书了。

张安世之所以对这个人有印象,倒不是因为他熟读历史,而是因为以前看育儿类的书籍,其中就有邝埜的爹邝子辅育儿的事例,借以来举例说明育儿的方法。

这邝埜从小就没有母亲,因而几乎是他的父亲邝子辅拉扯大的,父子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其中一个事迹,张安世记忆比较深刻,说是邝埜在刑部任职的时候,曾经寄给父亲邝子辅一件衣服,父亲则是回信责备道:“你掌管法律,应当洗雪冤案、解决长期积压的案件,而不要有愧于你的官职,从哪里得到这件衣服,竟然用它来玷污我。”封好之后,就交还给了他。

这虽只是一件小事,却也见这邝子辅这个人是个严父,只是严格得有些过了头。

只是这个时代,大抵属于教育的典范。

这邝埜年轻气盛,现在不过二十岁出头,再加上他骨子里,似乎就延续了他的父亲的倔强。

此时被张安世一激,他便没有忍住,挺身而出了。

邝埜说罢,却又有一人也站了出来,道:“下官兵部制书令史王文略,倒也想赌一赌。”

这前后就有三人出来,不过其他大臣,虽没有站出来,却也是表现出了敌意。

张安世的本意,其实就是想让这些人记住教训,借此再给这展会,做一个广告罢了。

现在却发现好像玩得有点大,尤其是这邝埜……这个人倒绝不是坏人,打他的脸,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现在,他也骑虎难下了。

于是干笑着看向朱棣。

朱棣显然急着等这马车的载重,却见张安世还在此和人斗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便道:“开始吧。”

“是。”

两辆马车,开始装粮。

新车这边,张安世让人拆卸下底盘上头的车厢,而是采用敞开式的车斗,而后……一袋袋的粮食堆上去。

片刻功夫,这新车上头,便被粮食堆得如小山一般。

可这一千五百斤粮在上,新车的底盘微微开始下沉,却似乎还有余量。

有了弹簧缓冲,再加上钢铁打制的底盘,其实不过是一点五吨的货而已,沉是沉了一些,可毕竟是四个轮,足以分担这个重量。

至于那一边的粮车,也已开始装满。

朱勇身手敏捷地上了车,提着马鞭,另一边的车夫此时也上了粮车。

张安世一声号令。

许多人只等看笑话,他们从未见过,有车竟敢运载一千多斤粮食,任何粮车,只怕马拉都拉不动。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朱勇的鞭子落下,这马徐徐前行,而后……这马车竟开始动了。

起初动的时候,有些慢,可一旦动起来,居然格外的平滑。

那橡胶的四个车轮在地面上转动,将大量的震动过滤。

不只如此,转动的四个车轮,中心的滚珠轴承也开始飞速的转动起来。

这种设计,几乎将摩擦所带来的阻力降到了最低。

以至于,一匹马的力量,虽是起步时慢了一些,可一旦马车开始转动,接下来,这马便好像闲庭散步一般前行,竟感受不到任何的阻力。

四个车轮所带来的平衡性,此时也展露的一览无余。

朱勇是个狂野派,这马车一动,他便激动起来,手提着鞭子,却也不真正地狠狠抽打马,毕竟是将门之后,对人可能没有感情,但是对马却是有感情的。

因而,他只是轻轻地抽打,马似乎受到了指令一般,开始加快速度。

而后头的新车,也开始不断地转动起来。

速度……竟开始加快。

反观那辆粮车,因为采用的乃是木轮,只怕这轮子……却也在制造时有误差,再加上车轮的转轴处,用的是一根大原木,将两头贯穿了车轮,再加上用的是两个车轮,一旦载货之后,马车的重心下意识地靠后,如此一来,这马拉动起来,所带来的阻力便是越来越大。

当然,对于新车而言,开创最大的就是那滚珠轴承。这种几乎在后世应用于几乎所有工业领域,且结构简单的构件,只要在这上头,再滴入一些桐油,几乎可以让车将阻力降到最低。

朱勇的马车明显的越来越快。

因为阻力降到了最低,一旦有了动能,那么车的惯性便开始出现了,居然还可提速。

过了百丈之后,这新车居然轻而易举地追上了粮车,再之后,开始迅速地与这粮车拉开了距离,甚至越来越远的趋势。

那粮车的车夫,显然也有些急了,拼命地抽打着马。

可显然,这无济于事,因为他如何抽打,依旧还是掌握着力度,生怕一旦这马发起性子来,粮车本就不够稳固,到时只怕连车也要掀翻。

三里的路程,居然很快。

一炷香之后,便见到了朱勇的身影。

却见他得意洋洋地驾驭着车,随即,终于将马车赶到了终点。

至于那粮车……居然还不见踪影。

而站在此处的人,却一个个一声不吭。

朱棣屏着呼吸,眼眸定定地盯着那马车,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朱能几个,则是一脸无语地看着耀武扬威,跳下马车的朱勇。

胡广与杨荣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成的蹇义和金忠、夏原吉,却都不约而同的呼吸开始加速。

运输……运输……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十倍的运量,即便没有十倍,哪怕是五倍的运量……

这意味着什么?

张安世这时乐呵呵地大呼了一声:“赢了,怎么样,张员外郎,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安世看向那张有成三人。

这张有成只觉得脑子发懵,在户部这么多年,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样的事竟能发生。

同样都是马车,是由马拉着,可结果……竟全然不同。

他骤然之间,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也禁不住懵了。

方才是一时没憋住,现在……

见张安世挑衅的样子,张有成心内悲愤无比:“罢罢罢……下官无话可说……既如此,那么自当将头颅奉上。”

邝埜也悲愤地道:“愿赌服输。”

连那王文略也稍稍犹豫,最后耷拉着脑袋,道:“下官无话可说,愿献上人头。”

张安世却冷笑道:“谁要你们的人头,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你们赌?就是要让你明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们自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靠着圣贤书,轻轻松松地牟取到了乌纱帽。便将天下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目中无人,也目中无物。张有成,你方才口口声声对人说什么?说这些东西,对天下苍生有何益?那现在我来问你,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又干了什么对苍生有益的事?这天下这么多贫贱的百姓,可有一人,是因你而填饱肚子?那在贵州剿贼的官兵,可有一人……是因你的挽救,而活下来的?”

张有成这时埋着头,大气不能出,他脸憋红,哪里还敢还口。

张安世道:“可这天下,恰恰是你和你的同道们,最看不起的这些东西,能够惠泽百姓,你们可以视若无睹,可以充耳不闻,可今日,这马车就在眼前,你们定要说,这马车有何用,不过是奇技淫巧之物罢了……”

朱棣都震惊于张安世今日口才居然颇好,看来只要别人不敢反驳,张安世还是有本事的。

只是朱棣还震惊于这马车所带来的作用,此时也没啥心思听张安世愤愤不平的质问。

却又听张安世道:“可我便告诉你们,这马车载货,乃是寻常粮车的十倍,若是早有这样的马车,即便贵州缺少马匹,却也可以及时将军粮,送到镇远侯顾成的军营,教将士们可以吃饱喝足,才有气力剿贼。才不会导致营中哗变,不会发生官军溃败。”

“不只如此,马匹的用量可以大大地减少,而且这人力,也可大大降低。人马的减少,也就意味着……损耗的降低,从前十个人十匹马干的事,一人一马即可,沿途需要供应十个人和十匹马的粮食和马料,现在却也只需一人一马的用量。这一来一去,不但有助于大军剿贼,而且节省了多少民力。你们总是口口声声,将苍生挂在嘴边,那我来问你,这苍生上辈子缺了什么德,成了你们嘴边的口头禅?”

“我办这展览会,便是希望借用这些,节省民力,可以让百姓们,不必服这么多的徭役,用更好的车,取代人力。可到了你们的口里,却成了什么呢?”

一句句质问,让张有成竟是百口莫辩。

他努力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平生所学里,竟没有一个典故,可以在此时为自己辩解。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说着,竟是突然一下子,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安世瞳孔猛地收缩。

张安世立即大呼一声:“保护陛下,保护陛下啊……”

他口里虽是大呼,身子却嗖的一下,躲到了魁梧的朱棣身后。

好在他一向灵活,尤其是对这等事格外的敏感。

不过……那捡起了石头的张有成,手里捏着石头,对于张安世的呼叫,却是置若罔闻。

他取了石头,却是往自己的脑门狠狠一砸。

张安世才长舒了一口气,却见许多人,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尤其是朱棣,嘴角不禁露出苦笑。

只是……那张有成那边,却又生变,众人瞧去,这张有成竟是头破血流,狠狠一砸,脑子便晕乎乎的,于是砸不下去了,身子晃晃悠悠的,直接昏倒在地。

显然,应该这不致命。

张安世不禁无语,你还说你张有成不是废物?连自杀都不专业!

世上哪里有人可以拿石头砸死自己的?这一砸,人就晕了,怎么能死?

不过张安世本就不打算要他的脑袋,因而还是大呼道:“快去救治,止血,去取酒精,还有栖霞的药,养几日就好了。”

于是,众人只好七手八脚地将张有成抬着便走。

至于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眼见张有成已动了手,却也去寻地上的石头,接着便迅速地被身边的其他同僚一下子扑倒在地了。

朱棣见了,不断皱眉。

邝埜被人按在地上,却是努力地昂着头看向朱棣道:“陛下,臣言而有信,既已许下诺言,岂有背信之理?臣虽不才,信义二字,却绝不敢忘,季布一诺值千金,臣今日若不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即便臣父得知此事,知臣不死,也必责骂。”

这邝埜声音嘶哑,说得动情,竟是哭了:“所以恳请陛下,赐臣一死。”

那王文略,也是被人压得死死的,整个人狼狈不堪,只道:“臣也愿死。”

朱棣的脸上,既有高兴,又有烦恼。

高兴的是这车……待会儿需要好好研究,现在看来,这车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烦恼的是……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周遭的大臣们,纷纷都劝:“算了吧,算了吧,方才只是言笑而已。”

“何必如此呢,只是玩笑。”

张安世见此,一时无语,他无法理解这些人为啥是这样的思维,至于吗?

我张安世跟人打了这么多的赌,若是每一次都要实现的话,现在早就万箭穿心而死了。

自古艰难唯一死,脸皮厚一点算啥。

张安世连忙上前道:“方才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故意……惹怒你们而已,想让这马车制造出更轰动的效果,其实就是打广告,打广告,知道吧?算了,算了,方才的事,我已忘了,你们就当没有听说过。你们别死啊,你们若是死了,我会害怕得晚上不敢睡觉的。我胆子小。”

可邝埜和王文略二人,却只是嚎啕恸哭,似乎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既然开了这个口,不死是说不过去的。

再加上那张有成已做了表率,努力推开了压着他们的人,而后匍匐着,不断朝朱棣叩首:“请陛下赐死。”

说着,二人不断地叩首,而且叩得很瓷实,咚咚的响。

张安世这时才更意识到对方是玩真的,脸色大变。

这要是对方真死了,张安世可就算是罪过了。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还是孟浪了,虽然是跟人打赌,可张安世却忽视了一个问题。

那即是,那些脾气比较倔的人,往往忍不下这口气,会挺身而出,和他张安世打赌。

至于张安世真正想弄死的人,一个个狡猾无比,他们虽然心里骂了张安世一百遍,甚至无论张安世弄出什么,他们依旧还带着所谓读书人傲慢,可恰恰是这种人,他们往往是绝不会挺身站出来的。

张安世于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棣,希望朱棣能给他解围。

朱棣瞪他一眼,而后看着地上的二人,温和地道:“方才卿等开的玩笑,朕也听了,如张卿所言,不过是玩笑而已,莫非二卿以为,张安世若是输了,那朱勇真肯喊你们爹吗?”

“既是打赌,就需双方都能履行赌约,这张安世既无法履行赌约,二卿何必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吧。”

这时,倒是有宦官急匆匆地跑来道:“陛下,陛下,那张有成……醒了……”

朱棣颔首道:“醒了就好……”

“可他醒了,却还要寻死……”

朱棣:“……”

此时,众人都看向张安世,不少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奚落。

这一下子,真是王八对绿豆,张安世这厮也算是遇到了狠人了。

且看他如何收场。

张安世大为尴尬,于是大呼一声:“我现在宣布,他们若是敢死,那么我也履行赌约,我教朱勇给这三人披麻戴孝,在坟头喊爹。”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勇本是在旁看热闹,听到这里,虎躯一震,他无法理解大哥的深意,抱着手,歪头想了老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怎么越听越乱。

朱能则是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慢慢的提起来,而后,那刚刚才清空的怒气槽,又开始慢慢的积攒起了怒气。

此言一出,说实话……其实邝埜和王文略也开始被绕晕了。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

我们一诺千金,和朱勇认爹有什么关系。

………………

马上月初,想月初求一张月票,伤心。

第270章 委以重任

张有成三人可谓是一心求死。

一方面是出于所谓一诺千金的承诺。

另一方面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骑虎难下,若是不死,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这三人闹得鸡飞狗跳。

朱棣也觉得烦躁了,见安抚也无效果,便道:“卿等三人,既一心求死,好成全忠义,朕也不便挽留了。”

他拂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一下子,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便有些绷不住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不死都没天理了。

当下,二人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再次挣脱开拦着他们的大臣。

却在此时,张安世突然一声大喝:“想死还不容易吗?”

张安世道:“你们以为今日死了,便成全了你们忠义的名声?实际上却是愚蠢的不可救药!好啊,不是要求死吗?那就死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三个蠢货是怎么死的。”

这一下子,邝埜和王文略二人的火气,便腾的一下上来了。

他们怒视着张安世,眼里似要喷火。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道:“先是愚蠢无知,非要和我打赌。打赌输了,如今却又寻死觅活,伱们倒还真以为自己死了,便有了一个一诺千金的名声。可实际上,天下人不过是笑你们不自量力,愚不可及而已。”

邝埜道:“愚不可及便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我若是你们,只会觉得羞愧难当,心里想着,为何自己十年寒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这样的没有见识,以至于……落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一个读书人,不知反省,还好意思高居庙堂吗?依我看,你们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陛下……他们自己说要拿脑袋给臣的,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既然他们的人头,归臣处置,那何不如将此三人交臣处理?”

朱棣现在只想迅速地解决掉麻烦,便颔首道:“就这样办。”

张安世道:“这三人的项上人头,先寄在他们的脑袋上,什么时候臣要取了,自然会取。”

邝埜和王文略憋红了脸,张安世的话刺激到了他们,让他们心中不忿。

而他的同僚们,则一个个心里叹息,颇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要知道,邝埜三人,别看现在年轻,而且官职不高,可一人在户部,一人在兵部,还有一人乃是御史,完全可以预见,此三人未来的前途都是不可限量,二十年之后,怕都可称为朝廷的重臣。

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坏了自己的前程。

朱棣没有再理会这档子事,他却已走到了新车边,重新审视此车,越看越是动心。

于是他道:“若造此车……需得等橡胶吗?”

张安世点头道:“是,没有橡胶的话,避震和刹车系统就无法工作,何况许多的构件,都是匠人们精心打磨出来的,成本较高。臣正在发动人,想办法尽力地降低这些钢制构件的成本,比如这个滚珠轴承,为了制出这个,就费了十几个匠人,半个多月的功夫,才制出了一套合格的轴承。只有想办法改进制造的工艺,将来才可大规模地量产。”

其实理论上,后世的许多东西,但凡涉及到了较为简单的机械构件,只要你愿意不计成本,都可让人用手搓出来。

可手搓出来和真正能量产,却是两回事,就好像古代也有许多巧夺天工的工艺品,放在后世,也可称得是上精美绝伦,可这并不代表古人的工艺水平,可以和后世媲美。只能说明,手搓这玩意的匠人技艺高超罢了。

朱棣听罢,想了想道:“三五年之后呢?”

“三五年之后,臣倒有几分把握,不过却需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旦能够生产,那么就可减少无数的人力和物力,何况还能保障我大军的粮草,这是千秋之功!以后这儿缺什么都和朕说,要人有人,要物有物。”

张安世立即道:“多谢陛下。”

显然,朱棣与其他不谙世事的皇帝是不同的,他至少知道工具带来的力量,毕竟是一个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并非是一辈子躲在深宫之中,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之人。

其实对张安世而言,制造出这车,意义重大。

因为造车不只造车这样简单,一旦能够大规模的量产这样的车,那么……整个大明的机械水平,等于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一方面说明,橡胶已经可以大规模的应用,除此之外,比如这轴承,又何止是运用到马车?说实话,当下所有的水车、风车,若是有这样的滑轮,都可事半功倍。

可以说,一旦开始大量的投入,许多的匠人以及聪明之人进入这个领域,那么所带来的收益,并非只是马车这样简单,而是几乎所有的制造行业,都可得到巨大的提升。

朱棣接着道:“至于邝埜三人,你来处置,朕已敕你为太平府知府……”

张安世道:“臣没有接到旨意啊。”

朱棣斜眼看张安世道:“一个知府,也配得旨意?”

“这……”

朱棣道:“到时吏部会给你任状,你便可走马上任了,太平府虽然距离京城也不远,不过张卿家……你若是当真去太平府,身边若是没有助手也不成。就让这邝埜三人辅助你吧,到时朕会对他们另有任用。只是你的妻子已在待产,你却需去太平府就任,到时静怡怕是要怪朕。”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谁说臣要去太平府就任?”

朱棣却也同样震惊,挑眉道:“太平府知府,是朕和你商议好了的,你当初也没有反对。怎么,朕现在已让文渊阁和各部协调好了,你却打退堂鼓了?”

张安世道:“这太平府的府治,明明可以搁在栖霞嘛。”

朱棣:“……”

朱棣背着手,眼里看着车,而后开始踱步。

栖霞虽是独立出来,可毕竟此前是在应天府的管辖之地,现在却让栖霞做这太平府的府城,这显然……有点有碍观瞻。

“张卿,这样合理吗?”朱棣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声音有些轻,似乎已经意识到,百官们可能对此产生非议。

所谓太平府,就是芜湖和马鞍山,而栖霞则隶属于南京城。

在后世,南京几乎就等同于是芜湖和马鞍山的省城,现在让栖霞做芜湖和马鞍山的府治,怎么就不合理了?

张安世道:“陛下,这太合理了,芜……不,太平府军民百姓只要没有意见即可。”

朱棣沉吟着:“你既是知府,此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朕可有言在先,这太平府也是天子脚下,朕任用你,已是引来了许多人的诟病,可千万要给朕争一口气,切切不可闹出什么乱子。“

张安世松了口气,便忙道:“臣一定竭尽全力。”

朱棣随即准备摆驾回宫。

徐皇后在宦官们的拥簇之下,也正准备要登上乘辇,却在此时,徐皇后不由得蹲了一顿。

宦官不知发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看着徐皇后。

徐皇后却突然干呕了一下,随即才登上了车辇。

众臣则又随着御驾往回走,栖霞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到了次日,张安世去东宫的时候,便见朱瞻基一下子飞扑上前:“阿舅,阿舅……”

难得见他如此热情,张安世一把将他抱住,笑嘻嘻地道:“小子,是不是想阿舅了?”

“告诉你一个糟糕的消息。”朱瞻基的声音很轻。

张安世便咧嘴笑了,道:“哈哈,糟糕的消息?莫非又是你尿床了?”

朱瞻基却依旧皱着他的小眉头,道:“是皇祖母……她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听,身子打了个哆嗦,手不禁松开。

啪嗒一下,朱瞻基直接摔下地。

朱瞻基倒是没哭,悻悻然地爬了起来。

远处的宦官急要冲上前,朱瞻基道:“你们不要过来。”

张安世此时脑子则是嗡嗡的响。

这绝对是他没有想到的。

陛下的年纪现在也不小了吧,应该是四十六七岁。

而徐皇后的年纪大抵也在四十一二岁之间。

按照历史的走向,徐皇后应该已经死了,却因为他的救治,活了下来。

可哪里想到,这活了下来不说,竟还……有了身孕。

朱棣和徐皇后的感情十分好,除了徐皇后生下的三个儿子之外,朱棣没有其他的子嗣。

而现在……徐皇后又有了身孕……

张安世道:“陛下……真的是我的楷模啊……”

张安世语无伦次,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只是继续喃喃道:“这样的年纪,竟有这样的本领,真是令人想不到……我还以为……还以为……”

朱瞻基低着头道:“糟啦,以后若是皇祖母再给我生下一个叔叔,说不定皇爷爷爷和祖母就都不再喜欢我了。”

张安世才反应过来,摸着朱瞻基的脑袋道:“不慌,你现在七岁,那小子还没出娘胎呢,七岁对零岁,优势在你。”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朱瞻基道:“宫里传出来的,有宦官来东宫报了喜,父亲和母妃都已启程去宫中道贺了。”

看他还是皱着眉头的样子,张安世摸了摸他的头道:“无妨,无妨,多一个叔叔也挺好。”

张安世安慰他,即便是朱棣生出的是第四个儿子,张安世也认为完全不必担心的,不可能影响到东宫,只是大明多一个藩王而已。

安慰了朱瞻基一番,张安世得知太子和太子妃张氏都不在,便也不好多逗留了,于是道:“阿舅还有公务,就陪不了你了,阿舅现在还是太平府知府,这可是天大的责任,你好生呆着,不要贪玩。”

交代之后,张安世便打道回府。

回到栖霞,此时,在南镇抚司,竟又挂出了一个新的招牌:“太平府知府衙门。’

这南镇抚司,特别的让出了十几个控制的公房和值房出来,作为未来太平府知府佐官和文吏的办公地点。

而原先的太平知府衙门中办公的佐官和文吏们也已启程,一个个好像罪囚一般,入驻于此。

他们的家小,毕竟都在太平府,只是人却需来此当值,何况这南镇抚司,让人闻风丧胆,一想到自己进的乃是魔窟,有无数双阴狠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便觉得如坐针毡。

张安世落座,他其实也有点为徐皇后有了身孕的事而担忧,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是他假装不知道的好,还是明日该抽空入宫去道贺?

就在此时,有文吏蹑手蹑脚地来,道:“公爷,外头来了三人,说是来求见。”

张安世一愣,道:“三人,都是什么人?”

文吏道:“自称是布衣……什么什么的……”

张安世觉得古怪,便道:“你先去隔壁的南镇抚司,找十个八个校尉来,叫他们带上刀剑,来此护卫,再让那三人进来。”

文吏点头。

很快,校尉们就位。

随后,便有三人进来。

张安世定睛一看,这三人不正是昨日的张有成、邝埜、王文略三人?

张安世一见到他们,只恨自己没有穿甲胄。

虽说这三人都是读书人出身,可大家毕竟有仇。

不过细细想想,这里是自己的老巢,边上还有十几个护卫呢,怕他个鸟。

此来,这三人,都没有穿官袍。

为首的乃是张有成,张有成冷着脸道:“威国公,我三人已辞去了官职,既是人头寄在威国公的手里,就请威国公给我三人一个痛快吧。”

张安世:“……”

张安世发现,自己也算是遇到了三个狠人了。

这三人真是不死不休,跟他杠上了啊。

张安世冷笑道:“你们辞去官职做什么?”

“倘若威国公要取我三人性命,我三人若还是朝廷命官,难免有碍朝廷声誉。如今,我三人皆为布衣,威国公自可动手,将我们三人的脑袋拧下来。”

张安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我若是不拧呢?”

张有成决然道:“反正这人头是威国公的,自然任凭处置,我们早说过了,任凭威国公处置。”

张安世不禁感慨,这三人也算是骨头比较硬了,可细细一想,若是不硬,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和他打赌。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可要处置了。”

“自然,悉听尊便。”张有成道。

张有成的神情十分疲惫,他们三个人,回去之后,商量了一晚上。

虽然慢慢的,他们冷静了下来,并不寻死觅活了。

可仔细想来,自己实在没有脸面继续见人了,索性直接挂冠而去,来找张安世。

张安世看着这三人,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你们这是何必呢。哎,怎么一个个倔得跟一头牛似的。”

张有成冷哼一声,不回应。

张安世脸皮可比他们厚得多。

要知道,这世上脸皮厚对脸皮薄的人,却是降维打击的。

张安世便又看向邝埜道:“你和王文略,也是如此吗?”

邝埜面色淡漠地道:“任凭处置。”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也不要你们的脑袋,但是既然你们非要任我处置,那好……你们需答应我一件事。”

“威国公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我有一个作坊,做的乃是纸张的买卖,你们三人,负责去经营吧。”

“就这?”张有成三人不但觉得惊讶,而且露出不屑之色。

要知道,做买卖对读书人而言,是巨大的侮辱,他们本身就瞧不起商人。

何况他们三人读的都是圣贤书,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治国平天下都是手到擒来。何况是区区治理一个小小的买卖呢?

张安世却顾不上他们的心情,此时道:“来人……”

他交代了书吏:“让这三人去找朱金,朱金会安排他们。”

说着,张安世才又看向三人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买卖,你们若是亏了本,到时我可不饶你们。”

“威国公一定如此侮辱我们吗?士可杀不可辱。”邝埜只觉得奇耻大辱,死死地盯着张安世。

看着愤然的三人,张安世则是气定神闲地道:“怎么,你们死都不怕,难道连经营一个小买卖都怕了?”

张安世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三个冥顽不宁的家伙,就得激将。

“哼。”三人铁青着脸,终究还是乖乖就范。

那书吏领了他们去。

张安世则坐在案牍上开始办公,既是新任知府,那么就要打开局面,可旧思想和旧的生产体系是何等的顽固,打开局面的同时,这天子脚下还不能出任何的乱子,却是何其难的事。

不说其他,一旦张安世提出任何新的主张,若是有人背地里搞破坏,或者煽风点火,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张安世可不敢小看这个小小的太平府。

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张安世还在沉思着如何打开局面时,那朱金却是心急火燎地找了来:“公爷,公爷……”

张安世抬头,露出不喜的样子,骂道:“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朱金苦笑道:“公爷,那三个人……小的已经安排妥当了。”

“是那家造纸作坊吗?”

“是。”朱金带着几分为难道:“不过……这三人,可都是读书人,还都是进士出身,他们屈尊来此……小的……小的觉得让他们经营咱们商行下头的买卖,是不是……是不是……”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不是杀鸡用牛刀?”

“是,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道:“这三人,性子倔强得很,脾气很直。不过……这天下能中进士的,哪一个人不是人中龙凤?三年一次科举,每一科才录取两三百人,也就是这前天下,一年平均下来,才百来个进士而已。何况我查阅过他们科举中的成绩,三人都是二甲进士,就更加难得了。不过这种人聪明确实是聪明,何况还已做过官的,也算是见过大世面,既然他们说任我处置,那我先试一试他们,称一称他们的斤两吧。”

朱金略带余虑地道:“这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有损公爷的声名。”

其实这才是朱金最为担心的事。

张安世自己却乐了:“我有个鸟声名!那些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提及到我就阴阳怪气的?这世上不能损失根本没有的东西。好啦,别慌,你公事公办即可,该怎样就怎样。总之,你别为难他们,却也不要特意照顾他们,就当他们是你下头的普通掌柜就行了。”

既然张安世特意交代了,朱金只好点头道:“是,是。”

张安世又道:“过一些日子,我要对整个太平府进行规划,商行这边,要及早做好准备,首先就是要对接太平府。这太平府与我栖霞渡口,也算是隔江相望,多建几处对接太平府的渡口吧。”

“是。”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于是张安世便挥挥手道:“好啦,你忙你的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便是太平府各县的县令带着当地的士绅特来拜谒张安世这个知府。

这也几乎是地方官上任的老规矩了,新官上任,下级官吏和地头蛇都要来拜望,算是认识,以后便可彼此相互借重。

只是这些人到了南镇抚司,见这南镇抚司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太平府知府衙的匾额,一个个面如土色,犹犹豫豫之后,方才进去。

在张安世面前,他们说话不敢大声。

张安世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便道:“本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他的话,也就不说了,总而言之,就是一条,那便是……从此之后,这太平府里,得立一些规矩,这规矩,现在还没出来,你们也要有所心理准备。”

只交代这些,眉一横,便有送客的意思。

这些人在此,本就极不自在,本来来之前,酝酿了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此时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断道:“啊……是,是,是……”

终于出了南镇抚司,这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的人,这才开始议论起来,许多人都禁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我瞧咱们太平府,以后可不太平了。”

他们前脚出去,锦衣卫佥事陈礼,却已带着一叠奏报,亲自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这一叠奏报,记录的多是锦衣卫从太平府搜罗来的许多情况,有各县的物价,有人口的分布,还有各种户籍人口多寡,甚至是各县里错综复杂的关系。

“公爷……”陈礼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恭谨地道:“卑下这些日子,负责查探太平府时,发现了一些事,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安世从陈礼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凝重之色,不由抬眉道:“这些事,没有在奏报之中?”

陈礼则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卑下不敢记录。”

张安世倒是正经起来,神色认真地看着陈礼:“说。”

陈礼犹豫了一下,便道:“卑下发现,这太平府乡间的人家,多供弥勒,所信奉的,却不是寻常的僧寺,也非道观,许多地方,都有所谓的白莲道人,这些白莲道人,或为有声望的人担任,或是本地的富户或是士绅们担任,他们受百姓们的供奉,也没有什么戒律,不削发,不吃斋,也不禁婚娶……”

张安世听罢,他凝视了陈礼一眼,皱眉道:“你说的是白莲教吧?”

陈礼道:“是明教……”

张安世这才想起,明教的前身,乃白莲教,当时曾发生过声势浩大的起义,这才导致了元朝的覆灭,便连本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也曾挂靠在明教之下,朱元璋登基之后,开始禁绝明教。

说起这白莲教,之所以从宋朝起就开始风行一时,其实倒是有原因的,因为它恰好迎合了每一个阶层的需求。

一般的道教或者佛教,教义都过于高深,而且戒律比较严格。可白莲教却是通俗易懂,教义浅显、修行简便,如此一来,人人都能懂教义,十分利于大规模的传播。

而另一方面,却因为没有戒律,也让更多人愿意参与进来,尤其是地方上的许多士绅和富户,也十分热衷于参与。

他们往往被白莲教收买,让他们在本地或者本乡担任所谓的白莲道人的职务,有了这个职务,便可接受教民的供奉,收取他们的财物,偶尔出面调停他们的纠纷。

这种模式之下,自白莲教出世起,几乎无论是宋朝还是元朝,乃至贯穿了明清两朝,白莲教无论是否被官府打击,依旧是发展迅速。

张安世道:“是吗?有多少人参与?”

陈礼压低声音道:“这太平府的百姓,只怕有十之七八……”

张安世听罢,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不由道:“这么多?”

陈礼点了点道:“可能下官的观察未必准确,不过应该也有八九不离十。卑下觉得这事儿不小,所以才特意来奏报公爷,只是……公爷是否奏报朝廷,却需斟酌了再说。”

………………

非常抱歉,实在是卡文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希望大家理解!

第271章 石破天惊

“斟酌?”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陈礼。

“斟酌是什么意思?”

陈礼小心翼翼地道:“此事……其实……历来有之,即便是洪武年间,虽是说明教禁绝,可天下信奉明教者,依旧是如过江之鲫。”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此后陛下靖难,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兵祸和天灾,这白莲教也就愈演愈烈了,于是这百姓们便越是信奉这白莲教……何况信奉者,也不只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宫中的宦官,地方的士绅,也多有信奉……这事……奏报上去,陛下一定龙颜震怒……”

张安世点头,他依稀记得,永乐年间,确实出现过白莲教案,而且还发动了规模不小的叛乱,甚至在山东一省之地,居然轻而易举地聚众了十数万人,还打退了朝廷的几次进剿。

到了明朝中后期,白莲教的叛乱也就愈演愈烈了。

张安世道:“就算我们知情不报,难道你认为,这些人会安分守己吗?一旦他们组织起来,迟早是要生变的。”

陈礼道:“只是……此事根本无法根除,一方面是信奉者太多,朝廷即便进剿,可绝大多数的教众,多是寻常百姓,难道将百姓也杀干净?至于这首恶……却也难除……”

“为何难除?”张安世挑眉道。

陈礼道:“据闻此教现在的为首之人,自称佛父,又有一妇人,自称是佛母,只有他们最亲近的骨干,方才知道他们的行踪。其实卑下,也曾让人私下打探过。可这些人,十分隐秘,不只行事诡谲,而且非常警惕……卑下……卑下……”

陈礼苦笑道:“卑下说句实在话,咱们锦衣卫……的消息,未必有他们灵通。且不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的眼线极多,这天下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甚至可能……锦衣卫之中,也未必没有人……暗中信奉此教,怕是公爷您这边刚刚下令,那边就早已得知了消息。”

张安世明白了陈礼的意思。

说起来,这未必怪那些教众。在这个时代,人活在世上,实在太苦太苦了,这与后世所谓的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繁重的徭役,一日两顿连米粥都未必能喝上,生下孩子,随时可能夭折,一场只算是感冒的疾病,可能就要死了男人。

在这世上,至少绝大多数人,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只怕都可能随时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这种情况之下,寻找一种精神的寄托,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恰恰白莲教这种通俗易懂,而且几乎没有戒律的教义,立即就得到了风行。

张安世道:“白莲教的骨干,叫什么白莲道人,他们在各乡都有吗?”

