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射光殆尽
朱瞻基连射三箭。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连开三弓,气力消耗太大,便气喘吁吁地勒马,翻身下来。
朱棣已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呼道:“此孙类我。”
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朱瞻基便道:“孙儿射的不好。”
这周遭的勋臣们也都不禁啧啧称赞起来,这样的年纪,还能做到箭无虚发,实在很了不起。
换做是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做不到。
于是,众人又呼万岁。
只有张安世一人又重新蹲在石上,默默地看着,一脸无语。
朱瞻基被夸奖了一番,便又回到张安世的身边来,和张安世肩并肩蹲下,捧着脸道:“阿舅,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还可以。”张安世道。
朱瞻基道:“我也怕我射的不好,不过今日还算运气,没有射偏,阿舅怎么不去射?”
张安世道:“我等他们都射完了,再来收场,免得等阿舅出场之后,大家都没得射了,败了大家的兴。”
“噢。”朱瞻基眼睛眨了眨:“待会儿我会给阿舅助威。”
在朱瞻基的带动之下,气氛愈发的炽热起来。
众人纷纷登场,有一人更是直接射了九只兔子。
可怜那些兔子,并没有招惹谁,无端的一只只被射倒,而后被兴冲冲的宦官揪着耳朵提起来。
当然,也有几次都射不中的人,还有人不慎摔下马来,引来众人哄笑。
朱棣大怒,绷着脸,指着那摔下马来的道:“连马都不会骑,可见平日里定是荒废了弓马骑射。这样的人,将来朝廷还怎么指望得上?来人,拖下去,打几鞭子,将他的名字记下,下一次校阅若是再没有长进,不得袭爵。”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为严厉了,吓得众勋臣子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能袭爵,而且还可能被拉去边镇戍边,那这辈子可算完了,说不准到手的爵位要给自己的弟弟。
那被责骂的勋臣子弟耷拉着脑袋被人拖拽下去,他的父亲便连忙拜下道:“臣教子无方,万死之罪。”
朱棣是有心想要杀鸡儆猴,自是厉声道:“尔等享朝廷俸禄,富贵至极,倘若这样教子,让他放任自流,我大明还有谁可靠得住?这一次只是稍稍惩戒,不可再有下次。”
“谢陛下。”
却在此时,有一个家伙箭射歪了,一箭竟是直朝张安世飞来。
张安世人都麻了,身子僵硬,只来得及睁大着眼睛大呼道:“有刺……”
朱瞻基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张安世推翻,护着张安世往旁边倒去,那箭便在数尺之外偏过去。
张安世给推翻在地,可看着那支深深插在地里的箭,不免心有余悸,吓得脸都白了。
朱瞻基扶着张安世站起来,关切地道:“阿舅,你没有吓死吧。”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气怒地道:“入他娘,我已躲得这么远了,怎么不偏不倚,就朝我这儿来?这定是阴谋……”
那射偏的家伙,早已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膝行朝朱棣方向去请罪。
朱棣似已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更是怒不可遏,喝道:“兔子在东面,你射西,这是要谋害皇孙和张卿吗?入伱娘,来人,拿下,给朕吊起来打。”
说着,朱棣便让宦官将朱瞻基和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朱棣关切地在朱瞻基和张安世身上来回地看,口里道:“无事吧?”
张安世是惊魂未定,脸色依旧难看。
朱瞻基却得意地道:“那一箭,本是朝着孙儿来的,幸好阿舅眼疾手快,护住了孙儿。”
朱棣听罢,忍不住赞赏地看向张安世,感慨道:“张卿平日里身手不敏捷,倒是关键时刻总是顶用,这一次张卿立了功劳,朕看……此次就算他的校阅通过了。”
众人纷纷叫好。
其实朱棣也知道张安世上马骑射,肯定要丢人现眼的,不过是找不到借口让他不必参加校阅罢了,若是张安世不校阅,别人难免说他朱棣不公,毕竟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狠狠处置一批勋臣子弟。
现在好了,张安世保护皇孙有功,就算他过关了。
朱瞻基咧嘴,乐。
张安世却道:“陛下,这个……这个……”
他有点惭愧,还是外甥好啊,外甥心疼他呢,现在让他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保护了朱瞻基,倒是有些难为情。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大家都校阅,臣怎么可以拉下呢?恳请陛下,准臣试一试。”
朱棣眯着眼,心里骂这家伙:给你台阶,你还要上杆子!
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朱棣只好道:“好,那待会儿,你也射几箭。”
张安世道:“臣最后射,免得败大家的兴。”
朱棣便道:“这自是由你。”
张安世又和朱瞻基退回到了那个角落,不过这一次,禁卫们因为此前的疏忽,所以开始在二人周遭布置警戒,免得有流矢射来。
二人并肩蹲着,张安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朱瞻基,感慨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啊,还是你有良心,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应该的,我已长大了,以后自然要保护阿舅的,母妃说啦,我只有一个舅舅,阿舅若是没了,我便没舅舅了。”
张安世嗯了一声,心里欣慰极了,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带你嘎嘎乱杀。”
朱瞻基不解道:“嘎嘎是什么?”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到时候……我们舅甥二人,便是天下第一兔子杀手。”
朱瞻基此时拿着树杈,在地上胡乱涂鸦,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一个个勋臣子弟,因为骑射生疏,都无法避免地被拎了出来,狠狠地一番训斥。
定国公徐景昌最惨,因为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绿了,因而忘了开弓,大家看着他在在马上手足无措了半盏茶功夫,也不见他弯弓搭箭,好不容易取了箭矢出来,这弓却是吓得摔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年纪最轻,他的父亲和徐辉祖乃是兄弟,他的父亲徐增寿早年的时候,就曾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封为宫廷的侍卫,此后,还曾跟随自己的姐夫朱棣出征大漠,立下功劳,后来又升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按理来说,他在武臣之中,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可朱棣靖难,他听闻朱棣谋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给朱棣传递军情,暗中支持朱棣,结果被朝廷察觉,最终被诛杀。
朱棣拿下了南京城,感念这个舅子的功劳,因此追封他为定国公,令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这也是徐家一门两公的来历。
这徐景昌是年少袭爵,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十五六而已,平日里,哪里熟悉什么弓马?这一次露怯,吓蒙了。
直气得朱棣将他叫到面前,直接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徐景昌被打得嗷嗷叫,朱棣怒气腾腾地大骂:“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定要教朕好好收拾你,你这混账东西,将来谁还指得上你?”
边上朱能几个连忙拉扯朱棣,劝着:“陛下,算了,还是个孩子。”
“就因为年纪轻轻,尚且不学好,才要打。这家伙,连八九岁的皇孙都不如。”朱棣气愤难平。
徐景昌便痛呼道:“我姐夫也不会弓马,不一样也为朝廷立功吗?陛下不还是夸奖姐夫吗?姐夫经常说,做人要动脑。”
张安世远远听了,脸都变了,立即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说起来,徐家和张家,还有朱家的关系,实在有点乱。
比如朱棣是徐景昌父亲徐增寿的姐夫,而张安世又是徐景昌的姐夫,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又是张安世的姐夫,到现在,张安世也没分清楚这一层哪跟哪的亲戚关系。
朱棣大骂道:“你这混账,还敢犟嘴。”
“不敢了。”徐景昌见势不妙,倒也认怂得很快,立即拜下道:“万死。”
朱棣气咻咻地道:“圈起来,三月不许出门,教人看着他。”
徐景昌却是如蒙大赦,口呼:“谢陛下恩典。”
众人都射完,令朱棣很失望的是,虽然有朱勇、张辅、张軏、丘松、顾兴祖这些人,都还不错,更令他诧异的乃是皇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绝大多数人,依旧荒废了骑射。
狠狠地责骂了一批,又叫人记档,还是不解恨,倒是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请陛下射猎。”
亦失哈开了口,众人便纷纷道:“请陛下射猎。”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也有心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当下应允,叫人牵来马,利索地翻身上下,随即便开始催动战马狂奔。
风驰电掣之中,围着这围猎的围栏,弯弓搭箭,一箭箭如连珠炮一般地射出去。
宦官激动地高呼:“射中一只。”
“射中两只……”
“三只……”
“四只……”
“……”
“七只……”
这时,朱棣才慢慢放慢了马速,将弓箭一抛。
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张安世和朱瞻基几乎要喊破喉咙:“万岁,万岁!”
然后张安世鼓掌,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啪啪啪的跟着一道鼓掌。
朱棣满面红光,面露得意之色,却很快又惋惜的样子,幽幽地道:“老啦,老啦,身子大不如前了,等朕和咱们几个老家伙老了,这江山还指着谁来守呢?入他娘的……”
朱能因为儿子大放异彩,得了夸奖,所以此时也是红光满面,便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棣哼了声道:“现在不努力,还指望有福,有个鸟福,谁天生下来有福,本事没有,还指望福气吗?”
朱能咧嘴,乐。
他喜欢听朱棣骂别人的儿子,总该是我朱能面上有光的时候,不都说俺儿子蠢吗?你儿子聪明,你也挨骂。
此时,张安世见今日的围猎,即将进入尾声,便急忙站了起来,拉扯着朱瞻基道:“走。”
当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面前。
朝朱棣行了个礼,便道:“陛下,臣要射了。”
朱棣似乎有些疲惫了,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去吧,去吧,来,将朕的马给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不必骑马。”
“不骑马?”朱棣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也罢,他本来对这家伙也没啥指望的,于是道:“那就准你用步弓。”
却又听张安世道:“臣也不用弓,此番校阅,不是说了,要比谁射死的兔子多吗?臣能射死兔子即可。”
朱棣倒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胡来吧?
不过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朱棣也只能应许,便道:“由你。”
张安世道:“那臣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
许多人都期待张安世出马,尤其是那些挨罚的,最倒霉的徐景昌,虽然挨了鞭子,可现在却高兴起来。
他兴奋地对身边一起挨罚了的子弟们道:“我姐夫来啦,我姐夫来啦,我姐夫连弓都拉不开,这一下好了,陛下不会再责怪我们了。”
却在此时……便见张安世扑哧扑哧地拉扯着一门小炮来。
说它是炮,又实在小了一些,就两个轮子,上头夹着一根比胳膊要粗壮的大管子,边上是两个装弹的壳子,最有趣的是,这玩意还有一个小轮子。”
张安世此时就像一个纤夫,哎哟哎哟地拉拽着它,众人见了,有人笑道:“可不准用炮。”
张安世没理他们,将这玩意拉到了猎场口,这里头漫山遍野都是野物,都是从附近的山上驱赶来的。
方才射箭,虽有不少的野兔被射死,可毕竟箭矢的动静不大,绝大多数的野物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安世将他的机枪架设起来。
又经过改良之后,这玩意简便了不少,当然……装弹量更大了,提前装了的数百枚子弹,全部在那弹盒里。
张安世试了试,开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
试着瞄了瞄。
所有人看着张安世,都是一头雾水。
朱棣脸色也带着狐疑起来,一旁的朱能嘀咕道:“陛下,这不像炮啊。”
朱棣点点头,却依旧不做声,只轻轻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
以他对张安世这家伙的了解,他总感觉张安世拿出的这东西不简单!
徐景昌在另一边,依旧笑得眼睛拱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我姐夫这是要耍赖了,他必定又想蒙混过关,大家放心,这么小的炮,那也炸不死几只兔子,陛下待会儿见他投机取巧,肯定要生气的。”
众人都点头,也都乐起来。
虽然大家很渣,但总有比他们更差的,一想到这个,大家就有一种没有白混日子的感觉。
朱瞻基兴冲冲地过去,蹲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道:“阿舅,你这是要做什么?”
“打兔子。”
张安世很认真地调试。
“阿舅要帮忙吗?”
