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33 / 677 章109,041 字

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七千字大章)

朱棣反而在这个时候显得和颜悦色,笑道:“你不必急着说,朕也不急,你尽管哭便是。”

沈静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了。

就好像一个人回光返照一样,沈静在这一刻,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吐字清晰地道:“做的……乃是倒卖粮食的买卖。”

朱棣不吭声。

粮商……显然不是什么大罪,毕竟这王法里可没有不许卖粮这一条。

沈静继续道:“往往某处发生了灾情,草民……草民就会通过关系……”

朱棣好奇道:“什么关系?”

“草民乃是江南世族,颇有一些根基,同窗、师生……同乡……的关系都可用。”

朱棣面露冷色,却是没再吭声。

于是沈静接着道:“寻到了关系,与地方上的人约定之后,便将大量的粮食,送至受灾的州县,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售卖……”

此言一出,只听一声闷响,那刘让一头栽倒。

刘让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即才清醒一些,于是又赶紧爬起来,立即道:“不对,不对,给灾区运粮,绝不是大罪,这是缓解灾情……有功无过。”

他急了。

朱棣却依旧笑而不语。

沈静却是哭丧着脸,像死了娘一样。

对他来说,晚说不如早说,因为已经无法藏匿了。

他哭丧着脸,如实道:“想要将粮食十倍、百倍的售出,就必须得确保灾民缺粮,若是不缺粮,如何能售卖出如此的高价?”

“所以往往要买通人,禁绝其他的粮船,而朝廷的赈灾粮,也要尽力缓发,缓发的赈济粮,还可计入其他的损耗。”

朱棣的脸色已经骤变,他搭在案上的手肘,禁不住震了震。

只见沈静继续道:“只有人饿了,身边有人饿死了,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才会争先恐后的拿出家里最后一个铜板买粮,先饿死没银子的,此后饿死银子少的,再之后……”

刘让已经身如筛糠,他眼眶一片通红,其实已经彻底的急眼了。

只见刘让抖着手,指着沈静大骂:“你胡说什么,伱胡说什么,你可知道,你胡乱说这些话的后果?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样说的……”

沈静则是整个人匍匐在地,他此时其实格外的冷静,不冷静也不成啊,家里到底能死几口人,就看他现在了。

他按捺住满心的惊惧,磕头如捣蒜道:“刘让……我是知道,此前他与刑部的人有来过,与我还叙了旧情,原来是他的高祖,曾与我的曾祖乃是同窗,当时我们喝了水酒,几杯酒下肚,他便口称我无罪,定会为我讨还公道,还说……到时他一定要弹劾张安世人等………”

刘让打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静。

听了沈静的话,朱棣倒是笑了,却是道:“靠这个,就挣来了一百二十万两纹银?”

朱棣已经不在乎刘让说了什么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

沈静现在可谓老实之极,他颤声道:“其他的买卖也有,这是数代经营的买卖……”

朱棣挑眉道:“太祖高皇帝时也有?”

沈静如实道:“那时行事很小心,不过……父亲在的时候,确实也干过一些。”

朱棣倒是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便道:“可是为何四乡八里之人,都称你为善人?”

沈静便道:“草民……确实修桥补路,还兴办了几处学堂,周济了不少读书人,若是遇到方圆十里,无人拾捡的尸骨残骸,也会教人收拾一下,送去义庄安葬……”

朱棣道:“不曾想,你竟还真有善心?”

沈静战战兢兢地道:“干这样事的人,都有善心,不然每日睡不踏实……”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又站了起来,四顾左右,道:“今日卿等都在,怎么说?”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此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张安世。”

张安世便上前道:”臣在。”

朱棣道:“说说吧,当初你为何要炸沈家庄?”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真话还是假话?”

朱棣只吐出两个字:“真话。”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在船运商行那儿,其实也打听到了沈家的一些事,只是没有证据。只是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赶紧禀告了臣的姐夫……”

朱高炽一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继续道:“姐夫听说之后,也忧心忡忡。说要查,只怕不容易,这沈家人经营了这么久都没有败露,怎么可能轻易查出什么来呢?只是事关重大,所以只能行非常之事,那么……索性就将事闹大,闹的越大越好,闹的越大,就有越多人关注!“

“于是……臣便斗胆,直接将沈家的庄子炸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朱勇、张軏、丘松的功劳,他们不辞劳苦……“

听到这里,朱棣便摆摆手:”好了,朕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刘让的身上:“张安世说,他这样干,就是知道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知道你们会包庇沈家,看来你没有教张安世失望啊,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话可谓是讽刺意味十足!

刘让脸色铁青,却是再也无从辩驳,期期艾艾地道:“是臣失察……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却见朱棣勃然大怒,猛地抄起了公案上的石笔架,朝刘让砸去。

啪……

这石笔架不偏不倚,正中刘让的面颊,刘让吃痛,捂着脸,啊呀一声惨呼,很快,他的面颊便肿得老高。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只是失察吗?只是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百姓?因为你的失察,朝廷的赈济粮食,非但不能救人,反而肥了不知多少官吏。”

“你不是平日里都说仗义执言吗?不是成日将苍生天下放在嘴边吗?这个时候,你竟和朕说失察?倘若别人,说不定可以失察,但你这嘴里都是圣贤书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失察二字!”