“是。”陈礼道:“在乡间,几乎是白莲道人独揽大权,父死子继;且等级森严,入教时举行一定仪式,交纳钱财,还要定期集会,烧香礼拜,宣讲经卷,并且教习拳棒。”

张安世沉吟着道:“这件事……还是奏报为好,若是压着瞒着,迟早要生变。”

既然张安世如此打算,陈礼便道:“若是公爷奏报,卑下这便进行一些准备,免得到时陛下下旨清剿时,咱们卫里的人猝不及防。只是……卑下在想,这些准备,只能暗中来做,也只能交代一些老成持重的心腹之人,一旦假手于人,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一旦事泄,反而不妥。”

张安世点点头。

“将此事,记录在奏报里。”

到了次日,有宦官来召张安世入宫觐见。

张安世便知道,应该是陛下已经看过了那奏报。

于是连忙入宫去,不过朱棣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见了张安世之后,问了一些关于白莲教的情况,便道:“这么多的信众,是否言过其实?朕这几年,并没有听说过这白莲教有什么风声。”

张安世道:“臣得知现状之后,也是极为震惊,只是觉得事情非同小可,所以才奏报。”

朱棣点头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要禁绝这白莲教,朕自也该遵从祖宗之法……”

朱棣顿了顿,看向亦失哈:“下旨各部,尤其是刑部,下文给各布政使司还有提刑司,命他们速速捉拿各地的所谓的白莲道人,同时……捉拿那所谓的佛父和佛母,拿住之后,立即递解京城。”

亦失哈听罢,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似乎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过是乡间愚弄百姓诈骗钱财的玩意罢了,这样的会门和道门,实在多如牛毛,朱棣了解得也不少。

随后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道:“事情你已知道了吧,皇后有身孕了。”

张安世便笑着道:“恭喜陛下。”

朱棣压压手,道:“这有什么恭喜的,朕正在壮年,婆娘有了身孕,不是应该的吗?”

他虽这样说,不过却一副傲然的样子,他算是将装逼二字玩明白了,老来得子,免不得嘚瑟一番。

张安世想说什么,朱棣挥挥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伱他娘的,不就是说朕老当益壮吗?好啦,不必说了。你奏报了白莲教案,很好,忙你的去吧,你现在既是南镇抚司的同知,又是知府,这治下百姓,却是至关紧要。”

张安世只好道:“臣告退。”

张安世走了。

亦失哈却还站在原地,他笑嘻嘻地看着朱棣。

朱棣道:“不是教你去传旨吗?”

亦失哈便道:“陛下,东厂这边已建立了两年,这两年来,倒也招募了不少的好手,此番捉拿白莲教余孽,不如让东厂来办吧。至于各布政使司,还有各处的提刑司,自是负责地方上的白莲道人,奴婢……这边……教东厂捉拿那教主。”

朱棣笑了笑,见亦失哈跃跃欲试的样子,倒也没有多犹豫,便道:“可。”

亦失哈便乐呵呵地道:“奴婢多谢陛下。”

次日,邸报中开始刊载了刑部的海捕文书。

随即,一封封的快报,分赴各省。

也与此同时,东厂番子们开始出动。

自然,这对于朝廷而言,只是一场小行动罢了。

只是陛下下旨,天下各省、府、县,自然要开始清理。

张安世见声势不小,此时的心思,也就在太平府的上头。

他需要拟列出一个章程,要废医户、匠户、军户,将其全部列为民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税赋的改制。

前者是保障人口的流动,而后者则是确保财源。

太祖高皇帝,对于赋税的制定,实在过于粗暴了,当然……这也怪不得太祖高皇帝,实在是因为元朝比明朝更为粗暴。人家玩的是包税人的制度,也就是,直接将税赋分派给地方的士绅,让他们作为包税人,蒙古人也不管你们怎么将税收上来,反正每年按时将我的那一份给我,其他的一概不管。

正因如此,所以整个朝廷的财税体系,简直就是一团浆糊!等到明朝建立,竟是找不到像样的税赋经验,最后朱元璋一拍脑门,直接用最简单的农税和实物税来解决问题,朝廷的银子,主要是靠盐铁来补充。

可以说,面对这么一个粗糙的不能再粗糙的税制,张安世震惊于大明居然能坚持两百多年,这也算是奇迹了。

过了年,没多久,就是开春了,只是免不得还带着几分寒意。

一个具体的章程,也终于在张安世的拟定之下,出了初稿。

不过出了初稿却不能马上执行,而是张安世开始召集一些人进行讨论,

而就在此时,在栖霞的造纸作坊里,有三个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面对着一个个冲到了面前的债主们,欲哭无泪。

“我的钱何时来付,当初愿意给你们供应,是因为看在你们栖霞商行的商誉上,哪里晓得……你们竟到现在,还拖着不给。”此时,一个商贾盛气凌人的质问着眼前三人。

又有几个匠人领着十几个学徒也吵闹着道:“工钱什么时候发?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工钱了,三位掌柜,你们开开恩啊,没了工钱,教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婆娘病了,再没钱拿回去……呜呜……”

“今日不发工钱,便休想走出去。”

“对,对。”

被围在中央的三人,目瞪口呆。

这三人正是一个多月前,被张安世安排来这造纸作坊的三个掌柜,张有成、邝埜、王文略三人。

三人此时正是羞愧到了极点,原本以为,经营一家作坊,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何况他们一个个都是进士,更是入朝为官,见多识广。

进入了作坊之后,他们见这作坊里生产的多是劣纸,用的几乎是稻草、麦秆等物,制造的是草纸,这纸张低劣得不得了,因而三人毫不犹豫地决定改弦更张。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这样的纸,低劣无比,要了有何用?

要造,就造好纸!

于是三人合计之后,便开始寻找人购置,又请了一个师傅,来教授制造好纸的方法,甚至觉得还不够,竟又辞退了几个匠人,却招募了一些技艺更精湛的纸匠。

如此一来,他们便觉得,只要这上等的纸造出来,便可财源广进了。

可哪里想到,才一个多月,这造纸的作坊,就开始难以为继了。

纸的质量倒是提升了,可是成本增加得更多,价格是原来劣纸的数十倍以上,只是同样的价格,却又无法和那些上等的宣纸竞争,虽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求人买纸,可售出去的却有限。

如此一来,这供的商贾,还有匠人、学徒们却吃不消了,纷纷求告上门,就是两个字……给钱。

可这时候,他们看了看账面,才知道账面上已经没有周转的银子了。

如今被堵在此,邝埜一再道:“诸位放心,我们是讲信用的,无论如何……也一定将欠银奉上。”

“那就现在拿来。”

邝埜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羞愧难当,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这样的挫败过。

如今被一群平日里瞧不起的商人和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偏偏任凭他说的口干舌燥,也是无济于事。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此时又想死了。

甚至有一个学徒,直接噗通一下跪倒,嚎哭道:“三位掌柜,你们就开开恩吧,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就等着工钱拿回去养家糊口,若是三位掌柜不开工钱,小的……一家老小就都要饿死。”

若只是被人痛骂,倒还罢了,可这学徒一跪,说出这番锥心的话,让三人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文略眼眶一红,也哭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无用。

到现在为止,他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竟会这样。

问题出在哪里呢?

在这里做掌柜,已让他觉得丢人,而如今……竟连区区一个掌柜也做得如此失败,便更让他无地自容了。

“你们放心……”张有成咬了咬牙道:“这银子,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筹措出来,大不了……我教家人卖田卖地,只是……请诸位无论如何也宽限一些日子,就算筹钱,也需要点时日。”

可那供货的商人还,有匠人和学徒们,哪里敢走?生怕自己一回去,这三人便跑了。什么卖田卖地,都可能只是一纸空谈。

就在吵闹不休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胖乎乎的身子进来,这人笑了笑道:“造纸作坊是栖霞商行的下属产业,他这边赔了钱,自然有商行处理,这事我来做主了,待会儿去商行领钱吧。”

众人看去,却是朱金满脸堆笑着进来。

他到了桌边,取了笔墨,草草地写了一份手迹,而后,交给那商贾:“你们拿着我朱某人的手迹,去商行的出纳房,自可领了你们的银子。”

这商贾诧异地看着手令,随即肃然起敬:“可是朱公?”

朱金笑了笑道:“正是。”

商贾立即收了手迹,有些尴尬地道:“实在惭愧……有朱公这句话,即便不写这手迹,鄙人宽限几个月也是可以的。”

“不必宽限,现在就去取,领工钱的,也现在去。”朱金道。

商贾和匠人、学徒们,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朱金则是瞥了目瞪口呆的三人一眼,也不打话,而是匆匆出去,随即,请了一个人进来。

这人正是张安世,张安世这边得了奏报,便赶了来,看着这三个狼狈的家伙,笑了笑道:“造纸坊,垮了?”

张有成、邝埜还有王文略三人,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直视张安世的眼睛。

张安世先叹了口气,才道:“本来以为你们总还能折腾个一年半载呢,谁晓得……这才一个多月……”

说着,他摇摇头。

造孽啊。

不过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接着道:“你们也别羞愧了,现在也不是羞愧的时候。”

张安世寻了椅子,翘着脚坐下,继续打量这三人:“我来问问你们,找到问题了吗?”

张有成终于叹了口气道:“学生来时,这里生产的多是劣纸……所以便与两位兄台商议,决定提升纸张……”

张安世突然笑了笑:“你们可知道,为何这个作坊生产的乃是劣纸?”

此言一出,这三人虽是不敢抬头,却都支起了耳朵。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张安世继续道:“我大明不缺精良的纸张,从宣纸到开纸、粉笺纸、瓷青纸再到罗纹纸,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这些纸张,大多久负盛名,且为人称道,自然也不愁销路。”

张安世顿了顿,站了起来,才又道:“你们要造好纸,瞧不上这些劣纸,这情有可原。可是……若是造好纸,你们竞争得过它们吗?”

张有成一愣,若说以前,张安世的话,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可现在,却终于愿意认真地听张安世的话了。

此时,他不解地道:“可是劣纸……”

张安世却是打断他道:“做买卖,其实没有优劣的分别,再好的纸和再差的纸,它们都是拿来卖的,你们只看到了上等纸张的光鲜,却不知道……其实这一条赛道,或者说渠道,早就被人占了去。它们名气大,质地更优,甚至因为有大量熟练的工匠,所以成本也低。你们凭什么去和他们竞争?”

“可是劣等纸张不一样,这作坊从前为何能一直红火,就是因为它瞅准了大量买不起上等纸的人群,而且得益于栖霞这两年,许多的学堂拔地而起,不少读书人,家里并不殷实,因为学习的缘故,纸张的消耗很大,所以……这种劣纸反而成为了他们的需求。可你们居然贸然改弦更张,这造纸作坊,能不倒闭吗?”

听了这话,三人似乎有所顿悟。

什么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是悟性强,别人一点即透。

若是头脑不够聪明,也不可能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

邝埜认真起来,倒也实在地道:“既如此……看来是我们错了。”

“当然是你们错了。”张安世道:“做买卖,哪里有这样简单,你们知道为何你们如此糊涂吗?”

世上再没有人比血亏更让人接受教训了。

就好像,每一波韭菜,在没亏掉本金之前,往往都会说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直到血本无归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接受教训一样。

邝埜和王文略还有张有成三人看着张安世,一改从前的态度,此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你们做官做得太久了,在朝中为官,固然可以增长见识,反正你们下一道命令,自有人去执行!至于执行的好坏,其实也不必你们承担后果,吃亏了,亏的也是朝廷,是百姓。”

“所以你们才自视甚高,眼睛里只有所谓的圣贤书,只有庙堂。可做买卖,却不是这样。你们执掌这造纸的作坊的时候,没有静下心,去了解你们的客户?你们甚至可能不屑于去了解,你们的东西卖给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定价,他们才可接受。除此之外,你们忽视成本,不愿静下心来去研究成本,以为只要拍了脑门,便可一蹴而就。”

“其实你们以为做官,和这做买卖是两回事吗?我来问你们,这历朝历代,哪一个圣君和名臣,不是能够体察民情?不是都先了解了军民百姓需求,这才不断的调整自己的政令,再任用一些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人,将好的政令贯彻下去的?”

“所以在我看来,干任何事,无论是为官还是从商,无非是要办两件事,一个是体察民情,另一个便是选人用人。可你看……你们在这作坊里,刚愎自用,不摔跟头才怪了!一个作坊尚且不能经营,你们辞去官职,确实是军民百姓的福气啊。”

这一番话,让这三人羞愧到了极点,甚至感到无地自容。可细细一琢磨,也确实如此,从一开始,他们三人就不将这经营放在眼里,认为自己必是手到擒来……

邝埜叹了口气道:“哎,见笑了……这些账……我会想办法……”

张安世忍不住笑道:“打算砸锅卖铁将账还上吗?”

邝埜显然毕竟较真,咬咬牙道:“是。”

倒是王文略道:“还是学生来填账吧,邝兄家里并不殷实,他与自己的父亲相依为命……学生略有家资……”

张有成也道:“学生这边,也会想办法。”

张安世道:“你们三人算是欠我的,不过也不必急着来还,除此之外,我再借你们一千两银子,你们将这造纸的作坊恢复起来,继续经营。”

继续经营?

张有成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微笑道:“怎么样?怕了?”

张有成犹豫地道:“只是……许多匠人和学徒,只怕以后不肯来此做工了。”

张安世道:“许多小本经营的人,不只自己做东家和掌柜,甚至自己来负责算账,甚至是生产,也是自己来干,他们能干,你们三人,都是人中龙凤,怎么就不能干?何况,有的匠人和学徒不肯来,是因为你们拖欠工钱,现在总算是偿付了他们工钱,他们虽对你们后怕,可你们若是诚心登门去邀请,总还会有一些人愿意来。”

张安世一边说,一边自己都乐了。

他忙绷着脸,教自己不要笑出声,说实话,这时候大笑,颇有几分坟头蹦迪的感觉。

张安世道:“你看,你们平日里。大道理一大堆,可为何到了真正要做事的时候,反而这些大道理都忘了,不是有一句话吗?“

张安世沉吟着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张有成深吸一口气,他咬咬牙,道:“威国公所言甚是,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张安世站起来,道:“如此甚好,我倒是期待你们继续干下去,人活在世上,总要干成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好啦,就此告别,你们三人的脑袋,继续先寄存在你们的脑袋上,好好的想一想,怎么干好一件事吧。”

张安世走了。

留下的三人,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邝埜突然道:“我想好了,这造纸作坊,一定要做下去。”

张有成道:“邝贤弟所言甚是,我们三人之中,我最年长,咱们先想着,怎么节省用度吧,不如这样,我来负责出门,找人售卖的事。”

邝埜道:“账房的事交给我,少了账房,也可节省一些开支。”

王文略想了想:“我跟着匠人学一学,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待会儿我们便分赴几位匠人家去拜访,看看有谁肯愿回来,张兄,你既负责出门售卖,也请想一想办法,去打听打听买纸的人,有什么喜好。”

张有成道:“何止要打听喜好,还要去各家纸铺看一看……无论如何,这一次若是再亏,便真无颜见人了。”

邝埜突然道:“为何……为何那张安世方才要帮助我们?”

此言一出,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起初被张安世安排来经营这个作坊,原本是认为这是张安世故意羞辱自己,毕竟堂堂进士,曾经的朝廷命官,竟来经商,本就是难以启齿的事。

从前自己的同窗、同年,还有同僚,他们虽然没有再打交道,却也知道……他们若是得知,一定会笑话他们。

可现在细细想来,自己已受尽了羞辱和白眼,按理来说,张安世应该落井下石才是,可张安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又给他们一次翻身的机会。

沉吟了片刻,张有成道:“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争一口气。”

“嗯……”

张安世喜滋滋的回到了南镇抚司,一路上,对朱金笑嘻嘻的道:“瞧见了吗。那三个傻瓜,入他娘,一个多月就弄垮了我的造纸作坊……”

朱金道:“公爷太心善了,竟还让他们经营。”

张安世却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就是说,成功是失败被人入出来的,他们已是天下最绝顶聪明的士大夫了,我就想看看,这样的人,若是他们将自己的才华用在别的地方,能否成功。”

等到了南镇抚司门口,却见陈礼在门口焦急的等待,一见张安世和朱金带着一队卫士来,便匆忙上前:“公爷,公爷……出大事了,东厂……出大事了……”

陈礼一脸骇然之色,继续道:“东厂被袭,死了数十人,不只如此,湖南布政使司来报,湖南提刑司也被袭,官吏死了九十多个……”

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

张安世听罢,觉得奇怪。

便对陈礼道:“我去见驾,你这边也要小心防范。”

陈礼应下。

说罢,张安世便立即带着一队人马至紫禁城,果然,他人一到,便有宦官竟是迎面出来。

这宦官急切地道:“威国公,陛下有请。”

张安世见着朱棣的时候,便见朱棣震怒。

几个宦官跪倒在地上,除此之外,文渊阁和六部尚书也都齐聚。

亦失哈的脸色有些不好,却还是向朱棣道:“陛下,这些奴婢……也是立功心切,他们行事不谨,说来说去,还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晓得这些乱党的厉害,以至失察,陛下要责罚,便责罚奴婢吧。”

跪在地上的官宦,则是磕头如捣蒜:“万死。”

亦失哈栽跟头了,还栽得很惨。

东厂建了这么多年,人员已经齐备,而且因为是宫里头牵头的一个情报系统,亦失哈对此十分关照。可以说,这东厂的提督还有其他主要骨干,几乎都是亦失哈的心腹。

这些宦官可谓是摩拳擦掌,成日就想立点功劳。

亦失哈却觉得,不要操之过急,让他们都跟内千户所学一学,这一次内千户所奏报的这一场教案,亦失哈终于还是心动了。

毕竟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百姓,再加上一些敛财的所谓骗子,咱们东厂弄不死真正的逆贼,干你一个区区白莲教,还不是手到擒来?

因此,亦失哈有心让东厂去练练手,一方面是积攒经验,将来也好总结得失。第二方面,这案子既是上达天听,就算是钦案,也让下头这些宦官们,在陛下面前长长脸。

亦失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看上去光鲜,可下头这么多的徒子徒孙,都在仰仗着他呢。若是继续压着东厂这边,教下头这些奴婢们憋着,不是一个事。

可哪里想到,这一脚,直接踹到了铁板上。

损失惨重,丢人现眼。

朱棣一次次低头看奏报,从各地送来的急奏,让他不禁有些担心。

“明教死灰复燃了吗?”他看向杨荣等人。

杨荣等人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办法回答。

这其实也是大明体制中的一个巨大的弊端。

在宋朝之前,有一句话叫做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也就是说,无论是宰相还是大将,都必须得有足够的基层经验。

所以宋朝之前,对于宰相的选择,都会有必要的一些阶段。

譬如,先从县令做起,而后有州牧或者州刺史的经验,再之后,进入朝廷各部主持大局,等最终成长起来,才有机会成为宰相的备选。

这样的人,往往有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他们对于基层有着丰富的经验,处理国家大事的时候,也能够迅速做出判断。

可到了明朝,因为废黜了宰相制度,取而代之的乃是内阁制,尤其是到了永乐皇帝之后,内阁制开始逐渐成型。

而这些慢慢成长起来的宰辅们,采用的却是另一种培养机制。

也即是所有成为内阁阁臣者,几乎都起步于翰林院。在翰林院负责编修以及处理文书的工作,而后再一步步的成长为各部的侍郎、尚书,甚至连这一步,其实都可以省略,而是直接以翰林的身份入阁。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前车之鉴,因为借鉴了前人的教训之后,皇帝们立即察觉到,那些起于州部的宰相,因为有着丰富的基层经验,所以往往处理事务,雷厉风行,有着极大的主见。

不只如此,在一步步从州县走到朝廷的过程之中,因为主政一方,所以也培植了大量的党羽,这些党羽随着他们水涨船高,最终,这些人成为宰相之后,虽是经验丰富,处理事务十分老辣,却也执掌相权,甚至这相权,可以和皇帝抗衡。

明朝的内阁制,就解决了这个弊端,只可惜……凡事有利就有弊,虽然内阁制的阁臣,更多的只是宰辅,也就是协助皇帝的角色,可因为在金榜题名之后,立即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编修、侍讲、侍读学士……这一路下来,虽是对于朝廷的文书了如指掌,偏偏没有任何基层的经验。

十年寒窗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到了朝廷,也是关在翰林院这样的温室之中,对于地方事务,了解实在匮乏,即便可以通过一些诏书还有奏报来了解,却没有直接的感触。

至少……大明的乡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生态如何,他们是一问三不知的。

朱棣见杨荣等人不答。

便看向夏原吉:“夏卿也不知道吗?”

夏原吉惭愧地道:“臣……臣听说地方上有不少道门,但也没想到,竟是……到了这样的地步。

地方官假装不知道,这是欺上瞒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而朝中诸公,他们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对于乡间的想象,可能更多是陶渊明似的田园牧歌。

朱棣深吸一口气,脸色是越发的阴沉。

他绷着脸,站了起来,背起手,踱了两步,恶狠狠地道:“当初元朝便先亡于明教之手,今日……这明教死灰复燃……”

他狠狠地捡起了奏疏,又狠狠地抽在了案牍上,骂道:“最可笑的是……这湖北布政使是怎么说的?他一口咬定,这非明教,乃白莲教……入他娘的,这改个名儿,朕就不认得它了吗?”

说到这里,他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安世,沉声道:“张卿,你也来了,伱来的正好,说一说你的看法。”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咳嗽了一声,道:“陛下方才那一句,臣以为……颇有出入。这暴元非亡于明教,而是亡于自己,他们残暴不仁,贪婪无度,是天下军民百姓忍无可忍,方才纷纷揭竿而起,最终太祖高皇帝兴起义师,最终才将这暴元彻底埋葬。”

“不过……白莲教从宋朝开始,一直就不断发展长大,数百年而不衰,盖因为百姓困苦,无所依靠,且白莲教又扎根于士绅和富户之间,与之互利,譬如当初反元的明教骨干刘福通,便出身于淮南的巨富。又如当初红巾军的首领杜遵道,系元顺帝时的国子监生,后为枢密椽吏。还有首领盛文郁,也是元朝的进士。至于徐寿辉则是卖布匹的商贾,张士诚乃私盐商,腰缠万贯。即便是陈友谅,那也是县吏出身。”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说一千道一万,白莲教之所以猖獗,既有朝廷施政不周密,百姓困苦的缘故。还有就是白莲教的教义,既能蛊惑寻常百姓,同时又对士绅、巨贾投其所好,这些人在地方上,把持着地方的治理,既可借拥有的财富左右一切,又可借这白莲教,来操纵人心。正因如此,何止是寻常百姓争相加入白莲教,便是这些人,也乐于被白莲教所笼络。”

朱棣听罢,脸色更沉下去。

细细思来,当初明教的主要骨干,还真绝大多数本就是地方上的地头蛇,太祖朱元璋能从中脱颖而出,绝对算是一件奇迹了。

朱棣踱步,皱眉道:“若是这般,那么一切也就可以解释了,朕这边刚刚下旨,另一边,他们便立即得知了消息,东厂派出了人,还没出京城,便立即遭到袭杀,那么……可见他们是第一时间,便已得知了消息,从容布置。说来真是可笑,我大明专司侦缉的东厂,耳目竟还没有他们灵通。”

朱棣沉吟着,看了众人一眼,道:“诸卿以为,该如何看待?”

此时,大家却都还是缄默不言。

其实说实话,不是他们没有主意,而是此时不能有什么主意。

张安世的那一番话,换做任何人说,都是忌讳。

若是陛下私下来询问,或许他们还肯各抒己见,可现在耳目太多了,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朱棣见众人不言,便更恼怒了几分,冷冷地道:“怎么,都哑巴了?朕已下了严旨,非要捉拿这些乱党不可,寻常的百姓可以不问,可是这为首之人,难道不需剿除吗?倘若放任下去,迟早要流毒无穷。”

亦失哈在旁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其实探听到……这为首的,叫佛父,还有一个佛母,此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夫妇,听闻寻常的百姓,还有那些白莲道人,但凡只需听到佛父和佛母二人,便一个个虔诚无比,还有人宁愿捐纳万贯家财……”

朱棣挑了挑眉道:“这些消息又有何用?这二贼……在何处,何时能捉拿?他们不是自称自己有法力吗?既有法力,那么就将他们索拿至京,教天下人看看,他们到底有何神通!”

朱棣想了想,目光又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这什么佛父和佛母,内千户所有布置吗?”

张安世略带迟疑地道:“有是有,不过臣觉得他们的党羽甚多,所以……一直只在秘密布置……所以……”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所以,其实也没怎么布置?”

张安世汗颜:“差不多吧。”

朱棣道:“这等大案,却非要内千户所出马了,你要尽力而为,朕依旧会下旨各布政使司,对此严加防范。”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道:“这些人,也太放肆了……”

杨荣这时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既要拿主犯,那么从犯,还有寻常的教众,应当赦免。”

朱棣凝视着杨荣:“唔……”

杨荣继续道:“最好陛下在这时,下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寻常党羽,一概赦免,这赦诏需立即分发诸行省……”

朱棣只沉吟片刻,随即便道:“杨卿所言甚是……这是谋国之言。”

朱棣是何等老辣之人,立即就明白了杨荣的意图。

白莲教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牵涉的人太多,一旦朝廷开始打击,那么必然会激起强烈的反弹。

可若是下旨赦免寻常的教众,还有一般的骨干,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么……必然这白莲教内部,会有不少人不再愿意继续铤而走险。他们的内部,必然分裂。那死硬到底的所谓佛父和佛母,也就随时可能被身边的人所出卖。

这是攻心之术,是瓦解对方的意志的不二法门。

杨荣道:“那么,臣这就去草诏,这诏书,越快昭告天下越好。”

朱棣却道:“诏书不要文绉绉,要朴实一些,你就不必草拟了……朕来说,你们来抄写。”

杨荣颔首,于是亦失哈很识趣地取来笔墨,杨荣亲自主笔。

朱棣背着手,沉吟道:“皇帝诏曰:尔等教众听着,驴球的佛父与佛母,至今被朕所查知,此二人,诈取人钱财,用妖法祸乱天下,尔等尽为此二人所蒙骗。今朕要为百姓们讨一个公道,捉这二贼,明正典刑,杀他全家老幼。尔等不必慌张害怕,朕只拿首恶,其余人一个也不问,尔等只要不再信奉妖法,不要继续被此二贼所蒙蔽,便仍旧是我大明臣民。倘有人还要与此二贼有瓜葛,朕也不饶你,必杀之!”

“好了,就这样,后头钦哉吧。”

杨荣会意,这旨意简短,简言意骇,是最容易传播的。

朱棣随即又道:“天下百姓可不蠢呢,真以为是信了这两个贼吗?不过是百姓们见了菩萨就想拜一拜,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罢了。除了一些冥顽不宁的,其余的……见了朕的旨意,自会害怕……到时,也就土崩瓦解了。”

“陛下圣明。”

朱棣的情绪稍好了一些,他背着手,继续踱步。

似乎还意犹未尽,想着是否再给各行省和各府各县也下一道旨意。

却在此时,有宦官魂不附体地走了进来,见了朱棣,纳头便拜。

朱棣沉着脸道:“又是何事?”

这宦官却不吭声,依旧瑟瑟发抖的跪拜着,一言不发。

朱棣皱眉道:“为何不言?”

宦官这才磕磕巴巴地道:“有……有奏报……”

朱棣道:“说。”

宦官却期期艾艾地道:“奴……奴婢……”

他结结巴巴,显得很是害怕的样子。

朱棣顿觉得出了大事,此时倒是格外的冷静起来。

落座,用极平静的语气道:“你不必害怕,无论说什么,朕也绝不会怪罪。”

这宦官才结结巴巴地道:“中都……中都凤阳……”

一听到中都凤阳四字,朱棣的瞳孔开始收缩。

张安世立即察觉到不对,身子开始悄然地往后挪。

不经意之间,却见金忠挪得更快,他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上身纹丝不动,可两条腿,却慢吞吞的,贴着殿柱挪腾……形同鬼魅一般。

朱棣定定地看着这宦官道:“凤阳如何了?”

宦官道:“中都皇陵……昨夜被贼所毁坏……有人动用了火药,不只如此,连御道,也都被人挖去不少……还有皇陵中的无字碑………有人在上头……刻了几个字……”

朱棣:“……”

张安世和金忠二人趁着朱棣一愣神的功夫,脚挪得更快了,不约而同,便都在胡广、杨荣几人的身后了。

胡广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像见鬼似的,这二人刚才还站在他身边不远呢,怎么一下子……像鬼一样,就在他的身后了。

“上头……刻了几个字……叫……叫:朱氏欺天……”

宦官说罢,立即叩首,再不敢说什么了。

中都凤阳的皇陵,埋葬的乃是朱元璋的父母,还有兄嫂,而皇陵中的无字碑,更是皇陵的核心。

这无字碑对于太祖高皇帝,有着很深的涵义,朱元璋认为自己能成就帝业,除了个人努力和上天垂青,还有父母累善积德所助。自己对父母的感恩和思念之深切,无法用文字表达,因此采取了这种意味深长的设计。

火药……

毁坏……

无字碑刻字……

要知道,皇陵是有卫队和宦官值守的。

一般人根本无法出入。

可一夜之间被人带了火药进去,还敢如此造次,首先就是动用的人力应该不少。

其二,就是皇陵之中,有内应。

这等于是在朱家的坟头上蹦迪,不,这是挖朱家的祖坟了。

朱棣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可以想象,这些人已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朱棣猛地抄起了案牍上的镇纸,直接甩出。

他气力大,这镇纸直接摔在了殿柱上,立即粉碎。

吓得近前的大臣,一个个色变,面上尽是恐惧。

朱棣犹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挫骨扬灰,朕要挫骨扬灰,一个人都不放过,这群狗贼,狗贼!”

杨荣等人,纷纷拜下:“臣万死。”

朱棣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眸子,红得吓人,他宛如愤怒的雄狮,咆哮道:“这是在威胁朕,这是威胁朕,这群蟊贼……蟊贼……”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是惶恐地跪着,忙道:“在。”

朱棣道:“拿人,拿人,但凡是有白莲道人嫌疑的,都给我拿住,东厂的人不够,就让勇士营随着去,调拨人马……凡有嫌疑,立杀无赦,一个都不要放过。”

亦失哈立即道:“是。”

朱棣随即又道:“张卿,锦衣卫上下,悉数都要出动,给朕拿人……”

“陛下。”张安世本想说点什么。

显然,这是要大开杀戒的征兆,一旦如此,就是尸山血海了。

可此时,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显然这个时候,朱棣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陛下,不如给臣十日……十日的时间,臣……一定拿住贼首,对付白莲教,切切不可出动官兵,一旦出动……”

后头的话,张安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哪里是拿人,明显接下来是要泄愤,一旦这些官兵开始出动,必然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

朱棣听罢,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张眼凝视着张安世道:“那你去办……来人,召魏国公、淇国公、成国公、武安侯等,都来觐见……”

说罢,拂袖,此时他涨红了脸,眼里布满了血丝,却是快步而去。

张安世等人……这才长长松一口气。

金忠距离张安世最近,此时轻轻拽了拽张安世。

张安世会意,二人便一道出了文楼。

金忠道:“吓死了,老夫就知道不对劲。”

张安世禁不住道:“金部堂这样的年纪,身体也这样的矫健,真教人佩服。”

金忠斜眼看了他一眼道:“老夫跟你不一样,老夫曾是下九流的测字先生,若是没有一旦眼力劲,早给人挖坑活埋了。威国公就不一样了,生下来锦衣玉食,还能如此的机警,可见这一门手艺,是无师自通,这才是真本事。”

张安世不由苦笑道:“好了,我们就不要相互吹捧了。”

金忠便也板着脸,带着几分恼怒道:“这些贼子,真是歹毒。”

张安世道:“金部堂也察觉到了?”

“动人祖坟,这是大忌……可很明显,这是故意的。想来,这一步棋,是那什么佛父和佛母,有意为之。他们一定料定,陛下要打击他们,必然会采取宽恕的策略,大赦教民。可若是一旦赦免了那些党羽,他们可就不安心了。现在直接动了陛下的祖坟,如此一来,陛下震怒,必然要想尽办法报复,而那些教众,见已走投无路,也只好跟着他们二人,一条道走到黑了。”

张安世道:“哎……人心真是叵测,拿千千万万被他们所愚弄的教众做筹码,又彻底斩断这些人的退路。说实话……金部堂,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真没几个是好东西啊。”

金忠大怒,骂骂咧咧道:“什么叫我们这些,老夫是测字为生,测字你懂不懂,测字是一门手艺,不是装神弄鬼,从周公开始,不,从商朝开始,人们就用龟背来测算凶吉,这周文王作《周易》,难道也是装神弄鬼吗?你这家伙,是非不分。”

张安世苦笑道:“是,是,是,这是文化,是传承,和装神弄鬼不一样,是我口不择言。”

金忠却是板着脸道:“说实话,这事儿可不小,陛下现在震怒,许多地方官吏,为了讨好陛下,势必四处捉拿所谓的妖党,可在我看来,无论是官军还是差役,所谓的捉拿妖党,十之八九,会杀良冒功。到了那时,非但贼首拿不住,可能还会导致百姓生灵涂炭,威国公,你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大是大非面前,却一定要想尽办法,尽力拿下这佛父和佛母,如若不然,要出大乱子的。”

张安世:“……”

金忠道:“怎么,威国公没有把握吗?”