“待会儿你帮忙,捂我耳朵,这东西用起来,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吓着我自己。”
“噢。”
张安世继续认真地调试,不愧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这尼玛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这玩意十分精良,在准备妥当之后,张安世便深吸一口气道:“好啦,我要射了,瞻基,你要小心了。”
朱瞻基大声道:“阿舅,我会保护你的。”
不远处,无数的野物还在悠闲自在地寻觅着食物。
它们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
此时,张安世大呼一声:“张安世来也。”
说罢,便立即按住了扳机,而后……手摇弹仓。
众人听张安世大呼一声,面上都是错愕。
可就在此时。
突然……哒哒哒……
那枪口开始冒烟。
而后……那清脆的哒哒哒声开始在大家的耳畔响起。
禁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始要围住朱棣。
朱棣一脚将一个要挡住自己视线的禁卫踹开:“别挡道。”
紧接着……
哒哒哒哒……
这哒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七八个枪口,轮流地开始喷出火焰。
随即……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飞出。
野物们听到了动静,受惊不轻,疯了似的撒腿要跑。
可已经迟了。
子弹是没有长眼的,可这种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
且威力巨大,到处都是横飞的弹片,顷刻之间,围猎的围挡之内,便是无数被击飞的野兔,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一头麋鹿,只在瞬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来不及哀嚎,便已一头栽下,而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却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贯穿出来的子弹,又射入泥土,于是……尘土飞扬。
朱棣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玩意后坐力很大,张安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幸好,这玩意根本就没有瞄准的概念,射就完事。
朱瞻基兴奋起来,他捂住张安世的耳朵,见无数的弹壳跳出来,偶尔有溅在他的身上的,挺疼,不过他不在乎,眼里只有兴奋。
哒哒哒……
这机枪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个个弹仓在张安世的手摇之下,疯狂地变幻,子弹从不同的弹仓里射出。
这恐怖的声音,足以造成千山鸟飞绝的效果。
只可惜,野物们被围挡围住,跑不掉,于是一窝蜂密密麻麻地聚在那围挡的周遭。
这恰恰给了张安世机会,这机枪的枪口,便朝那最密集处,喷出火焰。
子弹射入野物身体,骤然之间,便可将野兔打得削掉半个身体。
这子弹的余势,又可能将其他挨近的野兔一并带走。
无数的野物哀鸣声被哒哒哒的机枪声所掩盖。
张安世不但手臂已酸麻,整个人也已麻了,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口里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喝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须臾功夫,数百发子弹射完。
烟火弥漫之下,机枪口冒烟,好在因为有八九个枪管,所以……这枪管虽是冒烟,这枪管倒还能支撑。
这时,张安世道:“瞻基,舀点水,冷一冷枪管。”
“噢……噢……”朱瞻基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开始抽出打掉的子弹链,开始换上新的早已装好了子弹的子弹链夹。
就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先是听到张安世的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紧接着,又开始了。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张安世,还有那不断喷出焰火的机枪。
野物们又开始骚动。
无数的野物射飞,数不清的野物尸横遍野。
张安世杀得兴起,呼叫得更大声。
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冷面的兔子杀手。
朱棣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朱能、徐辉祖、丘福几个,也都色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那本是去报数的宦官,已是吓瘫了。
禁卫们一个个不吭声,眼珠子却都要瞪出来。
徐景昌哀嚎,其他的少年,更是沮丧无比,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弱‘好胜之心?只觉得人都麻了。
哒哒哒哒……
咔……
转轮终于转不动了。
应该是卡了壳。
这哒哒哒的声音,方才停息。
张安世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虽然现在还没数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
不过……张安世有信心,他应该能打破前人的记录,哪怕是后人,比如某个爱杀兔子的康某皇帝的记录,应该也已打破了。
据说康某一天杀了三百八十五只兔子,张安世觉得,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天能杀三千八百只。
而此时……
沉默。
整个围场,尽是沉默,几乎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人喉结滚动着,而后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围场里的野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偶有一些活动着还能动弹的,现在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也躺倒在地上,眼睛眯开一条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不动弹,装死……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张安世豪气干云地道:“去数一数,杀了多少只。”
第302章 贺喜陛下
张安世此时只恨不得叉腰起来。
不过,此时应该低调,便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身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久久不能回神。
张安世忍下嘴边的得意,道:“怎么样,阿舅还可以吧?”
此时,已有宦官开始拎着被打烂的兔子,还有抬着千疮百孔的麋鹿出来。
一个人显然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宦官自觉地加入。
这围场里,数十个宦官开始忙碌。
只是这里的野兔,却不像中箭的野兔一般完整,许多兔子,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张安世心里不禁感慨,还是我张某人心善啊!不像这些射箭的人,须知箭矢穿过野兔的身躯,野兔没有这么快死,必定要不断流血挣扎许久,这才毙命。
他张安世这机枪,简直就比观世音菩萨还要心善,一旦击中,以野兔的身躯,几乎是立时毙命,安全无痛,虽是死时的形象差了一些,可至少减轻了灵魂上的苦痛,这已是人道主义的伟大进步了。
朱瞻基下巴都要合不拢了,而后……便听有宦官道:“一只……”
“两只……”
“……”
“十七只……”
“……”
“五十九只……”
“……”
“一百二十七只……”
“……”
“一百九十九只……”
这里很安静,除了那数数的宦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大家屏息听着,许多人像见鬼一般,看着张安世那架起来的小炮。
显然……他们搜遍了脑海里所有的恐怖记忆,也绝无法想象,今日所见的东西,具有何等恐怖的威力。
这……是万人敌啊。
对于那些子弟们而言,可能只是觉得恐惧。
可对于朱棣、丘福、朱能等人看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除了毛骨悚然,他们眼里在放光。
这玩意……这玩意……
想象一下,在城门架起一个,外头多少兵马,只怕也冲不进城来。
若是在冲杀时,有这么几个,几乎可以想象,只要这东西声音一响起,无数人像被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哪怕只在瞬间杀死数十人,就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有这玩意……
入他娘的,还什么骑射,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莫说是骑马,就算是骑着大象,也不够打的。
朱棣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粗重。
而这时,还有人在继续大呼:“两百七十五只。”
“……”
“三百八十五只……”
张安世虽然此前就知道小炮的厉害,可听到这个数目,依旧激动得满面红光。
很好,果然打破记录了。
“陛下,陛下……”
终于,有宦官匆匆到了朱棣的脚下,拜倒,嘶声道:“已计算出来了,射死野兔四百零二只,麋鹿二十七头,野猪六头,除此之外……其余野物……计有三十九头。”
这已超过了今日朱棣以及勋臣们的总和了。
朱棣:“……”
朱棣没吭声。
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倒是这个时候,金忠大呼:“陛下,此番校阅,张安世第一,不……威国公此番……围猎,是自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臣遍览史册,不曾见过如此满载而归者,兵部……叙功,张安世当为我大明第一勇士。”
朱棣:“……”
朱勇几个,本也是兴高采烈,站着朱勇不远的人,也有不少少年,射下的野物也不少,更是喜滋滋的,可现在……大家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所有的光芒,现在都黯然起来。
七只、八只,是游戏。
也有十几只,已算是卓越。
可现在……这都是一个屁。
所有人的战记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张安世。
大家气喘吁吁地围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个个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可看看人家张安世,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悠然得很。
高下立判。
看众人依旧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金忠这时带着喜悦的声音,又故意大呼道: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总算,众人反应了过来。
是啊。
这还不恭喜,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朱能咧嘴,笑了,率先对朱棣道:“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神物,北方再无边患了。”
丘福等人也很识趣地纷纷拜倒。
徐辉祖激动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安世。
任何带过兵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而任何一个泰山,都会觉得有了张安世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就相当于捡了一个宝。
徐辉祖想要露出几分矜持的样子,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嘛,总要显出几分……我并不骄傲的气度。
可有限的涵养功夫并不允许,因为他想绷着脸,却扑哧一下,乐了,便忙别过脸去,不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得意。
另一边,徐景昌也志得意满起来,乐呵呵地道:“这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夫!我姐夫早就教诲我,做男人,要动脑,一个男人不动脑,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呢?”
这样子,可谓得意极了!
另一边,有人怯怯地道:“我想一想,俺爹娶了保定侯的妹子,也就是俺娘,俺娘有一兄弟,娶了安王殿下的女儿,也就是俺的婶婶,俺婶婶的爹是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又娶了你小姑姑为妃,你小姑姑的兄长便是魏国公,威国公又娶了魏国公的女儿为妻……这样算下来,俺也是威国公的亲戚了,不过俺脑子笨,算不清楚该叫他什么,算啦,俺也不多想,以后也叫他姐夫了。”
少年们嘀嘀咕咕的,都一脸称羡之色。
这玩意太让人震撼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众人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平日里不少少年,毕竟出在勋臣之家,哪一个不做梦都想着和父祖一般,驰骋疆场,不过他们毕竟生下来养尊处优,又不肯下苦功夫,熬不了这样那样的苦。
现在不一样了,有希望了,背着这么一个玩意上疆场,谁敢挨近,便射他娘,阿猫阿狗统统退散。
朱棣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道:“张卿家……列为头名,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狩猎头名。”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于是上前道:“谢陛下恩典。”
考试得第一,是多么光荣的事呀!
朱棣却是问:“这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张安世,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这……这叫机枪。是臣心善,总是看到战场上,刀枪无眼,许多敌人……受了铳击、刀伤和箭伤,一时死不了,于是哀嚎数日,只到血尽而死,其中苦痛,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臣就在想,我们虽与之为敌,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疆场厮杀已是天地不仁,倘若还教他们受此煎熬而死,实在不是我大明天朝,礼仪之邦的风格,所以臣秉持此善念,带领匠人们日以继夜的攻关,总算皇天不负善心人,总算造出此物。”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他脾气急,立即就粗声粗气地道:“朕只问你这是什么,伱怎么这样多事!”
张安世:“……”
金忠来了精神,这小子得了姚和尚至少九成的真传啊!说实话,不去做和尚,或者是去街上给人测字算命,是真的可惜了,这样根骨清奇的,也算是百年难一遇了。
他立即道:“陛下,威国公所言,正显我大明恩威并重,臣也见疆场厮杀,伤兵的痛苦,医药难治,人又尚存一息,于是哀嚎数日,凄厉无比,臣见此物,所中者无不立时毙命,倒也确实算是……仁厚了。”
朱棣一挥手:“此枪实在威猛,教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弓马固然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可我大明指望弓马,却是不足以制胜的。”
朱棣颔首:“嗯……你说的有道理。”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套,确实已经不现实了,若是靖难之中,但凡南军有几个这样的玩意,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都要迅速的被撕开一个缺口,根本无法对南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张安世道:“臣其实一直都在想,我中原之所以能有今日,远胜四夷,其根本所在,就在于我中土之国,历来比之四夷拥有更多的巧匠,先周之时,分封诸诸侯,征服四夷,凭借的乃是精湛的铜器冶炼,而到了秦汉之时,秦汉时的铁器冶炼,已远超四夷,那时秦军与汉军,备上的乃是大量的弓弩,穿戴甲胄,刀剑锋利,所过之处,四夷无不是望风披靡。”
“可自魏晋之后,天下却把持在一群只晓得经义的儒生手里,世家大族,忽视器械,而重视经义,结果胡人大量招揽匠人,入主中原……由此可见,匠人方为我中原制服匠人的根本。”
“就说这机枪,若非无数匠人呕心沥血,如何能制出?此物若是上了疆场,又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朱棣听得很认真,却若有所思。
其余诸将,也纷纷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显然是带有目的的,让功勋子弟们去学习弓马,当然是好,这能磨砺许多人的心性。
可有的人,天生就不可能像自己的父祖一样从军,这些人……为何不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培养呢?
匠人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士农工商,这匠人的地位,在大明并没有好多少。
这就基本上断绝了,绝大多数贵族和富豪子弟们对匠人的任何向往。
可历来,科学的进步,固然靠一些底层的匠人推动,可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却大多都出自贵族和富商的家庭。
这倒不是这些人比底层的子弟更加聪明。
只是因为,绝大多数寻常的百姓,一日三餐尚且艰难,为了温饱,不得已每日机械式的做着苦功。
而研究和发明,很多时候,虽出现了设想,却是需要一次次实验的,在成功之前,根本不可能带来任何的利益,哪一个寻常人,可以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恰恰是贵族和富商的子弟,他们本身自幼就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科学的认知,未必是来源于生活的压力,而很多时候,只是纯粹的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这也是他们推动自己不断深入研究的动力,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也乐于去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有一些研究,甚至只是无用功,可失败也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眼下工匠的轻贱,是不可能让任何富商以及贵族子弟去接触工学的,哪怕稍有任何的兴趣,也一定会被人果断阻止,因为这对家族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变大家的观念,使某些匠人,成为人们所敬仰的对象,只有如此,才会有人开始立志,成为那些大匠一样的人,名垂青史。
与其将时间,过多地费在不感兴趣的弓马还有四书五经上,不如将自己的聪明才智,放在推动科学的进步上。
哪怕这种进步十分微小,而一旦进入了良性循环,对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收益,却也是无比巨大。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圣君之下,士农工商,无分良莠,这些俱都是陛下的子民,凡是对我大明有大功者,都当受赏,而获罪者,自然当诛。”
此言一出,朱能几个,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们显然对这些话,不甚感冒。
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却是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当然清楚,张安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只怕读书人听了,不免要觉得刺耳。
好在金忠也不是读书人,他是测字算命出身的术士出身,所以张安世倒没有骂到他的头上,将他与工商并列。
朱棣却是眼里放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卿家的意思是……这些匠人,也该受赏。”
张安世也不知朱棣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明明他说的是……人不应该以职业来区分贵贱和好坏。
不过……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于是道:“陛下他们立的功劳,何足挂齿……”
“这若是何足挂齿,那么朕的众勋臣,都要汗颜了。”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说的对,应该报功,张卿拟一份功臣簿子来,凡是牵涉此物者,送至兵部,兵部该当封爵或赐世职,以表彰他们的功绩。”
张安世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陛下,这算是军功吗?”