刘让惶恐万分,忙是匍匐在地,捂着脸道:“臣……臣……”

还不等他说下去,朱棣便冷冷地道:“看来到了现在,你还不知如何悔改,可见灾民的惨状,在你心里算不得什么!这样也好,来人,捉刘家人等,上下老幼,男子流放琼州为军奴,女子充教坊司,让他全家都尝一尝寻常百姓的苦头,教他们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

刘让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急道:“此臣之罪,陛下何以祸及妻儿?”

朱棣神色不变地道:“你风光得意的时候,你的妻儿不也跟着你沾光?如今因为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人,更遑论朕若是信了你的奸言,这张安世几个,岂不也因你的诬告而受害?”

“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受了无妄之灾,为何就不想想,因为有你这样狗一般的人,又有多少人受害呢?”

说到这里,朱棣再不想跟这样的人多费唇舌,沉声下令道:“来人,拿下去,此人先别急着杀,先送诏狱慢慢惩治。”

刘让听罢,已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他本还想说饶命,只是话未出口,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拖拽了出去。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则又道:“至于这沈静……朕念他还算老实,平日里也算做过一些善事,对自己的罪责,还算是供认不讳,那么……就从轻发落吧。”

朱棣顿了顿,便道:“就不要灭他三族了,诛他全家老幼吧,其本人……凌迟!”

沈静听到这里,脸上直接白得毫无血色,一头栽了下去,人已昏死。

朱棣又特意补上一句:“查抄他家,一个铜板都不能遗漏。”

…………

其实朱棣很愤怒。

他所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更可怖的是,这沈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竟是现在才知道。

若不是这一次闹得极大,只怕他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亏的他还没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赈济,原来干的都是无用功啊!

只一个沈家,就让他赈济的百般手段统统破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亦失哈却知道,朱棣越愤怒,表面上却是平静,只是这个时候,往往都缄默不言,偶尔嘴角抽一抽,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木着脸。

若是再细心总结,大抵就是,如果陛下突然对他客客气气,连他给陛下斟一杯茶,陛下都说一声辛苦,那么肯定陛下已经想杀人了。

而若是陛下将人家的娘挂在嘴边,今日入这个,明日入那个,也不说陛下这是心情不错吧,至少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是不担心的,说明陛下心情尚可。

现在亦失哈就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朱棣此时已摆驾回了宫,坐在了刚刚修葺的文楼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后,朝亦失哈道:“你辛苦了。”

亦失哈的心顿时就提起来了,忙谨慎地道:“奴婢……应当的。”

朱棣将茶盏放下,却是道:“张安世几个在干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朱棣颔首。

亦失哈忙出了文楼,等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道:“陛下,锦衣卫那儿……快马来报,说是张安世带着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自御审之后,就卷了铺盖,要住在那栖霞寺的库房里。”

“啊……”朱棣本来刚刚端起茶盏,一听这话,一脸诧异,手一抖,茶水便泼溅出来,好在这是半个时辰前亦失哈奉上来的茶水,早已凉了。

可亦失哈却是色变,忙是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万死。”

说罢,要上前给朱棣擦拭。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便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如实道“是有人去问过,而且许多人都去问了,先是五城兵马司,后来是应天府,还有北镇抚司……他们说……这库房,谁也不让出入,说这是查抄的贼赃,谁来查抄,他们也不放心,外头人都坏透了,说除了陛下,这库房谁也不许进出。”

朱棣:“……”

这倒是把朱棣搞得有点整不会了。

可片刻之后,朱棣便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家伙……成日干此等四六不着调的事。”

亦失哈一听,便晓得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便趁热打铁道:“他们虽然不懂事,不过倒是真心实意……”

“当然真心实意。”朱棣道:“那张安世,除了爱胡闹,爱造谣生事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又道:“娘的,若是让他们这样守下去,有司还怎么查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亦失哈道:“要不,陛下命一亲信心腹之人……”

朱棣道:“罢了,朕要亲自走一趟。”

朱棣像雄鹰,是不愿困居于宫中的,在他心中,宫中就好像一个大囚笼。

说干就干。

朱棣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护卫,先至夫子庙码头登船。

这里的船现在几乎都挂着黑旗了。

只是要登船的时候,却被船夫赶了下去:“去买票,去买票,凭票登船。”

朱棣一时无言,回头看护卫。

护卫吓了一跳,忙是顺着那船夫的意思,往码头的一处小楼里去。

紧接着,便拿了十几张票来。

这票倒是有模有样,拇指般大,上头还记了编号。

朱棣皱眉:“付钱不就成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那买票的护卫只好低声道:“陛下,卑下去问过了,说是钱票要分离,船夫手上不能过钱,为的就是防止船夫贪墨截留。所以卖票那边收钱,船夫这边收票,再根据票售卖出的数目,就可计算出登船的乘客,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有人上下其手,贪渎船运商行的银子了。”