“你好好说话便是,为何说我不是好人,哎……”张安世摇摇头:“这事,我心里已有了一些主意,我好好像办法吧,只能说尽力而为。”

金忠诧异:“就有了主意?”

张安世道:“这个……等拿住人再说吧。话说……姚师傅会不会对这白莲教有所了解,毕竟他们是同行。”

金忠摇头:“姚公虽然贪财,但是老夫可以保证,他和白莲教一点瓜葛都没有。”

张安世干笑道:“对不起,是我轻浮草率了。”

张安世匆匆回到南镇抚司。

这南镇抚司内,却是如临大敌。

因为……中都的消息,其实南镇抚司也已得到了奏报。

消息一出,但凡是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好,接下来……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开始。

张安世人一到,陈礼和早已在此候命的众千户便已抵达。

除此之外,北镇抚司的同知、佥事、镇抚也已到了。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快步至大堂:“今日开始,整个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先进行自查,且看看,是否有人与白莲教有瓜葛。”

众人听罢,心中也是一惊,知道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各千户所、百户所,要散布出去,所有的緹骑,要有所动作。”

张安世只简单的吩咐了两句,就没有继续再说了。

而后,张安世让众人告退,却只留下了陈礼。

陈礼悄悄的站在张安世的身侧,低声道:“公爷……”

张安世道:“锦衣卫人手这么多,人多眼杂,这样的大案,未必能用的上。”

陈礼道:“是,卑下也是这样想,所以……这两日,专门对内千户所的兄弟,进行了甄别,挑选了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都是绝对可靠的。哪怕但有一丁点不可靠,卑下也将其排除在外。”

张安世点点头:“嗯,办得好。”

“这三百人……就是不知,够用不够用。”

“完全足够了。”张安世道:“对了,你侄子也在卫中?”

陈礼惭愧道:“卑下的侄子不成器,在卫中担任了百户,公爷,这并非是卑下假公济私……当初内千户所刚成立的时候,他就已经担任总旗了。”

他连忙解释。

张安世笑了笑:“叫陈道文是不是,我对他有印象,是个忠实可靠的人,办事也利索。”

陈礼道:“公爷谬赞。”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教他来,我送他一桩天大的功劳。”

请假半天

今天更了七千字,这段时间扁桃体发炎已经慢慢恢复了,不过白天还好,但是一到晚上就开始夜咳,搞的连续七八天都没有睡过好觉,老虎一直都坚持着写,不过想了想,天天日夜颠倒也不好,所以打算请半天假,今天只更这七千字了。

明天恢复好了,老虎继续努力,每天一万四五千字。

另外有读者询问关于订阅的情况,嗯,订阅还可以,均定有四万二了,还行吧,其实很惭愧,作为老作者,其实很多地方还是没有写好,其实老虎很希望写一点新东西,可是写了十几年的书,思维固化,也不敢轻易去尝试新东西。

此外,这书的订阅成绩应该在整个历史类,哪怕是整个网站应该也算是非常高的,不过好像老虎的读者看书都不爱评论。

伤心!

第273章 贺喜陛下

第二百七十三章:贺喜陛下

陈礼一听天大的功劳,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相信张安世肯定不会糊弄他的,不过……历来天大的功劳,就必然有天大的风险。

历朝历代,天大的功劳都是给死人去领的,譬如张軏的父亲张玉。

可陈礼只稍稍愣神的功夫,却还是道:“是,卑下这就去安排他来。”

张安世随即道:“现在开始,一切的计划,都要格外的保密,我们只拿这佛父和佛母,除此之外,就是这些骨干。”

边说,张安世边抚摸着案牍,沉吟着道:“时间紧迫,立即召他来吧。”

一个时辰之后,陈道文便来了。

他长相平庸,人显得很憨厚,张安世和他谈了片刻,确实这家伙和他印象中的一样,是个稳妥的人。

当下吩咐了一番,陈道文一一谨记。

他虽不知道张安世为何这样安排和布置,却没有提出任何的疑问,属于那种,我只要够勤快,有没有脑子都无所谓的心态。

张安世交代罢了,笑着道:“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出发,其余的事,我都会给你布置好。照着我说的去做即可,此去,会有一点点的危险。待会儿,陪我吃一顿饭吧,我祝你一路顺风。”

陈道文激动地道:“多谢公爷。”

锦衣卫有规矩,所有总旗以上的武官升任,在报上来了名单之后,张安世会查看对方的功绩和资历,以及此人的身世等等的情况。

一旦过了这一关,还有一场面试。

也就是需要该人来参见张安世,虽然参见的过程很简单,可能张安世并不会多说几句话,也只是随口问一些他的生活情况,或者是对卫里的一些看法,甚至可能三言两语,也就打发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对于低级的武官而言,也是天大的事。几乎所有人,无不希望能在张安世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在参见之后,张安世大抵就会签发升迁的命令,命令一出,才可走马上任。

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是张安世的一种考察,从这低级的武官里头,看看是否有一些可以得到格外关注的人。

毕竟,眼见为实。

除此之外,这也加强了整个锦衣卫的向心力。

低级武官一般情况下,对于张安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是极陌生的。

这种形式的参见,足以让他们印象深刻,虽然未必只是三言两语,就会产生什么感激涕零之心,可至少他们知道威国公距离他们并不远。

权力既是自上而下,其实也是自下而上的,尤其是在这大明,多少进士出身的地方父母官,到了地方之后,随意被那些小吏糊弄?

一个个做了几年官,除了挣了一大笔银子之外,啥事都干不成,其实也是这个缘故。

而一般情况,若是有人即将要升任百户以上官职,又或者即将要执行某个特别危险的任务的时候,张安世不但要见,而且要留人吃一顿饭。

吃了这顿饭,几乎就预示着,这个人可能要飞黄腾达了,当然,前提是这个人得活着。

张安世到任之后,锦衣卫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下属不得掏钱请上司吃饭,但上司请下属却可以。

这顿饭的饭菜很简便,只是几个菜而已,还有一个大骨汤,陈道文吃得很拘谨,他心情其实很复杂,既是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却又有一种对于未来前程的莫名憧憬。

他的叔叔虽是陈礼,可陈礼做事很谨慎,反而不敢提拔自己这个亲侄子。

一方面是怕下头人说闲话,另一方面,是怕引起张安世的反感。

可现在,机会来了。

张安世询问了他家里几口人。

陈道文道:“除几个叔伯之外,家里只五口人,父亲早亡,有四个兄弟姐妹,姐姐已嫁人了,两个弟弟,一个弟弟在钱庄做事,另一个在官校学堂。”

张安世很是随和地笑了笑道:“和我差不多。”

陈道文低头吃饭,不知该怎么回应。

张安世道:“此次任务,伱有什么看法?”

“卑下虽没有做过什么买卖,但因为有兄弟在钱庄里做事,对于商业也有一些见识,只要其他人能配合,卑下颇有信心,就是担心……”

张安世微笑道:“担心对方不肯上钩?”

陈道文点头。

张安世道:“放心吧,我既然让你去,那么必然有我的用处,只要你这边不露出马脚,就一定会上钩。”

陈道文道:“卑下……”

“现在开始,就要熟练,不要总是卑下卑下的。”

陈道文便忙道:“是。”

张安世吃的差不多了,起身,擦了擦嘴道:“出发吧。”

陈道文站了起来,恭谨道:“卑下去了。”

他带着几分一去不回头的气概,此前的复杂情绪,也已一扫而空,眼下唯一做的,就是活下来,办成张安世交代的事。

…………

一处道观里,

这一处道观处在深山,看上去极不起眼。

有人匆匆飞马至此,随即,便被人接了,七拐八弯的,才抵达了此地。

这人穿过了重重的殿宇,而后,到了道观后山的一处溶洞。

在这溶洞里,却是香火缭绕,似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沿途都是道人。

只是这些道人,似都携带着武器。

进入溶洞之后,便见一老妇盘膝坐在白莲状的蒲团上,似在打坐休憩。

这人拜下道:“见过佛母。”

佛母看上去只像寻常老妇,却只抬起眼皮子,瞥了这人一眼,不发一言。

这人却也耐心等待,他知道规矩,得等佛父来了之后,才会理会他。

只是这佛母举目看了一眼,附近的道人见状,便都行礼,告退出了这巨大的溶洞。

“随我来。”

佛母站了起来,手持浮沉,一副无念无我之状,声音格外的清冷。

这人颔首,便连忙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随佛母进入了溶洞的深处。

这溶洞极大,似乎还经过了专门的修缮。

越往深处,因为是溶洞的缘故,所以稍有声响,这声音便扩散开来。

沿途多是一些法器,以及各种金身的神像,或目怒狰狞,或是清净祥和状。

那至深处的声音开始传出来。

似是有人在念经。

所念之经,生涩难懂。

可与此同时,还传出了女子的哀叫声。

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这女子的哀叫便也随之越发的悲戚。

佛母呼了一声:“法事毕了吗?”

这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溶洞深处的念经声。

只留下那女子隐隐约约的啜泣。

良久,那念诵经文的主人,穿着一身宛如莲一般的道衣徐徐而出。

他托着浮沉,露出了疲惫之状,显得有几分虚脱。

这人摆着一副清静无为的样子,口呼一声:“此三女,孽障太重了。”

说罢,呼了一口长气。

佛母道:“大事要紧,你却还不忘做法。”

与他说话的人,显是佛父,这佛父却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状,叹息道:“哎,本仙也不想坏了自己的修为,只是此三女孽障太重,他们的父母历来虔诚,屡屡哀告到本仙头上,本仙有好生之德,岂可不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这佛父一脸颓废之色,走了几步,让一旁的童子搀扶住他,才勉强在蒲团上盘坐下。睁开眼,看向来人道:“中都有消息了?”

“中都的几位道人,得知了上仙的谕旨之后,立即行动,携带火药,炸了中都皇陵的一处享殿,又毁坏了不少殿中灵位……”

“好!”佛父大喜道:“告诉他们,此番他们立下大功,将来必登仙界,受十世富贵。”

“是。”

佛父又道:“你既在此,那更好,等你回中都时,途经南京,再传本仙的旨意,命各州县道人,相约一起,于戊子年戊月戊日戊时相约起事。”

“朱明无道,上天不忍见天下百姓受其残虐,已下天旨于我,我白莲教众生,当诛朱明,教各州县白莲道人,各做准备,等到朱明一扫而空,则天下太平。”

佛母听罢,微微蹙眉,不过却依旧静静地伫立一旁,不发一言。

这人道:“是。”

“你辛苦啦。“佛父似乎觉得身子恢复了一些,起身,看着来人道:“赐你符水,增你十年寿数,吃过了符水,便立即下山吧。”

这人听罢,顿时露出了感激涕零之状,眼泪扑簌而下,激动得不能自己,叩首道:“多谢上仙赐福,多谢上仙赐福。”

他似癫狂一般,将脑袋叩得满头是血。

这佛父却只微笑,目光却已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这人叩首之后,膝行而出,这才激动地告退。

此时,这里只剩下了佛父、佛母,还有一个侍候佛父的童子。

佛母道:“怎的又生枝节,要举大事?朱明尚有大军百万,那朱棣,也绝非凡人,真要举事,我们的人手虽是遍布天下,数之不尽,可面对官军,如何是对手?”

佛父微笑道:“这你便不懂了,本来本仙与那朱棣相安无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仙。可现在,他竟要剿我,这时就非要有所动作才成。”

他重新盘膝坐下,道:“别看我们的徒众号称数百万,可除了这洞府里的数百亲信,还有各州县的白莲道人骨干,真正肯为我们却也死的又有多少,一万,两万?哪怕是十万又能如何?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朱棣那狗脚皇帝剿我白莲教,而是担心,他们采取怀柔之策!”

“倘若怀柔,只诛你我首恶,其余不论,即便是那些道人们,怕也会各怀鬼胎,但凡有人动摇,将你们卖出去,当如何?”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教刘道人组织人手,先袭中都朱明的祖坟,这有两个好处,一是先断朱家的龙脉,好教天下人晓得,朱家气数已尽。这其二,便是惹怒朱棣,教他大开杀戒。他被挖了祖坟,震怒之下,少不得到处捉拿咱们的徒众,杀人泄愤……”

说到此处,这佛父笑着道:“他杀的越多越好,杀一万,杀十万……哪怕杀百万人。可我们依旧还有数百万信众,可这一杀,徒众们便知晓自己已经罪孽深重,落入官军手里,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你看,他们还不是该要死心塌地的随我们一道反明吗?”

“还有各州县的那些骨干,前些日子,必是道心不稳,现在朱明的祖坟被掘了,他们也就不敢再想后路的事,因为他们知道,挖了朱明祖坟的后果,即便朝廷下旨要招抚,他们也不敢相信朝廷,害怕将来秋后算账。”

“你不教他们的恐惧,他们是不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佛父道:“恐惧之下,他们才肯捐纳更多的钱财,出更多的力……只是,我唯一所担心的是,朱棣虽被挖了祖坟,这时虽是震怒,可用不了几日,他会清醒,他清醒过来,可不是好事。这才号召天下,教大家准备举事。”

“此事一定会传到朝廷那里,一旦各州县都出现叛贼,你想一想看,这时候,朱棣还坐得住吗?这已不只是挖坟的问题了,这是要丢江山的事。到时,天下的官军,一定要尽力剿贼。”

“天下官军都剿我白莲教,又有什么好处?”佛母皱眉道,眉眼中浮现着忧色。

佛父微笑道:“这可大有好处了,历朝历代,贼只有越剿越多的,因为一旦出动了官军,官军不辨是非,必然四处大造杀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们再密令各处白莲教众,到处诬告人乃白莲教徒,到时不知死多少寻常百姓,死的人越多,流民就越多,天下就要大乱,百姓们活不下去,就更信你我的话!”

“我白莲教,不但可以借此广吸徒众,又可借官军疲于奔命的剿贼之机,集齐人手,攻打府衙、县衙,这天下……不就成了当初元末的时候,烈火燎原之势了吗?”

佛母听罢,若有所思。

佛父脸上则是带着喜色:“说不准,我可做皇帝,你可做皇后呢。”

佛母道:“我们已是上仙,做这皇帝和皇后做什么?”

佛父却哈哈笑道:“你是不是自己糊弄别人久了,将自己也糊弄了?”

佛母便道:“你少为那些女子清魔障吧,再这样下去,你身子怕要吃不消了。”

佛父淡淡道:“我不出手,他们的爹娘,便每日要以泪洗面,我这是教他们安心。”

说罢,他挥了挥手,瞥眼笑了笑,看着一旁的童子道:“方才的话,你听了觉得好不好?”

童子道:“好。”

“真是一个乖孩子。”佛父摸了摸他的头:“我赐你一颗丹,你吃过之后,便可升天了。”

说罢,从袖里取出了一颗红丸来。

童子带着几分迟疑道:“我……我……”

却还是接下。

佛父和颜悦色地道:“快吃,吃了便和你爹娘还有你姐妹一样。”

在佛父的带笑的目光下,童子终究将红丸吃下。

不多时,他面色发紫,捂着自己的脖子,像喘不过气来。

佛父却是再没看他,只吩咐佛母道:“处理一下,不要让污秽污了洞府。我去看看,她们的魔障清了没有。”

说着,佛父头也不回地往那洞府的至深处去了。

童子开始拼命呕吐,先是呕吐出胃里的食物,而后呕的是血污。

他狼狈地抓住佛母,口里道:“疼,我疼……呕……”

佛母只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就好了,真可怜,你才新来七天。”

童子随即捂着自己的肚子,在污秽中打滚,最终……两腿一蹬,不再动弹了。

…………

整个京城,足足一个多月,都在紧张的气氛之下。

几个国公,分往北平、四川、关中等地。

五军都督府内,只有武安侯坐镇。

一个个所谓的好消息,和一个个坏消息,频频传来。

好消息是,今日拿白莲教贼若干。

而坏消息是,又出现了更多的白莲教众,甚至开始有了袭掠官府的迹象。

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四处侦缉了,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好在有了东厂在前头趟雷,大家行动谨慎了许多,虽出现了不少袭击的事件,却没出现太多伤亡。

勇士营调拨了一部往中都。

而中都凤阳的当地卫所指挥、千户,统统查办,里头的宦官,也重新进行甄别。

在这肃杀的气氛之下,到处都是流言。

好在朱棣在暴怒之后,依旧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的冷静。

虽是抓了不少人,一个个名册送到朱棣的面前,朱棣还是没有选择勾决,他只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又放下。

亦失哈这些日子,显得格外的小心。

此时,朱棣叹了口气道:“召文渊阁还有各部大臣,再议一议吧,捉拿的这三千九百四十二白莲余孽……到底如何处置。”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道:“他们都是什么看法?”

亦失哈想了想道:“只有威国公……说希望赦免,其余的……”

朱棣挑了挑眉道:“其余的怎么说?”

“他们都说,希望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朱棣皱眉道:“是吗?你的看法呢?”

亦失哈胆战心惊地道:“奴婢也是觉得该处以极刑。”

朱棣道:“为何?”

亦失哈十分小心地道:“奴婢心里头其实和威国公一样,知道全杀了也解决不了事情的,天下的教众,多如牛毛,杀得干净吗?可大家伙儿,都不敢说赦免,是因为白莲教太放肆,居然敢……敢在中都皇陵放肆,实在是胆大包天。大家担心,若这个时候提议赦免,触怒陛下,甚至……”

朱棣明白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怎么解决问题的事了,这涉及到的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你总不能说,陛下,祖坟被挖了也没啥,陛下,我看算了吧。

谁晓得朱棣会不会送你一个诛三族的套餐。

朱棣却是道:“那张安世为何提议赦免?”

亦失哈想也不想就道:“因为威国公胆大,除此之外,陛下也信任他,何况……他还是太子的妻弟,在陛下的心里,威国公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不会有其他的居心。”

“智子疑邻?”朱棣反问。

亦失哈道:“是。”

朱棣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朕总是睡不着,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哎……朕是不肖子啊。”

朱棣说着,又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太祖高皇帝泉下有知,朕连自己的祖宗们都无法保护,教他们如何安息,哎……”

他摇着头,一脸的自责。

亦失哈看着朱棣,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方才奴婢听说……京城里头,出现了许多的童谣……”

朱棣抬眸道:“什么童谣?”

“说是什么戊子年戊月戊日戊时这白莲教要相约起事,天下达动。”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一张,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意……

他面目又狰狞起来。

朱棣一向脾气很不好,可能来自于太祖高皇帝的遗传。

他做了这皇帝,已经十分压抑自己的脾气了,哪怕是挖祖坟,在极端的愤怒之后,他也保持着一丝理智。

可现在,他又绷不住了。

他就好像一头老虎,一次次地被人逗弄,直至这老虎非要露出獠牙。

朱棣道:“看来,他们是要效太平道了。”

亦失哈道:“只是童谣……”

“不。”朱棣摇头道:“这不是童谣这样简单……”

亦失哈带着几分担忧道:“陛下……”

朱棣面带冷色,重新回到了御案前坐下,提起了朱笔,这朱笔在下头的名录上悬着。

一滴滴的朱墨开始滴淌下去。

朱棣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是习惯用武力去解决问题的。

既然选择用武力,那么眼下……这些被抓的数千教众,便是叛党。

只是……亲自勾决如此之多的人,那么牵连在其中的人……会有多少?

就在此时,突有宦官碎步进来,急道:“陛下,陛下……”

朱棣抬头。

这宦官道:“南镇抚司……南镇抚司……纠结了人马,除此之外,模范营也出动了。”

朱棣挑眉道:“为何?”

“威国公奏报,已捉拿住了贼,要将这这首犯……押回京城,为了防范未然,免得有他们的同党阻拦,所以内千户所和模范营倾巢而出。”

此言一出……

那朱笔啪的一下摔落在了御案上。

朱棣面色僵硬。

亦失哈也大惊。

亦失哈急道:“捉到了贼,这是什么意思?此前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吗?捉到的是什么贼首?”

宦官道:“其实……其实奴婢也知之不详,只说……是什么佛父和佛母……还有不少白莲教的骨干。”

亦失哈听罢,眼眸猛地一亮,立即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啊……天下太平了。”

说着,亦失哈立即拜倒,朝朱棣磕头。

朱棣面上依旧震惊,他显得难以置信,诧异地道:“贼首……真的捉住了?怎么可能……这样快……不是说,这二人十分狡猾,一直隐匿,即便是下头那些骨干的白莲道人,也觉得他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亦失哈依旧跪着,却声音显得轻松了几分:“陛下召威国公细细询问便知。陛下,威国公行事,向来有的放矢,绝不会出错的。”

朱棣点头,便立即道:“召他来。速召他来,这个家伙……总是……他娘的神神鬼鬼的样子……”

那小宦官正待要跑去……

朱棣却突然大喝:“且慢着。”

小宦官连忙驻足,回头,来不及跪下,朱棣便道:“不,不能耽误了他的正事,从栖霞到此,来回一趟不容易,若是耽误了他布置,出了什么纰漏,那可糟了。来人……朕去,朕亲自去看看。”

亦失哈却是显得不放心,劝道:“陛下……外头现在风声紧,只怕有危险。”

朱棣道:“这所谓的教众,不过人多一些罢了,可多是乌合之众,他们隐匿则罢,若真敢冒出脑袋来,便是来一百万也不够朕杀的。”

看亦失哈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顿了顿,朱棣便又道:“多调一些禁卫尾随便是,教众大臣也伴驾。”

亦失哈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才道:“是,奴婢遵旨。”

很快,整个宫里,乱做一团。紧接着,便是上千抽调出来的勇士营以及羽林卫开道。朱棣又率百来卫士,飞马自大明门出。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匪首。

文渊阁的胡广和杨荣十分意外。

实际上,他们对于眼下的局势,已经非常担忧了。

就好像一个火药桶,一点既燃。

这一路,二人也骑马而行,在马上,胡广忍不住嘀咕:“天下之大,这白莲教的匪首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如何短短一个多月,便能探知其踪迹,这委实有些难以相信。”

杨荣也觉得古怪,道:“且先不管,一切等见了张安世便知道。”

胡广点点头:“若当真能抓住匪首,那便再好不过了,天下大吉啊。”

…………

睡了一个好觉,舒服多了,感谢大家体谅。

第274章 一网打尽

朱棣领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栖霞。

栖霞的几处衙门,包括了模范营的军营,都在东区。

而图书馆和学堂主要在南区,至于码头和集市则在西区。

至于北区,则是主要的住宅区域,张安世的新宅邸就在那里。

东区这里,从南镇抚司至模范营,还有管理栖霞的衙门,甚至是太平府知府衙门,一片片衙门紧紧相连,到处都是校尉和官吏。

不过现在,这里却是紧张起来。

大量的校尉开始集结,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一个个穿着锦衣,挎着刀。

除此之外,大量的马也已齐备,甚至马上的行礼,也有人贴心地给他们挂在了马鞍上。

每人三日的口粮,再加上一笔还算不菲的差旅银,人者有份。

聚在一起的校尉议论纷纷,随后张安世开始发令。

随着一道道的命令,大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令之后,便火速地出发,随着自己的百户快马加鞭的行进。

模范营则是三百老兵由朱勇亲自带领,已开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一船船的人马,杀气腾腾而去。

整个东区,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这里的岗哨明显增多。

等朱棣的车驾一到。

收到消息的张安世,连忙飞马前去迎接。

迎到了朱棣,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一见张安世。

几乎所有人便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要去拿贼了,而且一定是一条大鱼。

因为张安世穿着双层的甲胄。

以至于张安世行礼的时候,腰都弯不下来,整个人好像木偶一般,身子一动,全身便是金属摩擦的哐当响动。

朱棣道:“要捉的是什么贼?”

“佛父与佛母。”

“发现他们的踪迹了?”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已经落网,而且还有不少的骨干,都已拿住了,足足九十余人。只是……他们的党羽甚多,臣怕沿途有人劫囚。是以,加派人手,去将人提回来。”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连那阴沉了多天的脸色,也一下子缓和了起来。

他背着手,带着几分激动道:“如何拿住的?”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朱棣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就道:“朕不管如何拿住的,只是这些奸贼,朕一定要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才消恨。人……几时可以带回来?”

到了现在,朱棣的怒气依旧没有消除半分。

“往返七八日内即可……”张安世道:“主要还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朱棣点头道:“这个时候慎重一些,并没有错,张卿这是天大的功劳,朕一定要重赏。”

张安世顿时乐开了,乐呵呵地道:“陛下……臣这点功劳,算是什么?何况臣已是国公了,已蒙陛下如此的厚爱,哪里还敢要什么赏赐?陛下随便赏我几万两银子得了。“

朱棣:”……”

朱棣的本意,还真是赏他几万两银子。

不过……张安世这口气……倒让他原本打算好给的赏赐有点说不出口了,于是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最终道:“嗯,你这样的功劳,怎么能给这一点赏赐呢?来,你和朕说说,是如何布置的?朕打算好了,就在此……等那贼子押来京师。”

张安世觉得朱棣一直待这有些不妥,便劝道:“陛下,带贼首到京城,需要好几日……”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此二贼,掘朕祖坟,朕深恨之,想要诛他们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今日朕御驾亲临于此,不见此二贼,决不罢休。”

说着,也不等张安世这个主人同意,径自走进了南镇抚司。

随驾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一个个面面相觑。

可朱棣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

且不说是皇帝,就算是寻常百姓,自己家的祖坟被人刨了,怕也要回去捡柴刀拼命。

张安世一脸尴尬,看一眼后头文武,又连忙追了上去:“陛下,臣这里……比较简陋……”

朱棣没理他,直接走到了南镇抚司大堂,毫不客气地在上首的位置落座后,便道:“给朕泡茶来。”

他一副不愿搭理张安世的模样,用意很明显,是打算死赖在这了。

朱棣再不看张安世,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他吩咐随来的杨荣和胡广道:“卿二人……可回文渊阁拟票,若是有什么大事,再来禀奏朕。”

胡广和杨荣便行礼道:“遵旨。”

无论如何,二人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陛下不要大开杀戒就好。

而在另一头,朱勇等人,一路至太平府的芜湖县。

直接到了芜湖县县衙。

他们一脸疲惫,抵达县衙的时候,当地的县令刘振连忙出迎:“见过诸位将军。”

朱勇一脸急色地道:“少啰嗦,那贼子呢?”

刘振大惊失色,惊异地道:“什么贼子?”

朱勇粗声粗气地道:“还说什么贼子,说是你们已经拿住了贼,教我带回去。”

刘振瞠目结舌,定了定神后,连忙迎了朱勇至廨舍,先行了礼,接着就道:“没听说啊,这儿……哪里有什么贼子……”

朱勇顿时大怒,瞪着刘振,气呼呼地拍案道:“俺大哥说的还能有错,怎么,莫非你们和贼勾结,已将贼带走了?”

“真没有。”刘振待着几分哭笑不得,道:“将军,您也不想想,下官是什么人啊,下官就是一个酒囊饭袋,区区七品小官,半生蹉跎,混了大半辈子,干啥啥都不成,哪里有这本事,能擒什么贼?将军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朱勇:“……”

以朱勇的智商,居然也觉得刘振说的有理,眼前这人,一瞧就是个废物,就这样的废物,怎么看,都不像能拿住贼的。

朱勇也不禁产生了怀疑,道:“难道他娘的弄错了?不对呀,大哥是说了到这县衙来。”

刘振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朱勇一拍脑门:“对啦,还真有,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接了贼再说。可是……这不是没有交接贼子吗?”

刘振道:“那不如拿出来瞧一瞧便知。”

朱勇摇头:“不可,大哥吩咐了的,交接了贼才能看。”

“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朱勇很是固执地道:“什么事急从权,俺也不懂,俺只晓得,不交接了贼,便死了不能看。”

刘振:“……”

这廨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好半响,刘振道:“将军,威国公是不是说不许你看?”

朱勇想了想,道:“原话确实是你不能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看呢?”

朱勇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狠狠一拍刘振的肩,这一拍,啪的一声,刘振直接身子矮了一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几乎要呕吐。他呃啊一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

朱勇道:“你他娘的看来挺聪明的,好吧,那你来看。”

说罢,立即取了锦囊,交给这刘振。

刘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之后,笑嘻嘻地道:“上头说了,说是没有贼人,这叫暗度陈仓,哈哈,将军,我就说了没有贼吧,公爷请你在此盘踞两日,便立即带队回栖霞去。”

“是吗?”朱勇一脸狐疑:“原来如此,大哥真是神鬼莫测啊。”

刘振道:“将军……您看。”

朱勇脸色一变,突然斜眼看着刘振,道:“大胆,你探知顶级的军事机密,图谋不轨!”

刘振人都麻了,脸色白了一下,他慌忙摆手道:“不,不,下官没有……”

朱勇怒瞪着他道:“还说没有,这锦囊便是绝密,里头所记的乃是军国之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了,现在还要抵赖?看来……你已经不是一般的逆贼了!来人,立即将这狗官拿下。”

刘振直接给吓得魂不附体,口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勇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再不看他,几个得令的卫士麻利地将这刘振捆绑。

刘振嗷嗷叫道:“将军,将军……我冤枉,我冤枉,是你教我看的。”

朱勇冷哼一声道:“俺叫你吃x,你是不是也要吃?”

刘振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像死鱼一样,骤然没了神采。

有人取了一团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有人将他拖拽出去。

朱勇坐在廨舍,乐了,先是呷一口茶,而后取出另一份锦囊,乐呵呵地道:“大哥果然料事如神,来了这儿,一定有人偷看绝密的军情,果然……料中了。”

“来呀,去将那县丞叫来,本将军要见他。”

“是……”

………………

溶洞之中。

有人匆忙进去,此人脚步极快,有人阻拦他,他焦急地口呼道:“出大事,出大事了,我这便要见两位上仙。”

道人迟疑了一下,又与其他人彼此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个道人道:“上仙正在为人祛除魔障,这时最厌恶有人叨扰,你确定……要打断吗?”

可眼前这人,依旧道:“事情重大,需要立即禀奏。”

道人才知道可能真出什么大事了。

于是道:“在此等。”

一炷香之后,道人去而复返,道:“随我来。”

随即,这人引着此人进去,一路走到了一处明堂。

这明堂里供奉着几尊神像,除此之外,这佛父和佛母二人,已盘膝坐于此。

佛父显得有几分憔悴,而佛母神情肃穆。

二人凝视着来人。

这人便拜倒道:“不好啦,京城那边……说有人抓住了两位上仙。”

这佛母听了,露出诧异之色。

随即道:“我二道身就在此,何时成为了囚徒?呵……不过那些朝廷狗官们杀良冒功的伎俩而已。”

这人又忙道:“不不不,动静很大,是那张狗亲自处置,派出了无数的校尉,连那模范狗营也出动了,不只如此,连皇帝也亲往栖霞坐镇。小道听闻了消息之后,还以为上仙出了事,慌忙来此,谁料两位上仙无恙,这才……这才……”

佛母更是不屑:“便那张狗,看来也不过如此,十之八九,是欺骗狗皇帝,想要冒功了!本仙还说,他这么多所谓功劳是何处来的,原来竟都是如此,这朱明不亡,果然没有天理。”

只有佛父一直一言不发,他拧着眉头,沉吟着。

佛母见他不言,瞥他一眼。

佛父这时突的道:“不好!”

“什么?”

“不可小看那个张狗。”佛父道:“此人残忍暴戾,可没有几分本事,绝不可能有今日,此乃狗皇帝身边最大的鹰犬,怎可小看?”

顿了顿,佛父又道:“他这使的乃是毒计,便是利用天下各州府的许多白莲道人,并不知你我的身份,绝大多数人,对我们素未相识,所以诈称拿住了人,只要随便找两个人替代,当着天下人的面,对这二人明正典刑,这无知之人,自然以为你我二仙,已被朝廷所杀了。”

佛母听罢,心中一惊。

他们做的本就是隐秘的勾当。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就是为了安全。

而后采取类似于护法之类的人,前往各处传教,再任命各地的白莲道人,教他们吸纳教众。

这样做,既可使自己尽力避免隐患,免得官府捉拿。

另一方面,也在教众心目中保持神秘感。

否则,若是人家见了你,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难免心里要消去许多的虔诚。

张安世显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旦这一手成功,那么至少天下七八成的教众便知二仙已死,而且也没有什么法力,否则怎会教朝廷拿住,又怎么可能砍掉脑袋?