军功者才可封爵。
张安世觉得还是先争夺这个定义权为好,一旦定义为军功,那么……就名正言顺了。
朱棣倒也大气,豪爽地道:“这样大的功绩,当然算是军功,有了这个,军功岂不是唾手可得?”
张安世道:“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金忠:“依朕看,可拟一个匠人立功的章程,凡有匠人对我大明国计民生都有功绩者,当以功绩予以赏赐。”
金忠笑呵呵地应了,他求之不得呢,至少有了这机枪,他这兵部尚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心情很好,正事说完,便道:“来人,教人烧制野物,预备晚膳,今夜在此饮酒作乐,庆祝张卿得了头名。”
众人纷纷称万岁。
朱棣却依旧兴致勃勃,而另一边,丘福却已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当即提笔开始修书,这书信是送往朱高煦的,丘福与朱高煦有过命的交情,当初朱高煦想要争储,丘福几乎是竭力支持朱高煦。
虽然最后朱高煦失败,可对于丘福而言,这份交情还在。
此时得知有这么一个玩意,便立即意识到,这对远在安南的朱高煦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个小子在安南总教人不放心,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什么闪失,便可能丧命,现在这机枪乃是香饽饽,看着就知道制造不易,得赶紧让人通知朱高煦,赶紧向张安世求几门去,有了这东西,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另一边,却是宁远侯何福悄悄地回了自己大帐,也开始提笔奋笔疾书。
何福的女儿,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做王妃,现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还在爪哇呢,虽有书信送来,都说一切都好,可何福却一丁点也放心不下。
此时,他眼里放光,提笔作书,教这赵王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购置此物,切切不要吝啬金银。总而言之,牛逼就是了。
当天夜里,大宴井然有序地进行。
朱棣高兴极了。
便命张安世到近前来,询问这机枪的制造经过。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作答:“陛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首先,需要有足够强度的钢材,这需得益于冶炼技艺的提升,除此之外,还有炼金术,臣发现,有一种染料,可以提取出一种新式火药所需的配方。除此之外,还需看匠人精湛的手艺……”
张安世说得绘声绘色,朱棣只认真地静听,虽然他听不甚懂,不过却并不妨碍他饶有兴趣地尽力去理解。
酒过正酣,朱棣带着几分骄傲地抚着张安世的背道:“此千里马也。”
在朱棣身边坐着的朱瞻基道:“皇爷,我也是千里驹。”
“对对对。”朱棣大笑道:“你也是千里驹,吾家千里驹,将来必成大器。”
朱瞻基便也大喜,等张安世在大帐中出来,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要回自己的帐中去。
谁料,这夜色之下,竟有数十人突然将他截住,见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窜出来,且个个猥亵的模样,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酒醒了。
张安世连忙大呼:“来人,快保……”
“姐夫。”徐景昌拉住了他,兴奋地道:“是我呀?”
“你是谁?”张安世皱眉看着他,觉得这家伙有些面熟。
“我呀,我呀,徐景昌……”
后头许多少年叽叽喳喳地想要攀亲戚。
张安世提起的心才缓缓放松下来,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尊长的样子:“怎么,你们好端端的,怎鬼鬼祟祟的?”
徐景昌道:“姐夫,俺们想见识见识那机枪。”
张安世道:“你们懂个鸟,可别磕着碰着了,很危险。”
徐景昌有些失落,不过他不气馁,却道:“俺们想学怎么造的。”
“你们想学?”张安世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哂然一笑:“你们学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想让人晓得你们有多了不起,让人对你们刮目相看,晓得你们不是酒囊饭袋吗?”
这一句反诘,恰好说中了徐景昌等人的心事,他们纷纷点头道:“对对对,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姐夫……俺们没啥出息,不过现在看来,熟悉弓马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东西,看着新鲜,姐夫传授给我们吧,俺们拜你做师父。”
说着,一个个都要拜下的样子。
这种年龄的少年,最有可塑性,而且恰好是好奇心最浓厚的时候,此时只恨不得要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心里求之不得呢,若是定国公都学了工学,做了表率,那匠人确实不算是贱业了。
当然,他是不能立即表露出来的。
张安世苦起脸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啊,学习这个很苦的。”
这属实是拿捏了,少年们怎肯承认自己不行?便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道:“俺们不怕苦。”
张安世一副深思的样子,顿了顿,才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作坊那儿,一步步学起。那地方……可有许多的机密,你们若去,可不能轻易出入,去了便只好乖乖待个几个月了,到时我来安排。”
众人哪有不肯的?一个个大喜,纷纷点头称是。
次日清早,初阳刚出,张安世却是被人叫起来了。
一夜宿醉,醒来便觉得头有些胀痛,不情不愿地洗漱一番,总算头脑清醒了一些。刚出大帐,便见亦失哈站在这里,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亦失哈喜滋滋地道:“威国公,恭喜了,陛下有恩旨。”
第303章 皇恩浩荡
张安世见了亦失哈,便乐了:“我说清早怎么有喜悦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竟是公公来了。”
亦失哈笑道:“奴婢只是报喜的,这喜不还是陛下的吗?”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接旨。
旨意很简单,加张安世三万户,增设一卫护卫。
看上去,这恩旨很稀松平常,可实际上,朱棣已是很大方了。
三万户不是要小数目,这是一个县的人口,至于一卫护卫,则是在三千人的规模。
当然,这些都是给封地的,也就是说,在张安世的新洲,又有了新的人力,同时又得到了一支武装。
这对巩固新政,有着巨大的意义,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其中最稀缺的就是人力。
张安世道:“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
亦失哈道:“陛下昨夜高兴极了,一直盼着天明,好去看看那机枪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便领着陛下去。”
随即张安世便去朱棣的大帐谢恩。
大概是心情好的预估,朱棣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张安世,笑道:“好啦,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朕还嫌给得少了呢,这三万户……要及早送出,朕思来想去,需是良家子。”
张安世道:“陛下,能否将这些迁徙之人……以户的单位迁徙移动?而非太祖高皇帝时期,以家族的形式迁徙。”
这里头是有玄机的,户是小家,家族是大家。
一般一户,大抵是在五六口人上下,而家族不一样,一个大家族,可能动辄就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规模也是稀松平常。
“噢?”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笑了笑道:“若是整个家族迁徙去,这新洲,只怕用不了多久,占据主导地位的,便是那几家几姓了,哪里还有臣的什么事?可若是只是以户抽调,绝大多数人没有血缘关系,杨士奇这个总督,在新洲也好管理一些。”
这也是实在话,张家现在还没有人丁前往新洲进行统治,这就意味着,现在新洲的权力是不完整的,虽已有了一个总督府,杨士奇也绝对可靠。
可张安世得确保自己儿子成年,或者自己告老前往新洲之前,这新洲不会快速地出现新的世族。
这种世族若是快速地生成,对于张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张安世接着道:“若是新洲那边不是举族迁徙,那么前往新洲之人,往往在大明就还有一些念想,臣在想,将来大明与新洲的往来也多一些。”
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却是极其丰富,这是一片沃土,可恰恰因为是沃土,就必须得抱着大明的大腿。唯有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才有前途。
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澳大利亚,在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几乎分崩离析的时候,依旧还能勉强对英帝国维持忠诚的原因。
因此,亲情的纽带是十分重要的,新洲的百姓越是心向大明,那么就更容易接受大明册封的张家统治,而大明许多军民百姓与新洲血脉相连,自然也会影响大明对新洲的国策。
张安世在新洲,显然走的和其他的藩王不是一样的路子,其他的藩国,大多是去的是土人较为稠密的地方,他们对大明的依赖,来源于需要大明的支持,才可在军事上战胜当地的土人。
张安世所依靠的,也只有这种血脉联系了。
此外,张安世还是有一些小私心,这新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彼此联系加深,大量的人员还有商贸的往来,势必对于舰船的需求极大,且更好更快的舰船,也会有着巨大的需求!
这对未来的航运业,也有巨大的发展。
朱棣听罢,似是也很是认同,没有过多犹豫,便颔首道:“这个……朕准了。”
“至于这一卫人马……”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新洲那地方,已有一支人马,臣在想,此卫可否改为备海卫,在新洲的一处港口建立水寨,操练舟船。”
“据臣所知,爪哇、吕宋等海域,海盗猖獗,可赵王和宁王殿下,现在精力都在陆上。新洲那边,陆上土人不多,只需百姓们自保,再加一些本地设立的巡检即可解决安全问题,倒不如索性将这一卫人马改为水师卫,剿灭附近海域海寇。既可肃清海贼,又可协同吕宋、爪哇等地的赵王和宁王军马。”
“设立一支水师?”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低头似是思索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所需的舰船以及其他的火器呢?”
张安世道:“可以想办法在本地制造,当然,这不耗费朝廷的银子,这些银子,臣来出了。”
朱棣便道:“也好。”
海疆太大了,大到朱棣早已顾忌不上。
而随着大量大明的舰船开始纷纷出海,需要海贼似乎也盯上了这些肥肉,因此时不时有海贼袭击大明舰船的消息奏报来。
朱棣现在的舰船,一部分需探险,开拓四海。另一部分则是继续维持下西洋,巡洋的目的是震慑天下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大量的商船,可商船是很难真正击杀海贼的,因为商船建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吃水更深,容纳更多的货物。
所以这样的舰船,没办法加转太多的防护,速度也不快,这就导致,即便遇到了海贼,哪怕船上的人足以自保,却也无法追击到海贼。
若张安世在新洲、爪哇、吕宋一带,建立一支水师,进行巡洋,这就可大大地缓解了这一带海域上航线的安全问题。
朱棣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道:“这个朕也准了。”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你那机枪,威力甚大,每月可造多少?”
很显然,现在最让朱棣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机枪。
“十几只。”张安世道:“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在臣看来,这机枪能造多少,反而是其次,其中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弹药的问题。它的射速太快,子弹的消耗量极为惊人,而这种特供的子弹,制造起来,十分不易,臣……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否进行改进。”
朱棣道:“一定要想尽办法改进。”
朱棣顿了顿,又道:“你说实话,一个月下来,能造多少子弹?”
张安世便道:“只能三五万发,若是征发更多的匠人,可能将产量提升至十几万发。可这样得不偿失,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工具上下一些功夫。不过……陛下,现在东西既已造出来,其实只要肯下功夫,突破这个桎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朱棣想了想道:“每月十万发,伱先招募一批匠人给朕造出来,至于改进生产的事,你也要招揽一批人用功。”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有点难。”
“难?”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有何难的?”