而一旦产生这样的认知混乱,那么必然导致人心浮动,这白莲教便被轻而易举的,直接废掉了一半的实力了。

甚至还会有一些骨干,不明就里,在得知佛父和佛母被拿之后,惶惶不安,可能直接投靠朝廷,借此苟全性命。

佛父道:“不错,不错,看来我们碰到对手了。”

说着,他竟微笑起来,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佛母挑眉道:“事到如今,你倒笑得出。”

佛父道:“我本以为,朝廷会直接快刀斩乱麻,可没想到,他们依旧还在使诈。可见……他们并没有……彻底地失去神智,依旧还想和本仙周旋。”

佛父居然高兴起来,他随即又不屑地道:“不过……对付他们,也容易得很,这算得了什么?要破他们的计谋,只要现出真身,而后……派人四处去游说即可。就算有人动摇,可只要我们早早的行动,这危害,就可以降至最低。”

佛母带着几分忧色道:“现了真身……是否会……”

佛父道:“不担心,本地的县令,他的母亲和妻子便是我们的徒众,他对我们言听计从,不敢不应的。当地的巡检,也早得了我们的财货。我们在此召了徒众,设坛做法之后,便立即寻一个新的地方藏匿,到时……等朝廷后知后觉查到这里,我们早已人去楼空了。”

佛母点了点头,便道:“也只好如此。”

佛父却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开坛做法,只是应付之策。他们既然还想作怪,那么……就怪不得我了,吩咐宫里的崔英浩,教他也做准备吧。狗皇帝若是还不杀人……那么……我便杀他了。”

说着,佛父一脸不客气地道:“呵……只有一次次地告诉狗皇帝,他若是不大开杀戒,他这龙椅就不稳当,他才肯杀人,他不杀人……我们怎么成事?”

佛母带着几分余虑道:“宫里那些人……指望得上吗?”

“你不懂,宫里的人,最是空虚,他们没有儿女,最是希望寄托来世。当初收买他们,拼命传授咱们白莲教的教义,原本是希望,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些消息。亦或者……拉拢他们,将来让他们给咱们白莲教一些照顾。哪里想到……这狗皇帝竟想死咬我们不放……”

说这里,佛父叹息一声,才又道:“不是走到这一步。本仙也绝不会铤而走险!我们布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了这样的好日子,谁愿意从此东躲西藏,去和朝廷作对呢?实是他们不放过我们啊。”

佛母道:“既如此,何时开坛做法?”

佛父眯了眯眼,眼眸里闪过精光,随即道:“自是越快越好。”

…………

次日……

大量的道人,开始登山。

这些道人,多是附近的道人骨干。

因为时间紧迫,人心浮动,所以时间直接选在了次日吉时。

这就导致,登山的道人并不多,都是本县,或者是附近几县连夜赶来的。

众人马不停蹄地登山。

至道观之后,随即……便纷纷拜倒。

数百人一言不发。

这里早已设了祭坛。

此时,道人们还不知京城里的事,只知道佛父和佛母要亲自开坛,甚至更有不少人,万万没料到,佛父和佛母竟在本县,一个个激动莫名。

至道观之中,有一道人大呼一声:“佛父仙旨:京城妖气冲天,有一妖头,曰张安世,此人……乃蛇精转世,今滥杀无辜,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天收此妖不远了。有道是困兽犹斗,此妖胆大包天,如今在京城,竟诈称拿住了二仙……今二仙亲自开坛,当众做法,诸道友得见仙颜之后下山,定要广为传播,莫教妖人惑众。”

众白莲道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惊失色。

紧接着,一阵浓雾自溶洞中开始升腾而起。

众人闻这浓雾,竟有香味,于是纷纷抬头,便见雾中,有二人徐徐自这溶洞中出来。

道人纷纷激动,有人垂泪,有人如痉挛一般,身子瑟瑟发抖。

有人口呼:“上仙,上仙……求上仙解我危难……”、

更多人不断的叩首,朝着那二仙的方向,口念经文。

二仙徐徐走到了祭台。

而后道:“尔等听着,江山三百年,便有仙人出,今君王无道,百姓遭殃,本仙转世人间,便是教尔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教尔无灾无病,教尔世世富贵……”

说着,他取一桃木剑,口里接着道:“今在此做法,便要斩妖除邪,妖邪正在南方作乱,本仙千里取其人头。”

说着,桃木剑朝着虚空一刺。

但见突然之间,南京城的方向的一棵树,突然鲜血淋漓。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树,那树的缝隙之处,鲜血蔓延了出来。

众道人纷纷惊呼,见这仙法,更是顶礼膜拜。

佛父又道:“本仙再诛一妖……”

说着,这桃木剑又要刺出。

于是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桃木剑。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我也来诛一诛。”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奇怪。

却有人从人群站出来。

不……不是一人,而是数十人。

为首一人,正是陈道文。

陈道文大笑一声,紧接着,先丢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划过弧线。

却是奔着祭坛之下,那守卫着祭坛的数十个二仙的护卫道人去的。

轰……

一声轰鸣。

紧接着,硝烟升腾而起。

那数十个道人,离得近的,瞬间便被炸得千疮百孔。

其余人……也是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随来的数十人,也纷纷丢出了手头的手雷。

一个个手雷,划出一个个优雅的弧度,朝着对方人手最密集的地方飞去。

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雷响,直如惊雷一般。

许多的残肢飞出,瞬间血雾四散。

那附近的人,多被手雷里头炸出来的铁屑炸伤,倒在地上,拼命地哀嚎。

场面顿时混乱。

此时,陈道文大呼一声:“拿人。”

陈道文当先,从地上迅捷地取了他的竹杖。

这竹杖本是登山的时候用的,大家并不见怪。

可谁晓得,他将竹杖头一拧,从这仗中便抽出一根细剑来。

而后,其他人也纷纷如此。

众人直上祭坛。

祭坛之上,佛父和佛母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呆了。

佛父最先反应过来,口里大呼:“尔等……要作乱吗?”

陈道文欺上去,持剑对着他,大骂道:“作乱的是你!”

佛父手中举着桃木剑,冷笑道:“看我仙术。”

他说着,口里开始念经。

无非是诅咒之类的话,似乎怕陈道文不懂,口里还道:“你……你可知道,我念了此经,便教你生生世世都沦为畜生,教你断子绝孙?”

陈道文却是毫无惧色地冷眼看着他,口里道:“拿下!”

他说罢,已冲上前。

祭坛下的护卫,还有其余的白莲道人,虽然人多,却是一开始就伤亡了不少,许多人还茫然无措,就算偶有想要反抗的,却哪里是这样训练有素,精挑细选的精锐校尉的对手?

更不必说,校尉们个个手持利刃,一剑就能将人刺死,其余人便惊恐不已,瑟瑟发抖了。

可许多人,还是此起彼伏地高呼:“保护上仙,保护上仙……”

只是这和念经一样,根本无济于事。

佛父已吓得面如土色,他转身要逃。

只可惜,没跑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脚踹翻。

他毕竟这些日子,给人驱了太多的‘魔障’,身子亏得厉害。

而后,陈道文跨步上前,一下子将他像小鸡崽子一般的拎了起来,先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吐沫,随即就道:“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还想成精?”

佛父口呼道:“力士,你饶了我,我封你为护法将军,赐你无数美女,赏你仙宅无数。”

陈道文直接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佛父便是眼泪也被打了出来,哎哟一声,道:“你完了,你完了,我有教众数百万,定教你永不超生。”

另一边,那佛母只瘫坐在祭坛上,也已被人拿住。

陈道文大呼一声:“来人,放出讯号,让其他的弟兄杀上山来!”

“喏。”

说罢,一个烟点了,随即轰隆一声飞上天。

一些回过神来的白莲道人,开始围攻祭坛上挟持了佛父和佛母的陈道文等人。

陈道文等人集中精力举剑与之死斗,偶尔……有人飞出一颗手雷。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陷入癫狂一般的白莲道人疯了一般地冲杀来。

其中一个校尉,冷不防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

而后,头破血流,他摇摇晃晃的,却依旧站着,众道人见这个空挡,便一齐涌上来,有人拿木棒击打他的脑袋,他举着剑,怒喝一声,刺倒一人,身子也随之倒下。

同伴们疾冲来,将他从道人之中拖拽出来。

他此时……已浑身是血了,有人大呼一声,试图让他振作一些。

他只疲惫地睁开眼,而后……有气无力地道:“你们……你们要将人……送回栖霞……威国公在等着呢,威国公会照料我的父母家人的……”

而此时,这慢慢回过味来的道人已越来越多,这些人口里发出各种呼声,继续围攻。

一个个校尉倒下。

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了一声刺耳的竹哨的声音。

山下,有人大呼:“杀。”

随之是四面喊杀四起。

道人们大惊,面带仓惶。

第275章 真相来了

山下接应的人杀至。

虽然人也不过百来人。

可这些人毕竟训练有素,转瞬之间,便杀得众道人片甲不留。

其余道人见状,纷纷跪下,口呼饶命。

而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可陈道文在此刻,却已是双目赤红,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狠狠地打了这佛父一个耳光。

而后痛骂道:“等着扒皮吧。”

人在这种情境之下,必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陈道文却还恢复着冷静,他心里知道,眼下这个人,还没有杀的必要。

当下他指挥人道:“将此处,给我搜抄一个底朝天,其余之人,立即随我下山,火速回京。”

此时必须火速回京,一刻都不能耽搁,要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抵达京城,否则……这白莲教的党羽一旦察觉,必然会进行反扑。

当下,所有人迅速集结,压着这佛父和佛母,还有一些白莲教的骨干,当下便下山去。

清点的时候,很快便发现了大量的文书。

除了那些没用的所谓符箓之外,竟还有足足半屋子的账本。

说来也可笑,这足足半屋子的账本,是各州府的白莲道人们献上的诸多‘供奉’。

自然,对于校尉们而言,真正要紧的是一个名录。

这里所记录的,多是白莲教的一些重要骨干。

对于这所谓的佛父和佛母而言,背后操纵,必然需要有人在台前幕后。

白莲教从宋朝开始,就利用了大量生涩难懂的切口,还有诸多仪式,以及繁杂的组织方式,来建立一种地下的秩序。

而这一切,都与人力息息相关。

那佛父被拿住,口里还念念有词,虽是被人押下山去,装进了一辆车中,口里还在念经。

似乎这个时候,他真的只剩下念经了,似乎寄望于,那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漫天神佛,此时能助自己的一臂之力。

他很快发现,自己迅速地被送到了某一处渡口,而后在这运河的渡口里,早有数艘船在此等待。

他便被人押上船,陈道文亲自看押他。

陈道文盘膝坐在乌篷里,这佛父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是如何……”

迄今为止,他还是无法相信,在隐匿行踪方面,他自信自己已经登峰造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白莲教自诞生开始,就遭受官府一次次的打击。他们有丰富的被打击经验,所谓久病成医,在首领们一次次的被捉拿,又一次次地被碎尸万段之后。

这些白莲教的后人们,根据前人的失败经验,在一次次的试错之后,早就已经形成了一套藏匿的法门。

而这些法门,在栖身藏匿方面,可谓是登峰造极。

陈道文没有理他。

“莫非你们有仙法?”陈道文又道:“不,绝不可能……若是上天有眼,也该庇护我,而非是你们……”

陈道文很疲惫,他一次次地压抑着想要杀死此人的冲动。

此时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是如何奏报的情况。

心里一次次的杀机涌动之后,他照旧还在克制自己。

在溶洞的深处,校尉们还寻到了十几个早已是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女子,这些女子年纪本该是在父母宠溺之下的。

陈道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因而,他拳头一次次地握紧,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松弛开。

佛父道:“伱放了我,将来……”

佛父此时内心很绝望,可他依旧不放弃,只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气馁。

以往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差役和官兵,可那些人……只需他蛊惑几句,便往往会被引诱。

而眼前这个人,心似铁似的。

佛父依旧不放弃,此时继续道:“难道你这样区区的小小武官,就甘心一辈子为人驱使吗?我可以给你富贵,甚至……可以让你升官,我在朝廷和官府,也有人。”

陈道文这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佛父见他有了回应,顿时振奋起来,喜道:“你在想什么?若有什么念想,我必教你心想事成。”

陈道文冷冷地道:“我刚刚生了女儿,我不希望……她的将来,被你这样的人糟践。”

佛父道:“你显然是误会了,我这是为她们好,是她们爹娘哭着喊着求我为他们驱邪,我这是行善。”

陈道文像是使了很大力气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猛地眼眸一张,眼里掠过一道杀意,冷然道:“为了拿你,我死了九个袍泽,这些人……还年轻,他们辛辛苦苦地考上了官校学堂,本有大好的前程,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如今……因你而死!”

“你若想这一路,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话,就闭上你的嘴巴。若是还敢喋喋不休,我可以忍受你这些话,可你问问我的袍泽们愿不愿忍受。”

这时候,佛父才发现,同船看押的四五个校尉,一个个眼眶发红,像一头头饿狼一般,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锦衣卫经过了改制之后,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新的校尉,他们既是良家子出身,同时能读能写,知道一些事理,进入学堂之后,与同期的人都是同窗,情谊与别人不同。

再加上薪水丰厚,工作较为稳定,甚至将来能解决住宿的问题,他们已渐渐从寻常人眼里的丘八,渐而变成了香饽饽,谁家女儿若是嫁去,都觉得胸膛能够挺直。

再加上张安世严禁上下欺凌,内部殴斗的情况,彼此之间的关系,已从相互之间的争权夺利,变成了肩并肩的战友。可能平日里会有一些摩擦,可一旦出现了损伤,便立即能同仇敌忾。

这一次,为了绝对的保密,几乎所有的校尉,都是从官校学堂里的生员中抽调,他们年轻,较为单纯,而且面孔也生,这一次便是由陈道文带队,秘密行动,才可做到绝对保密。

如今,死的人,对于陈道文而言,可能只是部属,对于许多准校尉而言,却是同窗兼青年时同吃同睡的好友。

白日还好,船行到夜间,便有人在船尾低声啜泣。

陈道文几乎是一步不离地守着佛父,这倒不是他怕佛父跑了,而是担心,有校尉无法忍受杀人的冲动。

舟船一路顺水而下,沿途不做任何的停留,所有的作息,全部都在船上,所有人枕戈以待,十二个时辰,轮番守卫,为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

佛父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踢到了铁板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再没了用武之地。

可求生欲,却还是让他一次次地在盘算着,押解京城之后,如何求生。

或者说,提高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

在另一头,朱棣在栖霞呆了数日。

这倒让张安世变得压力大了不少。

一方面是保卫的工作,不容有一点的闪失。

另一方面,却是张安世在栖霞乃是山大王,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现在真皇帝来了,他这土皇帝现了原型,一下从大哥变成了小弟,隔三差五就得去朱棣处问安,心情能好才怪。

索性,张安世在书斋里办公,此时,有书吏道:“公爷,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到了。”

张安世翘着脚,在大明,他不是吹牛,除了朱棣和他家姐夫,管你什么身份,他谁都不认。

“叫进来。”

没一会,这二人颇有几分忐忑地走了进来。

那一次实战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明军已经今非昔比,如今二人还驻留京城,皇帝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安排的后续旨意,这更让人不安。

现在这威国公请自己来言事,让他们更有几分不安。

眼前这家伙……比他们都狠……也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二人进来后,先行了礼,张安世只干笑:“坐,坐下吧。”

二人欠身坐下,阿鲁台道:“不知威国公,有何见教?”

张安世却是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二人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是完全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特意找他们问到这个。

张安世看他们诧异的样子,又问道:“想回草原中去吗?”

“想!”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

回到了草原,才是他们的底气啊!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留在此,其实和阶下囚没有任何的分别。

只见张安世微笑道:“听说现在大漠各部,都已混乱不堪了,瓦剌人趁此机会,兼并鞑靼各部,声势颇壮,你们回去,不会也投靠瓦剌吧。”

“不,不……”二人连忙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投靠不投靠瓦剌,都不紧要,陛下和我,也都不在乎。”

二人不知张安世是什么意思,一时不敢回应。

张安世继续道:“大明打算与瓦剌签署互市的协议,瓦剌那边……已有人愿意接触了。”

互市?

阿鲁台道:“据我所知,瓦剌人与大明一向有互市,互通有无。”

这是实情,明初的时候,鞑靼人势力最大,为了打击鞑靼人,所以朱棣采取的国策是,与瓦剌进行互市,坚决打击鞑靼。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朱棣玩脱了。他把鞑靼人打击的太狠,几次亲征鞑靼之后,鞑靼部四分五裂,而背靠着大明的瓦剌趁此吞并了不少鞑靼部族,从此壮大,再过数十年,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被一锅端,这几乎是整个大明前期和中期,最大的耻辱。

张安世道:“我所说的互市,可和从前不一样,是真正的互通有无,但凡只要瓦剌能买到的东西,都可买到。”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对视一眼,都显得震惊。

要知道,大明的互市,可不是简单的互市,是有严格的限定的,而且出售的品类也几乎是指定,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种变相的朝贡体制而已。

可若当真彻底放开,互通有无,可以想象,那瓦剌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威国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鲁台虽是这样说,却还不等张安世反应,他就接着道:“如今鞑靼部已经式微,瓦剌人迟早要壮大,到了那时,这瓦剌人便是大明的心腹大患,难道威国公对他们完全没有防范吗?”

张安世乐了。

说起来,天下无论是什么人,内斗都是传统。

这蒙古人更是将内斗发挥到了极致,整个蒙古,唯一一次全部团结起来的时候,也只有成吉思汗时期而已,以至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儿子们便立即开始打破脑袋。

这阿鲁台倒是很实在,他的日子好过不好过,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瓦剌那些乡巴佬的日子好过。

张安世道:“你认为,我大明还会对草原上的敌人有所忌惮吗?”

此言一出,阿鲁台连忙点头。

他这时才意识到,所谓的彻底互通有无,根本的原因是大明已经不在乎了。

是的,人家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壮大了又如何?

或许在草原上,所谓的壮大就意味着你可耀武扬威,可在大明面前,经过那一次实战之后,阿鲁台已能意识到,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

阿鲁台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是否也可以互市?”

张安世道:“可以,我来寻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为的就是将来你们回到了草原,与你们进行互市互利,从此之后互通有无,彼此化干戈为玉帛。”

阿鲁台顿时喜道:“若能如此,实在太好了。”

张安世又道:“不过要互市,就得先立规矩,首先……我们得有一个货币,所以……你们要采购我大明的商货,必须使用大明的银元和铜币,其他的货币,哪怕是真金白银,也一概不收。”

这对阿鲁台和哈儿兀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那银元和铜币,他们也见识过,质量甚至比绝大多数的货币质量要高,这东西又是金银,接受了有什么不可。

阿鲁台道:“这个好说。”

张安世道:“所以,我们这边的联合钱庄,需要在大漠之中开设分号,你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

“自然。”阿鲁台道。

张安世道:“当然,纯粹的确保安全,还是不过的,我们的商人到了大漠腹地,彼此之间言语不便,他们若是触犯了律令,必然要以大明律来惩治,而不能采用大漠的律法。”

这若是在后世,必然是一场纠纷,可对于这个没有主权概念的时代而言,似乎怎么处置罪犯,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本就处于弱势,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个。

张安世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确保大明的商贾以及随员还有其他的汉人犯罪之后,可以得到审判,那么,商行派出一个负责治安的卫所,应该没有问题吧,就以宣慰使的名义,如何?你们画一个地方,让宣慰使来驻扎,驻扎此地的汉人,不得受你们的侵扰,在此地之内,你们可以进行贸易,除此之外,在这区域之外,你们也要确保汉商和汉人的安全,若有摩擦,则是宣慰使与你们洽商解决。”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开始思量起来。

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味。

先是说好了做买卖,做买卖接着开始说到了钱庄,钱庄说完了又说律令,律令谈完了,却又说如何维持律令,维持律令就需要审判和暴力机构,而有了暴力机构,必须得有执法的区域,这绕来绕去,他娘的……怎么好像成了国中之国。

“需要多大地方。”

“方圆百里,宣慰使之下,设一护卫,最大编额七千五百人,如何?在兀良哈的草场,也就是靠近辽东一带,设漠东宣慰使司,至鞑靼的草场,而设漠南宣慰使司,至于瓦剌那边,我们也在谈,大抵是打算设两个宣慰使司,一个是漠北,一个是漠西。”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低头,开始盘桓起来。

哈儿兀歹还是有疑虑的,毕竟哈儿兀歹三卫,等于是彻底让大明手伸进了自己的草场。

而对于阿鲁台而言,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在鞑靼部,他已经式微,其他鞑靼诸部,未必肯服气他,有的甚至投靠了瓦剌部,此番他就算回去,召集旧部,未来可能还要面对其他鞑靼部的竞争者,可一旦得到了大明的鼎力支持,就完全不同了。”

细细一想,阿鲁台率先道:“可。”

张安世道:“很好,有一些细则,过几日,我会教人送去,若是大家都同意,到时再缔约,当然,契约只是承诺而言,算不得什么。未来如何维护这契约,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屏退二人,张安世便匆匆往朱棣那儿去。

朱棣的心情很不好,想到自己的祖宗,他觉得自己怀有巨大的愧疚。

因而,这让亦失哈头痛不已,陛下好几次,梦中惊醒,口里大呼:“杀贼。”

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怕陛下来一个吾梦中好杀人,别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砍了。

见了张安世,朱棣道:“人马还未回来吗?”

张安世道;“应该快了,就这两日,陛下,臣和阿鲁台还有哈儿兀歹已经谈过了。”

这事,张安世和朱棣提及过。

朱棣这几日都是心乱如麻,没心思理会这些,如今没想到张安世如此迅速的谈妥,反而让朱棣有些吃惊。

“此事能成吗?”

“实战之后,他们老实都了,臣以为……肯定能行。”

朱棣摇摇头:“不,朕问的是,这有什么用处。”

“用处太多了。”张安世道:“我大明的商品质美,大漠中的人想要和我们做买卖,必然要用大量的牛羊还有其他的物产来交换,我们随便一匹布,可能能换来的牛羊,都超出了布匹本身的价值。”

朱棣道:“大漠人少,需求有限,指望这些……又能挣多少?”

“这是自然。”张安世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久而久之之后,这些鞑靼人还有瓦剌人,他们用自己的商品,换来了大明的需要商品之后,发现若是继续向西售卖,到了波斯以及大食等国,依旧可以高价卖出,还能挣来大量的差价,那么……会如何?这天下,有许多地方,是船抵达不到的地方,想要将东西售去,就得走陆路,可陆路遥远,风险也不小,我大明现在权力经营海上的商贸,实在分身乏术,那么……这鞑靼人和瓦剌人,就成了二道贩子,这其中的需求可就大了。”

朱棣听罢:“丝绸之路?”

张安世道:“正是丝绸之路。”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确实能有不少好处。”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重要的是,这瓦剌人和鞑靼人,虽然现在已非我大明敌手,可他们在大漠之中,没有其他的营生,经济脆弱,所以,一旦天灾降临,就不得不想办法劫掠为生,我大明固然国力已远远压过了他们,可碰到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一旦这个贸易体系开始建立起来,让瓦剌人和鞑靼人大批的从事商业,利用他们的游牧和迁徙能力,我们等于成了他们的上游供货商,他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历朝历代,这二道贩子的利益完全仰仗于供货商,这样的关系,比之从前的招抚要有用的多,臣以为,一旦此事能办成,这大漠,再非我大明的祸患,反而成了我大明的聚宝盆。”

朱棣听罢:“你这小子,真是将眼睛都钻进钱眼里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却是,他们要采买大明的货物,就不得不使用我大明的货币,我大明铸造的钱,他们不但要用,而且还需要大批的储藏起来,陛下您想想看,我们今日出去买东西,会因为需要购买今日的商品,就去钱庄里兑换钱币,然后再去购物吗?不,寻常人,都会想办法,储存越多越好的钱币,什么时候自己想买东西的时候,直接拿钱币出去就好。这各部的贵族,还有商贾,未来只怕都需拿我大明铸的钱,来作为储备。”

朱棣道:“这又有什么用?”

“宝钞的价值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嗯……宝钞就好像一艘大船,这大船在海上,一旦遇到了风浪,就可能发生倾覆的危险。说穿了,就是它承受风险的能力太低。可现在,臣打算缔造的新币,则想尽办法,和所有人捆绑,现在是在安南、吕宋、爪哇,将来则是鞑靼、瓦剌、兀良哈,再之后,通过他们的贸易,去往更远的地方,如此一来,这天下诸国,都储存了大量这样的钱币,陛下……这就好像,数十上百艘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我大明就是最大的那一艘。一旦起了风浪,这抗风浪的能力,比之从前的宝钞不知增加多少倍,再加上市面上对钱币的需求会大增,人人都需新币,大量的新币,也会储藏于吕宋、鞑靼,这就导致,新币即便放出去的多了一些,却也能保持它的价值。”

“退一万步,就算新币出现巨大的危机,陛下想想看,谁比我们更急呢?朝廷固然急,商行也急,可天下诸国的家底,都是这新币,一旦新币危机,大明固然伤筋动骨,他们却是要一下子血本无归啊,所以臣预料,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维护新币的动力,比我朝廷更甚。”

朱棣一直对于当初的大明宝钞耿耿于怀。

毕竟,太祖高皇帝爽完了,让建文那小子也爽了一遍,结果等到自己登基,什么……宝钞完蛋了。

他对此极有兴趣:“原来如此,只是我们是以金银里铸币……”

张安世摇摇头:“陛下,凡事要一步步来,铸了币,那么将来……寻到了契机,再发行纸币,大家才愿意接受,这叫温水煮青蛙。”

朱棣道:“这事若是能办成,也算是利在千秋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些人狡猾的很。至于你办的事,尽力去办。”

张安世道:“谢陛下。”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小跑而来:“陛下,捉贼的人……回来了,回来了。”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他豁然而起,箭步而出,口里道:“朕要看看,那狗贼在何处。”

此时几个在外头候着,随驾的翰林也忙跟了去。

果然,便见一队人马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朱勇,朱勇见着了天子的大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臣……”

“那逆贼在何处?”

朱勇大汗淋漓,道:“逆贼……逆贼……没有啊,臣没拿住……”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顿时大失所望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张安世。

一旁的翰林听罢,不禁道:“这是欺上瞒下,这是欺君罔上!”

朱勇吓得冷汗淋漓。

却在此时,却又有宦官道:“陛下,有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也回来了,说是押着逆贼回来。”

朱棣整个人都糊涂了。

晕乎乎的。

他瞪了一眼张安世:“怎么回事?”

“这件事……”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还请陛下……容臣细细解释,臣……罪该万死,确实欺君罔上了。”

此言一出,朱棣惊的说不出话来。

欺君罔上?这不是张安世的风格啊,这家伙这么拍死,他敢干这样的事?

第276章 原形毕露

朱棣此时只觉得意难平。

见朱棣勃然大怒,张安世连忙道:“快来人,将人押来。”

这一句话方才教朱棣的心稍稍定一些。

果然,一群人押着数十辆囚车来。

这为首一个,正是佛父。

佛父显得惊恐不定,似乎在这个时候,他妄图想要求生,对押着囚车的人道:“我有许多银子,我认识……”

可惜,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道文率先飞马上前,下马朝朱棣行礼道:“卑下见过陛下,见过威国公。”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他脸色很难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敢欺君罔上,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他淡淡地道:“人拿住了吗?”

“陛下,卑下人等,彻夜奔袭山东蒲台县,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总算是不辱使命,这两个贼首,还有数十贼子,统统给拿下了。”

“什么?”朱棣一脸诧异,转而看向张安世:“你不是说,欺君罔上吗?”

张安世道:“是啊,是欺君罔上,臣的意思是……臣在朱勇等人这边欺君罔上,可是该拿贼,还是拿贼。”

朱棣此时是越听越觉得糊涂。

不过听到拿到了贼首,朱棣大喜过望,却又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来人,押此二人来,朕要亲审。”

他说罢,似乎意犹未尽:“开放南镇抚司衙,允许军民百姓旁听。”

这事很重要,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浮动,必须得让人眼见为实,如若不然,反而会传出更多的流言蜚语。

一翰林上前,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现在逆贼的身份还未辨别,就贸然亲审,百姓们都来旁观,一旦弄错了……”

朱棣瞥了这人一眼,道:“弄错了?”

“臣是有些担心。”翰林道:“若是……”

朱棣道:“若是锦衣卫欺上瞒下,杀良冒功,是吗?”

翰林忙道:“陛下,非臣如此想,只是……只是这天下人,怕都如此想。”

朱棣冷着脸道:“你说的也没有错,锦衣卫这样的事,不胜枚举,朕听御史也弹劾了不少,可朕即便信不过锦衣卫,却还是信得过张安世的。”

说罢,摆驾南镇抚司。

此时,不少随驾的大臣已开始议论纷纷,此前那在旁劝说的翰林也在与人嘀咕。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贼首,绝对是一件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些日子,京城都有一种肃杀之气,为了捉拿白莲教余孽,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差役四处捉人,人人为之胆战心惊。

不过百姓们对于神佛之事,大抵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所以也分不清白莲教的好坏。

只是朝廷这样捉拿,反而让不少军民百姓担心,怕自己也牵连其中。

现在听说将这佛父和佛母捉了,不少人哗然,其中也不乏有……潜在的白莲教之人。

他们自是不相信佛父和佛母被拿,却都盼着,想见识一二。

一时之间,这南镇抚司,竟涌入了不少人。

张安世也让人将大堂的八扇门统统打开。

朱棣自是不必坐在堂首,而是坐在了一旁的耳房里,喝着茶,在一边听审。

张安世以同知的身份主审。

又有二人,一人乃随驾的刑部侍郎吴中,一人乃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进,他们陪在张安世的两边,虽是副审,其实也只是走一走过场罢了。

张安世没想到,陛下如此心急。

不过他倒能体会一些朱棣的心情,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人心浮动,寻常百姓谈白莲教色变。

而白莲教的教众数百万之巨,甚至京城之中,怕也不少。

若是不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见识白莲教的贼首是什么人,依旧还会有人借此招摇撞骗。

张安世先让人给自己斟一副茶,而后定了定神道:“将贼子都带上来。”

片刻之后,佛父和佛母人等人便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了上来。

张安世看他们一眼,这些人,一个个如丧考妣,好像死了娘一般。

和他想象中的所谓贼首完全不同。

张安世却依旧镇定,他故意不说话,打量着这些人。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攻势,借此营造紧张的氛围。

而这时候,佛父却已叩首如捣蒜:“饶命,饶命啊……”

他哀嚎着,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佛父起了头,于是佛母便也如寻常乡下的妇人一般,开始哀嚎,一边哀嚎,一面泪如雨下,她好似唱歌似的:“天可怜见哪,我命苦哪……我……”

眼见这家伙,竟开始吟唱,真如唱山歌似的,张安世顿时大怒,喝道:“掌她嘴。”

一个校尉毫不客气,上去便给她一个耳光,她的声音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张安世冷冷一笑,道:“这是你咆哮的地方吗?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伱们答什么,我问到了谁,谁便来答。”

佛父道:“青天大老爷请为我做主,小的……一定答……答……”

来看的人,听到这佛父这般,心里大失所望,一个个心里越发的狐疑。

坐在张安世下首位置的刑部侍郎吴中,本是端着茶水要喝,一听这话,扑的一下,口里含着的茶水喷出来。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

吴中无语,抱歉一笑。

右都御史陈进则抱着手坐着,眼睛半张半合,似在打盹。

张安世道:“你叫什么?”

张安世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那佛父。

佛父道:“小人张二河。”

张安世道:“哪里人?”

“山东行省,青州人士。”

张安世道:“青州人士?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小的,小的没有装神弄鬼啊……”张二河嚎哭道:“小的是良善百姓,平日里不曾干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这张二河显然一路来,早有腹稿。

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是什么,只要自己抵死不认自己是佛父,对于朝廷而言,便是天大的麻烦。

而至于捉拿自己的锦衣卫,只要让人相信,锦衣卫拿错了人,或许他就当真有脱身的可能了。

毕竟在朝中,他也结交了一些人。

张安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倒没有半点诧异,则道:“是吗?看来……你不愿承认自己是那所谓白莲教的佛父了?”

张二河抽泣道:“小的是什么人,哪里敢做神仙呀?小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装了。”

“小的没有伪装,小的……实在……”张二河好像被张安世的气势吓坏了的样子,连忙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可是小的真不是什么佛父,若是青天老爷,当真想要教我承认,只要你们不打我,我便认,认了……”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原先那说话的翰林,禁不住扑哧一笑。

刑部侍郎吴中不断地摇头苦笑。

右都御史依旧眼睛半张半合着,好似不为所动的样子。

外头的百姓,却都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张安世此时道:“来人,带他们的东西来。”

那陈道文却早已是气炸了,当下,抬着从洞府里搜罗来的各种证物,直接搁在了堂中。

张安世道:“这些是你的吗?”

张二河怯怯地道:“若是青天大老爷认为这是小的的,就算是小的的吧。”

张安世拍案而起:“什么叫就算……”

“别……别打我。”张二河又磕头如捣蒜,一副惊吓不已的样子。

似他这样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戏,眼前这样的场面,简直小儿科而已,他声情并茂地道:“小的……小的……冤哪。”

外头已有人开始起哄道:“何必要为难这样的老实人……”

“哎……这样的人竟是白莲教的神仙?”