“没有这么多的巧匠。”张安世老实回答道:“毕竟还有其他项目也需研究,除此之外,又调用这么多能工巧匠大批的生产,又需……”
朱棣:“……”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你需要多少匠人,朕给你抽调就是了。”
谁晓得张安世却又摇头:“陛下,此匠非彼匠。”
朱棣:“……”
“一般的匠户,他们所能干的只是简单的制造而已,可若是涉及到似机枪这样的东西,凭借他们的技艺,想要对它进行改进,就有些难了。”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明匠户,大多大字不识,而且也不懂计算,而要真正成为巧匠,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除此之外……这炼金术,想要涉及,就更加难了,炼金的危险不小,所以需要反复的实验,要记录实验的结果,同时要对实验进行比对,这里头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若是没有能够识文断字,且算术水平颇高的人,根本无法完成。”
“臣现在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难题,在我大明,但凡能识文断字,且算学的功底不差的人,往往不屑为匠,可没有大量这样的匠人,许多项目又推进不下去。现在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可若是这么个用法,就极容易让这些稀有的巧匠容易分心,产生了疏忽,便等于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心情道:“陛下,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作坊发生了一次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这些统统都是巧匠,抚恤和损坏的财物都是小事,可人的损失,却是无法承受的。”
朱棣听罢,终于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了。
这些匠人十分重要,没有这样的匠人,那么这机枪可能也就只是奇巧淫技之物了,根本无法大规模地应用。
而且……既有机枪,鬼知道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说……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对于大明极为重要,一旦大明止步不前,就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越是随着许多项目的推进,人力的紧缺问题就越严重。以前若只是制造一两个小玩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安世总能凑个几十上百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机枪,涉及到的机械制造、炼金、冶炼所需的人力,可能就是数百上千,这还只是机枪而已。
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愿意加入这个行列,张安世让朱棣所见识到的机枪,其实也不过是所谓的‘祥瑞’罢了。
祥瑞这东西,是上天随即赐下来的,随机性太强,可实际上,不可能大规模的应用。
朱棣脸色越发的凝重,口里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臣曾说过士农工商吗?士农工商若都是大明子民,都对大明同样的重要,无分贵贱,或者……再想办法,抬高巧匠的地位,这才可能吸引天下有志的读书人,怀揣着成为巧匠的梦想,进入这个行当,只有扭转了这样的风气,使大家意识到,匠人的重要,才可解决人力的问题。”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我大明确实不缺人力,就如我大明开了科举,于是天下便有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他们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作文章,这是何等的盛况。同样的道理,若是匠人的地位,也可比之士人,那么我大明的工学,便可无往不利了,区区一个机枪,又算得了什么?”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朕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昨日对朕说那些话,朕还只当你只是借此机会,讥讽读书人呢。”
张安世道:“陛下竟出此言,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朱棣沉吟着,道:“这件事,朕会思量。”
“还有一事。”张安世顿了顿道:“定国公,还有一些功臣子弟,希望去作坊那儿学一学这机械的制造之术,当然,他们是少年脾气,臣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让他们去试一试。徐景昌这个混蛋。”
朱棣一说到徐景昌这家伙,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大明,他最关照的是两家人。
一个是张家,这个张家可不是指张安世家,而是张玉家,毕竟当初张玉救驾战死,张家的遗孤如张辅、张軏,朱棣因为他们年少便没了父亲,对他们自然是格外的关照。
而另一个,就是徐景昌了,一方面是徐景昌乃徐皇后的侄子,这是徐达之后,本身就要关照。
何况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任谁都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视朱棣为叛逆,可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已经贵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位极人臣,却依旧在至关重要的时候,给朱棣传递军事机密,最后导致被杀。
徐景昌小小年纪便承袭了爵位,朱棣眼看这个小子庸庸碌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抓了去狠狠打一顿才好。
朱棣又怒骂了片刻,随即道:“这个家伙……打小便无人管束,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反了天了,朕绝不姑息他,让他放任自流。他若是想学,那就让他试一试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表情也显得肃然起来,道:“徐景昌这个小子,历来顽劣,他自小便失孤,平日里公府的人又都仰仗他,对他百般讨好,朕担心……这小子可别耽误了事。”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陛下放心吧,臣会好好关照他的,保管不会出什么乱子。”
朱棣听罢,定定地看了张安世两眼,才点点头道:“嗯,你办事倒是历来有章法的,而且你是他的姐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随即,朱棣又带着众将,前去试了机枪。
在张安世的指导下,朱棣亲自操纵着机枪,哒哒哒地开始扫射,一时之间,血脉喷张,豪强万丈。
他不禁大喜道:“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都呼万岁。
等到这场围猎结束,朱棣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朱瞻基却非要骑着小马驹伴驾而行,张安世也骑马与他并肩。
朱瞻基道:“阿舅,我瞧那机枪,也没有什么厉害。”
“对对对,不如你的骑射。”张安世懒得和小孩子争辩,是是是就对了。
朱瞻基道:“不过我细细想来,这东西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此。”
“嗯?”这话倒是吸引了张安世的目光了。
只见朱瞻基道:“既然可以造成这样的东西,那么何不举一反三呢?可以造出更好的火炮,可以有更好的车马。这是机关术,只要摸透了这里头的玄机,或许………许多东西,就都可融会贯通了。”
顿了顿,朱瞻基接着道:“这就好像学诗一样,学会了作诗,那么作词和作文章,便不是障碍了。阿舅你这工学,可要下功夫,将来我瞧着定有大用。”
张安世禁不住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朱瞻基。
于是朱瞻基不由道:“阿舅瞧我做什么?”
张安世道:“果然阿舅没有白疼你,平日里没少对你言传身教,我家瞻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张安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瞻基,本就是文武双全,且极聪明。
而让张安世惊喜的是,少年时的朱瞻基,还有着一种常人所难及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成年人往往有了思维上的定式,他们看见了机枪,只会震撼于机枪的威力,畅想着怎么拿这玩意去杀敌。
可朱瞻基不同,此时的朱瞻基,既从朱棣那儿去学帝王术,却又有天下最好的将帅教授他学习统兵和骑射,更有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经史。
再加上有张安世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带他去开拓眼界,为人处世方面,他的母亲张氏更是行家,将朱瞻基调教得可谓是妥妥当当的。
可以说……这个几乎是用全天下最顶级资源堆积出来的小家伙,似乎早已显露出比常人更难理解的思维了。
朱瞻基此时歪着小小的脑瓜子道:“可是……为何古人不知道这些呢?真是奇怪,古人作诗,做词,无一不愿做工。”
张安世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因为想做工的人,无法读书写字,那就无法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而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又不屑去做工。”
朱瞻基默默不语,继续深思琢磨。
张安世也懒得去告诉他什么标准答案,只是说一下自己的见解罢了,可天知道原因是什么,毕竟任何事物的形成,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倒不如让朱瞻基自己去思考。
朱棣回到宫里,在狂喜之后,他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张安世的话,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面露惆怅之色,很明显,这些话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他所面对的,却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社会风气,还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等根深蒂固的思想。
而这番话,所谓的读书二字,是十分狭义的,这读书只仅限于读圣人的经典。
“陛下……”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笑吟吟地道。
朱棣这才收起心神,抬头道:“此次围猎,你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亦失哈便立即想到了那机枪,于是道“奴婢都吓呆了,世上竟还有……”
朱棣却是摇摇头道:“不,朕虽也吓呆了,可朕却是真正的受了惊吓。”
“啊……”亦失哈忙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当然担心。”朱棣道:“人力竟可有此神威,这的多恐怖的事啊,张卿家能想办法纠集大量的匠人制造出来,那么……朕在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四夷林立,自开海之后,朕才知四海的夷人多如牛毛,难道就不会有某一处夷人……也有张安世这般的绝顶聪明之人吗?”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我大明乃天朝上邦。”
朱棣却是很清醒,没有自得其乐的心思,很实在地道:“若是天朝上邦,怎么当初连契丹都可北据中原,怎么会有女真逞凶,又怎么会有鞑靼人一统四海?这些话,就休要说了,拿去和百姓们讲一讲,哄一哄百姓,这没错,可若是拿这些话,自己骗了自己,是要栽跟头的。”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听闻,有许多的夷人,推崇商贾,譬如那色目人,那么会不会这天下,有人推崇巧匠,或许数十年之后,亦或者百年之后,这些人带着如此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大明的疆域呢?”
“倘若如此……我大明如何制胜?朕见了此物,是既惊喜,也惊吓,世上可以有此物,那么这世上,或许有比此物更犀利之物,到时,又如何抵挡?”
说着,朱棣站起来,继续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若是不想长远一些,朕的子孙,可能就要遭罪,朕思来想去,我大明要变一变了。”
“去召姚师傅和金忠来,朕和他们有大事要相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便道:“奴婢遵旨。”
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朱棣但凡有大事,必定是要和姚广孝商量的。
而金忠属于赠品,大抵就是,姚师傅都来了,金卿家也一并来吧。
当然,这并不是金忠不重要。
而是金忠不擅提出建设性意见,相比于姚广孝,他老实一些。
姚广孝和金忠来见朱棣,先是行礼。
朱棣看着二人,笑了笑道:“姚师傅已知道此次围猎的事了吧?”
姚广孝道:“叹为观止。”
朱棣看姚广孝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不由道:“姚师傅不惊讶吗?”
“自从这个小子能烧舍利之后,他做出什么,臣就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姚广孝表现得很镇定。
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连佛祖都能骗,还有啥事折腾不出来的?
朱棣朝他颔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姚广孝沉吟道:“陛下所虑的是,说实话,连贫僧都没想到,世上竟可出这样的东西。贫僧当初和陛下在北平,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你说下去。”朱棣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是姚广孝道:“当初,汉朝的时候,军马开始装配马镫,此后不用百年,大漠各族的铁骑,纷纷有了马镫。此后到了唐宋,大明开始有了火器,有了投石车。大漠之中,契丹、女真和鞑靼人,也纷纷开始使用火器,到了鞑靼人最强大的时候,他们身后融会贯通,招募大量的匠人,大造火器以及回回炮,借此攻城利器,征战和杀伐四方。在中原眼里,鞑靼人可能只是蛮夷,可连蛮夷尚且如此,四海之大,将来若是再出现更犀利的火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陛下乃是雄主,所以才有此忧虑!可陛下之后呢?若是将来陛下的子孙,多为守成之君,不思进取,那么大明可能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朱棣连连点头,这也是朱棣一直所忧虑的。
姚广孝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许多祖宗之法,而这些成法,绝大多数沿用迄今,有些祖宗之法很好用,可有的……非是臣妄谈太祖高皇帝的对错,有的成法到了如今,可能已不同了。既然如此,那么就该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朱棣眼眸眯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卿家说的颇有道理……”朱棣深吸一口气。
“可陛下又不能改弦更张。”姚广孝道:“改弦更张,便是背弃祖宗,若如此,则陛下就失了大义。”
朱棣:“……”
姚广孝笑吟吟地道:“陛下可是靖难而有天下的。”
此言一出,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是啊,别人可以改弦更张,唯独他不可以。
当初朱允炆那个小子,改弦更张,直接撤藩,推翻了许多太祖高皇帝的国策,朱棣被逼到了绝境,起兵靖难,打的旗号,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而另一个旗号就是这些奸臣怂恿皇帝背弃了太祖高皇帝。
现在总不可能,他借此理由做了皇帝,又大张旗鼓地效仿朱允炆吧。
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等于是将自己坐天下的大义名分也都彻底的剥离了。
朱棣这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最大的正统性就是视自己为太祖高皇帝的延续,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化身。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那如何是好?”
姚广孝微笑道:“只要威国公去弄,那就不算是背弃祖制了。”
朱棣:“……”
姚广孝道:“太平府既为京兆,陛下就该给年轻人放一放权,让他在太平府,去实施他自己的想法,办的好,陛下要鼓励,办的不好嘛……”
朱棣接口道:“朕就责罚他?”
“不可责罚。”姚广孝道:“若是因为办错了一件事,就责罚,那么就不敢尽心尽力的去办事了。干这等悖逆天下读书人心愿的事,本就压力重重,办的不好,陛下可以假装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太平府……即可。”
朱棣吸了口气,好家伙。
姚广孝道:“凡事不需威国公奏报,他自己敲定,即可实施。太平府可设七品及以下的官职,朝廷可不过问,七品以上,至五品,需报东宫。五品以上,则奏报陛下。除此之外,武臣之中,世袭百户,可太平府自行裁决,世袭百户以上,即世袭千户,则需奏报东宫即可。”
姚广孝想了想,继续沉吟道:“太平府府尹衙,可另造法典,太平府内,可行此法。六部和有司不得过问。太平府的钱粮……除五成上缴户部,剩余的钱粮,府尹衙可自行处置。”
“陛下,如此一来,人事功考、钱粮、律令,也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什么都可让张安世自己去折腾,办得好,陛下可从善如流,将来可以推广,若是办不好,大不了,让威国公回去乖乖地继续掌他的南镇抚司了。”
朱棣站起来,开始踱步,轻轻皱着眉头,他陷入了思索。
当初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折腾,其中已有不少纵容,可现在这放权,却等于是设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片刻之后,他抬头,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怕朕这旨意出来,天下要哗然。”
姚广孝微笑道:“如果只是如此,当然要天下哗然。可如果……一碗水端平呢?”
朱棣一愣,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臣查到,有一御史,竟暗中给栖霞寺上了万两银子的香油钱,臣又查到,此人家境曾并不富裕,这银子哪里来的?这御史……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朱棣:“……”
“只要陛下恩准,臣这就让人去找这御史,威胁他,教他上一道奏疏。”
朱棣道:“上什么奏疏?”
姚广孝笑道:“当然是为宁国府鸣不平。”
朱棣:“……”
朱棣无法理解,这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姚广孝看出朱棣的狐疑,便道:“若是为太平府去争,那么必然会引发哗然,可若是有御史为宁国府说话,就说吏部尚书蹇义至宁国府,束手束脚,分明有好的对策,却碍于朝廷法度,无法实施,反而是太平府的威国公,行事不法,所以在太平府可以大刀阔斧,这对蹇公实在不公平。”
朱棣:“……”
姚广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满天下人定会认为,这个御史上奏,必定是蹇公的授意。蹇公此人,在朝中颇有人望,又是吏部尚书,人人敬之又畏之。更何况天下士人,无不希望蹇公在宁国府,能够远胜太平府。好教人知道,这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姚广孝顿了顿,才淡淡地道:“那么这份御史的奏疏,一定会得到许多大臣的支持。那么……陛下在众臣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考虑,最终,做出裁决,令宁国府、太平府,可便宜行事,各部和有司不得过问,所有律令、人事功考、钱粮,都可令他们一言而断。只怕陛下这旨意出来,非但不会满朝哗然,反而是朝野内外,人人拍手称赞呢。”
朱棣:“……”
姚广孝道:“如此,既没有令陛下背弃祖宗成法,又可检验成效,而且还得到朝野的支持,这是一箭三雕,于朝廷,于陛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瞪着姚广孝:“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机应变想出来的?”
姚广孝很是淡定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臣这些时日,也一直都在想,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有些事,早有端倪,就说张安世的那些作坊,作用越来越大,自古以来,臣没听说过,对朝廷有如此贡献之人,还可视他们为匠,对他们忽视的,这样的事,一旦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事的。”
朱棣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这御史,你早就物色好了?”
姚广孝道:“陛下,这是因缘际会,是善缘。所谓有因,才会有此果……”
朱棣道:“这御史名望如何?”
“声名卓著,颇有人望。”
朱棣颔首:“可以要挟他吗?”
姚广孝道:“臣若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欣然上奏。”
朱棣哭笑不得,转而看向了金忠:“金卿为何一直不言?”
金忠苦笑道:“臣对缘分之事,不甚懂。”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朱棣:“……”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好!
金忠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朱棣便点头道:“此事,姚师傅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
姚广孝道:“是。”
说完正事,君臣也没有心思闲聊了,姚广孝二人便告辞而出。
金忠徐步走着,显得闷闷不乐。
姚广孝便道:“金施主,伱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苦笑道:“我在想,那御史何时得罪了你。”
姚广孝眼一瞪,愤恨难平地道:“他宁去栖霞寺施舍,也不来鸡鸣寺。”
金忠道:“姚和尚认为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此等御史,沽名钓誉……”
“不。”金忠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大明的京畿,设两个国中之国……”
姚广孝倒是收起了脸上的愤怒,叹口气道:“历朝历代,食古不化,必受其害。靖难的过程之中,若是陛下但凡不知变通,何来今日?贫僧最欣赏陛下的一点就在于,他脾气虽是倔强好胜,可一旦他认准了好用的东西,就定会顺势而为,绝不会被所谓的礼法所禁锢。”
“唯有这样的人,才可成就大功业。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么任何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可以用。即便有一日,证明是错的,以陛下之能,也可反手将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金忠认真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我明白了。”
二人走到了宫门外,便也互相告别。
姚广孝的办事效率很高。
到了次日,便有都察院御史陈昆上奏,为宁国府蹇义鸣不平。
此奏一出,立即引起了满朝的警觉。
好端端的,如此上这一道奏疏,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蹇公在太平府遭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只是有些事,蹇公不便说,那么自然是暗示某御史上奏。
宁国府的动向,一向是牵动人心,主要还是太平府那边张安世办的事太不像话了。
现在是同仇敌忾,这朝中十之八九的大臣,无一不是支持蹇公,希望借蹇公之手,彻底戳破太平府的所谓‘神话’。
这一道奏疏送上之后,文渊阁却不好处理,拟票的时候,也只是请陛下裁决。
朱棣得了这份奏疏,不喜,直接留中。
留中的意思是,朕不愿管,也不想管,关朕屁事,关你屁事。
可这不留中倒还罢了,一留中,反而加深了百官的焦虑。
很明显的是,蹇公遇到了一些施政上的困难,需要朝廷解绑,蹇公要办的事,必是仁政,这仁政不能实施,这还如何力压太平府?
于是,有人急了。
次日,于是数十份奏疏,便犹如雪一般,飘入了文渊阁。
而后,皇帝下旨,命廷议讨论。
讨论的结果倒是很顺利。
大家都知道,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讲规矩的,他不按规矩来办事,可蹇公却是君子,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如此一来,君子必要吃小人的亏。
而要解决,就必须得让君子可以办事,也敢去办事。
在这一面倒的态度之下。
最终,一封超出了所有人原先想要讨价还价的大臣们所料想的旨意,终于横空出世。
这份旨意一出,几乎让人觉得,这是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两个藩国。
不,某种程度而言,藩国还需按朝廷的律令行事,而宁国府和太平府,却显然在律令层面,也可自行其是了。
就这,居然还是满朝文武一面倒支持的结果。
朱棣显然更像是一个被大臣们所胁迫的角色,他先是留中,而后迫不得已地廷议,最后却是选择了妥协。
这一下子,莫说是胡广看不懂,连杨荣也看不懂了。
胡广倒是挺兴奋的,对杨荣道:“杨公,我看……蹇公是要准备大刀阔斧,要有大作为了。”
杨荣:“……”
看着杨荣抿唇不语,胡广奇怪道:“杨公为何不言?”
杨荣道:“蹇公历来认为祖宗成法,只要实施得宜即可,怎的突然有此动作?这一下,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胡广显得很高兴,捋须道:“君子行事,要先有大义的名分嘛。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也。”
杨荣:“……”
…………
宁国府府衙。
蹇义至此,已有数月。
这数月之间,他倒是十分关心宁国府的情况,开始清理当地的诉讼,从前在此积压的数百件积案,几乎都被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清理掉。
一下子,人人都称蹇义为青天,士民百姓,深受鼓舞。
不少的士绅,纷纷建言献策,也愿慷慨解囊,愿意资助官府修缮学舍。
不得不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面子还是很大的。
据说不少读书人都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举人,都希望能够成为蹇义的入幕之宾。
整个宁国府,虽是区区一个府,可此时可谓是群英荟萃,相比于朝廷百官的格局可能不如,可放眼天下,此地几乎可谓是人才济济。
蹇义行事,有板有眼,每日从早到晚,都不肯懈怠。
可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而来,带着喜意道:“恩府,恩府……大喜,大喜啊……”
来人乃是蹇义的一个幕友,其实较真地论起来,此人算是蹇义的一个门生,中过举人的功名,叫吴欢。
照理,举人是可以入仕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吏部选官,而明初的时候进士不多,就算是举人,也算是人中龙凤,不似到了明朝中后期,举人都如狗的情况。
可许多举人却都不愿意去选官,而是希望等到下一次科举继续去考进士。
在他们看来,举人选官,本就落入了下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道路。
这吴欢得知自己的宗师在这宁国府,立即和一群读书人一道,兴冲冲地来此,随即成为了蹇义的入幕之宾。
蹇义此时正喝着茶,听闻了吴欢的声音,眼带温和,面上含笑道:“怎么,今日怎的如此孟浪?”
吴欢喜笑颜开地道:“恩府先看这邸报。”
说着,便将邸报送上。
蹇义一看,大吃一惊,禁不住讶异地道:“呀,朝廷……怎的……”
吴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蹇义一眼,恩府果然行事周密,那一边让御史上奏,请陛下授予全权,这边结果出来,却依旧好像与此事没有瓜葛的样子。
这一点,他真得要好好学,将来做了官,用得上。
于是吴欢乐呵呵地道:“恩府,现在好了,恩府正好可在宁国府施展拳脚。”
蹇义却是皱起了眉,他确实有点懵了,可细细思量,似乎事情并不坏。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好接受陛下的旨意了。施展拳脚……嗯……推行善政和仁政,乃当务之急,老夫对宁国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只是如何实施仁政,却还需斟酌。”
吴欢自信满满地道:“我看恩府一定已经成竹在胸了。”
看着吴欢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
蹇义略一沉吟,便道:“当请宁国府上下士绅和耆老们一起来商议。”
吴欢眼睛一亮,随即便振奋地道:“妙啊,妙不可言,恩府这一手,实是高明,这叫广开言路,如此,这宁国府岂有不兴之理。学生这就去请诸乡贤与耆老。”
蹇义微笑,颔首。
…………
而在另一头的栖霞,张安世跟其他人的反应,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连续看了好几遍的圣旨,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然后专门请了高祥来,让他看过了一遍,便皱着眉道:“这里头,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高祥想了一下,便道:“圣旨很清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安世挠挠头:“见了鬼,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我啥都没干呢,陛下就给咱们太平府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陛下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高祥连忙道:“公爷慎言。”
张安世便顿时惊觉起来的样子,立即道:“噢,噢,是我不对,哎……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高祥却喜欢这种感觉,张安世在他的面前,什么瞎话都敢乱说。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虽然每到张安世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都要很认真地纠正他,可纠正归纠正,心里还是觉得很自在的。
张安世此时却是一脸不确定地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高祥认真地道:“应该不会,下官看过两遍了,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便道:“可是我听说,这是大臣们廷议的结果,不是我对百官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们一向见不得我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他的顾虑是有缘由的,多点警惕也不是坏事。
高祥想了想道:“我听外头的传言,好像这与蹇公有关。”
“蹇义?”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这可能说得通。怎么,他在宁国府,莫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祥道:“公爷若要知道,让南北镇抚司打探一下就知道。”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打探他,而且……锦衣卫有规矩,尽力不去打探朝中的动向,对外……只对外的。”
张安世笑嘻嘻的说着,随即打起了精神:“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份旨意,优势在我,咱们终于可以干更多的事了。”
顿了顿,他乐呵呵地道:“我一早就说,陛下圣明。你看,这份旨意就是明证。现如今我等沐浴皇恩,又得如此信重,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当粉身碎骨,竭力报效!还愣着干什么,事不延迟,赶紧召集人,准备干事!”
高祥也抖擞起精神,忙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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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大权在握
太平府上下纷纷聚在了府衙的公堂。
张安世直接将新出炉的旨意交人传阅。
众人见了,一个个都很是震惊。
“公爷,这不等于是开府仪同三司吗?”李照磨目瞪口呆道。
所谓开府其实可以理解,而仪同三司其实就是给予了三公的待遇。
而之所以仪同三司,其本质是汉朝的时候,三公是真正的三公。
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宰相,拥有一人决定官吏升迁,直接处理政务的种种大权。
甚至有不少人,直接是在自己的府邸里办公。
“不对。”高祥立即打断道:“这开府可不是冲着公爷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分明是百官为宁国府争去的,公爷不过是去凑了个数。”
高祥这么一说,有人醒悟。
对呀,这事……可不能说是威国公得到了开府的特权,这事儿毕竟比较忌讳,对威国公大大的不利。
反正咬死了是蹇义联合人争取的,而且看上去,事实也是如此,至于咱们的公爷,这不是恰好撞到了枪口上吗?
于是李照磨道:“公爷,我看啊,还是上奏推辞为好,蹇公怎么想的,公爷不必管,可公爷这边还是推辞一下,表露一下心迹。”
张安世其实也看不懂这个操作,照理来说……他没有这样的要求。
至于蹇义闹着要这个?
好吧,张安世看不懂蹇义的内心世界,不过蹇公要,又联合了百官闹了下来,说实话,他胆子很大,看来也是一个狠人。
张安世道:“推辞就算了,谁不还不知道我张安世啊。”
顿了顿,张安世道:“何况陛下圣明,是一向了解我的,犯不上虚情假意。”
众人:“……”
赵推官想了想,便道:“其实公爷说的也没错,蹇公敢受,公爷也没什么不可受的。何况,这么多大臣突然上奏,我们自个儿就是官,难道还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门路吗?这些人里面,没有得到授意,怎么可能为蹇公争取这个?说到底,蹇公看上去公正严明,可在我看来,只怕……也是名不副实,有私心啊。”
众人都点头。
是啊,从种种操作来看,这一定是蹇义出的手,反正首先可以排除掉他们公爷,不是说公爷没这个心,而是他没这个能力。
能发动百官上奏,而且还能在廷议里一面倒的通过,这是公爷能办到的?
赵推官继续道:“陛下想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授了蹇公如此大权,为了一碗水端平,也是为了平衡蹇公,这才让咱们公爷凑了这个数。依我看啊,那蹇公才是正室,咱们公爷至多,也只是一个陪嫁丫头。”
这样一分析,倒是很合理,众人放心了,纷纷道:“是啊,是啊,看来应该是如此。”
张安世脸上变幻不定,咳嗽道:“都他娘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陪嫁丫头,什么正室,公堂之上,像什么样子!”