这话只说半截,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这堂中,一时开始充斥了欢快活泼的气氛。

一些随驾的大臣有些受不了了。

纷纷交换眼神。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你果然演技精湛,不愧能将人耍弄得团团转。”

张安世说罢,又道:“你不叫张二河……”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皱眉,纷纷奇怪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你叫李喜周。”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个个看向张安世,显得大惑不解。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方才的闹剧,让他更是心烦意乱。

现在似有一些眉目,他眉微微一挑,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张二河便道:“小的,一直都叫张二河,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一直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是……是……”

他的声音发颤。

张安世却继续笑着道:“李喜周,你一定没有想到,我早就查到了你的底细了吧!到现在,你还在卖弄你的那些伎俩吗?”

张二河道:“我……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我不但知道你叫李喜周,我还知道,跟着你一起,自称所谓佛母之人的,乃是李喜英,你二人,乃是兄妹……”

这佛母很安静,她一副很木讷的农妇样子,哪怕张安世说出她的名字,她还是一脸呆滞。

张安世又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却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张二河不语。

张安世接着道:“你一定在想,你藏匿的如此之好,怎么会被锦衣卫拿住呢?你自觉得自己聪明了一世,这满天下的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这一次,就会马失前蹄呢,是不是?”

张二河依旧摆出一副胆怯的样子道:“我……我害怕,你们不要打我。”

张安世此时却是拿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他喜欢看张二河演戏的样子,说实话,这人若是在演艺圈,至少也是范伟范老师这个级别的。

轻轻将茶盏放下,张安世又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大抵就猜出来了,所以……你自以为聪明的那些小伎俩,其实不过是笑话而已。”

猛地,张安世脸上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厉:“你干的那些好事,真以为普天之下,无人知道吗?李喜周!”

张二河道:“老爷若是非要栽赃我是什么李喜周,那我便是李喜周好了,只求老爷,您若是让小的代人受罪,就放过我的婆娘……我……我一个人砍头好了。”

他依旧真情实意地表演,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身躯颤抖,好像恐惧到了极点。

许多人见了,都觉得此人定是被冤枉的,不禁纷纷对他滋生出了同情。

连几个随驾的大臣,也觉得看不过去,好在他们这个时候,也知道审问不宜中断。

那刑部右侍郎吴中,叹了口气,只觉得朝廷纲纪败坏如此,已到了可以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的地步。

一旁的耳室里,朱棣开始显得有些焦躁和不耐烦,他已无法安静地坐着喝茶,而是站了起来,在耳室里,一面屏息静听,一面焦虑地踱步。

张安世道:“李喜周,你可知道,为何我拿住你吗?”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张安世笑了笑道:“或者说,再简单也不为过,你们的手段,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似你这样,自称上仙的人,一直都藏匿在后,却操控着许多人为你办事,你们白莲教,组织非常绵密,谁来负责传达讯息,谁来作为各州府的骨干,平日里怎么与自己人接头,如何敛财,甚至如何传经,这里头,都有许多文章。”

“事发之后,我奉旨捉拿你,其实也只是干了两件事而已。”

张安世凝视着张二河,笑吟吟地接着道:“这第一件,就是找到你的巢穴所在。”

张二河口里道:“冤枉,冤枉……”

他虽这样喊,心里却似乎有一些渴望。

他极盼着,张安世说出前因后果。

聪明人就是如此,聪明人历来是自负的,一个自负的人,往往无法承认失败,他至少希望得到答案。

张安世继续娓娓动听道:“可是你的巢穴在哪里呢?我当时也在沉思,不过……其实要找,也十分容易,既是巢穴,那一定有大量的需求,毕竟不可能只你和佛母二人,首先应该排查的,便是重镇和大城市,这其实也好理解,人口稠密之处,实在很难掩藏自己,再者说,这么多心腹,需要来往,许多的财货,需要不断地运送,所以最好,就是在一个你熟悉的地方,而且……要偏僻一些,官府的力量,较为薄弱。”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还可继续缩小排查的范围,我对比了白莲教从数十年,到这几年的一些歌谣,还有所谓的经文,你知道,这个很容易搞到,我很快便发现,这数十年之间,经文和歌谣,都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口语,分明就偏向了北方,或者说……山东和河北一带。”

此言一出,许多本是戏谑的人,也开始认真地细听起来。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想到,张安世竟是细致到这样的地步。

张二河埋下头,掩下了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目光,他显然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可怕。

白莲教虽是古已有之,可一般情况,像他这样的首领,一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传达各种所谓的旨意。

而这些旨意,再通过心腹传达给各地的骨干,骨干们再传播给信徒。

这个时代,口音是十分严重的,所谓乡音难改,便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般地传达某一件事,譬如说,你这驴球。

那么传达的人,大可以改变词汇的组合,到了不同地方,可能就演化成了‘你这混球’,‘你这王八’之类。

因为大家知道,这是骂人就好了,不会改变意思。

可白莲教恰恰有一种属性,即……宗教。

这就好像,佛经乃梵语所写,传到了中原之后,不会有人将佛经的经完全翻译过来,绝大多数的和尚,虽不懂梵语,但是每天口里念着各种嘛咪嘛咪哄之类的经文,乐此不疲。

难道是因为和尚都知道这嘛咪嘛咪哄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的,因为对于被传播的对象而言,这话是啥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念的越准,就越正宗。

白莲教也是如此,新的首领,要宣读自己的旨意,传达的人往往用的是原话,而接收到这信息的人,其实并不在乎首领是不是传达的是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话,而是对方原话是啥,他们便跟着念什么经。

越是接近首领的口音越好,这才地道,这才正宗。

可谁会吃饱了撑着,去搜罗他们传教用的歌谣还有各种新出现的教义呢?而且这研究之下,发现这里头,分明带有某种特别的口音,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比对,最终确定这佛父和佛母的位置。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看,你说话,就是这念经的口音,你可知道为何?因为有些东西,他是改不了的,像你这样的人,深知自己干的乃是杀头的买卖,你原籍在何处,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巢穴设在附近的位置,这一点,方才我说过,一方面,是因为你最熟知自己所生所长之地的地理,只有熟知的地方才教人安心。”

“另一方面,白莲教的人数虽众,可传播这些,终究是层层递进,其他的信众,你可能都不曾见过,你所熟知的,并且认为可靠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知根知底的人。这些人才会是你真正的心腹,才可让你放心,那么……也只有你自己原籍,从你最初开始收买亲信的地方,那儿的人……才值得你信任。你将你的巢穴设在那里,再利用亲信往天下各处去拉拢骨干,并用骨干去拉拢无知百姓。”

“于是,在我再三确认之后,根据你的口音,根据你的藏匿范围……最终……确定了山东的几个县。”

张安世说罢,脸上带笑地直直盯着张二河,只是这笑了,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而后,他才又道:“没想到吧,出卖你的,竟是你自己。”

张二河道:“我……我……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

不是因为他们开始相信了什么。

而是觉得……至少锦衣卫不像是在屈打成招。

张安世则是从容地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张安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而后才道:“可确定了大致的位置,又该怎么办呢?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人打入你们其中,我安排了一些人,以商人的名义,去了那几个县,在那几个县……做买卖,同时摆出一副对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感兴趣的样子,并且捐纳了大量的钱财。”

张二河:“……”

张安世道:“你们白莲教……为了敛财,故而向来最爱和士绅以及商贾合作,见来了肥鱼,又见他们出手阔绰,你自己可能比较谨慎,可你下头那些人,却未必有你这般的谨慎。他们早已乐不可支,于是想尽办法,对校尉们进行拉拢,而且还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做白莲道人。”

张二河:“……”

与佛父和佛母一起被抓的一些骨干亲信,其中一人,一脸错愕地抬头,而后又迅速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当然,其实白莲道人也不算什么,这天底下,你们收取人的钱财,随手给你们封一个所谓白莲道人的人多了去了,各州府,哪一个地方没有数十上百人?这时候,怎么逼你们露出马脚,才是至关重要的事了。”

张安世慢悠悠的样子,似笑非笑。

他好像是一只猫,在戏弄一只老鼠。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一个个屏着呼吸,生怕错漏了什么内容。

张安世继而道:“不过。这一步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摆出了已经捉拿到了你们的姿态,整个锦衣卫,开始动手拿人,不只如此,连陛下也不明就里,以为真拿住了人。为了抓你,我张安世可是担着欺君的干系,可是……不如此,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锦衣卫当真抓到了匪首呢。”

张安世故意放高了声音,好像故意要教隔壁的朱棣听的更真切似的:“没有办法啊,陛下性情似火,乃是至诚之君,若是让他知晓,这只是一个圈套,便无法做出急迫的样子,甚至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没奈何,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捉你们这些贼子,我张安世便是刀山火海,却也打算拼命了,哪怕是因此而诛灭三族,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他说话很大声。

朱棣听的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刺了一下。

他沉吟着,而后,莞尔一笑。

张安世这个小子,一向胆小如鼠,难得他这样胆大,不过……情有可原,这才真真切切的肱骨腹心之臣。

张安世道:“我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其实深信,这个时候,你早就在京城安排了耳目,而这些耳目,甚至有的在宫中,有的是达官贵人……他们会迅速将自准确的讯息,传递给你。”

张二河:“……”

张二河面露出几分沮丧,他虽极力想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此时,却掩不住的失落。

“我这样做,其实就是逼你干一件事,那就是现身,让更多人知道,你还活着,根本不是外头谣传的那样,你已被拿住。”

“你还记得,我安排人,在那附近几县,做白莲道人吗?他们一共了我十七万两银子,等的就是你现身的一日,照理,若在平时的时候,即便是白莲道人,所知道的事,和一般的无知信众,也不会有多少的分别,可唯独,你一旦打算现身,必然是希望越来越多人知道最好,让他们火速传播出去,因而,你的盘算是,既然现身,那就召集附近几县的白莲道人都来观礼,这件事之后,你再重新去你下一处藏匿点,如此一来,既现了身,又可重新逃之夭夭,即便事后官军察觉,也早已不见你的踪影了。”

“可你一定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其实我早已布置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张二河心里叹息一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样的田地了。

可是……

张二河又抖擞精神,可怜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害我便害我……”

“别急。”张安世笑嘻嘻的道:“你这个小傻瓜,你也不想想,我既然都知道你的身份,还抓了你现形,难道……还会怕你……抵赖吗?”

“来啊……将那东西取来。”

张二河一愣。

所有人都狐疑起来。

下意识的,他们看向堂口。

堂口的方向,百姓们自觉地分出了道路,却见有人……竟是带着一个灵位和一个瓷瓶来。

啪嗒一声,巨大的瓷瓶直接砸下。

这瓷瓶碎了一地,与此同时,残缺的骨骸,也散落了一地。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你来猜一猜,这是谁的祖宗?”

张二河刹那之间,眼睛红了。

…………

第二章送到,有点晚,本来早就写完了的,不过怕断章大家不尽兴,又多写了一点。

第277章 万死之罪

这张二河虽不认得那散落一地的骨骸,却看到了那摔烂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李成喜’三字。

他见了这灵位,身躯打了个寒颤。

而后面目变得扭曲起来。

张安世站起来,走上前,却是将足尖踩着一截碎骨,凝视着张二河道:“这个人,你不认得吗?”

他一句句地逼问。

似乎这个时候,堂中之人,都已看出了张二河脸上的异样。

张二河摇头道:“我……我不认得。”

张安世冷笑道:“果然丧心病狂,到了如今,连自己的祖先也不认得了。你不认得,也无所谓,这个……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张二河埋着头,努力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他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李成喜,乃是早年白莲教的骨干,元末时期,各路白莲教态度不一,有的选择与元朝官府合作,有的则以反元为己任。其中李成喜一支,却只以宣讲避世为主,所谓避世,其实不过是闷声发大财,愚弄百姓,赚取钱财罢了。”

“可偏偏元朝灭亡之后,与官府合作的白莲余孽因为蒙古人的垮台,而被斩杀殆尽,反元的白莲教,也大多沉寂。唯独这李成喜这一支,反而独独留了下来,朝廷对其虽有过打击,可这李成喜此后渐渐沉寂,死去之后,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更不知所踪……”

张安世笑得越发的厉害,看着张二河道:“这些……伱知道吗?”

张二河道:“你……你……”

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可眼里的愤恨却是骗不了人的。

“李成喜就是你爹,我早已让人将其开棺戮尸,你为人子,竟还想掩盖吗?”

张二河颤声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哎,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事理啊,你也不想想,锦衣卫既然能查到你的所在州县位置,必然可以查到你的父系,查到了你的父系,那么你的一家老小其实就都无所遁形了。那李成喜的墓地,一直都有人负责打理,每到了重阳,也都会有人前去扫墓。”

“当然,你是不会去的,你既打算好了做神仙,就决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可在莒州,却有一群人,逢年过节都会去,这些……其实一查就知道,这一家人,自称是张氏,也不知做的什么买卖,却是富贵无比,其中一个,叫张武胜,他应该就是你的儿子吧。他运气好,为你生下了五个孙子,在莒州,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张二河声音中开始带着悲戚:“你……你……”

张安世道:“你让你的儿孙们改头换面,远离白莲教,在莒州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因为你很清楚,白莲教这样的活动,随时都可能翻船,不只是可能遭受官府的打击,而且即便是内部,若是手腕不足以服众的人,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你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却希望你的子孙们能清清白白,便让他们在莒州生活,不只如此,还学其他士绅一样,置下无数的土地,也效仿别人一样,诗书传家,教育自己的子孙也能读书做官。你的其中一个孙儿,已是秀才,是吗?”

张二河声音颤得厉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张安世冷面道:“真是机关算计,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即便是有一日,你当真事败,你的子孙,照样也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神仙,那么……我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将那张武胜给我带来。”

片刻之后,却有人竟押着一个三旬的汉子进来。这人肥胖,肤色白皙,可他此时面如死灰,不敢去看张二河,只低垂着脑袋。

进来之后,这汉子立即啪嗒一声跪地道:“饶命啊!”

张安世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吐出了一个字:“斩!”

言毕。

铿锵一声,一柄精钢的长刀落下惊鸿。

那银光之后,这张武胜立即便人头落地。

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切口之处,血雾喷溅划开,血腥弥漫。

一切都干脆利落。

身首异处的张武胜,随即倒在了血泊中。

张安世不敢去看那一滩血污,他心善,晕血,于是索性将注意力统统放在张二河的身上:“你不是神仙吗?来,是否可教他死而复生?”

张二河如遭雷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他连张武胜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甚至张安世,连张武胜也不去审问,一声斩字,便立即格杀于此。

他开始变得悲痛无比起来,精神的防线,似有崩溃的迹象,身子摇摇欲坠,好像霎时间,这世上一切都没了意义。

张安世道:“你若是现在不能教他死而复生,那么……我可要大开杀戒了,你心里清楚,既然我拿住了张武胜,那么这张武胜的一家老小,也就早已一并押来了,你要不要试一试看?”

张二河已是魂不附体。

此时此刻,看着地上散落的骨骸,看着那地上的头颅,他一脸悲戚,泪眼磅礴起来。

张安世却对此人的泪水,滋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张二河似是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道:“你们好狠毒,好狠毒的心。”

他口里念着道:“你们怎可如此,怎么可以如此………”

张安世这时不急了,他要等着张二河接下来精神崩溃之后,乖乖道出的实情。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再狠毒,也及不上你。”

众人吓了一跳,却是押着张二河来的陈道文终于憋不住了:“你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不自知吗?你愚弄百姓,教他们将无数的钱财,送到你面前。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和你的党羽用鬼神去恫吓他们,他们每日节衣缩食,为的就是换来你赐下的符水。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不去求医问药,却是求告到你头上,将钱财统统奉上,你当真救下了他们吗?可人死了,你和你的党羽不过是糊弄,说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你的所谓洞府里,藏了多少被你凌虐的女子……你干的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现在终于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竟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陈道文气愤难平,咆哮而出,最终……却又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闭上了嘴。

张安世道:“事到如今,说罢,这张武胜我已格外开恩了,给了他的一个痛快,可接下来,你若是还在此抵赖,那么就不是这样痛快了,你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自己的至亲,你也不希望看着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张二河难抑泪水,最终道:“我……我……我是李喜周,乃白莲教中,人人称之的佛父,还有她……她是我的妹子,便是佛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他们凝视着张二河,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仙人一般的人物,竟是如此的普通。

堂外,有人崩溃,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他绝不是上仙,绝不是上仙……”

原来是有不少暗中崇拜白莲教的教众也跟来看热闹,他们自然是绝不相信上仙是会被朝廷捉拿的,因而……纯粹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可现在这人竟真的承认自己是佛父,他们心里如何能够承受?

这堂外,许多人似要崩溃一般,眼睛都红了,口里狂呼:“不,这是一个骗子,他绝不是佛父,佛父法力无边……断然不是……”

他们疲惫嘶哑地怒吼,如癫狂一般。

很多时候……确实是如此的,被骗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了出来,有的拿自己的女儿献给那些白莲教的骨干,有的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奉上,有的卖田卖地,就为了得一些赐下的符水。

这许许多多的人,其实早已是一无所有了,有的不过是笃信,自己已付出了全部,上仙一定可以保佑自己无灾无难。

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怎么敢去相信,他们这么多年,平日里连一口肉都不敢吃,生了病也舍不得去抓药,那些这一点一滴积攒的钱财,卑微地将自己的所有献给别人,换来的不过是笑话呢?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无道,无道!”有人振臂高呼,含着热泪,甚至开始念念有词。

于是,立即有校尉扑上去,将人制住。

可这样的人不少,外头数百人中,混杂了近小半,一时之间,这里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也有人并没有激动,只是像僵了一样,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蠕动着,似乎绝不肯去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张安世没理他们,甚至校尉们要将人押走的时候,张安世还吩咐一声:“这是无辜百姓,不必视为党羽,不必押起来,若是还敢喧闹的,就直接赶走,只要还肯听的,可依旧让他们留在此。”

张安世交代罢了。

那张二河听罢,却是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盘皆输了,

如果张安世恼羞成怒,下令弹压,这就意味着,他依旧还有筹码。

可张安世对所谓的白莲教乌合之众不屑于顾,甚至连押都不押,这就说明,朝廷有足够的信心控制局面,至少对于一般教众,朝廷压根不怕闹出什么乱子。

这张二河,不,这李喜周道:“我父确实是……确实是李成喜,是他带我们兄妹二人入的行,等他死后,一些人便奉我们兄妹为主,靖难开始之后,北地打成了一锅粥,百姓的徭役很重,那时候……我们借此壮大,我……我修改了一些白莲教的经文,又广在天下各州县设白莲道人,这些年……这些年……也算是风生水起……”

张安世冷笑一声,坐回了原位上,继续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你还干了什么丑事?”

“我……敛财……看上谁家女儿,便和他们说,她身上有魔障……我还勾结了许多人……我……”

张安世听着这些,眼中有愤恨,也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却是道:“说一说,中都的事吧。”

这……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李喜周打了个寒颤,他嚅嗫着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道:“为何……中都凤阳的陵城里,你们可以轻易出入,又为何可以全身而退?”

李喜周迟疑了一下,最终道:“凤阳……凤阳的宦官……开的门,引的路。”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听到此处,已是打了个寒颤。

他怒不可遏,几次想要冲出耳房,却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此时,张安世道:“他们为何引路?”

“宦官们没有家小,指望着下辈子……何况被派去凤阳的宦官,大多在宫中是被冷落的,他们平日里清闲,因此,有人给他们传道,他们便格外的虔诚……”李喜周道。

张安世听罢,脸色一冷,道:“不好。”

他突然拍案,而后大呼一声:“紫禁城呢,紫禁城之中呢?”

李喜周绝望地看着张安世。

众人见张安世突然反应变得格外的激烈,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厉声喝问:“紫禁城之中……是谁?”

李喜周眼底的怨毒,一掠而过,却道:“我……我不知道……”

张安世勃然大怒,直接捡起了案牍上的惊堂木,直直朝这李喜周飞去。

这惊堂木直接砸在了李喜周的脑袋上,他吃痛,啊呀一声,抱着脑袋。

张安世却是焦急道:“上刑,上刑,给我用一切可用的刑都用上,对这李喜周,还有他的妹子,还有这些被抓来的余孽……对李喜周的孙儿也给我上刑!”

张安世大呼。

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张安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一切过于突然,可张安世一声令下,校尉们再无犹豫。

张安世转而,看向刑部侍郎吴中道:“诸公,现在有正经事要办,你们先行回避吧。还有……围看的百姓,也都请出去,热闹结束了,现在是少儿不宜的时段。”

张安世抛下这一番话,却径直冲进了耳房。

耳房里,朱棣见张安世一下子冲进来,他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何故?”

张安世白着脸道:“请陛下立即摆驾回宫……不,是臣陪着陛下回宫,也请陛下,准臣挑选一百名内千户所校尉随行。”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宫中有这李喜周的余孽?”

张安世此时的情绪显出了几分焦躁,道:“一定有,虽然不知有几个,既然在中都凤阳有,而且还不少,那么紫禁城中上万的宦官,一定有几个在其中,而且……臣已做出判断,这几个人……只怕已经开始做手脚了。”

“他们到了如今,还不死心?”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动作之后,这李喜周一开始便判断出,当初破坏中都皇陵没有得到他应该有的效果,所以为了激怒陛下,是以……传出要谋反的谣言……而这些,显然还无法触怒陛下大开杀戒,那么……假如在紫禁城中,若有几个这样的教众,他被拿捕之前,会选择怎么做呢?”

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道:“层层加码!”

“对,一定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激怒陛下,教陛下失去理智,这才给了他……机会。所以臣判断,应该十几天前,他就已下达命令,而这命令送到紫禁城,应该在三四天前……他在传达命令之后不久,便被拿获……今日押送来的京城……也就是说……可能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做手脚,或者……用了什么诡计了。”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拙劣不堪的诈术,竟有如此多的人笃信不疑,甚至为他铤而走险?”

张安世道:“人在受骗之后,其实绝大多数,并不会幡然悔悟,反而会变本加厉,他们会自己继续欺骗自己,不断的强化自己的认知,因为这个世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天大的傻瓜。恰恰相反的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是绝顶聪明之人。”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本想亲自将这狗贼碎尸万段,看来,只有等两日了,走,一面走一面说,你挑人,随朕入宫。”

张安世道:“臣这边,会尽力对这李喜周……严刑拷打,一定要教他开口,可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所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他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好活,而且一般的威胁,甚至哪怕是拿他孙儿,也威胁不到他,至多只是让他精神崩溃而已,所以臣才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先回宫中,加强戒备,到时……内千户所,在宫中摸排,将这几个党羽揪出来。”

朱棣一面疾走,出了此处,已是飞身上马。

张安世则大呼一声:“陈道文,带一批人,随我来。”

陈道文听罢,也没有打话。

眼下,也只有他们是最可靠的,虽然许多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却还是抖擞精神,连忙追了出去。

…………

李喜周直接被送至诏狱。

陈礼不敢怠慢,亲自用刑。

这李喜周却只是矢口不认。

陈礼显然也急了,忙教人将他的至亲直接押了来。

当着至亲们的面,李喜周道:“官爷,你说炸皇陵是何罪?你说……造反是何罪?至于其他的罪,自不必提了,哪一条哪一件,都足以教我不得好死!而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好活……你说说看……咳咳……咳咳……拿他们来威胁我……又有何用呢?”

他说罢,狞笑起来。

他已从精神崩溃之中,渐渐地回过神来了。

眼下……他还有一种办法。

李喜周道:“其实……若是你们现在放了他们,给他们一艘船,送出海去,十天半个月之内,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地离开,或许我会开口。只可惜,你们怕也等不及这十天半个月了,哎……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罪孽深重,哈哈……我即便是作孽,可那些无知的蠢人,你以为,他们不将自己的女儿给我糟蹋,他们这样的愚笨,难道不会送给别人糟蹋吗?他们的银子,不给我骗了去,难道他们就守得住自己的财富吗?”

说着,李喜周又狂笑,此时他已皮开肉绽,对着陈礼,露出几乎已经残缺不全的牙。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陈礼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可救药,是他们知道世道艰难,所以才想走捷径。捷径是什么?捷径就是……只要跟着念一段经,就可让自己下辈子富贵。捷径就是,只要自己献上一些钱财,就可教自己一辈子安乐。所以……贪婪的不只是我,天下众生,谁无贪欲?”

他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继续大笑:“你瞧那些人,得知我便是佛父之后,是什么样子!哈哈……他们还不是打死也不肯相信。你知道他们为何不敢相信吗?因为……越愚蠢,越自以为聪明,越无知,就越以为自己有真知灼见。你杀了我吧……”

陈礼眯着眼,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片刻之后,这诏狱之中,很快又传出了李喜周的惨叫。

…………

回到了紫禁城。

朱棣径直往大内赶,张安世陪同,只带着几个心腹,先是火速赶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这宫中,朱棣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徐皇后罢了。

至于其他的嫔妃,多是朝鲜国的秀女出身,残酷一点来说,这不过是朱棣的泄欲工具。

来到徐皇后的寝殿,这里一切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徐皇后得知朱棣和张安世来了,而且行色匆匆,心里也不免觉得奇怪。

她此时身怀六甲,行动很是不便,见着张安世的时候,竟带着几分羞涩。

张安世也很是尴尬,以至于不敢抬起脑袋来。

张安世毕竟比徐皇后小了一辈,娶的乃是徐皇后的侄女,又是徐皇后长子的妻弟,这样的年纪,依旧还有孕在身,在小辈面前,确实有些不妥当。

此时,只见许皇后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杀气腾腾的?臣妾闻到一股子血腥气。”

朱棣尽力稳着声音道:“无事,只是张安世非要来给你问安,说是许久没来拜见,不来问安,心里就很不踏实。是不是,张安世?”

张安世连忙道:“是,是,臣……日思夜想……不,臣……听闻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惦念着,想来瞧一瞧娘娘的气色。”

徐皇后指尖虚戳了一下张安世的脑门,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这小子,若想来拜见,何须如此。”

徐皇后显得从容,不过显然她也绝不愚笨,显然知道,这不过是朱棣和张安世的托词而已。

朱棣陪着徐皇后说了几句话,便领着张安世出了这寝殿,道:“会不会搞错了?朕看宫里很平静,不像有什么大事。”

张安世显然还没有放下心头的担忧,道:“陛下,排查一下吧,排查一下,总教人放心一些,臣……总有一种预感……”

见朱棣凝视着自己,张安世自己都乐了:“可能是因为臣天生就是乌鸦嘴的缘故……”

朱棣道:“你来排查,让亦失哈配合你,这宫中任何事都可以查,都可以问,不必有什么忌讳。”

张安世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这不啻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他就怕有些宫闱的事,比较犯忌讳。

张安世想了想:“臣想起了一个人,让此人来做帮手……则再好不过了。”

朱棣道:“谁?”

“伊王殿下。”张安世道:“他对宫中最是熟悉,而且目光很敏锐,宫里有什么动静,或者有什么不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不是臣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朱棣脸抽了抽,深吸一口气道:“去召他来。”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回寝殿,现在宫里有事,他还是不放心徐皇后。

张安世则与亦失哈面面相觑。

亦失哈一脸苦笑,得知有宦官犯事,他心里也很忐忑,虽说那守陵的宦官,本都是一些犯错的宦官打发去的,其实就相当于是流放,可毕竟……绝大多数的人事安排,还是要经过司礼监,他好巧不巧,恰恰掌着司礼监。

如今宫里可能还要出事,便更教他担心了,再出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威国公……你一定要查仔细啊,可不能出什么纰漏,现在开始,咱就在威国公身后头,亦步亦趋,威国公说啥就是啥。”

张安世道:“名录,把宦官的名录都给我,要记得详细的,什么时候入宫,宫里担任什么职位……这些应该司礼监是有的吧。”

亦失哈道:“对着名册就可以找到……”

张安世道:“知道大数据吗?就是从不同之处,找到疑点,而后再进行排除,说起来会比较复杂,不过内千户所的校尉,还有官校学堂,都要学这个的,我带来的这些人,用的上。”

第278章 将他拿下

亦失哈很多时候想撬开张安世的脑壳来看一看,这家伙到底脑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是跳跃式的。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在他身上都不适用。

当你在想着怎么从典故中寻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张安世却永远都在另辟蹊径。

思维……

其实才是张安世与古人们有所区别的地方。

这个时代,尤其是最顶尖的那一群人,他们博览群书,或者情商高得可怕。

可他们解决问题的态度,永远都是想从祖宗们身上找到智慧以及方法。

这种崇古的心态已经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后世,这样的心态依旧留有不少尾巴。

比如治病,即便是江湖术士,都会打出‘古方’的旗号,或者自称老军医之类。

而张安世并不是不崇古,却知道,过去的社会形态已经改变了,必须得有新的思维方式,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这在这个时代,属于离经叛道,大抵属爹娘恨不得生下来没把他溺死的类型。

张安世随即开始询问这宫里的情况。

宫中有多少宦官,十二监里哪一些地方的权力大一些,哪一些地方是宦官们都不喜欢去的。

亦失哈一一回答,随即道:“威国公真的相信宫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吗?”

张安世道:“不是相信,而是一定是如此。”

亦失哈皱眉,叹了口气道:“哎,都怪咱,咱没为陛下看好这个家。”

张安世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这宫中上上下下两万人,公公能盯住几个,那锦衣卫……我也不敢打包票,有谁的心里头没有图谋不轨的想法。”

亦失哈喜道:“还是威国公知道疼人。”

张安世:“……”

这人……变态吧。

张安世受不了亦失哈说话的口气,好在他很快定下神来,便又道:“你先陪我在宫中走一走,都介绍一二。”

亦失哈点点头,一面领着张安世四处游走,一面耐心地介绍。

其实朱棣的宫闱之中,倒没什么隐秘的事,不过是因为人多,而且又是天下权柄的中心,自然不会少得了许多的纷争。

张安世一面听,一面琢磨。

“怎么,威国公在想什么?”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如果……宫里真有白莲教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得先作一个侧写。”

“侧写?”亦失哈很是诧异,道:“什么侧写?”

张安世道:“就是……心里有一些关于这些人的特征。打个比方吧,如果我要抓小偷,那么首先……就要根据小偷的习惯,对他的特征进行判断。”

“比如……小偷往往善于观察,所以街上若是那种眼睛不定的人,是否更有可能?其次,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穿着很普通。断不会光鲜亮丽的示人,引人注意。再者,他们的家境一定偏下,如若不然,不会以此谋生。”

亦失哈道:“可若是有人家里有银子,就爱这一口呢?”

张安世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伱这不是抬杠吗?那我是不是还要说,有人家里殷实,还做了官,就爱做宦官,非要割了自己入宫?”

亦失哈急了,道:“这倒不是没有,当初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一国,曰南汉,那里有一个皇帝,只信任宦官,所以大家为了求官,或想让自己高升,这朝廷的大臣,纷纷阉割自己以求上进,以至这南汉朝堂,尽是阉人。”

张安世:“……”

这天是不是无法聊了?

亦失哈看他不吭声了,便关心地道:“威国公,你咋不说话了?”

张安世叹道:“我读的书少,多谢公公相告。”

亦失哈嘿嘿笑着道:“其实奴婢也没读什么书,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这毕竟关系到咱们阉人的事,所以记了下来。”

张安世道:“我见其他的阉人,一说到阉人的时候,都显得忌讳,公公倒是对此不在乎。”

阉割对于宦官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是伤疤,所以一般宦官都羞于提这档子的事,你若在他面前提,他就急,比如邓健。

亦失哈倒是和颜悦色地道:“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就少了,人要想开一些,若是心里处处存着这个忌讳,那个忌讳,反而是自寻烦恼。人活着都不易,咱这些阉人为奴为婢不容易,可这天下众生,又有几个活得自在的呢?只是有的苦,是藏在心里说不出罢了。”

张安世却是很不解风情地道:“好了,你不要扯开话题,说正经事。”

亦失哈这时候脸色不太平和了,入你张安世,分明方才是你先闲扯的,现在倒来怪咱了。

亦失哈道:“威国公有什么想问的,但问都无妨,咱什么避讳都没有。”

张安世道:“先等那边筛查吧。对了,伊王怎么还没来?”

伊王朱终于来了,他还穿着官校学堂的校尉服,不过官校学堂作为准锦衣卫机构,里头的学员,其实都已授予了校尉,算工龄的那种。

朱先去见了朱棣和徐皇后。

徐皇后一见朱,很是高兴的样子,朝他招手道:“我怕你在外头受苦,瞧一瞧你,瘦得跟猴精一样。”

朱便道:“苦是苦,不过里头的东西,学来挺有意思的。”

朱棣坐在一旁,板着脸,瞪着他道:“好了,好了,张卿叫你来的,去给他打下手,打完了继续回学堂读书,不要丢先帝的脸。”

朱本想说一句,你怎么敢这样跟自己兄弟说话?

可见朱棣脸有些骇人,便道:“是,皇兄,臣弟这便去。”

他乖乖出去,身后,听到徐皇后埋怨朱棣:“他还是个孩子,陛下怎的这样不通人情?哪有兄弟之间,如仇人一般的?”

朱棣道:“那小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朱去而复返,道:“皇兄,皇嫂,你们不要背后再说我了。”

朱棣:“……”

朱道:“我耳朵比较尖。”

朱棣挥挥手,无奈的样子:“滚吧,滚吧,不说了,不说了。”

朱去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亲和地道:“在学堂里如何?”

朱道:“总教习,我各科都是名列前茅。”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很好!来,你跟着我,顺便讲一讲宫里的情况。”

亦失哈在旁道:“威国公……难道咱方才没有说清楚吗?”

亦失哈显得很失望,他和张安世说了这么多宫里的事,可谓是事无巨细,结果张安世却还要重新去问伊王,这显得对他不太信任。

莫非……张安世这家伙还怀疑了咱?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里的情况,在不同的人眼光之下,是不一样的。你是太监,他是在宫中长大的藩王,角度不一样。”

张安世说着,在这御园里寻了一个石凳落座。

伊王朱道:“你想听哪一方面的事?”

“你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伊王朱想了想道:“皇兄睡觉的事,你也要听?”

亦失哈脸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说,不能乱说。”

张安世怒道:“公公,我们这是在办正经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插嘴?”

亦失哈沉默了。

朱于是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亦失哈对于宫里的了解,多是一些关于宫里的规矩,各监的职责,还有一些宫里行事古怪的太监的观察。

可朱不一样,这家伙所知道的,多是各种八卦,以至于连宫中的对食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张安世听得大呼过瘾,这时他不得不钦佩朱了,禁不住道:“人家关起门来的事,你咋知道的?不会是编的吧?”

朱神气地道:“当初我父皇还在的时候,对大臣说昨天夜里他做过了什么,将那大臣吓得半死,原来在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日,皇上便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蹊跷?我连谁的臀上长了一粒痣都知道。”

亦失哈听罢,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屁股,骇然地看着朱。

张安世倒是大喜道:“不错,不错,伊王殿下,将来要有大出息。”

亦失哈在旁苦笑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宫里真有歹人……”

张安世道:“别急,快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去司礼监吧。”

司礼监里头,数十个校尉正在忙碌。

陈道文清理着名册,将所有可疑的都圈点出来。

最后,一份名录送到了张安世的手上。

张安世见那名录上,第一个便列了亦失哈三字。

亦失哈还在那歪着头,想看看里头写着什么。

张安世便忙别过身去,不让他看。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你出去一下,我要与陈百户,还是伊王一起讨论一下。”

亦失哈摇摇头,便道:“那有什么吩咐,自管叫咱,不必客气。”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公公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亦失哈:“……”

亦失哈出了司礼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却在此时,突然张安世走了出来,一拍亦失哈的肩,笑着道:“有眉目了。”

“就有眉目了?”亦失哈道:“是何人?”

张安世道:“请公公帮个忙,给我召集一些宦官来,在大内抓人,锦衣卫的校尉来动手不好,我们只在旁看,还是你们这边动手。”

亦失哈便忙道:“好,咱这就去找人来。”

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年轻强壮的宦官便已待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随我来,噢,伊王殿下,你比较认路,你在前头带路。”

朱此时大为振奋,连忙在前头引路。

这大内占地极大,一般人进去,几乎是晕头转向,可朱却是熟门熟路,一行人穿行其中,最终在一处院落里停下。

亦失哈知道这是哪里,这是都知监,都知监的职责乃是掌握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同时也担任皇帝前导警跸。

亦失哈立即开始想这都知监里的一些熟人,心里嘀咕,莫不是……还有人信奉那白莲教?

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亦失哈:“让人去问一下,这崔英浩是否在此处?”

崔英浩……

亦失哈对这人有印象,此人乃都知监的司书,也算是监里重要的人物了,平日里很老实,不太和人说话。

没想到是此人啊!

于是亦失哈连忙给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宦官去而复返:“回大公公的话,崔公公他……去了刘妃处……”

张安世:“……”

亦失哈道:“其实真要找这人,让咱知会一下,教他到司礼监来就行,这宫里大,宦官们的职责又不定,比如这都知监的崔英浩,他乃司书,负责的是宫里行移,还有关知的传递,人不定在哪里呢。”

张安世道:“没事,我只是怕他事先有察觉,跑了而已,走吧,去找他。”

亦失哈点点头,众人至一处寝殿。

只是到了寝殿之外,张安世等人便不能进去了,亦失哈体谅张安世,于是下令道:“去将崔英浩那奴婢,给咱抓出来。”

“喏。”

宦官就是如此,但凡有人撑腰,便觉得自己腰杆子挺得直,当下一群人如被阉了的虎狼,冲了进去,片刻之后,七手八脚地扯着一个宦官出来。

这宦官大呼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好大的胆……”

他不断地呼救,等见到了亦失哈,便急道:“大公公,大公公,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亦失哈只冷冷一笑,看也不看他,却是轻飘飘地道:“但凡有本事的人,谁会入宫做奴婢啊!所以咱一直说,这宫里头别看有的人人五人六,可其实啊……都是窝囊废。咱是窝囊废,你们也是,如若不然,早在宫外头风生水起了,再如何,也能保住自己的卵子。”

“之所以咱们能人五人六,能体体面面,不是因为咱们有什么出息,而是因为……陛下只取了我们一样东西,那就是忠心。有了这忠心,哪怕咱们再怎么没本事,再如何烂泥扶不上墙,宫里也会给一口饭吃,管教他饿不着,冻不死。”

说到此处,亦失哈顿了顿,接着声音高亢了许多,道:“可有的人……吃饱了饭,人五人六了,便真以为自己有了本事,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以至于连这一份忠心都忘了,这样的人,咱也懒得去议论他的品行,却只知道,他离死也不远了。”

崔英浩听罢,便匍匐在亦失哈的脚下,不断地磕头:“奴婢若是犯了什么错,大公公您教训奴婢便是了,奴婢给您叩头,谁不晓得,这宫里头,只有大公公您最心善,自体恤咱们这些奴婢……”

亦失哈冷笑一声,道:“呵……可惜,你不是犯在咱的手上,求咱也没用,威国公,他就交给你了。”

崔英浩这才注意到了张安世,于是又忙磕头道:“万死,万死啊……奴婢没做错什么啊,奴婢……”

他说着,不断地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冷冷地道:“不要做戏了,省着一点眼泪,到时候自然有哭的地方,老老实实回答吧。”

这边闹得很大。

以至于……就在那寝殿里的两个妃子,也走了出来,她们二人,前呼后拥。

一个是刘妃,一个是金妃。

这刘妃显得有些不悦,主要还是有人从她寝殿里捉的人。却是走近一些,到了几丈外,便踱步,却也不说什么,只将俏脸摆得冷若寒霜一般。

亦失哈则陪上笑脸,迎了上去,朝刘妃行礼道:“奴婢见过两位娘娘。”

金妃温和地朝亦失哈颔首点头,显然对亦失哈颇有敬畏。

可刘妃的脾气却不甚好,她道:“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抓了一个逆党。”

刘妃不满地道:“崔英浩出息了,竟成了逆党。既是拿了逆党,为何还有……”

她远远地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些人。

亦失哈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那白莲教……实在可恨,竟是在宫里有人,陛下为了宫里头的安危,特许他们入宫来查办,这不也是为了娘娘们安心吗?”

刘妃道:“查来查去,真正的贼子没查着,倒是尽找老实人欺负。崔英浩这样勤快的人,平日里也忠厚,这一转眼,就成乱党了,不会是有人,盯上了他的都知监司书的位置吧。”

亦失哈笑嘻嘻地道:“娘娘,看您说的,这上上下下,谁敢在乱党的事上头开玩笑啊。”

刘妃显得愤恨难平,颇有几分要保崔英浩的意思。

一旁的金妃却是嫣然一笑道:“姐姐……算了,这是他们奴婢的事,由着他们去吧。”

刘妃道:“当然由着他们去,宫里的事,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没见识的妇人做主?现在好了,男子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大内,在我们面前晃荡了,哪朝哪一代,也没有听说过。”

亦失哈道:“元成宗在的时候,宫廷里头……便许大臣入内饮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刘妃:“……”

金妃却是笑了:“好了,姐姐……咱们还是回殿中去吧。”

另一边,张安世一直等这崔英浩嚎的嗓子哑了,慢慢止住了哭,却没有将他带走,而是看着他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英浩摆出一副惊恐不已的表情道:“奴……奴婢没什么可说的。”

张安世道:“没有什么可说的?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非要下了诏狱,才肯将话都说清楚?”

崔英浩哭告道:“奴婢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勾结白莲教,谋害陛下。”

崔英浩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瘫下去,他拼命摇头:“这罪,这罪……奴婢可担当不起啊,威国公,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胆儿小。”

张安世笑着道:“看来,得先用刑,你才肯说。”

却在此时,有一队人正往这头来。

原来这边动静大,吵到了远处徐皇后的寝殿,问明了缘由,说是张安世抓住了人,朱棣便立即兴高采烈地来了。

朱棣一到,亦失哈、刘妃和金妃都去见礼。

朱棣道:“好嘛,竟有这样多是人爱看热闹。”

刘妃道:“陛下……这…………哪有这样的啊。”

朱棣只笑了笑,没吭声。

刘妃便吓得再不敢多话了。

金妃道:“陛下,臣妾人等,先行告退。”

朱棣摆摆手:“既然喜欢看,就看看吧,这没什么不好,大内里头,怪冷清的,难得有热闹看。”

刘妃和金妃便伫立在朱棣一侧。

朱棣上前,见张安世也想来见礼,却压压手,示意着张安世继续。

张安世这才将目光又落回到崔英浩的身上,大喝一声:“崔英浩,你还想抵赖,是吗?”

崔英浩见还惊动了皇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咱……咱……你凭什么说奴婢……”

张安世道:“很简单,你隔三差五地出宫,因为负责行移,有时也需去宫外头跑腿。”

“出宫的宦官多了去了。”

张安世道:“看来……你想抵赖到底了。看你是真不知我的厉害啊!原本还看你可怜,到时可给你一个痛快,可现在看,却是大可不必了。”

这崔英浩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

其实这都是板上钉钉的。

人家既然突然找到了他的头上,而且直接将他的罪行给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他匍匐在地上,起初还想抵赖一下。

可后来越来越害怕。

朱这时候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道:“我奉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崔英浩面如死灰:“只说这些,就说咱通了白莲教,和白莲教有勾结……这……这……奴婢……”

张安世笑着道:“那我再给你一个提示吧,你三天两头出宫,确实可以说是公务,可你出入宫禁,应该还给守门的护卫,塞了银子对吧。”

崔英浩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一般的人,出入宫禁,为何要塞银子?一定是有些东西,不想被人搜出来。”

崔英浩道:“这……这也是常有的事,有时……要将一些宫外头的东西带进来,宫里有不少人这样干,这虽都是违禁之物,可依旧与白莲教无涉。”

张安世道:“那么赌钱呢,你在宫中,出手阔绰,输了几百两银子,眉头也不皱一皱,大家都说你出手大方,你这司书,也算不得肥差,这么多的钱,是哪里来的?”

崔英浩的脸色越来越差,下意识的道:“你怎么知道咱……咱……”

张安世怒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崔英浩面如死灰:“咱……咱贪墨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若是贪墨,很好查,你只要交代谁给你送的银子,两相一对,就可露出马脚。”

崔英浩道:“是……是咱偷了宫里的东西,夹带出去……售卖……”

“更无可能。”张安世道:“有卖就有买,你说出任何一个买家,锦衣卫都可以顺藤摸瓜的人将人揪出来,何况,你在哪里卖,用什么方法交易……”

崔英浩脸色更差。

张安世道:“你说不出来了是吗?那好,还是我来说罢。”

张安世说着,取出了一块银子出来。

这崔英浩抬头,见这银子,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这一块银子,便是你塞给护卫的,还有……这一些,是从你的寝室里搜出来的。”

张安世又取一块:“这样的银子,你的寝室里,足足有半箱子……”

崔英浩道:“就是……就是卖……卖……”

张安世道:“银子和银子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你这银子,你看看这成色,表面有些许腐蚀的痕迹,你知道为何吗?一般情况,在我大明,靠海的地方,银子往往是如此。这是因为靠海,不少人难免会沾染一些海水,再加上海风的腐蚀,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除此之外,你这成色的银子,多是山东那边造银的手艺,山东那边,有一个地方,叫做单县,此县的炼银技术十分出色,品相很好,成色也是一等……”

张安世笑着道:“而……白莲教那边,搜到的许多银子,都是他们搜刮了民财之后,再至单县熔炼,崔英浩……不会,这也是巧合吧。”

崔英浩哆嗦着,打了个冷颤:“咱……咱……奴婢……奴婢万死,奴婢该死啊,奴婢上了那些白莲教的狗贼当,奴婢……”

张安世笑了。

朱棣眼里也放光出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可这时道:“不过……崔英浩,其实你根本不是白莲教的乱党,真正的乱党……其实就在这里……”

张安世说着,朝亦失哈道:“公公,再帮我拿个人。”

亦失哈:“……”

朱棣一愣,这时,他觉得自己脑壳疼。

第279章 不得好死

这崔英浩已是开始供认。

偏偏这个时候,张安世竟还要拿人。

这令朱棣刚刚悬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

他眼眸似刀子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却是不露声色。

亦失哈当着皇帝的面,哪里敢怠慢,慌忙道:“威国公,要拿谁?”

张安世道:“金妃娘娘……”

张安世一步步走向一直靠着朱棣的金妃。

金妃一脸茫然,似乎因为陌生男子的靠近,显得紧张,俏脸上掠过紧张之色,道:“威国公……不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金娘娘……只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金妃如受惊的小兔,慌张地看向朱棣,眼眶便微微红了:“陛下……”

一旁的刘妃见状,道:“陛下,方才还是打着抓乱党的名义,拿了一个奴婢。现在好了,竟连嫔妃也开始拿,陛下……臣妾们尽心侍奉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罢,下意识地去扯一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虎目猛地凝视着金妃,而后目光又落在刘妃的身上。

亦失哈更是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牵涉到刘妃的身上,因此,方才他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协助张安世,可现在,十几个宦官看着他,他也一声不吭。

朱棣沉声道:“怎么回事?”

张安世咳嗽一声。

那伊王朱听罢,顿时会意,竟一下子冲上前来,将金妃与其他的区隔开。

张安世欣赏地看一眼朱,朱这个家伙,是懂他的。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有一定把握,此人乃是金妃。”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其实臣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只是她的身份敏感,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臣不敢贸然动手,只好想办法,先清除她的外围人员,这也是为何,臣先去都知监里找崔英浩。可谁料到,崔英浩恰好在刘妃处,而金妃也在此,臣这边拿了崔英浩,就等于是打草惊蛇,臣担心,若是继续耽搁下去,这金妃趁机销毁证据,所以……这才斗胆当下指认。”

朱棣皱眉,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惊惶不安的金妃,这金妃在他眼里,不过是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将她和白莲教的匪徒联系起来。

最后,他勉强点头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张安世笃定地道。

八成已不算小了。

只是朱棣此时只觉得好奇。

“朕记得,你说此事涉及到的乃是太监。”

“陛下,臣确实一开始疑心的乃是太监。”张安世继续道:“所以入宫之后,也是从这里入手的。”

“可为何会疑心到她的身上。”朱棣指着金妃。

这毕竟涉及到了朱棣的女人,不得不慎,若是搞错了,一旦从宫中传出去什么,丢人现眼的也是朱棣。

虽然朱棣是债多不愁,早被某些人变着样在外头流传着裸奔和吃x的传说,可女人对男人而言,无论是否在意,却也涉及到了体面的问题。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一次搞错和其他时候搞错不一样。

这一次若是搞错了,自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一边,金妃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却是眼泪滂沱,抽泣着擦拭着眼泪,我见犹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强忍着没有向朱棣辩解什么。

张安世这时才道:“臣起初的时候,也觉得这十之八九,勾结白莲教的乃是太监,可后来,等知道了大内的实际情况,却觉得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但凡信奉这些玩意的,往往都必须得有一个私人的空间……”

“私人空间?”

“需要看经,需要‘修炼’,而臣所了解到,宫中绝大多数的宦官,都没有这样的条件,不只如此,宦官们大多都是结伙在一起,一人若是与白莲教有关联,不可能其他人没有察觉,尤其是在朝廷打击白莲教之后,也没有宦官向亦失哈公公奏报这件事。”

朱棣道:“是吗?”

张安世自己都乐了,陛下伱自己就在宫中,是宦官们的主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伺候你的人的生存条件吗?

张安世从亦失哈那边了解到,宦官多是同吃同睡的,低级的宦官,往往是睡通铺,十数人挤在一起。

高级别一些的宦官,才可能两三人挤一个屋子。

只有到了宦官的顶峰,到了类似于亦失哈这样的级别,才有资格自己住一个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宫中的规模确实是大,可实际上,当初营造这里的时候,给宦官的住房却不多,何况从洪武到永乐,宦官的人数又增加了不少,可住的却还是这么大的地方。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而言,他们是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可言的。

这也是张安世慢慢意识到,紫禁城的宦官,想要修习白莲教,且还不被人察觉的可能性,实在是少得可怜。

朱棣半信半疑地道:“只因为这个?”

张安世道:“当然不只是这个,这个不过是……改变了臣的思路而已。在臣心目之中,或许会有人接触白莲教,因为这白莲教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愿意结交他们,甚至给他们好处,这样的宦官,臣相信有。”

张安世定定神,接着道:“这就好像,许多地方官员,收受别人的好处,这可能只是贪婪的本能,可若对方告诉你,你拿了我的好处,你得跟着我谋反,这……就绝无可能了。宦官也是如此,给白莲教提供方便可以,拿他们的好处也一定会有,可却因为这个,敢为他们冒着碎尸万段的风险,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错。”

那金妃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朱棣不禁瞥她一眼,还是觉得这样的弱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她与白莲教勾结一起。

张安世继续道:“这一点,我们清楚,宦官们也心知肚明,那白莲教匪,显然也清楚。既然他们打算在宫中动作,就知道绝对是指望不上宫中的这些的宦官的。而有什么人……才可以不管不顾,如此铤而走险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他真信白莲教,对此虔诚无比,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朱棣立即想到,不久之前,因为佛父原形毕露,堂外那些崩溃的教众,哪怕是朱棣,想到这一幕,都觉得背脊发凉。

朱棣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一个极为虔诚之人,一个可以为之不要性命的东西,他能掩藏自己的喜好吗?或者说……能够让自己不去念白莲教的经,不三不五时地去拜那白莲教的许多佛像吗?”

朱棣骤然之间,头脑清明起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是人的本性,一个人若是满心都是这个,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对此无动于衷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偷偷‘修炼’,会想尽一切办法,每日诵经。他既信这东西,觉得有用,就不可能克制自己。”

“而这里头,又出了一个问题,九成九的宦官,都没有独处的私人空间和时间,就算偷偷地诵经,偷偷地拜白莲教的佛,也一定会被人察觉,也不可能宫里头不会传出什么消息。”

朱棣道:“那九成九之外的宦官呢?”

张安世苦笑道:“这些人,臣已进行排除了,有亦失哈公公,还有郑和等公公,他们已经排除在外。”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不是宦官,那么……接下来,才让人细思极恐。

因为大内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贵人,另一种是奴婢。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了嫔妃的身上?”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是,问题可能就在这上头,所以臣斗胆,查了一下诸位嫔妃……”

朱棣面无表情起来。

那刘妃,原本冷眼看着张安世,可现在,似乎也觉得有些后怕起来,此时再不敢多嘴。

只有金妃,依旧还在哽咽,擦拭眼泪。

张安世道:“能够信奉白莲教,还不被察觉,这就意味着,她有完全独处的时间,而且长年累月,不必劳动。臣顺着这个线索,开始排查,得知陛下宫中,真正的妃子,有四十九人。”

嫔妃也是有区别的,在宫中真正能叫得上妃的,其实并不多,民间总是夸张地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这其实多是宫女的数目,可宫女和嫔妃之间,其实却是天壤之别。

张安世继续道:“这四十九位妃子之中,臣又询问了一些情况,其中有三十多位可以排除的,剩下的……便又一一进行比对。要知道,后妃深处宫中,可居然信奉了白莲教,还可以接受来自于白莲教的指令,并且让白莲教的人深信她一定忠诚可靠,这就说明,这个嫔妃身边,一定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为她对外传达消息。”

张安世道:“臣就顺着这个线索,了解了一下嫔妃们平日里身边都有哪一些宦官,这宫里的贵人,总有喜好,而宦官们也爱投其所好,正因如此,嫔妃和宦官的走动,也有不同。”

“不过一般的嫔妃,若是觉得一个宦官乖巧玲珑,若是觉得用得顺手,多会和亦失哈公公打一个招呼,司礼监这边当然是懂事的,自然而然,会将这个宦官安排到那嫔妃的寝殿去侍候。”

“唯独臣在金妃这儿,却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金妃一直对那崔英浩不错,不说赞不绝口,可平日里,若是给奴才们赏赐,都有他的份。而崔英浩,也时常会去金妃的寝殿那儿问安,照理来说,崔英浩在都知监只是负责跑腿,若是能调到金妃的身边侍奉,未必不是一件美事。可是金妃却对此绝口不提,除了对他亲近之外,却似乎依然愿意将他留在都知监里。”

此言一出,朱棣皱起眉,他虽不太在乎嫔妃和宦官之间的事,不过现在,却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此时却看向了亦失哈,笑着道:“亦失哈公公,我来问问你,崔英浩去了金妃的寝殿当值,是否比都知监好一些?”

亦失哈点点头道:“照宫里的规矩,一般给诸位娘娘们当值的,过了三五年之后放出来,保准要升一品内监的职,若是在都知监,这都知监其实就是跑腿送信的,指望在都知监里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

张安世便道:“那你说,这奇怪不奇怪?这崔英浩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妃这一棵大树,却偏偏……金妃时常叫他到面前去说话,却又决口不向司礼监暗示,让崔英浩挪个位置。这在宫中,是经常出现的事吗?”

亦失哈道:“不太常见,即便是不能去寝宫里伺候,不过若是打个招呼,换一个肥一些的差事也是好的,除非……这宦官并没有得到贵人的喜好。”

张安世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妃需要他留在都知监,负责书信的传递?”

听到这话,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话他可不敢说,这要是答应,就等于是他也认为金妃有问题了。

亦失哈再如何位高权重,可在宫里,依旧还是奴婢,而金妃哪怕再不受陛下的宠爱,可也是贵人。

亦失哈可不敢做任何僭越的事。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亦失哈,则看向朱棣道:“陛下,这也是臣为何敢说这事,臣有八成把握的原因,本来………再给臣一些时间,臣还能搜罗出更多的证据,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所以……臣才斗胆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搜一搜这金妃的寝殿……或许就可知道答案了。”

朱棣听罢,脸拉了下脸,再不犹豫,立即道:“来人……给朕去搜一搜……”

亦失哈得令,这才开始带着宦官们行动。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不必搜了。”

说话的,竟是金妃。

金妃始终都没有鸣冤,哪怕她做出了许多委屈的样子,很是柔弱。可现在,她却表现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硬气。

她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那里,确实有许多的佛经,还有一些佛像。”

“是白莲教的?”朱棣怒喝。

金妃却是道:“陛下如此为难白莲教,是会触怒上天的。”

此言一出,朱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想到枕边竟有这么一个人,他竟有些无语。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等告退了。”

伊王朱听得津津有味,见张安世想溜,忙道:“别急,这才刚开始呢。”

朱棣此时瞥了张安世一眼,道:“随来的校尉,撤下去吧,张安世与伊王朱留下。”

校尉们行礼,纷纷撤下。

朱棣铁青着脸,他面色阴晴不定,冷然地道:“张安世,你来审问。”

张安世苦笑一声,这事可不兴问啊,用脚趾都想得到,问得越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就越多了。

可此时,他也没法说不,只好硬着头皮了:“金妃娘娘……”

朱棣不满地道:“叫金氏。”

张安世只好道:“金氏,你何时接触的白莲教?”

金妃看了张安世一眼,她却格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她显得很自信。

她道:“在北平府时。那时候陛下靖难,城外都是南军,日夜攻城……许多人都很害怕,那时会经常在王府里做法事,保佑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张安世道:“做法事的和尚,可以接触北平王府的女眷?”

“是女尼。”

张安世道:“而后你便信了?”

金妃道:“这是正道,自从我学了这些之后,人也蒸蒸日上了,从小小的秀女,走到了今日,我每日都快活……”

张安世道:“你在宫外,有什么家人?”

金妃道:“我乃朝鲜国的秀女。”

张安世点头:“你是靠崔英浩与白莲教联络?”

金妃看了远处的崔英浩一眼,点头道:“我有许多不解的地方,都需他去询问。”

张安世道:“他们在外头,给你传达了什么命令?”

这时,金妃却是沉默起来。

张安世挑眉道:“你不肯说?”

金妃道:“我不会触怒上天,更不会出卖佛父。”

张安世道:“难道你认为你可以蒙混过去?”

“即便要受苦,那也是佛父的考验罢了。”金妃异常的平静:“这区区肉身,又有什么在意的?你们凡夫俗子,恰恰是过于看重这些,所以才这也怕,那也怕,可对我而言……这都是过眼云烟之物。”

朱棣:“……”

张安世道:“你所谓的佛父,已被拿了。”

金妃嫣然一笑:“不会的,你们不必多言了。”

张安世道:“这佛父,现在就关押在诏狱,你若要见,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的丑态。”

金妃依旧显得很自信地道:“这不过是你们鱼目混珠的把戏罢了,任何人都可以被你们指为佛父。”

张安世道:“他还有许多党羽,也都落网,只怕其中还有你当初在北平王府里的那尼姑。”

金妃却是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佛父的试炼罢了。你们杀不死他的,你们砍下了他的脑袋,他便回天上去了,佛父和佛母是为了拯救苍生,见不得我们凡人吃苦,才下了凡间。若世人不容他们,他们也照样在天上逍遥自在。”

朱棣:“……”

张安世感觉自己有些忍不住火气了,怒道:“你如何知道他们就是神仙?”

金妃反问道:“那么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

这一下子,连张安世也觉得毫无办法了。

金妃道:“你们若要拿我出气,我自是甘之如饴,又或者是陛下垂怜我,想要给我一个痛快,我也绝不会有任何的怨恨,自然是愿意含笑去死。即便要教我遭罪,受诸多的苦,那也无碍,我不怨你们,也不后悔。”

朱棣忍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此时显然再忍不住下去了,怒道:“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急了,立即道:“押下去,押下去。”

数十个宦官,立马拖拽着金妃便走。

朱棣气得脸色发黑,道:“这都是什么鸟经,真是蠢妇。”

张安世叹一口气,道:“陛下,臣倒觉得,在这金氏这里,断然问不出什么。”

朱棣冷冷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会意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这时才又看向张安世道:“可是……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张安世很是淡定,道:“陛下别急,还有个崔英浩呢。”

朱棣冷哼一声,随即就道:“将这个奴婢的筋给扒了,朕要他给朕开口。”

那崔英浩,直接被人拖拽到了一处偏殿里。

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可就不客气了。

在金妃的面前,张安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有些癫疯,可见识了这位金妃后,才知道世上真有疯子。

亦失哈特意来做帮手,谁晓得这亦失哈下头的宦官们,论起用刑,可比锦衣卫竟还专业。

只一会儿的工夫,这崔英浩便已痛不欲生,他哀嚎着,因为痛苦,而颤着声音道:“招,奴婢都招……奴婢什么都招……”

说着,他磕头如捣蒜,却是边道:“奴婢并不信白莲教,却是随金氏一道儿受朝鲜国派遣,作为朝贡之用。奴婢和金氏,都被打发去了北平王府,本以为,这一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可此后,金氏越发的飞黄腾达,她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那朝鲜国……自然与有荣焉。”

他看了一眼张安世,接着道:“因此,朝鲜国的贡使来京城之后,特意说,金氏的家人,已在朝鲜国受了厚遇,她的父兄,都做了官。还教奴婢,也要在宫中好好的侍奉金氏,还说……还说……我在国中的兄弟父母,自然也会受到照料。”

“此后,金氏总教奴婢去办事,奴婢自然清楚,自己在宫中,还有在自己的老家,都需仰仗着金氏,因此,一直尽心尽力。他经常教我去京城外头跑腿,每一次,都教我夹带各种经书还有一些书信出入,外头给奴婢经书的人,往往也对奴婢大方,动辄便赏赐奴婢许多银子。”

“奴婢从此办事,更加的卖力……”

张安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的定定地看着他道:“前些日子,你也送过东西吗?”

“送过。”崔英浩连忙道:“送了一个包袱。”

张安世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多大的包袱?”

崔英浩试图想要比划,张安世却道:“来人,取不同大小的包袱来,让他来指认。除此之外,教人搜一搜金妃的住处,是否有这样的包袱。”

崔英浩却很是笃定地道:“这包袱一定不在。”

“为何?”张安世步步紧逼地道。

崔英浩道:“金妃一向很小心,即便外面送了什么东西来,事后都会吩咐奴婢丢到皇城湖里去。而且奴婢每一次帮他丢的时候,都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其实都已烧得差不多了。”

张安世眯着眼,再不做声。

片刻,宦官取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

崔英浩看着这不同的包袱,猛地指向一个西瓜大的包袱道:“那包袱就这样大。”

张安世继续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崔英浩认真地想了想道:“里头似乎是什么坛坛罐罐,其他的,奴婢……也不敢看,他们会在包袱的外头,贴一张符箓,这符箓只有金妃可以撕下,若是送到她的手里,便已撕开了,她便知道奴婢偷看了,奴婢哪里敢。”

张安世回头看亦失哈,道:“这些日子,金氏可有在内宫走动吗?有没有关于出行的记录?”

亦失哈思索了一下,便道:“还真有。”

当下,便吩咐宦官取来。

亦失哈道:“宫里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的。”

“听说陛下去后妃那儿睡觉,那啥了几次,也有记录,是吗?”张安世好奇地道。

亦失哈咳嗽一声,翘起兰指,点着张安世:“威国公你真教人讨厌。”

身后的伊王朱却突然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问我,问我……”

张安世却正经起来,不理朱。

朱大为沮丧。

很快,便有人取了一个簿子来。

张安世低头,看着簿子,细细看过之后,才突然脸色更加的凝重起来。

他皱着眉头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入他娘的李喜周,这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

说罢,张安世的表情越加的阴沉,他猛地看向崔英浩道:“你可知道,现在……你不但自己完了,便是你在朝鲜国的父兄,也要跟着你一道命丧黄泉!没眼色的狗东西。”

崔英浩听罢,顿时打了个哆嗦,忙惊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万死啊……”

第280章 水落石出

张安世看也不看这崔英浩一眼。

他脸色依旧很凝重,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道:“想办法让这崔英浩带人去湖里打捞,看看能不能打捞一些东西来。”

当然,这种办法太笨,张安世也觉得指望不上,当下又道:“金氏那儿,怕也要让人去想想办法,虽然不指望她能开口,可至少……但凡有一点机会,便争取一点机会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看来我们还是要去觐见了,大伙儿一起去。”

亦失哈警惕起来,皱眉道:“威国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安世指了指簿子道:“你猜呢,那包袱送进来之后,金氏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你不会认为她这样的人,会是想讨好皇后娘娘吧。”

亦失哈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惊慌道:“你……伱……威国公的意思是……威国公啊,你可别吓咱啊,咱可经不住吓。”

张安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对了,你快出去打听,赶紧出去打听,有童谣,一定有童谣……”

亦失哈一愣,不明所以道:“童谣,什么童谣?”

张安世道:“我们这几日过于紧张,以至于疏忽了一件事。”

亦失哈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继续愣愣地看着张安世。

“那就是童谣!”张安世道:“白莲教素来喜欢装神弄鬼,他们既然决心做什么事,必然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某个时段,放出童谣来,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高明。”

亦失哈的眉心快拧成一个川字了,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时间再跟你过多的详细解释了,公公,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最好立即派人出宫四处去打听,有了消息,就立即回来。”

亦失哈看张安世如此紧张的样子,也隐隐明白了这所谓的童谣必定很重要,于是再不迟疑,立即道:“好,我这就去吩咐,那这宫中就有劳威国公了。”

说罢,又吩咐了其他的宦官一切听从张安世的吩咐,便匆匆而去。

张安世便带着伊王朱去见朱棣。

这一路,脚下虽走得飞快,张安世倒是亲昵地拍着朱的肩,道:“在官校学堂习惯吗?”

“习惯。”

“有趣吗?”

“有趣!”

张安世眨了眨眼道:“好的很,待会儿去见陛下的时候,若是陛下震怒,你要挺身而出。”

朱想了想道:“为什么?”