高祥笑吟吟地站起来,也跟着训斥众人:“都肃静,肃静,听公爷吩咐,老夫先开一个场,现在消息,大家是已看到了,既然是陛下信重,我等怎可不尽心竭力?公爷这边的意思是,咱们深受皇恩,自当全力以赴,才可竭尽全力,继之以死,才不枉陛下厚恩。”
张安世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要牢记恩德。”
众人便都严肃起来:“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枉费了陛下的信任,这打击白莲教,要深化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流于表面。”
高祥立即道:“对,白莲教现在越来越隐秘,不能这样放纵下去,公爷这一句深化说的太好了。”
众人都点头。
张安世道:“所以现如今,先办三件事,其一,工商这一块,不能再像从前,也就是不能散养,依着我看,栖霞和三县,都设一个工业园,规划和平整好土地,将一切设施,都修筑好,所有入驻的商贾和作坊,可以给一些税费的减免,各县还要抽调一群精明能干的,在这园区里,设一个直属县令司商厅,专门督办这些事。”
高祥等人听了,开始咀嚼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府里这等快节奏的工作方式了,大家碰头将事商议之后,而后再找责任人,最后再将工作推进下去。
高祥也大抵能够领会张安世的意图,不过他不能显得自己想明白了,而是要假装自己不甚明白。
于是高祥道:“公爷此举,可有什么深意吗?”
张安世就等高祥接茬呢,这时便道:“有几个好处,那就是各处的作坊,若是分散至各处,一方面,便可能与各乡之间产生一些矛盾,这些矛盾滋生出来,官吏们想要斡旋,也是不易,聚集在一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这其二,还是管理的问题,各乡的司吏,有的只擅长农业,有的只对当地的乡情比较了解,可对作坊以及商业理解能力不足,要沟通和管理起来,却是不容易。”
“到了工业园这边,也就好办了,咱们专门培训一批人,让他们专职与作坊和商贾们打交道,府里对工商的意图,对财税的征收,这一块,他们是专职,当然也就熟谙于心。将来征收税赋方便,而且商贾和作坊有什么情况,也可及时的反应。”
张安世继续道:“再有呢,作坊聚集起来,道路和运河,还有桥梁以及其他便利商道和生产的设施修起来,也省银子,如若不然,这边一个作坊,那边一个作坊,难道一个个给他们修路疏浚运河吗?这得费多少人力物力?”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张安世道:“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得抽调一批精干的官吏来,入驻这些地方,务求这些人要精力充沛,办事有眼色,行事果断,各县都要将人给我报上来,人选我与高少尹、李照磨和赵推官来敲定。这司商厅的主官也即是司商,定为从七品。”
一听从七品,许多人面面相觑。
芜湖县令周展率先忍不住道:“从七品是不是太高了?寻常的司库、司府……都不过是九品或是从九品。”
张安世却是道:“还是需定高一些,如若不然……许多事不好协调,事情推不下去。”
众人也就无话了。
高祥道:“其实公爷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家要体谅嘛。不说其他的,今岁咱们的商税,就收了数十万两银子,来年还要更多,占据了咱们府衙开支的一大半,可见这是最要紧的事,予从七品的意思,就在于此,工商涉及到的事务太多,码头、道路、土地都需考虑,若是官职不高,与其他各衙交涉起来就不方便了。”
张安世道:“高少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高祥满面红光地道:“那么依下官看,咱们府衙里,也得有一个人,专司督促这工商的事宜。”
张安世沉吟道:“这个容后商榷吧,我思来想去,这事我暂时管着。”
随即,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府衙还要修一处工学院。”
有人不由诧异道:“工学院?”
张安世神情认真地道:“对,效仿的乃是国子学,聘请掌教、博士、助教,还有各科的博士、助教等等,给发薪俸。依我看,这院掌教,就定为正四品,院博士为正五品,院助教为正六品。再有各科,如炼金、冶炼、机械、医学诸科也设分科的博士,为正七品,助教为八品,再有聘请的讲师为九品。”
“总而言之,给发薪俸,同时……担任府衙里的顾问,以后府衙里涉及工学事务,都可请教。不只如此,若是他们有什么想法,也可申请钱粮,予以他们一些支持。”
这一下子,红光满面的高祥也有点懵了。
这……未免待遇过于隆重了,最高的竟是正四品,这五品、六品、七品等更是乌纱帽满天飞。
虽说他自知这不过是给一个官身,一个待遇罢了,可这也实在是太吓人了。
“这……”高祥终于也忍不住道:“是不是待遇过厚了?”
张安世淡定地道:“无妨,他们做学问,并不比咱们治民要容易,这事我当初与陛下商榷过,陛下也没有反对。”
张安世又道:“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教人知道,做真正的学问,不但有钱挣,还有官身,可能有人觉得不以为然,可大家想想看,单单冶炼,同样一炉钢,当初就有一个巧匠,进行了改进了炉子,给咱们每一炉钢省了一百多斤的煤,这一天下来,几十个炉子,可以节省多少煤炭?一年下来,又是多少?若是该给赏的时候都吝啬,谁还肯心思?”
“我听闻栖霞现在有许多无所事事的读书人,他们呢……科举无望,却又眼高手低,反而每日游手好闲,我就是要教这些人知晓,在咱们栖霞,不,在太平府,我不管他是士农还是工商,谁他娘的给咱们太平府做了贡献,谁才高人一等,如若不然……管你平日里读了多少书,能做什么文章,那也给我蹲到一边去,别碍眼。”
高祥等人斟酌一二,想了想,道:“公爷从前办的事,起初下官们都不理解,可后来方知道妙用,想来这工学院,大抵也是如此,这既是公爷的主意,下官们就去试试看。”
张安世道:“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让人去做掌教和博士还有助教,先从各科里头,选拔一些讲师和助教即可,这都是八九品,若是将来有巨大贡献的,亦或者是有人学业更精进的,再晋升便是。”
“何况,朝廷给官俸,平日里也准他们见官不拜,彼此作揖,可毕竟不至让他们掌握什么权柄,只是教他们教授一些学生,为我们培养一些人才而已。”
众人自然无话。
这倒不是大家委曲求全,事事听张安世的安排。
其实这些人都是官油子,且都知道太平府的好坏,关系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太平府若是蒸蒸日上,他们将来势必水涨船高,可若是太平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不但万劫不复,而且还要遗臭万年。
事实上,他们已经遗臭万年了,士林之中,大家对张安世,可能还只是说一句佞幸之臣。大抵就是汉朝时的卫青待遇,大家承认你张安世确实厉害,不过你不就是靠皇亲国戚起家的吗?
可对于高祥这些人,士林的读书人,可都是个个咬牙切齿的,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毕竟张安世若是异教徒,那么高祥等人就是异端,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和叛徒。
若真觉得不妥的事,大家也敢于揭出来,何况张安世这个人的性子,伱若不是一条心,他肯定把你往死里整,可若是一条心,尽心办事,哪怕再有疑问,哪怕张安世急的拍桌子,却也绝不会报复。
现在大家对于公爷的秉性已经了解得非常通透了。
张安世道:“还有一条,当然,这只是小事,就是对各处集市和商业街进行整肃,当然不是教人去滋扰商家,而是去清理街道。我前些日子,见栖霞的市集污水横流,垃圾满天飞,那里人流确实是大,可不能如此,这事要督办,要做到一尘不染,过一些时日,少尹厅要派人去检查。”
大致地敲定了一些事宜之后,张安世便散会。
众人已将张安世说的事记下,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便立即回本衙去交办,没有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也忙自己手头上的职责。
至于三县工业园司司商的人选。
其实张安世早有腹稿。
到了次日,三个人出现在了张安世的面前。
他们面容憔悴,神色略显疲惫,很是惭愧地朝张安世行了礼。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怎么样,听说那造纸的作坊,有了一些起色。”
这三人,正是当初被张安世丢去造纸作坊的邝埜、王文略和张有成。
邝埜苦笑道:“说来惭愧,虽有一些小利,可也只是勉强支撑。”
“原因出在哪里?”张安世凝视着他。
邝埜道:“有三个原因,其一是规模,现在市面上,确实对纸张的需求很高,可有的作坊,却已开始增加了规模,这规模增加,使的他们平摊了成本,价格比我们更有优势。”
“你们为何要扩产?”
“当初已经亏本,还是公爷给我们添了窟窿,就怕再扩产,到时若是亏了,对不住公爷。”
张安世微笑道:“我看不只是这个原因,哪怕是没有这件事,让你们真正拿着银子去扩大规模,你们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毕竟……这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所有许多人还是会选择小富即安,只有那等果决或者野心勃勃之人,才肯孤注一掷。”
“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又道:“还有什么原因?”
“还有就是匠人流动太大,现在用工紧缺,挖匠人的事时有发生。”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呢?”
“推广不足。”王文略在一旁道:“说来也怪我,我负责出去和人谈买卖,多是一些老主顾,而这些老主顾,甚是奸猾,他们往往会故意约上学生还有其他几个纸坊的人一起去谈买卖,非要将纸坊的价格压到最低不可。”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看来你们还是不能拉下脸皮来啊!”
三人面露惭色。
张安世道:“明日起,你们不必管纸坊了。”
“这……”三人一愣,有些舍不得。
说实话,好不容易才理顺了纸坊的事想要一雪前耻,经营了一年,多少也有一些感情。
“你们知道,太平府征商税吗?”
邝埜道:“岂有不知!”
张安世道:“你们认为如何?”
“工商的利益如此之大,岂有不征收赋税的道理?”
张安世道:“是啊,工商税,将来……必是我大明的支柱,可我大明……哪里去找既能与商贾们沟通,了解商人习性,可以和他们打交道,理解他们的难处,却又深知他们狡猾本性的人。且这些人,还需刚正不阿,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呢。难啊,难啊……”
邝埜三人就是傻子,其实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此时,邝埜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初与张安世对着干,可能张安世从一开始,并没有责怪他们,反而是钦佩他们的刚正。
所以才安排他们去造纸坊,本质就是让他们三人接触工商,原来……
若是如此,那么这威国公,也就太可怕了。
张安世又笑了笑道:“今年的商税情况,你们理应是知道的,它的比重,将来会越来越大。太平府,就是要给全天下人做一个榜样,这开征商税的先河,自我太平府而始,此后推行天下。将来工商的税赋成了朝廷的支柱,那么朝廷势必要重视工商,这才是教军民百姓们填饱了肚子之后的富民之道。”
“所以,太平府现在急需了解工商的人才,我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你们,现在芜湖三县,都要建一处工商的园区,设三个司商厅,这三个主官,其实官职不高,不过区区从七品而已,对当初的你们而言,实在不起眼。可这事关系重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而且……还需这三人,将来能借助这三个工商园区,培养出一批精干的文吏出来,你们若是有兴趣,我这就可以下令。”
邝埜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道:“怎么,不敢?”
王文略苦笑道:“公爷何苦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
张安世一愣,便连忙郑重其事地道:“抱歉得很,我骗孩子骗习惯了。咳咳……还是请三位与我共弃前嫌,一道为这太平府的军民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其实王文略三人,本就能中进士,早已证明他们的智商远超常人,且经过一些宦海浮沉,对天下的事务,也都略知一二。在经历了造纸坊的经营之后,对于民情和工商的情况就更加了然于胸了。
他们大抵隐隐也感觉到,太平府在张安世的治理之下,确实已是经过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此时彼此没了仇隙,张安世也真诚相邀,王文略率先道:“学生愿从命。”
邝埜和张有成面面相觑之后,也抱拳道:“愿供驱策。”
“如此甚好。”张安世自是大喜,乐呵呵地道:“这样我就可放心了,哈哈……你们先歇几日,过几日就去上任。刚开始去,条件可能不是很好,不过……忍一忍,慢慢就能好起来了。对啦,正午在此留一顿便饭吧,我还有许多事要交代。”
……
“姐夫,姐夫……咱们到时从哪里学起?”
张安世道:“慢慢学,总而言之,很有意思的,到时候你们可别太高兴。”
定国公徐景昌更加的兴奋。
后头数十个少年,也一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抵达了这一处神秘的工坊,这里矗立着高墙,到处都是岗哨把守。
徐景昌眼睛骤然亮了,心里期待着高墙之后,又会是什么犀利玩意。
这时,张安世道:“这地方,平日里我可不许其他闲杂人来,只有自家人,我才肯放进去,如若不然,一旦泄露了什么,那可要遭殃的。”
“姐夫……你放心,我们都是讲义气的人。”
“就知道你们讲义气。”张安世到了门洞前,指了指:“走走走,你们先请。”
徐景昌等人早已安耐不住,一窝蜂地冲进去。
里头……数十个巧匠,此时打量着冲进来的少年。
而后……大门嘎然关上。
很快,里头传出了徐景昌凄厉的大吼:“姐夫……咋了,这是咋了?”