“这是一场考试。”张安世道:“进了官校学堂的学员,无不是以智慧和德行并重,既有满腹才华,又得忠肝义胆。”

“噢。”朱点点头,显得有几分担心:“那我怕我考得不好,我怕皇兄。”

“所以才叫考试啊!”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人要克制自己的胆怯心理,才可干大事。”

朱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可是总教习,你为何不做一个示范?”

张安世顿时就瞪了他一眼,怒道:“我看你心术不正。”

朱只好泱泱道:“那我试一试吧。”

他垂头叹息。

张安世鼓励道:“到时候别多想,就想着,大不了就是头点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

“噢。”朱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道:“抬头挺胸方才是真男儿。”

“嗯!”朱又应道。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放心,便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

再一次见到朱棣,却是在徐皇后寝宫的小殿里。

朱棣显然不想打扰徐皇后休憩。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将审问的结果报上。

朱棣显得心烦意乱,他觉得很受伤,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朱棣叹道:“一个白莲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那些无知百姓,还有那金氏,他们怎么就……就如此疯癫呢?朕有些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百姓们信奉,臣倒觉得情有可原,他们太苦了,总希望有一个盼头。可金氏……臣斗胆要言,这不过是此等女子平日里富贵享惯了,反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没滋味而已。恰恰是这样富贵享惯了,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又没什么阅历,不像其他人,为了挣个功名,亦或者建功封侯,拿自己的命拼。她这是得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古人说的德不配位,其实就是这样的情况。”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鸟话。”

张安世讷讷道:“臣这是……在安慰陛下呢。”

朱棣脸色缓和下来,逐而道:“朕不需要安慰,不过你说的,可能也不无道理。”

说着,他略带几分感慨地继续道:“哎……所以啊,当初太祖高皇帝,送我们这些兄弟从宫中出来,去凤阳历练,又让我们去边镇打熬,这世上,哪里有平白享的富贵啊。”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说的对,太祖高皇帝自也是圣明,所以臣才一直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这话对也不对,因为……绝大多数的时候,许多人吃了苦中苦,反而一辈子还是人下人。臣是不是有点啰嗦了。”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有话要和朕说?”

“这……”张安世干笑:“还是陛下了解臣……”

“说罢。”朱棣似乎有了一些预感,甚至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你随便说,朕不会生气,你不必将朕看做是洪水猛兽。”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那金氏得了一个包袱之后,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臣觉得……”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朱棣顿时就下意识地拍案而起:“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惊得后退了一步,怯怯地道:“臣方才不是暗示了?”

“暗示了什么?”朱棣怒气冲天地瞪着张安世。

张安世努力道:“吃得苦中苦……方为……方为……”

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他声音急促:“你认为……这里头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可以围绕着皇后娘娘的行动。可到底在这其中,使用的什么计谋……”

朱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需要问皇后?”

张安世摇头:“皇后娘娘未必知道,不过臣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朱棣忙道:“办法在何处?”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很快就可找到答案。”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绕圈子的原因,亦失哈没来之前,既然不知道答案,那么就索性先绕一绕圈子。若是一开始就说,那接下来,他至少得有大半个时辰,都要面临暴风骤雨。

朱棣气咻咻地道:“金氏该死,他们都该死,下旨……下旨,金氏处死,立即处死。下旨朝鲜国,捉拿她的家人,朕要朝鲜国来年,将她的家人头颅统统都送来。还有与金氏有瓜葛的人,都一并处死,一个都不要留。”

朱棣说罢,又看向张安世:“亦失哈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

看着朱棣气的不轻的样子,张安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说。

伊王朱见皇兄这个样子,更是吓得在旁瑟瑟发抖,此时连呼吸好像都屏住了。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还是劝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朱棣沉着脸道:“张卿家,你说,朕能彻底铲除白莲教吗?朕方才见了那金氏,竟觉得……要统御天下之人容易,可要统御千千万万的人心,实在太难太难了。”

张安世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只要陛下能见着这白莲教的危害,坚持不懈的打击,同时……同时……这天下百姓……都可安居乐业,至少这白莲教的为何,可以降至最低。”

朱棣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真可笑,不揭开盖子,就是歌舞升平。真要将这盖子揭开来,便不知多少可怕的事。朕当初登基的时候,何等的雄心万丈,现在却发现,朕便是有三头六臂,这可怕的事还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现在遥想起来,当初太祖高皇帝,每日批阅奏疏,动辄兴起大狱,只怕……也是这天子做的越久,心里越寒吧。”

张安世道:“所以有一些天子,就喜欢做一些表面功夫的事,比如礼贤下士,比如发一些大赦的诏书,于是大家都喜欢他,对他歌功颂德,都说这是垂拱而治。”

“不过臣倒以为,这不过是将麻烦丢给后来人而已,太祖高皇帝治政虽急,处处用猛药,可他爱护子孙的心却是可见的,他不希望将麻烦留给后世。“

朱棣听到此处,颇有几分动情,眼眶微红:“哎,朕也欲孝太祖。”

伊王朱冷不丁地道:“父皇对兄弟可好了,他登基第一日,就将伯父封为南昌王,还给他修建陵墓。”

朱棣怒骂道:“父皇还将南昌王的儿子朱文正圈禁起来,幽禁至死。”

朱立即就不吭声了。

却在此时,亦失哈来了。

亦失哈走的很急,气喘吁吁的,一见到朱棣,正待要行礼。

朱棣立即摆手道:“休要多礼,你打听到了什么?”

亦失哈缓了一口气,才道:“是威国公教奴婢去打听的,说是打听什么童谣。奴婢一面让人出宫继续打听,一面查了一下,东厂这几日的记录在案的一些民间情况。果然,发现三日之前,就传出了一个奇怪的歌谣。”

朱棣带着几分紧张道:“什么歌谣?”

亦失哈显得犹豫地道:“都是小儿呓语。”

朱棣怒道:“说!”

亦失哈这才极不情愿地道:“大抵的意思是……因为陛下捉拿白莲教,已经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所以……所以上天要降下灾祸……要……要死龙子……”

他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亦失哈已经往轻了说了,若是原话说出来,天知道会如何。

朱棣直接气得发抖:“该死……”

张安世道:“陛下,臣终于全部明白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都明白了?”

张安世道:“妖人们见炸了中都皇陵没有起效,所以决定继续刺激陛下,因此,他们向金妃发了指令,让她在宫中行动,而宫中的行动……又是针对皇后娘娘……此后又在几日之后,应该是在金氏已动手的这些时间,传出这样的童谣,其实……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他们继续触怒陛下,教陛下大开杀戒。而另一方面,事先就传出童谣,随着金氏行动的成功……那么这些童谣也就成真了,陛下,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想的是,这些童谣竟是当真说中了,那么……童谣中的一切,也就是真实的。那白莲教的果然是真仙,而陛下……针对白莲教,乃是逆天之举。”

“陛下……如此一来,当所有人都深信这些,那么陛下就算如何大开杀戒,也无济于事了。因为白莲教的教众,即便是被杀死,被四处缉拿,他们也依旧深信,自己有神仙保佑。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让亦失哈公公从童谣入手,其实就想到,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他们既已行动,就不会错过这一次宣传的机会。”

朱棣道:“死龙子是何解?”

张安世看着朱棣:“陛下不要忘了,皇后娘娘……现在就怀有身孕。”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刹那之间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站稳了,而后道:“去看看皇后。”

朱棣再无犹豫,疾步领着张安世人等,去见徐皇后。

有宦官将正在安睡的徐皇后叫醒,徐皇后是了解朱棣的,若不是因为有紧急的事,绝不会打扰她休息的。

于是简单收拾了穿戴后,便匆忙出来。

看着朱棣的神色带着异样,她不由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却道:“金氏最近一段日子寻过了你四次是不是?”

徐皇后道:“是来走动过,她平日里性情冷淡,来往不多,可这些日子,确实来的勤。”

“她来见你,只是嘘寒问暖吗?”

“带来了一些吃的……”

朱棣道:“你吃了?”

徐皇后道:“臣妾自有孕之后,倒是一直馋嘴,再者说了,她送来的东西,倒是颇合口味,她见我喜欢吃,便常带来,与臣妾一道吃。”

朱棣的脸上愁容密布,他道:“宫里这些人,难道都死了,不知道……”

徐皇后道:“陛下切莫迁怒于人,同在宫里的,怎么可能……陛下,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朱棣叹口气:“你啊,也是不小心。”

“臣妾与她同吃的,再者,都在后宫,臣妾……”

朱棣道:“这不是毒药……”

徐皇后是何其聪明的人,到了现在,她也开始慢慢回过味来,她顿时觉得有些眩晕,连忙扶额,道:“难怪这几日,总觉得肚中隐痛……臣妾还以为只是……”

朱棣道:“张安世,你去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还是让……御医们来看吧,臣在旁指导,或者……”

朱棣道:“都火上眉毛了,你却还在此推脱。”

张安世道:“其实……其实……臣不擅把脉,还是得请御医一道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朱棣点头:“去请御医。”

张安世道:“叫许御医来。”

朱棣没反对。

一会儿工夫,便来了许多御医,大家望问切问之后,都觉得可能是流产的征兆。

可肚中的孩子如何,却也说不上来。

张安世这时道:“好了,你们都看完了吧,我来试一试,那个……那个,闲杂人等退出去。”

众御医便退出去。

张安世看着还站在那原地的伊王,道:“也包括伊王殿下。”

伊王朱不肯走,他眼圈已经红了,这天下只有皇嫂对他最好,便抽泣道:“皇嫂是不是要……”

朱棣踹他一脚,不过脚尖距离他咫尺距离的时候才停下:“滚。”

朱才恋恋不舍走了。

张安世郑重其事的在徐皇后面前,落座,很认真的道:“娘娘,是觉得隐隐作痛?我个人猜测,只是个人猜测,那金氏既下的不是毒,那肯定是在食物中混合了某些打胎的药物,譬如藏红之类,这些药物……多是能引起宫颈收缩,若是过量,就可能导致……胎位不稳。当然,我只是说了一下大致的意思,即他们用的不是毒药……”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娘娘……这是有孕多少周了?”

“周?”

张安世道:“几个月了。”

徐皇后道:“应该有六个半月了。”

六个半月……

张安世皱眉,他心里开始估算:“是太医查到喜脉到现在?”

徐皇后点头:“正是。”

张安世松了口气,我说呢……

古代的孕期和后世的孕期计算方式不一样。

一般古代的孕期是从查到喜脉开始,而后世的孕期来计算的话,应该是最后一次月事开始算。

因而,大抵这身孕,应该是在七个多月,甚至接近八个月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我……我……得确定一件事,所以……所以得先找一个工具来。额……有人能帮忙找一本书来吗?要轻薄的。”

片刻之后,有人寻了一本书来。

张安世将这书折成卷筒状,而后对一个宫娥道:“你拿这个,这边对着娘娘的肚子,另一边,对着你的耳朵,给我数一数跳动了多少下,记得,一定要留心。”

这宫娥一脸狐疑,却还是点头。

张安世便让人放下帷幔,自己站在帷幔之后,道:“我说开始便开始,准备好了吗?”

片刻,那宫娥道:“准备好了。”

“好,开始。”

张安世一声令下。

接着,张安世开始默数时间,心算到了六十秒之后,张安世大呼一声:“停,我来问你……胎心跳了多少?”

宫娥道:“七十三次。”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朱棣在旁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道:“陛下,别急,咱们继续来,这一次得换一个人来听。”

紧接着,又换一人,这人数了七十九次。

张安世还不甘心,让几个宫娥一个个听。

而得出来的结果,显然十分不乐观。

“陛下,这胎心……换了这么多人,至多的,也只是七十九次,臣以为………只怕……只怕……”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可能要出事。”

“出事?”

“若是正常的胎儿……应该是在一百次至一百六十次之间,这就好像我们成人的脉搏一样,其实胎儿在肚中,也是如此,若是偏低……就只有一个可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来人,去找一找看,是否有正常的孕妇,让这几个宫娥去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人揭开了帷幔,徐皇后此时也已开始愁容满面了。

徐皇后道:“张卿,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臣……还是觉得,再观察一日,再做定论。”

徐皇后道:“哎……”

朱棣道:“那就再观察一日吧,张安世,你这边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每隔一个时辰,继续让人听胎心,还是老办法,若是还有什么其他症状,也要及时救治,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明日了。”

朱棣本想大怒,痛骂什么,可碍于徐皇后在场,又担心她更心烦意乱,便努力平静道:“明日清早,你就入宫来,不要耽搁。”

张安世道:“是,臣告退了。”

从殿中出来,伊王朱不断追问:“皇嫂如何了,皇嫂如何了,没有出什么事吧。总教习,你不要不理睬我,你说话呀。”

张安世道:“现在还说不清,不敢下定论。”

朱便红着眼睛:“完了,皇嫂只怕要出事了,总教习都说不敢下定论,一定是中毒甚深。”

说罢,他急的去撞路边树干,拿脑袋磕着树干道:“都怪我,我不敢去官校学堂,我该留在宫里,有我在,什么宵小也害不到皇嫂。”

第281章 千刀万剐

张安世领着伊王朱出了宫。

张安世边走边道:“这几日,你也别先回官校学堂去了,这几日出入宫禁,你都给我搭把手。”

朱点头,噢了一声。

他显得垂头丧气。

张安世安慰道:“走,我们该去见一见那罪魁祸首了。”

罪魁祸首……

朱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一路至栖霞,随即在陈礼的引领之下,进入了诏狱。

诏狱之中,关押的人已是人满为患。

既是拿到了名册,那么……锦衣卫便开始按图索骥,搜查其余的骨干。

寻常的教众当然是不必捉拿的,可一些骨干人员,却非要抓到不可。

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却是两说的事。

李喜周早已是遍体鳞伤,他一脸狰狞,被人吊起来,人悬在半空,喃喃自语着,好像是在念经。

也不知怎的,只要这家伙一念经,张安世就想笑。

伊王朱抬头看着李喜周,口里道:“总教习,他在念什么?”

“应该是诅咒我们吧,怕不怕?”

伊王朱很实在地道:“我只怕皇兄的拳头。”

张安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而后在这李喜周的面前落座。

他看着这早已是奄奄一息的李喜周,皱眉道:“怎么这样狠,可别将人打死了。”

站在一旁的陈礼汗颜,忙道:“是,卑下下次一定注意。”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一定要及时叫上好大夫,也要及时用药,无论多少代价,人也要救活回来。”

陈礼道:“这诏狱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卑下不是吹牛,宫里的太医都不如他们。”

张安世便骂:“你是好的不学,偏要和坏的比?”

陈礼一脸无措地道:“啊……这……”

张安世随即看向李喜周,便问伊王朱:“案情,伱已大抵知道了吧。你来说说看,眼前这个人……该怎么让他开口?”

朱却道:“总教习,你别卖关子了。”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走了一圈,才道:“李喜周,你还认得我吗?”

李喜周努力睁着已经被打肿了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化成灰也认识。”

张安世道:“宫里的事,你交代不交代?”

李喜周摇头,他歇斯底里地道:“我是不会说的,时间快来不及了,你们若是放了我的家人……或许……还有机会……”

张安世却是微微一笑道:“你的家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李喜周道:“那么就同归于尽吧。”

张安世嘲弄地道:“同归于尽,你拿什么和我们同归于尽?你以为靠那金氏,就有资格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李喜周脸色一变,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盯着张安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你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住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现在你和你家人身上的罪,又多了一条。”

李喜周浑身不由自主地又抖了抖,自来了这里,反复的上刑,他心里依旧还有执念,只觉得……只要自己还掌握着什么,或许还有一线可能,朝廷会对他妥协。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丁点的底牌也没了。

他落泪下来:“哎……既生瑜何生亮,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悲戚,继而咬牙切齿,又突然绝望地长叹一口气:“哎……”

他一声叹息。

张安世看着他的样子,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好奇,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何……你靠在区区的小县里,便可以对天下这么多白莲道人发号司令?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身边的人,当真相信吗?”

李喜周……似乎因为心理上的防线已是崩溃,此时已万念俱焚,只是断断续续地道:“不是因为人们是否相信,是天下许多人,希望有一个这样的人。”

张安世凝视着李喜周,他沉默着,屏息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李喜周道:“就好像,当初元末的时候,那韩山童和刘福通一样,难道许多人不知道他们在装神弄鬼吗?他们埋下石人,宣扬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当真所有人都相信吗?呵………其实……其实不过是大家想反而已,因为人人想反,于是有人装神弄鬼,因而天下人纷纷影从,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你未免太高抬自己,你和刘福通和韩山童这样的人相比,实在差得远了。他们或是装神弄鬼,是为了反抗,而你不过是敛财。”

李喜周道:“路数是一样的,就算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活在今世,用他们当初的手段,未必也能号召多少人谋反。同样的道理,若我在那个时候,只以此宣扬,我这白莲教,只怕也远远不如他们所传的白莲教更得人心。”

张安世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李喜周接着道:“我也不过是合了人心而已,寻常的百姓,通过节衣缩食,供奉了他们的财物,送给我,换来他们的安心。而天下各州县的那些白莲道人,他们正愁自己手底下的佃户们,总是不满佃租,或者其他缘故,而滋事。”

“因此,有了这白莲教,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赠我钱财,我便让他们来做这白莲道人,有了这个身份,下头的佃户们,便没有怨言了。不但不敢计较佃租,哪怕是逢年过节,还要节衣缩食,将他们的财物送到这白莲道人的家中,以示虔诚。”

李喜周顿了顿,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的东西,为了显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所以故作高深,这四书五经所犯的,不过是和当下的禅宗、道宗一样的毛病,故步自封,将这些高深隐晦的东西,当做自己区别世俗人的本钱。别看官府平日里说什么教化教化,可士绅与读书人之乎者也的话,寻常的百姓,却是一句都听不懂,甚至连说话都费气力。”

李喜周此时拼命咳嗽,他似乎是周身疼痛极了,脸上皱成了一团。

缓了缓,他才又道:“这样固然可教人……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可坏处却是,百姓们总是不安分,不肯安分下来,就难免让人不安。我这白莲教,就是说给那些无知百姓听的,百姓们相信,那么那些地方的豪强和富户,甚至还有士绅和读书人,便也愿意得一个白莲道人,轻松省力,还有好处,何乐不为?”

“至于那些地方官府,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即便没有我,没有这白莲教,也照样会其他人,会有其他的东西出来。”

张安世勾起了一丝冷笑,道:“真是好算盘,没想到区区一个所谓白莲教,却是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算到了。这样说来,那些地方父母官,还有地方上的学政,都是酒囊饭袋,竟是连你们这些骗子都不如。”

张安世不得不承认,这李喜周绝对是玩弄心术的专家。

李喜周的脸色难看极了,却坚持着道:“这不一样,那些人……靠四书五经做了官,教化百姓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我们不同,我们一无所有,若是没本事让人相信我们的话,便什么都不是了。”

张安世道:“这倒有几分道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却是很是平静地道:“你罪大恶极,而今总算也说了几句人话,我之所以来此,就是来告诉你,你现在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未来三年,你会遭许多的罪,等三年之后,再将你凌迟不迟。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的话,可见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一个人聪明的过了头,却将这些聪明,用在了这等罪大恶极的事上头,那么……就必须承担后果。”

说完最后那番话,张安世走出刑房,一面交代道:“现在开始,下手要有轻重,别弄死。”

说罢,才头也不回地出了囚室。

站在囚室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伊王朱出来,张安世道:“知道为何要带你来这里吗?”

朱摇头。

张安世道:“看过之后,什么感觉?”

“吓人。”朱老实回答道。

“当然吓人。”张安世道:“可既是锦衣卫,就要面对这样的事,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温室的。这世上,总有人直面黑暗。不是你,就是其他人。这官校学堂,你还读不读了?”

朱一点迟疑也没有,就道:“读。”

“为何?”

这家伙这么干脆,张安世显得有些意外。

“虽然很吓人,但是也很刺激。”朱道。

张安世:“……”

张安世随即道:“官校学堂毕业之后,你打算进锦衣卫吗?”

“我?”朱一脸诧异,而后道:“只怕皇兄不许。”

张安世道:“只要你一意孤行,陛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他还能打死你不成?”

朱道:“那我去和皇兄说,总教习很欣赏我,希望我留锦衣卫。”

张安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骂道:“你不配做我的学生。”

朱便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我愿意留下,我喜欢在学堂,将来也希望能和同窗们一样,留在卫里。”

张安世道:“那到时再说吧,不过……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些,还有一个缘故,你见了此人,是怎样想的?”

“他害皇嫂,我自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张安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看着他道:“我给你一把刀子,你真的肯将他碎尸万段吗?”

朱很认真地点头:“真的。”

张安世却也认真起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将人碎尸万段,是会让人上瘾的。”

“上瘾?”

张安世道;“一个人,经历了血腥之后,就会越来越暴戾。”

朱显得不解:“可锦衣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锦衣卫是匡扶天下,诛杀不臣,岂是干这个的?”张安世气咻咻地道:“若是将锦衣卫当做暴戾的机器,那么这就与纪纲没有任何分别了,不过是用来排除异己,最后暴戾会掩过理智,会越来越不分是非黑白!”

“你希望,最终这锦衣卫变成这种样子吗?”

朱立即摇头,却道:“可这也没法子啊。”

“既要让人直面黑暗,也得让人有光明的一面。”张安世语气渐渐平和起来:“所以我有一个打算,要在卫里还有官校学堂,推广一些兴趣爱好,让人都参与,譬如踢蹴鞠,还有下棋,或者是其他的文娱活动,如此一来,紧张杀戮之后,难得放松下来,可以缓解这样的暴戾。可是万事开头难,总要鼓励大家这样干才好……”

张安世顿了顿,继而道:“我左思右想,要在卫里还有学堂里举办一些比赛,譬如棋赛,又如蹴鞠赛,亦或者是举办一些卫里人的书法展,除此之外,还要设一个内部的刊物,负责搜罗一些卫里人的事迹,撰写成文章,既有褒奖的,也得有批评一些现象的,也愿意去收卫里和学堂里的人投稿,总而言之,就是要培养兴趣,要将血腥的工作和平和的兴趣分开来。”

“噢。”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你耳目灵通,可以在学堂和卫里帮我打探一下,大家都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当然要健康的爱好。”

朱想了想,却问道:“什么叫健康的爱好?”

张安世耐心道:“就是好的爱好。”

“我明白了,总教习为何不早说,交给我吧,我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朱拍着胸脯道。

张安世道:“好了,回学堂吧。”

朱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驻足,回过身来,这一刻,他眼泪婆娑:“总教习……”

张安世道:“什么事。”

“皇嫂……不会有事的,对吧?”

张安世嘴唇嚅嗫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

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他看着张安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便走了。

…………

张安世打道回府。

眼看着同样身怀六甲的徐静怡,张安世不禁后怕地道:“哎……所以我一直说,做人一定要小心为上,看来我这些年来谨慎小心是对的。”

徐静怡已到了待产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将要为人母,整个人似是更显得温柔随和。

她听了张安世这没头没脑的话,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摇头,并没有将宫里的事说出来,怕她担心,便岔开话题道:“这几日,你要多加小心,孩子应该要出生了,不过……我这几日可能会忙碌一些,到时……就怕顾不上。”

徐静怡温和地笑了笑道:“夫君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看着呢。”

张安世忍不住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徐静怡道:“什么?”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泰山大人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人一至午门,便看到宦官在此等着。

那宦官一看到张安世,急匆匆地道:“威国公,陛下有口谕,威国公直入大内。”

张安世很默契地点点头,火速赶往大内,小跑着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寝殿外头,许太医翘首以盼,一直等着张安世来。

“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许太医道:“这一夜,都在听胎心……可一直都是八十次上下……娘娘也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许太医压低声音。

实际上,他现在已不算是大夫了,而是医官,也就是,管理天下的医馆,

可现在,该来还得来,每一次来宫里给贵人们看病,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有见着了张安世,才安心一些。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与许太医一起进入寝殿。

朱棣见了张安世,道:“你来,其他人退下。”

那许太医如蒙大赦,又忙与其他的宦官和宫娥退出殿去。

张安世上前,先行了礼,便道:“娘娘还好吧?”

朱棣叹口气,低声道:“她刚睡下。”

说着,偷偷瞥了徐皇后一眼,声音更轻:“她也觉得肚中的孩子……你说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最坏的结果,是大的和小的,都保不住。”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霎时的白了几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依旧轻声道:“好一些的结果呢?”

“想办法……保住娘娘。”张安世道。

朱棣听罢,喉结滚动:“孩子保不住了吗?”

张安世只能沉默。

朱棣苍凉道:“哎……老年得子,她受了这样多的苦,好不容易捱到了现在,不知该有多伤心。”

张安世道:“其实臣也担心这个。”

“你说。”

张安世道:“娘娘乃至情之人,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必然精神不振,再加上……救治的过程中,身子怕也不好,这双重打击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可这意思不明而喻了。

朱棣背着手,他下意识地点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徐皇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丧子之痛,心中郁郁,这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朱棣便道:“无论如何,你想办法……拿出一个章程出来,朕……望她……”

朱棣说到此处,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朕望她好好的。”

“咳咳……”

一声清咳,却是打断了朱棣和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和朱棣俱都看向远处的凤榻。

“陛下,臣妾有一言。”徐皇后突然说话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睡,之所以‘睡下’,是害怕朱棣担心,实则从张安世入殿,到与朱棣的嘀咕,她都听了一清二楚。

朱棣便忙上前道:“怎么了?”

榻上的徐皇后朝张安世招手,她坐起,靠着垫枕,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家,孩子能保住吗?”

她问得极认真,朱棣在旁看着,脸色骤然之间变得难看起来。

朱棣是最了解徐皇后的,徐皇后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平日里都说朱棣脾气倔,可一旦徐皇后打定了某些主意,便是朱棣也拗不过她。

张安世忙低头,不敢去看徐皇后的眼睛。

徐皇后道:“张卿家,你直言,不必有什么避讳。”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子月份还小……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在腹中有危险了,臣……臣……”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

“会有危险。”张安世道:“而且就算能出生,也不能确保……”

张安世觉得这话很残忍,他再也说不下去。

徐皇后闭上了眼睛,沉思片刻,才道:“静怡现在还好吗?孩子应该这个时候要生了。”

张安世点头。

“哎,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感受啊,若是静怡,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张安世只耷拉着脑袋,好像在受训斥。

徐皇后接着道:“我早年为陛下生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最小的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又有身孕,许是年纪大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这一次怀胎,格外的辛苦。可无论再辛苦,我也没有抱怨,这是因为,这些日子,我总盼着,能见一见这孩子……”

朱棣显得难过,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哎……”

徐皇后道:“张卿家是有本事的人,倘若……这孩子有一丁点活下来的可能,也请张卿家,不要放弃。”

她竟一下子伸手,将张安世的手握住,慈和地道:“我希望张卿能体谅我的感受。”

张安世慌忙道:“是,是。”

徐皇后随即松开张安世的手,笑了笑道:“张卿是子弟里,最有出息的,所以……该说的我也说啦,终究还是张卿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道:“臣……臣先去想一个章程来。”

说着,给了朱棣一个眼神。

朱棣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

一出来,朱棣道:“这是妇人之仁,张卿……”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想……”

朱棣安静下来,叹口气道:“说罢。”

张安世道:“臣在想……一旦孩子没了,娘娘是否能扛得住,历来……她身子不好,精神也不甚好……”

朱棣难得的显得很无力,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张安世道:“而且臣其实也没太大把握。”

朱棣微微张眸道:“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陛下自己方才说……”

朱棣压压手,忧心忡忡地道:“你就说几成把握?”

“五六成。”张安世道:“不过娘娘的危险,也加了几成。”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却是犹豫不决地:“朕其实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他显得焦虑。

于是,虎目顾盼之间,朱棣看到了角落里,试图想要隐身的许太医。

朱棣道:“你来。”

“是。”许太医隐身失败,吓得连忙上前,行礼:“臣……”

朱棣道:“话你听见了,你以为如何?”

许太医道:“臣……臣……”

朱棣道:“你乃大医官,连这样的主意都拿不出吗?朕要你何用。”

朱棣一声大喝。

许太医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反而让朱棣绷不住了。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算了,算了,这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来想办法。”

张安世咬咬牙:“那就试一试吧,若是娘娘当真出了事,大不了……臣来担罪。”

朱棣道:“既然你有了决心,那就试一试……”

他沉默了片刻:“这罪也轮不到你来承担,教这个鸟人来担着就好了,有什么差错,朕剐了他。”

朱棣手一指。

这指头奇迹一般,点在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只觉得眼前一黑。

“既如此,那么就要迅速做准备了,陛下……臣……”

朱棣道:“宫里的人,都听你的差遣,还有这些太医……”

朱棣顿了顿:“生孩子的事,朕不懂,只好指望你了。”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眼下,其实也没有办法,那就是提前进行生产。

而提前生产……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很危险的事。

若在后世,解决办法很简单,直接剖腹产就好了。

可剖腹显然在这个时代,过于危险,这毕竟不是割阑尾,若是给张安世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还是可以一步步在技术上解决的。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另一条路了。

张安世朝许太医使了个眼色。

许太医还愣在原地。

张安世咳嗽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这才回过神,于是,他慌忙跟着张安世,到角落里。

“威国公,你真的有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有点危险,而且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张安世道:“就是有点犯忌讳,你想想看,咱们是两个大男人。”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个倒不担心,威国公,准确的来说,老夫其实也不算男人了。”

张安世:“……”

许太医低着头道:“老夫……不能人道已经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年纪大了嘛。”

“可我看你好像才年过四旬。”

许太医咳嗽:“我们先不纠结这些,别说了,别说了。”

第282章 母女平安

张安世和许太医嘀嘀咕咕了许久。

双方还是很有默契的。

毕竟是老伙伴了。

虽然一般情况,张安世负责治病,许太医负责挨打。

不过很明显,这一次若是出了事故,许太医会被打得很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朱棣出了问题没关系,可徐皇后出了问题,会比较麻烦,尤其是朱棣那火爆的性格。

许太医一直追问:“威国公,你说一句实在话,到底有多少把握?”

张安世道:“五六成,不是已经说了吗?”

许太医便叹息:“大夫真的不是人干的,尤其是没有后台的大夫。”

他一脸幽怨,像极了一个痴情怨妇。

张安世安慰道:“好了,别抱怨了,干活吧,老规矩,你在宫中守着,我去做一些准备。”

张安世又嘱咐几句。

而接下来……张安世写下了一个方子,一看到这方子,许太医脸色骤变。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着方子去抓药。

很快……

便有御医到了朱棣的面前。

“陛下。”

朱棣心情不好,焦虑不安,看着这御医,道:“何事?”

“许医官从臣这儿取药。”

“嗯?”朱棣显然好奇,只是取药,为何还要找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来。

“是吗?抓的是什么药?”朱棣下意识地道。

这御医道:“其中一味,有藏红,而且药量很重。”

这御医一脸担忧:“这藏红,对孕妇大为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毒药啊。”

朱棣虽不懂药理,不过这些常识却是知道的。

他凝视着御医,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是给皇后的药?”

“是,是给皇后娘娘用的。”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

这御医却急了:“陛下……难道……”

“下去吧,朕知道了。”朱棣依旧平静。

御医有些不甘。

显然……这太医院里,不少人并不太服气许太医。

按照朱元璋所定下的制度,大抵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太医的儿子是太医,同样的道理,医官的儿子……也是医官。

可这位许太医,却因为灌了几次肠,一下子成了天下医官之首,这放在后世,可大抵是卫生部的部长,还兼任了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啊。

虽说在大明,百官们并不看重这个职位。

可对于大夫们而言,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许太医做了院使,那么原来那院使的儿子怎么办?

朱棣道:“朕说,朕知道了。”

这御医听罢,显得有些不甘心,却忙是去了。

徐皇后吃了药,自是觉得身子越是不适。

御医们看诊之后,越发的觉得情况开始有些不对。

可此时,张安世却已拉扯着许太医,开始寻觅产妇。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没有接生的经验,此时……便需一次次地尝试。

这种情况,是指望不上稳婆的,只能让许太医来,而这许太医因为和自己的性命攸关,倒也踏踏实实的。

问题就在于,产妇很难找,没有人有兴趣,让张安世和许太医接生。

张安世先是钱,让人想办法。

又让各处医馆,去寻那些有问题的孕妇。

可效果都不好。

张安世只能一次次地向人解释,许太医其实和太监没有多少分别,不信可以试一试。

许太医备受屈辱,因为……似乎满京城都知道……他好像有点不太行。

此时的许太医,只好忍辱负重。

每一次,张安世向男女主人们绘声绘色地说到许太医的隐痛,对方都露出狐疑的眼光,张安世道:“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说罢,请那男主人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又凑上去,偷偷取出一些金银,往对方手里塞:“倘若察觉他没有问题,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男主人收了银子,则道:“公爷伱自己说的,非是小人信不过公爷,实在是……”

张安世道:“不必如此客气,尽管去试。”

于是那男主人带着许太医进了侧房,随去的还有一个雇来的风尘女子。

小半时辰之后,男主人满意地出来:“公爷果然说的没错。”

“我早说了。”张安世道:“这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是太医,有他接生,最好不过了……若出了什么差错,我再赔一笔银子。”

好不容易有了几次经验之后,许太医已经麻木了。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有什么心得?”

许太医垂头丧气地道:“从前只是身子不行,可心里总还有一些念想,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但身子不行,接生了一些孩子,便连心里也不想了,想到女人就恶心,想吐。”

张安世:“……”

“公爷怎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的手艺如何?”

“还不错,起初还生疏,现在反而熟练了。”

张安世满意地点头,而后道:“那东西用的如何?”

“习惯了。”

张安世再次点头:“但愿这一次不会出事吧。”

许太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半响,表情真挚地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公爷记得照顾我的家小。”

“我会的。”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道。

许太医叹口气,幽幽道:“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做大夫。”

张安世安慰他:“你往好处想一想,你这辈子不受这个罪,说不定下辈子还是大夫。”

许太医道:“也有道理。”

“我再让人去找几个来……”张安世道:“能都练就多练,别到关键的时候失了手。”

许太医只好应下。

不过好在,许太医名声在外,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到了后来,有人肯主动登门,因为许太医接产的成功率高,而且现在都已深信,其实许太医就是个太监,没了心理负担,反而有人趋之若鹜了。

张安世挑选的,多是一些身子孱弱的孕妇,为的就是提高难度。

可过不了两日,宫里却已来人了。

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急令张安世和许太医入宫。

二人自是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而此时,太子朱高炽以及许多命妇却已到了。

张安世有些紧张。

因为他的药,有一定的风险,甚至可以说,风险很大。

他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是不是噩耗,可能还未开始生产,就已经出事了。

张安世快步到了寝殿,朱棣早已在此等着了。

此时,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显然,朱棣比张安世还要紧张得多。

“陛下……”

朱棣道:“出事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往后悄悄退一步,让许太医微微挡在自己的面前。

朱棣道:“羊水破了。”

张安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向前一步,道:“臣……这就动手,只是……陛下……孩子最好不要在宫中生产。”

朱棣挑了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如实道:“这儿卫生条件不好,臣在宫外头,与许太医一起,搭建了一个产房,专门用来生产。”

朱棣听罢,一愣,随即就道:“你为何不早说?现在送去,会不会迟了?”

“不迟。”张安世道:“至少可以增加一些把握。”

朱棣点头,立马吩咐人去安排。

没多久,乘辇便到了,有人扶着徐皇后进了乘辇,众宦官健步如飞,由许太医引着出宫。

张安世则急得擦了擦汗,可此时,他却不得不让自己镇定下来。

朱棣一面走,一面问:“朕听闻,你的药中,下了许多藏红?”

张安世坦然地道:“藏红对孕妇而言,会引起宫缩,陛下知道宫缩是什么吧?”

朱棣摇头。

张安世道:“这宫就像一个房子,宫缩的意思是,孩子所处的房子变小了……于是……就会把孩子挤出来,一般这种药……其实让孕妇吃下,会容易导致孩子……早产夭折……”

朱棣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信任张安世,相信张安世不会做伤害许皇后的事,于是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用这药是何意?”

张安世道:“胎儿的胎心不稳,这说明……他在里头,已是出现了大麻烦,正因如此……所以必须赶紧让他出生!臣算过了,他现在是七个半月又四日,虽是此时生出来很危险,可总比继续留在肚里……最终成为死……”

张安世说到这里,话却是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不吉利。

朱棣立即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这样小……不会出事吗?”

张安世道:“只要小心的护理,未必不能活下来……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危险,而且此药,也可能对娘娘的身子有影响,这算是以毒攻毒,可娘娘爱护肚里的孩子,臣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其实张安世一开始也很犹豫,可是即将为人父的他,还是能理解许皇后的渴望的,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拼一把。

此时,朱棣颔首道:“哎……真难为了你,担着这样的干系。”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赌对了一半,因为……至少徐皇后早产了。

孩子在肚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夭折。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早产出来再说。

而至于早产出来,孩子能不能活,这就涉及到的……是命运还有护理了。

此时的张安世,没心思继续解释。

不久之后,便到了紫禁城外的不远处。

朱棣却发现,这儿一处宅邸已被清空,竟早有不少的校尉,在此卫戍。

而这里,似乎经过了重新的修缮。

朱棣道:“这是你这几日准备的?”

张安世道:“是,这是臣尽力打造的。”

“难道比宫里还好?”朱棣有些奇怪。

张安世没办法解释。

他道:“陛下,请随臣来。”

入宅,进入了一个厢房,这厢房经过了改造,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酒精味。

朱棣已习惯了这个。

张安世道:“陛下,请去沐浴一番吧,待会儿用酒精冲洗一下。”

“为何?”朱棣一愣,甚是不解地道。

张安世道:“因为陛下也需随臣与许太医去。”

朱棣更不解了,便道:“这等事,朕也有用?”

张安世微微点头道:“陛下至少可以搭把手,如若不然,臣和许太医……”

朱棣道:“若能救下母子,这也不算什么。”

当下,沐浴,消毒,而后进入了‘产房’。

这产房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这儿的屋顶,竟是玻璃的。

这种专门烧制的玻璃,唯一的好处就是采光,而之所以选择用玻璃采光,却是因为……张安世不敢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而且大量擦拭了酒精的地方,点上蜡烛。

蜡烛一点,只怕大家一起都要玩完。

因此,张安世准备了两套方案,若是白日,则用这玻璃屋顶采光。

若是夜晚,就让人在这玻璃之外,点上无数的灯火,让外头亮如白昼。

相较于采光而言,消毒在张安世眼里,才是天大的事。

古代的产妇夭折率高,尽都因为如此。

当然,古人们虽然不知道细菌的概念,不过却也有消毒的办法,就是用热水。

不过……这种办法过于原始,也只是稍稍地进行消毒罢了,其他的,就全看天命了。

除此之外,这厢房里,朱棣一进去,便觉得有些热,这里的室温,显然比外头要高一些。

朱棣很快意识到,这里应该烧了地龙。

所谓地龙,就是在房子的下方,挖一个洞,而后加入炭火来燃烧,用一种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保持室温。

这种地龙,南京城的紫禁城没有,不过朱棣在北平的时候,却知道元朝的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平,皇宫中就有这个。

张安世特意道:“陛下,臣躲在屏风后头负责指导,而许太医……陛下,许太医……他……”

“许太医是阉人?”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果然什么事都知道。”

朱棣很实在地道:“满京城都知道了。”

朱棣瞥了许太医一眼。

许太医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只是缩着脖子,在一旁用镊子将酒精中的其他的器皿取出来。

张安世道:“那臣去屏风后了。”

朱棣叹口气,道:“躲在屏风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其实臣也不会这个……”张安世汗颜道:“臣对这个不熟,只能做一些指导,实际操作还是得许太医来。”

说着,张安世上前,看着徐皇后,行了个礼道:“娘娘不必慌,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皇后却显得很镇定。

这一点令张安世佩服极了,一般的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已哇哇叫了。

可徐皇后此时,竟比张安世几个还平静得多。

她虽开始觉得吃痛,却依旧抿嘴一笑,道:“你们也不要慌,真出了事,陛下不会责怪你们的,这是本宫坚持己见。”

说着,她又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本宫知道你,你是一个稳妥之人,不必害怕。”

许太医本是战战兢兢,这时不禁感动起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人安慰他,不是说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是有人叫他想开一些,这不是还没死吗?

此时,他带着几分感激地忙道:“臣遵懿旨。”

徐皇后这时才看向一直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的朱棣,浅笑道:“陛下,你的脾气要改一改了,若真有什么好歹……告诉赵王和汉王……叫他们不必奔丧,路途遥远,他们又悲痛,本宫怕他们……身子吃不消。还有……”

朱棣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

徐皇后似觉得越发的腹痛。

而此时,张安世已识趣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应该差不多了,许太医,全看你了,流程你还记得吧。”

许太医道:“记……记得……不过请公爷,一定好好提点一二。”

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徐皇后开始发作了。

张安世开始紧张起来,口里大呼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娴熟地使用器皿,先进行了消毒。

紧接着,开始观察。

这时候,反而是不能急的,越急越不妥。

徐皇后的年纪大,且又身子孱弱,很快便开始吃不消了。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他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自己想要找人帮忙。

此的时他,恨不得将屏风后闲坐的张安世直接像鸡仔一样拎出来,教他好好干活。

不过显然,朱棣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情绪。

许太医突然道:“宫口开了……已超过了四指。”

张安世道:“别慌,慢慢来……”

许太医却在此时带着几分慌乱道:“我忘了该怎么做了,威国公,你别吓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也有些慌,等我想一想……”

又过了不知多久,宫口终于开了。

只是……显然似乎卡住了什么。

这时,朱棣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慌张地道:“是不是难产了?”

许太医惊慌地道:“可……可能……”

朱棣:“……”

许太医道:“卡住了……卡住了……”

张安世也很急,忍者冲出去的冲动,忙道:“混蛋,用那产钳啊,不是交代过无数次吗?”

许太医方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产钳的熟练运用,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方面因为是催产,所以徐皇后的宫缩特别厉害,再加上年纪大,腹中的孩子本来在肚子里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生产本就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且不说徐皇后能不能熬得住,若是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出生,只怕这孩子在生产的半途,便要夭折。

张安世是询问过不少稳婆的,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在这个夭折率几乎高达两成以上的时代,稳婆们早就见得多了。

而产钳的作用,就是大大的加快生产的过程。

也就是……拿一根钳子,直接掏进去,夹住胎儿的脑袋,直接将他夹出来。

这种方法,可谓是简单粗暴。

朱棣一看到……许太医拿出了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好像是有两根扇叶的火钳,眼珠子都直了,口里下意识的道:“入你娘……你……”

许太医道:“陛下……这是威国公叫我做的。”

张安世道:“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可见她身子已有些不济,要加紧。”

朱棣这才住口。

此时他比任何人都要焦急,可接下来,他却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事。

这许太医又小心翼翼的,给这产钳浇了一遍酒精,而后……取了剪子,开始剪开一些开口。

朱棣眼珠子张大,瞳孔开始收缩。

这许太医哪里像个大夫,简直就好像一个屠夫。

接下来的事,朱棣已不忍去看了。

他忙是别过脑袋去。

可许太医,却还在擦拭着汗,继续忙碌。

在确认了开口没有问题之后,他小心的开始探出产钳……

…………

屏风后的张安世,屏住了呼吸。

徐皇后已觉得自己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了,长时间的宫缩和疼痛,再加上身子的虚弱,已让她再没有半分的气力。

而疼痛还在继续,可怕的是……她连叫喊,也已没有气力去喊出来。

作为一个生了许多孩子的女人,徐皇后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要完了。

可她想要用尽全身的气力,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此时的她,只想昏睡。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甚至想到了生死,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个的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陛下,乃至……还有她已过世的父亲徐达,以及当初教导她的马皇后。

这念想,不过是刹那的事,却让徐皇后意识到了危险,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是女人的知觉,一个生过许多孩子的女人。

就在她筋疲力尽的连思考都没有了的时候。

骤然之间,一声婴孩的哭啼,骤然响彻起来。

“呜呜呜呜……”

不是那种呜哇呜哇清亮的嚎叫。

又或者是杀猪似的。

而像一只小猫,发出有气无力的呜呜声。

朱棣本是将脑袋别过去,听到了这动静,他忙是转头,于是……他看到……那巨大的钳子,夹着一个大老鼠一般的婴儿的脑袋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朕入你娘!你死定了。”

许太医:“……”

“陛下……母子平安吗?”屏风后的张安世,也已筋疲力尽,他觉得这个过程,比自己生娃还痛苦。

片刻之后,却听朱棣道:“母女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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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双喜

张安世听到母女平安四字,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而许太医,却已熟练地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将孩子包起来,包裹严实之后,开始进行收尾。

这孩子还小,还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声音很小,显然……因为不足月,心肺功能较弱。

因而虽是生出来,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夭折率也是大得可怕。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徐皇后这样的身子。只看了一眼孩子,大概是疲倦到了极点,便立即昏睡了过去。

张安世从屏风后出来。

便见朱棣抱着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张安世道:“先给孩子洗个澡,再看看情况,噢,对啦,待会儿要用酒精擦拭一下血迹,脐带剪了吗?”

他一连串的开始说话,而后开始打量起这孩子来。

很小,很丑,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还无法睁开,所以显得连眉眼都不气息。

不过,似乎呼吸还算顺畅。

只是,她还在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张安世随即要接过朱棣手里的孩子,朱棣有些不肯。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这孩子,就如看着什么珍惜的宝贝一般,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入他娘,这娃真折腾人。”

这话很粗,可朱棣的声音,带着轻松,又有几分的紧张。

见张安世久久地举着手,要将孩子抱过去,方才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将孩子从襁褓中拎了出来,轻轻地拖着她的脚,反手将她倒吊在半空。

朱棣看着人都要窒息了,不由自主的张大着眼睛。

而这孩子,继续呜呜呜的哭,哭着哭着,似乎声音洪亮了一些。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担心羊水还存在她的口里,可别吞咽进去了。

说着,将孩子摊在一块温热的毛巾上,让许太医用酒精轻轻擦拭。

许太医则一面汇报:“颈上皮肤有一块损伤,应该是钳子的缘故。呼吸……还算正常。”

片刻之后,他又道:“心跳有九十七下。”

“再测一测。”张安世道。

还是有些偏低,不过……显然比之前的胎心要正常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这孩子命大啊,若是再迟几日,可能就……”

这也是实话,张安世开的药,虽然是催产药,可毕竟不是后世的催产针,这药效,完全看命,若是几日下来生不出来,以孩子在肚里的情况,只怕绝难活命了。

还好催产药有效果,而且……许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他用产钳助产时,干脆利落,迅速地将孩子夹了出来。

这里头,稍稍有一些闪失,这孩子便必定不保了。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继续测试:“一百零一。”

张安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是朱棣担心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张安世道:“陛下……应该是平安了,不过……孩子还小,眼下还要悉心照顾,否则……稍有闪失,只怕……”

朱棣脸色微微缓和:“放心,朕一定让人……”

张安世摇头,轻皱着眉头道:“还是不要随意让其他人照顾为好,得让许太医,再挑几个老嬷嬷,一切照着这里的规矩来照顾,这孩子……怕是要暂住于此。”

朱棣讶异道:“这里?”

“对。”张安世道:“这儿住一个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就妥当了。这孩子的护理,乃是头等的大事,出不得差错。”

朱棣点点头:“都依你的来办,许卿家。”

被点名的许太医,胆战心惊地道:“臣……臣在……”

“你还不错。”朱棣道:“是个肯用命的人,这孩子能保住,你也居功至伟。”

许太医觉得自己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慌忙道:“臣……臣……惭愧之至。”

朱棣便再没了说话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好半天,终于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在此又呆了片刻,徐皇后终是醒了。

徐皇后只觉得自己从眩晕中醒来,浑身无力。

这种眩晕前所未有,并不是睡下的那种,而是好像一下子,自己断片了一样,方才的一段记忆,竟是想不起来。

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徐皇后下意识地道:“孩子……孩子平安吗?”

朱棣脸上换上了温和之色,忙上前道:“已是平安了,来,张安世,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看。”

张安世早已将孩子包好,轻轻抱着,送到了徐皇后的面前。

徐皇后本是提心吊胆,可在这一刻,却突然泪如泉涌。

她轻轻地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看过一眼之后,道:“好,好,好……真好……”

她不断地点头,道:“这多亏了张卿家啊,陛下……没有安世,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他何止是救了这孩子的命,便是臣妾的命,也被他所救。”

朱棣忙附和着道:“是,是,朕当然知道。”

徐皇后此时看向张安世,眼中有着感激,道:“安世,这几日,辛苦了伱。”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为好,切切不可操心,先好好地养一养身子,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身子恢复,也就好了。”

徐皇后颔首道:“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心中踏实了。本宫也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张安世便道:“先喝一些汤水再歇下。许太医……去,去……”

许太医听罢,慌忙地去了。

这时,早有几个精挑细选来的嬷嬷,以及乳母,她们都进行了沐浴,用酒精擦拭了身体,方才容许进来,此时便忙碌了起来。

张安世觉得疲惫。

随朱棣从产房中出来,许多人还在焦灼地在这外头等待。

朱高炽来回踱步,因为他们在外头,那孩子的哭声微弱,传不出这外头。

这么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朱高炽便不禁担心起来。

直到朱棣和张安世出来。

朱高炽神色紧张地连忙上前道:“父皇……”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赞许之色:“好了,不必担心了,你娘和你妹子都平安,亏得了张安世,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倒是好,娶了一个贤妻,还担了一个贤舅子。”

朱高炽听罢,心里大喜,不过他是个木讷的人,高情商的话来说,就是不善言辞,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便不断点头:“是,是,父皇教诲的事。”

“朕哪里是教诲你,朕是在夸奖你。”朱棣道:“你的母亲,还要在此住一些日子,还有你妹子,也需在此养一养,在这儿,不便见外客,既然已经放心下来,那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朱高炽道:“是。”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大腹便便的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朕这几日,也有些疲惫,明日的朝议,你来主持。”

“啊……”朱高炽一愣,定定地看着朱棣。

其实朱棣对太子已算是纵容了,比如户部钱粮,还有刑部刑名,包括了工部的事,都交给了这个太子。

也乐于让朱高炽参与一些政事。

这在其他的天子那儿,是比较少有的。

这一方面,是朱棣乃马上得来的天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却也是他对于繁琐的政务,实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不过现在,却连朝议都让太子来主持,这显然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大位已经定了,而且可能是这数百年来,权力最大的太子。

地位……已经可以和太祖高皇帝时的朱标相比了。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标这个太子,几乎得到了太祖全部的信任,不但太祖高皇帝纵容朱标建立自己的班底,而且十分乐见朱标统御那些文武百官。

这也是为何,朱标一死,朱元璋不得不开始兴起一次次大案,不得不铲除大量功臣的原因。

因为太子朱标在,朱元璋自信朱标可以完全驾驭他们。

而一旦朱标不在,这些桀骜不驯,或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朱棣沉吟了片刻,道:“除此之外……东宫……的事……太子自己处置,不用事事奏报,太子乃储君,应该培育自己的班底,任用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也唯有如此,将来才可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念太子身子不好,行走不便,以后除主持朝议之外,其他时候,就不必事事来宫中了,有什么事,就在东宫处理,六部之中,所有票拟,要让翰林送一份至东宫批阅,若是这些奏疏与朕的朱批有冲突,则以朕为准,可若朕不能及时批阅,则照东宫的批阅来办。”

自朱高炽听了,拜在地上,竟是不知是喜还是忧,这等于是直接让东宫开府,有了真正宰相的权力。

宰相不是宰辅,宰相在古时候,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因为他直接开府,自行任命官员,左右天下的大政,甚至是可以和皇权来抗衡的。

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废黜宰相的缘故。

朱高炽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对他有如此的信任,即便是历朝历代,这宰相之权,也不会交给太子,毕竟太子本身就是皇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再加以相权,天然拥有合法性和权力的双重加成。

“儿臣……只恐力有不逮,辜负父皇的嘱托……”

朱棣脸色温和:“谈什么辜负呢?若是力有不逮,那就好好去学,好好去磨砺,而不是妄谈辜负,你是储君,将来大任迟早要降在你的身上,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力有不逮吗?”

朱棣顿了顿,看向了张安世:“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你也加一个詹事府的通事舍人,有什么闲暇,也要去詹事府议政,他是你的姐夫,朕知你们有深情厚谊,帮衬一些。”

张安世忙道:“陛下……”

他本想推脱,不过见朱棣板着脸,张安世只好道:“是,遵旨。”

朱棣叹了口气,道:“白莲教的余孽,该要肃清,那些骨干,都要拿下,不要漏网。”

张安世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心情不错,老年得女,不失为一桩喜事,不过他更希望多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又多了一个工具人,将来好丢到海外去,教自己开枝散叶。

既然想定了,以周朝为基础的大封诸侯,让诸侯拱卫大明,那么……朱棣自然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子嗣越多越好,便宜也不能都让自己的兄弟占了去。

可女儿也很不错,至少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个小女,养在身边,也多了几分安慰。

尤其是徐皇后,她身体虽是不好,可看她的气色,精神了许多,母女平安,便是大喜事。

他孤零零的,只一人回京,母女却还需在宫外养着,这倒不让他担心,只是不能日夜相见,终究觉得有一些寂寞。

亦失哈匆匆来见朱棣,道了一声喜,便道:“陛下,姚师傅和金部堂来了。”

朱棣落座,道:“宣进来。”

姚广孝和金忠二人入殿,行礼之后,纷纷道了恭喜。

朱棣微笑,道:“你们倒是来的巧,朕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你们一个鬼影也不见,现如今,大喜的时候,二位卿家便钻了出来。”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不,陛下,臣只算是因缘际会,这是善缘。”

朱棣笑吟吟的,算是对这话的应答。

顿了顿,他才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姚广孝道:“是,臣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怎么看?”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的,他知道朱棣要论的是什么,便道:“陛下信任太子,这没什么不好,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懿文太子也很贤明,今太子与懿文太子都是仁善之人,在东宫开府,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微笑地看着姚广孝:“朕不想听你那些客套话。”

姚广孝道:“陛下莫非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独断的本领?”

朱棣叹了口气道:“不是要试炼他,是在试炼其他人。”

姚广孝道:“陛下如此良苦用心,教人钦佩。”

朱棣摇摇头:“有什么可钦佩的呢?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令朕意识到,我大明的许多盖子,是该揭开来看一看了,有些人总说难得糊涂,可朕不能做糊涂天子。”

“白莲教这事……如此,其他的事,也都如此,朕不去问,满朝文武,就当些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朕的大臣们哪,看着一个个好像个个尽心竭力,你去打量他们,他们每日埋首案牍,忙的脚不沾地。可你去询问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除了引经据典,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外,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缓了缓,朱棣接着道:“白莲教何止是图谋不轨,他们愚弄百姓,教百姓们献上无数的财物,甚至倾家荡产,以至家徒四壁,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可这样残忍的事,竟无人去理会,没有人去管,所有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朕不相信,庙堂中的诸公,都是聋子瞎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绝顶的聪明人,可他们都不说……”

朱棣说着,眼睛扫过了姚广孝和金忠。

姚广孝和金忠立即道:“臣等万死。”

朱棣道:“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老了,折腾不动了,既然你们想着颐养天年,那就让折腾的动的人去折腾吧。”

朱棣说罢,就道:“入他娘的。”

朱棣也不知是在骂谁。

让随即深深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你们来了也好,姚师傅和金师傅,可还记得……朕登基不久,我们的谈话吗?”

姚广孝和金忠对视一眼,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道:“记得。”

朱棣道:“朕看……是不得不如此了,你们也要有所准备。”

姚广孝听罢,便道:“陛下,真到了这个时候?”

朱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姚广孝和金忠便道:“臣遵旨。”

没多久,二人怀着心事,便告退而去。

与此同时,朱棣一个人在这殿中闲坐了很久,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金氏还活着吗?”

“已赐白绫。”亦失哈低声道:“她谢了陛下恩典,此后便去了。”

朱棣道:“一了百了,也好。”

亦失哈道:“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张家……有喜了,生了一个儿子,就在威国公与陛下一起……”

朱棣一愣:“竟这样巧?如此说来,倒是朕亏了张安世,他自己的儿子,出生时竟不在身边。”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啊,不过威国公高兴坏了,听说……让人拿了许多铜钱,在各处抛洒。”

朱棣亦笑道:“张家有后了啊,这确实是值得大喜的事。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到时再回来禀告朕。”

“是,奴婢遵旨。”

只是亦失哈才刚刚转过身,边又听到朱棣道:“回来。”

亦失哈连忙回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空手去,备一份赏赐…要厚赐。”

“是。”

…………

张家此时张灯结彩。

张安世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凑巧。

很快,一些亲戚也都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跟着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朱瞻基,格外的高兴,他兴冲冲地去见了孩子,便嚎叫道:“小宝儿,我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我最心疼你了。”

张安世在旁听了,却只觉得感触良多。

热闹了一阵,朱高炽与张安世至小厅里去。

朱高炽面上还带着喜悦:“今日乃双喜,本宫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还有你的姐姐,听了消息,差一点晕了过去。”

张安世略带几分无奈道:“阿姐这是高兴过头了。”

朱高炽笑道:“现在她可放心了,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她每日担心得很。”

二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张安世便说起了正事,道:“姐夫,陛下让姐夫建牙,是何意?”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略带几分苦恼道:“父皇的意思,实在难测,不过想来,是想要历练本宫吧。”

张安世道:“那么姐夫有什么想法?”

朱高炽没有迟疑,便道:“自然是循规蹈矩,为父皇分忧即好。”

张安世则是摇摇头道:“可我不这样看。”

朱高炽看向张安世,他这时不再当张安世是小孩子看待了。

张安世道:“这一次闹了白莲教,陛下一直担心,此时让姐夫如此,显然有更深沉的用意,若是姐夫只循规蹈矩,却没有大破大立的勇气,只怕……陛下一定会大失所望。”

朱高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当然知道姐夫是个孝顺的太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姐夫,可是历来太子建牙,最终都会造成宫中和东宫的紧张,姐夫……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朱高炽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是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其实并非是说,这两头老虎有权力欲,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毕竟这是父子,再怎么样,父子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问题不是出在皇帝和太子的上头,而在于天下的臣民。

若你是一个大臣,皇帝年纪大了,而太子还年轻,而且太子的地位极为稳固,这个时候,你是听太子,还是皇帝的?

而这一道题,其实就是送命题。

至少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讨好太子,因为太子代表了将来,而皇帝只代表了眼下。

可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凭什么讨好太子呢?

此时……又一个可怕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显出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就得给太子办事,若是寻常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办。

这时候怎么办?

那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给太子办事。

张安世这时不失时机地道:“姐夫……我怎么看着,似乎要出大事。”

………………

今天的第二章可能还要晚点,昨天熬夜,睡得太晚了,起的也比较晚。

第284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说罢,这朱高炽立即警惕起来。

他看向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别有所图?”

张安世道:“陛下虽然性子急,可遇到大事,却总能额冷静,这一次白莲教,对他的打击颇大。”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若不是应对及时,只怕这个时候,不敢说天下大乱,只怕因这白莲教之祸,不知要惨死多少人,便连宫中也有所波及。”

朱高炽点头,叹息道:“哎……本宫也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恶贼。”

张安世道:“在此之后,陛下却令姐夫开府,却让我看不明白,这不是摆明着,要撕裂朝廷吗。”

朱高炽道:“所以本宫才说,本宫应该谨慎,依旧还是该以父皇马首是瞻。”

张安世道:“若是马首是瞻,为何又要开府?”

朱高炽:“……”

张安世道:“姐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借壳上市。”

朱高炽不解地皱眉道:“什么是壳,什么是上市?”

张安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词语了,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是希望姐夫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而且陛下特意命我协助姐夫,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朱高炽凝视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姐夫,与其去想陛下的心思是什么,倒不如想,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朱高炽道:“父皇担心什么?”

张安世耐心地道:“他所担心的是,皇帝被蒙蔽,下头人抱团起来,残害百姓,以至引发像元末那样的天下大祸。到了那时……一旦人心向背,即便我大明有再精锐的兵马,又如何?”

朱高炽不禁叹息道:“本宫所忧虑的,也是这个。”

张安世道:“那么就不如,东宫开府,支持太平府吧。”

朱高炽诧异道:“支持太平府?”

张安世点着头道:“以太平府为蓝本,不,当它是模范府,就好像当初的模范营一样,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解决从前种种的弊端。”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他苦笑:“本宫所担心的,就是开府之后,大臣们都逢迎本宫,借这开府,来倡议一些对他们有利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你这个小子。”

张安世干笑道:“姐夫,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有私心,可我心里只有……”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太平府的事,父皇也是支持的,伱既要开新,那也无妨,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新,就需有人……你有人吗?”

张安世道:“有,已经准备好了。”

朱高炽:“……”

朱高炽随即又道:“没想到你倒是有人了,不过……本宫这儿……却缺一个长史一样的人物。”

张安世立即就明白了朱高炽的意思。

要太子支持他,很容易。

可要东宫支持他,却很难。

因为东宫的属官,本就是朝廷大臣,这大臣对于太平府的事,可没有任何的兴趣。

张安世笑着道:“姐夫打算任用何人?”

朱高炽道:“本来这该是父皇做主的,可现在父皇有让本宫开府的意思,那么……这事若是去询问父皇,父皇自然不喜,只好本宫自己拿主意了,思来想去……还是明日让詹事府上下官吏,进行公推吧。”

张安世立即道:“那我也不能错过。”

张安世回答得很认真。

朱高炽笑了笑道:“你乃东宫舍人,理应来说,既有被推选的资格,也有推荐的资格,当然要去。”

其实朱高炽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觉得父皇确实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布局。可现在他猜不透,索性也就不猜了。

至于张安世的太平府,朱高炽也隐隐感觉到,张安世可能是对的,若不是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天下糟糕到了这个境地。

自己的小舅子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得靠小舅子来打开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人事问题。

哪一些是人才,哪一些人可以重用,这都至关重要。

现在的詹事府,再不是从前大臣们挂职的地方,既然要开府,就涉及到了大量的政务,可以将他视作是小文渊阁,那么……这个詹事府大学士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

可朱高炽既不能去问父皇的意思,因为本来就在考验你,你连这种事都去问,那么……父皇难免要说你承担不了大任。

只是也不能朱高炽自己指认,且不说朱高炽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有头绪,直接指认,也难免会引发詹事府内部的许多不满,继而让许多的人对朱高炽失望。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朝廷廷推,进行一次公推看一看。

次日,朱高炽先去给朱棣问安,朱棣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炽,道:“朕听说,今日你要择一学士?”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有人选了吗?”

“儿臣沿用的乃是朝中的做法。”

朱棣似乎早已知道了似的,没有半点惊讶,笑了笑道:“希望你能选用一个有才干的人。”

“儿臣……”

还不等朱高炽说下去,朱棣就摆摆手道:“朕待会儿,要去见你母后,还有你妹子,你那妹子……心跳已恢复了,你不必事事奏报朕。”

朱高炽道:“是。”

没多久,朱高炽便告退了出去。

朱棣也开始换上常服,亦失哈在一旁忙碌着。

朱棣突然道:“詹事府学士,会是谁?”

亦失哈一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到了近前,弓着身道:“詹事府之中,资历最深的,当为舍人秦政学。”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为何是此人?”

亦失哈道:“此人在甲申科殿试中中了二甲第五名,学问极好,先入翰林,后进了詹事府。”

朱棣颔首:“但凡廷推,都要先看他们的科举,若是能名列一甲,固然了不起,若是在二甲名列前茅,也会受到器重,此人能在二甲中第五名,确实优势不小。”

明朝一共进行了几次科举而已,这几次科举的进士,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到了靖难的时候又杀了一批。

如此一来,真正还留下来的进士,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而若是这数百人中的佼佼者,譬如进一甲或者二甲中名列前茅的进士,几乎等于是天选之子,怎么说呢……反正只要情商稍稍高一点,会做人,那么基本上,一辈子就可高枕无忧了,即便不入阁,那也肯定在各部堂里留有一个尚书位。

何况这一批人,还十分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崭露头角者,却是不少。

朱棣道:“此人能力如何?”

“这……”亦失哈愣了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朱棣点头:“无妨,看看太子如何处置吧。”

……

朱高炽回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的官员都已到了,许多人很兴奋,因为太子开府,对他们这些太子佐官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一方面说明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他们这些詹事府中的贤人,终于有事干了。

詹事府真正的长官是詹事府詹事,此后还有少詹事之类。

可实际上,这些人多是功勋大臣,或者老臣兼任。

比如淇国公丘福,就挂了一个少詹事,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可实际上,他们不管理任何事务,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以这个官职的身份来拜谒太子。

真正负责太子实际事物的,则是左右春坊,还有下头的太子洗马、舍人之类。

七八十个佐官,早已在此候着。

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众人见这个穿着钦赐蟒袍的家伙,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们和张安世不一样,他们多是青年俊杰,也就是……未来皇帝的班底,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尤其爱惜自己的名声,至于张安世这样的锦衣卫头目,又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尽力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太子抵达之后,百官行礼。

紧接着,朱高炽升座。

朱高炽微笑着寒暄几句,他显得很平和,众官纷纷点头,表示太子贤明。

朱高炽继而道:“父皇命本宫开府,又命本宫择选一良才,为詹事府学士,以供本宫参考,诸卿可推荐,也可毛遂自荐。”

他话音落下。

这些舍人和洗马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这事,早就透出风声来了。

大家心里有了数,人选其实也有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率先道:“臣以为……舍人秦政学最贤。”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是啊,秦舍人最贤。”

朱高炽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左右春坊的学士那头。

这所谓左右春坊,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尚书,他们是不能直接成为太子的秘书,也就是新任的这个学士的。

不过这二人都是老臣,年纪大,资历高,属于养老的性质。

这左春坊学士刘哔笑道:“秦舍人学富五车,为人忠直,臣也以为,可。”

右春坊学士也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炽的目光落向一人,正是秦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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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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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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