张安世在高墙外,看着门前几个一脸无语的岗哨,交代道:“不许出入,三个月都能出来,给我看严了,告诉里头的师傅,该打就要打,该骂就要骂,不要对他们客气!这些臭小子,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人,游手好闲,早该治一治了,若是他们学不好,我还要收拾他们。”
“喏。”
第306章 杀鸡儆猴
高墙内的人还在嚎叫。
杀猪一般。
张安世却是摇摇晃晃,背着手,走了。
学习是痛苦的过程。
什么兴趣都是扯淡的事,可能一开始,起始于兴趣,可实际上……自人类开始有了知识传承开始,学习就是痛苦的事。
指望着这些家伙们,高高兴兴地进学,单单只凭着爱好,踏入学习的旅程,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张安世自己就是二世祖出身,难道会不知道这些家伙们是什么货色?
栖霞的变化越发的大了。
市集经过了整顿之后,开始变得整洁起来,人流越来越多,前来寻找机会的商贾,想要在这里翻身的三县青壮男子,还有不少来购物的百姓。
这里的街道足足已有十七条,纵横交错,各色的铺面林立。
很快人们发现,这里什么都有,但凡能想到,甚至想不到的,都可在这里购得。
正因如此,这栖霞已成了整个南直隶赶大集的地方。
哪怕是镇江的百姓,若是有闲,也愿意坐船来此走一遭,甚至还有一些自扬州来的旅客。
江南的繁华,本质上就是水路所带动的,纵横交错的河流,使这里的运输成本降到了最低。
以往的时候,行船还是有些麻烦,有时等船有不确定性,而且经常有漫天要价的情况,甚至还有水盗伪装成船夫,接了人送到了江心便开始宰客。
这是物理意义的宰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死便丢江里。
因而,古人对于出远门,总是望而生畏。
可栖霞的船行,在几次的扩大规模之后,几乎将触角深入了每一处江南的码头,而且务求做到按时发船,张安世甚至要求船价也必须低廉。
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自镇江的水路,至栖霞,足足有百里的水路,却只需五个铜钱,哪怕是从苏州来,也不过是十五个铜板。
这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
当然,船行这样做,肯定是亏本的,不过好在,船行的货运业务却是日进金斗,依靠货运来补贴客运,便可做到收支平衡。
而这种低廉的船票价格,却也带动了整个江南的人员流动,当出门不再是危险且付出高代价的事,自然而然,人们也愿出门采买和增长一些见识了。
也自然而然,这其中获利最大的竟不是南京城。因为人们更愿意来栖霞,这里有图书馆,有百货售卖的集市,还有大量的学堂,有干净整洁的街巷,甚至……这里巡检治下的巡捕们,也会兢兢业业地守护一方的安全,不似南京城的差役,见了生客,总是上前刁难。
这里还有许多的机会,到处都在招募雇工,无论上数十个对接各处的码头需要招募数不清的脚力,还有市集中所需的店员,以及各色牙行所需的掮客,那作坊对人力的需求也是最大的,甚至是连绵仓库的库管,赶车压货的车夫。
更好一些的职位,譬如大夫、教师,亦或者是账房,几乎都在大规模地招募,且在这里,人们也舍得给工价,一方面是买卖做的好,利润可观,另一方面,这里就好像是吞噬人力的巨兽,几乎任何时候都缺人力。
哪怕是本地的妇人,也大多被纺织作坊所吸引,人们蜂拥而至。
各处的工业园区,已开始规划,邝埜三人在各县,已开始忙碌,他毕竟懂得和商人打交道,一面招商,一面选好了地址,招募了大量的人手开始平整土地,对土地进行规划,制定出商人能够接受,且官府也依旧可以接受的税制的优惠,甚至在县里的鼎力协助之下,道路和运河,也开始修建。
不少商贾纷纷受邀去走访,万事开头难,邝埜所在的芜湖县,敲定了一个炼钢的大作坊,后头的事,反而轻松下来,不少的煤炭精炼的作坊,还有机械作坊,纷纷主动落户,便是瞅准了这大作坊,为将来供应煤炭和工具做准备。
甚至商贾们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工业园的好处,都在一个园子,各个作坊之间协调生产,也有好处,而且同在一地,与官府打交道,也多了一些便利,至于税率的一些小小优惠,反而是小问题。
邝埜所在的芜湖县,之所以能够有许多的大钢铁作坊落户,本质就在于,这里距离矿场近,源源不断的铁矿石,可以就近运至车间,而后进行生产,这大大的降低了运输的成本。
而其他的作坊愿意来,则也是看中了这里的钢材,可以随时为自己的生产做配套,机械作坊所需的钢材,可以直接从钢铁作坊那儿拉货。
至于纺织的作坊,也可与机械作坊有不少合作关系,这纺纱机便可就近供货,同时就近请人检修。
至于这里的码头,还有道路,虽还处于规划,不过邝埜雷厉风行,大家还是相信官府能够兑现的,而且邝埜这个人,没有做官的架子,很随和,你与他说一些商业上的难处,他能感同身受,可你若是拿一些东西去糊弄他,也能被他察觉。
这工业园对于人力的需求,便已更大了。
为了解决人力的问题,几乎各县对于从其他各府流落于此的百姓都极为欢迎。
甚至栖霞,已有专门的牙行,为了吸引人力,愿意给人提供路费,专门前去接引。
这个时代,农人是最苦的,地里刨食,且这地还不是自家的,粮税加上地租,留给自己的粮食所剩无几,且还是看天吃饭,稍稍收成不好,便可能饿肚子。
最重要的是,明明人力充足,可为了提高地租,士绅往往会将土地分割成小块租种出去,佃户越多,佃户对于士绅的依赖性便越强,而所能租种的土地,也不过区区十亩八亩而已。
在这个时代,很难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不少人愿来太平府做长工或者短工。
有的人可能只是抱着打短工的心思来的,可觉得这儿虽然工作辛苦,竟可教自己一顿三餐吃饱喝足,还能闲下几个钱,便连地也不愿回去种了。
这种情况,在太平府三县,还有临近各县,算是十分的普遍。
南直隶各府,已隐隐感觉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是空前的,附近各府各县的士绅,不得不拼命地减少地租,试图想要将那妄图流失的人力填补回来。
可即使这样,去太平府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何况彼此距离不远,有不少人在太平府本身就有亲戚,安置起来就更为便利。
起初许多百姓还开路引,到了后来,各府各县便下意识地开始收紧路引,如此一来,便有人索性躲过巡检司的盘查,悄悄动身。
这样的‘流民’越来越多,何况这里水路纵横,根本不是区区一些巡检就可拦得住,以至各府县的情况,渐渐恶化。
偏偏各府县还不敢找太平府要人,这太平府莫说那位公爵,即便是下头的同知,官位也比寻常的知府品级要高,哪怕是一个县令,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背后又有靠山大树,压根不愿正眼看你。
即便会有一些公文传来,回复也大抵就是知道了。
然后,没有了然后。
而唯一有这能量,遏制住这趋势的,恰恰是宁国府。
虽然宁国府的压力不小,毕竟靠近太平府,太平府好像一个黑洞,总是将人力不断地吸入。
可在宁国府,却没有人惯着太平府那些官吏的。
情况,蹇义早已了然。
而且本地的士绅,也纷纷都来状告。
就在这一日,便有人押着数十个流民来了,蹇义亲自坐堂,随即便有一里长进来,行礼道:“蹇公,今日又抓了三十七个流民,此三十七人没有路引,试图想要离境。蹇公……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凡有百姓没有路引随意出入者,即为流民……其中有几个流民,死不悔改,前些日子,就曾被巡检逮住,如今又故技重施……”
蹇义听罢,颔首,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急着处置,而是召了自己的众幕友,以及本地的同知、照磨等官来。
等众人齐聚,蹇义便道:“自本府治宁国府,流民便屡禁不绝……”
同知范逸道:“蹇公,这些都是地方的刁民,真是该杀。”
他气愤难平地接着道:“为了让人本份的留在本乡,官府已经想尽办法安抚了,给了不少措施,可他们还是屡禁不止。”
蹇义皱眉道:“当初确实给了不少银钱安置……”
幕友吴欢行了个礼,便道:“蹇公,不能再放任了,现在其他各府,都是怨声载道,听说……有一些地方,甚至壮丁已逃了十之三四,好在蹇公在宁国府,只怕宁国府也好不到哪里去。”
蹇义表情显出了几分凝重,点头道:“这么说来,伱如何看待此事?”
吴欢道:“在各处码头和关卡,加强人手,严防死守,尤其是水路,更要盯紧,各县暂时不得放出路引,不许百姓离乡,他们这一走,只怕就不回来了,到时去向太平府要人,太平府肯定置之不理。”
蹇义颔首。
同知范逸却道:“严防死守,又有何用?这太平府太不像话了,这样下去,还有百姓肯安分耕种吗?现在人心浮动,百姓为了追逐蝇头小利,被太平府蒙骗,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啊。地方上的乡贤和士绅,已经无法忍受了。若是这样下去,谁还肯安份种粮?”
“蹇公啊,没了粮食,要饿死的,百姓不思生产,要出大事。”
蹇义脸色越发的凝重。
他很清楚,这不是范逸一个人的意思,只怕早有无数人向范逸抱怨过了。
人力逃亡,那么土地想要耕种,就必须得给租客更优渥的条件,地租的价格,一年不如一年。
如此一来,对于士绅和乡贤而言,土地的收益也就大大降低了,原先一亩地,可以收一石的米来做地租,现在可能半石都没有,你但凡不肯让利,人家就不租你的地。
当然……这些其实也是可以忍受的,少挣一点,照样也能维持。
真正让地方乡贤和士绅们破防的是……因为土地的收益降低,导致了地价的暴跌。
原先人人都想买地,没人愿意卖地,可随着士绅和乡贤收益的降低,不少人开始意识到,土地未必成了旱涝保收的买卖,甚至有不少自耕农,想要卖了土地投奔栖霞。
因此,土地的价格,已经连续跌了足足半年多,而且还有遏制不住不下去的趋势。
在宁国府,情况还好一些,可是其他各府各县,尤其是紧邻着太平府的府县,竟还出现了地价暴跌了七成的特殊情况。
这就意味着,这些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对不起祖宗啊!
宁国府也在跌,已跌了两成,按理来说,情况并不严重,可有了其他州府的前车之鉴,已让不少人慌了。
每一次,人们拜访当地官府,几乎谈及的,就是这件事,说到此处,无不恨得牙痒痒。
范逸道:“蹇公,不能再纵容了,再这样下去……”
蹇义皱眉阖目,却依旧一言不发。
其他的幕友们,也开始七嘴八舌:“是不能这样下去了,现在人心浮动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再没有雷霆手段,要出大事的。”
“蹇公啊,听闻那威国公,还给匠人授予官职,鼓励商贾。有三个进士,威国公让他们从商,而后……竟又授他们官职,让他们专门与商人打交道。这……这是要动摇国朝根基啊,这威国公再这样下去,必要受到反噬。”
蹇义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眸,道:“太平府的事,老夫不管,不过宁国府的事,却不得不管。只是……要安抚流民……”
说到这里,他看向同知道:“府里能拿出多少钱粮来?”
范逸摇头苦笑道:“府库中的钱粮……已是告罄了。”
蹇义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那就想办法筹措,请诸位乡贤和士绅们,拿出一些钱粮来,想办法安抚流民吧,再派人……聚集流民,晓以他们大义,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范逸却是摇头,脸上的苦笑不减反增。
蹇义挑了挑眉道:“怎么,又有什么难处?”
范逸叹气道:“乡贤和士绅们,不是不肯给钱粮,可现在他们日子也难过,本身损失就极大,现在又要拿钱粮,这些流民,个个都是饕餮,喂不饱的。”
蹇义眼里猛地掠过了一丝精厉。
范逸打了个寒颤,立即道:“不过下官立即去办,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
蹇义随即淡淡地看了一眼吴欢:“那些被捕的流民,还在衙堂外吧?”
吴欢点头:“是。”
蹇义的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眼中带着冷光,道:“屡禁不改的,直接打死,曝尸示众!此等刁民,若是不处置,必成祸端。其余的……安置返乡。”
吴欢和范逸听罢,忍不住一喜,都露出了钦佩之色:“蹇公赏罚分明,既是以儆效尤,又招抚了百姓,真真教人钦佩。”
蹇义则道:“这些话,多说无益,紧要的是要教百姓安分守己,各县的教谕,教他们不要闲着,要让他们四处安民,还有各县的秀才,也让他们在本乡,教化百姓。地方上的良善士绅和乡贤,亦要想尽办法,善待百姓。如此一来,才可使百姓安分。”
“自然,对于顽劣之徒,也决不可姑息纵容,百姓终究多是本份的,却总有一些害群之马,在其中滋事,这些事……也不是没有。”
吴欢忙道:“恩府高见。”
那范逸自是去处置流民了。
吴欢却趁着四下无人,给蹇义奉茶,吴欢微笑道:“恩府……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蹇义摇头,脸上看不出一点轻松,叹了口气道:“老夫这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啊。”
吴欢不解道:“恩府何出此言?”
蹇义苦笑一声,才道:“以往治理一方,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可现在有了这太平府,闹得人心浮动,老夫何尝不知那些百姓想去太平府,不过是为了生计?可没有办法……”
吴欢道:“恩府这样处置,已是极好了。”
蹇义摇头道:“这是对你们好。”
他凝视着吴欢,还想说什么。
吴欢似乎也看出,蹇义对此有些不满,却道:“周公在的时候,确立礼法,使诸侯、公卿、士、百姓,都可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因此,孔圣人才说,这样才是太平盛世,于此极力推崇周公。”
“现如今……太平府那一套,看上去是热闹,实则却是礼崩乐坏,纲纪紊乱,倒是搅的咱们宁国府也不安生……”
蹇义叹道:“别说了,说这些又有何用?想办法……修一修学舍,修一下河堤吧,现如今,马上要开春了,还不知会有什么灾荒。”
可提到这个,吴欢一下子摆出了一副愁容,道:“蹇公……府里的钱粮……”
蹇义冷冷道:“老夫严厉处置流民,便是要教乡贤和士绅们知晓老夫是在为他们谋划,这个时候,也舍不得出钱粮吗?”
在蹇义冷然的目光下,吴欢心头一颤,连忙道:“学生明白了,学生去和他们谈。”
次日。
七八具尸首悬挂在府衙。
过往之人,一个个见了,只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不少出入的人,却无不拍手称快。
此等流民,活该如此。
宁国府各县,也有不少人长出了一口气,于是拼命教人鸣锣宣讲。
似乎……宁国府这股歪风,算是止住了。
当然,府里既然做了榜样,那么下头各县,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起初还有些担心,可如今,却早已急不可耐,凡有流民,抓住之后,无不严厉处置。其中泾县县令,直接教人活埋了四十七人,又下严令,再有不识好歹者,立杀无赦。
各地里长、保长,也纷纷受了鼓舞,为了严防死守,直接采用连坐,各村互保,凡有邻人出走而不归者,四邻也要治罪。
气氛一时肃然。
而种种举措下来,神奇的事竟是发生了。
在连续数月的地价下跌之后,这宁国府的地价,终于开始回暖。
地租的价格,也总算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开始有了上涨的空间。
…………
一份份的奏疏,送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看了奏疏后,生出了疑窦:“为何近来有不少关于称颂宁国府的奏疏?蹇卿家在宁国府……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甚大的作为啊!”
说着,朱棣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如实道:“听说……各府各县,只有宁国府那边,百姓安分守己的,说是什么教化的功劳,百姓们深感圣意,且还说什么……农为本,无农不稳,所以……”
这话不用说下去,朱棣就懂了,他颔首道:“蹇卿家治理一府,想来是轻而易举,自然与寻常的知府大有不同。”
朱棣想了想,随即道:“召张卿来,朕有话问他。”
这个张卿,亦失哈自然知道是谁,听了旨意,便立即去请张安世了。
这次召见,倒是有点突然,张安世只能丢下手上的事情,兴冲冲地赶来了。
见到朱棣,他老实地先是行礼道:“见过陛下。”
“人呢?”朱棣对他却不显客气,鼓着眼睛看张安世。
“啥,啥人?”张安世一头雾水,摆出一脸懵逼的样子。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道:“徐景昌他们,这么一个个大活人,都去哪里了?”
张安世觉得自己实在太忙了,太忙的坏处就是总能容易忘掉一些不甚重要的人和事。
他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些人。
朱棣继续道:“现在他们的家眷,可到处都在找人,已有人向朕伸手要人了,自打上次跟你走了,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这话显然就说得有点重了。
张安世倒是显出了几分心虚,毕竟人被他丢到那个地方后,他就没再怎么管了。
于是他底气不足地道:“啊……这……”
第307章 至宝
顿了顿,张安世收起那点迟疑,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立即道:“陛下,他们非要去学怎么造机枪,臣当然满足他们的愿望了,怎么现在,他们的家眷反倒怪起了臣来?”
朱棣道:“那为何不通报家眷?”
张安世脸一板,严肃的样子:“这……不能说。”
朱棣一脸古怪:“怎么就不能说?现在人都找不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得多着急!这可是无故失踪,他们不会去栖霞找你,他们急了,会来找朕要人。”
张安世道:“事涉军事机密,臣当然不能说,陛下……臣对外,可没有说过,臣在栖霞有一个专门研究兵器的所在,臣若是说了,教人知道,若是有人突袭怎么办?只有千日做贼,臣可没听说过有千日防贼的。”
这话的确在理!
朱棣听罢,倒也严肃起来,颔首:“原来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倒将朕也蒙蔽了。”
“陛下没有问啊。”
朱棣怒道:“你根本不知道此事,又怎么问?”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臣……”
“好了,好了。”朱棣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子,快将他们放回家去吧,别让他们的家人担心了。”
“啊……这……”张安世有心虚起来。
“又怎么了?”朱棣看张安世脸色有点不对,便道:“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不能放。”
朱棣皱眉道:“不能放?为何不能放?这些家伙……”
一想到这些家伙,尤其是徐景昌,朱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怒道:“徐景昌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这倒没有。”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了嘛,事涉军事机密,那研究作坊里,有许多项目都在推进,其中有不少,关系重大,所有牵涉此事的巧匠,都是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防备消息泄露,或者是走漏了技术资料。”
“陛下……那机枪只是其中一个项目,与机枪同等级的项目有七八个,比机枪更重要的项目也有三个,臣为了保密,不但外围建立了大量的岗哨,而且还建了三道高墙,一切牵涉此事之人,都要确保万无一失,就是害怕……事先被人侦知。陛下,这许多的技术资料,还有制造的工序,甚至是炼金的配方,一旦流落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也不想将来在战场上鞑子突然拿着机枪对着我明军扫射吧。”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不言,便也不做声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伱的意思莫非是……他们一辈子呆那儿?”
“也不必呆一辈子。”张安世道:“研究的起步阶段,是一定要保密的,等到许多研究计划大成,甚至有了成品,那么就可能会有新的计划,进入下一步的研究,这成品出来,开始生产和装配,等到我大明在这方面已经一骑绝尘,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朱棣松了口气,于是道:“吓朕一跳,那是要多久才能放他们出来?”
张安世想了想道:“慢则三五年,快则一年。”
朱棣:“……”
张安世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那朕要如何给他们的家人交代?这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不见吧?”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不怪臣啊,臣对他们说不要不要啊,他们却非要去不可,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臣没拦住。”
朱棣:“……”
张安世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最后道:“算了。那就算是臣的错,要不,臣还是将他们放出来吧。”
“放出来个鸟。”朱棣反倒怒了,道:“死也要死在里头,这是社稷之本。”
“啊……”张安世挠挠头:“那可怎么交代?”
朱棣道:“朕会告诉他们的家人,朕交代了他们一件机密大事,教他们去干了。”
张安世道:“就怕他们不信。”
朱棣冷哼一声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些人,可要看紧了,尤其是徐景昌,这家伙最是调皮,或许这家伙会逃出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你放心吧!且不说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高三丈,这高墙上,还浇了玻璃渣,他们跑不了的,就算挖洞……也挖不出去,臣特地选址在山石上呢。”
朱棣顿时显出放心的样子,颔首道:“嗯……你是细心的。”
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太平府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不甚好。”
朱棣挑了挑眉:”嗯?”
张安世可不傻,多叫屈有好处,说不定陛下心软,突然又给点什么甜头。
“人力紧张,而且流民也很多,新招的一批文吏和武吏业务也还不熟悉,还有……还有……住房问题也很突出,穷困的百姓不少……”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出了许多的问题。
这些问题,确实是眼下太平府的主要矛盾。
这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社会实验,每解决了一个旧的问题,就不免有新的问题出现,发展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可发展也制造了新的问题。
这和其他州府是不一样的,其他州府,只要靠着三板斧,但凡你勤快一些,就能解决掉问题。
可在太平府,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每一次遇到的也都是全新的问题,谁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只能靠一点点地摸索出来。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没想到你那也有流民问题。那宁国府此前也有流民问题,据说现在倒是解决了,不少人在吹嘘蹇卿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蹇公毕竟是吏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了,臣怎么可以和他相比呢?”
朱棣道:“你也不必谦虚,你在太平府的情况,朕也是略知一二的。办得很好,将来还要努力。”
张安世道:“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安世并没有留太久,朱棣这次特意召见他,主要就是问徐景昌那几个家伙的行踪问题,既然这事已经有了结论,张安世便也没有过多逗留。
告辞出宫,他又立马回到了栖霞。
却见街面上多了许多校尉,他露出不悦之色,将陈礼召来:“怎么这么多校尉出现在街面上?”
陈礼擦了擦汗,才道:“一伙镇江的流民和一伙凤阳府的流民打起来了,人太多,巡捕压制不住,卑下带人去帮衬了一下。”
张安世恼怒地道:“入他娘,打什么打,真是岂有此理!刚刚陛下还夸我办事稳妥,太平府治得好,转过头,你们就惹出事来!”
陈礼带着几分委屈道:“主要是流民太多了南直隶各府的流民,都往这边来,大家的习俗不同,口音也不同,稍有摩擦,便各自去寻同乡帮衬,一出来就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连卑下都觉得吓人。”
听到缘由,张安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便道:“巡检司的巡捕,看来要增加一些规模了。除此之外,要严惩闹事的。当然……还得想办法在各地,让各县牵头,办一些安置所。许多人来了咱们太平府,对这里陌生,也不知该怎么落脚,而那些想要招徕人力的,也缺人力,又不知该去哪里招募人。这牙行的紧要性,便凸显了出来。”
陈礼道:“公爷就别提这些牙行了。许多牙行,都奸猾得很,他们一面向作坊的雇主收一笔银子,转过头,又去糊弄那些流民,说是介绍他们去干活,还要教他们签卖身契,说要从薪俸里扣下一部分来抵介绍的钱。他们两头吃,等雇工们事后察觉,闹将起来,这牙行便仗着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去欺人。”
张安世勃然大怒,怒道:“入他娘,看来该管一管了!”
“公爷一句话,卑下这便去处置。”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锦衣卫干好自己的事,这样的事是巡捕管的,你们不便插手,大家各司其职才好。不过官府却需拿出一个办法来,得筹措一个劳务厅,专门斡旋此等事,对不符合规范的牙行,直接关闭,免得引起争端。”
还没歇一下子,张安世只深吸一口气,便马不停蹄的,又去找高少尹和李照磨商量。
转眼过了年关。
一到年关,就是宫廷御酿最畅销的时候,许多府邸里,酒水堆积如山,偏偏张安世没人来送礼,有也是一些门生故吏们来拜访一下的。
大家都知道张家有钱,可谓是富可敌国,他们那点礼,拿不出手。
张安世难得清闲下来,抱着自己的孩子张长生逗弄了老半天,眼眸里也显露着为人父的温情。
徐静怡的肚子又渐渐的大了。
不过徐静怡提及到了自己的堂弟徐景昌的时候,不禁很是忧愁:“也不知身负什么皇命,大过年的也不见人,定国公府冷清得不得了,父亲也对此很担心。”
张安世看着自家夫人皱起的眉头,这才将张长生搁在床榻上,让他自己坐着。
张长生张大着眼睛,一脸懵逼,口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身子包得似粽子似的,似乎并不想坐,于是身子直接后倾,而后便倒在了枕上,然后撇开腿,调整了一下睡姿,便伸出舌来,舔食着自己的嘴唇。
张安世看了看儿子自娱自乐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看着一脸忧心的夫人道:“是啊,真可怜,大过年的,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呢。不过他也是大人了,他会管好自己的。倒是你,现在身子重,别思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