听了护卫的话,朱棣细细一思量,再垂头看了看手头上的票号,不由眼中一亮。

于是他禁不住道:“有趣,有趣,朕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朕真想将他的脑袋锯开来看看。”

护卫便道:“陛下,听闻这是武安侯的买卖……”

朱棣只是微笑不语,拿着票号,便登船去了。

等船抵达了栖霞寺的渡口。

朱棣几个上岸,随即便来到了不远处的库房。

远远的……便看到三个少年在库房外头守着。

朱勇正提着一根狼牙棒子,耀武扬威一般,来回走动,眼眸警惕地看着一切想要靠近的人。

张軏手中的则是一柄刀,似乎穷极无聊,此时正耍着刀,虎虎生风。

只有丘松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木桩子一样。

可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丘松的杀伤力其实是最大的。

呃……他的脖子上,正挂着一串的炸药包,当然,并非是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大抵是盘子这么大。

朱棣看了,心说好家伙。

以至于朱棣驻足,一时也不敢靠近。

那个孩子有点傻,连朱棣也不保证这家伙会不会突然见人来,就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所以还是先知会一声才好。

亦失哈会意,匆匆先上去告知。

这三个少年闻讯,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来见驾,而是立即鬼叫:“大哥,大哥……陛下来啦,陛下来啦……”

朱棣不禁无语,朕微服而来,你他娘的鬼叫什么。

于是再忍不下去地大跨步上前。

朱勇和张軏拉扯着丘松,这才来见驾。

“参见陛下。”

朱棣瞪他们一眼:“你们在此做什么?”

朱勇道:“守库房啊。”

朱棣道:“你们闲的没事干了吗?”

张軏先是很耿直地道:“可不就是闲的没事干。”

说完,张軏就觉得失言了,马上又噤声。

朱棣本来见了这三个家伙,心里刚刚升起一丝暖意,此刻却已荡然无存。

不知怎么的,看了这三个家伙,就想手痒着想揍呢。

朱棣沉着脸道:“朕命你们去胡卿家那儿读书,怎的不去了?”

丘松这时挺着胸脯骄傲地道:“胡师傅说俺们已经出师啦,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咱们学问厉害了。”

朱棣咬了后牙根,终究还是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张安世在何处?”

“大哥?”朱勇似乎生怕其他人说错话似的,立即抢答:“大哥在库房里头读书呢,大哥说,不,大哥读书可认真了,他教导我们说,虽然他已学有所成,可是不能骄傲自满,学问是自己的事,正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

朱棣瞪着眼睛:“滚一边去。”

“噢。”朱勇很识趣地提着狼牙棒子,让出道来。

朱棣迈着大步到了库房,亦失哈小跑着去开了门。

等朱棣进入了这库房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任何人进入这里,见到这么多的金银,绝对大吃一惊,哪怕是朱棣……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个时候,库房里点了几盏油灯。

这油灯的光亮折射在满库房的金属上,令这里的金银熠熠生辉,炫目的让朱棣眼睛挪不开。

“该死的沈家!”朱棣心里不禁痛骂。

可随即,朱棣突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这银子好像是他的了。

朱棣努力地将目光从这些金银上头移开,随即便看到一个少年,此时凑着油灯那儿,手里捧着书,腰身坐的笔直,双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纹丝不动。

在金银的映照之下,少年神采奕奕地露出了自己的侧脸,剑眉星目,丰姿奇秀,给人一种高贵清华之感。

朱棣一时失神。

随即……忍不住骂道:“别装了,你以为朕不知你张安世是何等样人。”

张安世:“……”

他合上书,旋身,一副惊讶的样子:“呀,陛下怎的来了,陛下来此,臣不能远迎,实在万死。”

虽然被戳破。

不过演戏要演全套,这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哪怕是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恪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

张安世放下书,匆匆来见礼。

朱棣斜眼看他,却是不吱声。

张安世也不尴尬,道:“陛下,臣方才确实是在看书。”

“嗯。”

“臣觉得读书实在太有用了,读书能明理,读书能明志……”

“噢。”

“陛下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臣帮忙看看。”

朱棣大手一挥,跨步至张安世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眼角的余光,看到库房的一边,当真有四个铺盖卷在角落,随即又看案头上,竟是一部《春秋》。

朱棣道:“你还看春秋?”

这话显然是不信的。

张安世道:“随便看看的。”

朱棣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指着这库房中的金银:“这就是朕要查抄的金银?”

“正是。”张安世道:“这金银,分毫都没有减少,臣给陛下在此看着呢,就怕有人打主意,现在的人都太坏了,臣在想,臣这做兄弟……不,臣这做亲戚的,若是不给陛下在此盯着,陛下在宫中,只怕也不放心。”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很多,整个人也随和了起来,道:“来,坐下说话。”

“噢。”张安世也没有客套,便搬了个小箱子,欠身落座。

这时,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连忙告退出去。

油灯照耀着朱棣渐渐变得愁眉不展的脸,只见朱棣忧心忡忡地道:“沈家的事,你说实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朱棣都这样问了,张安世这时候倒不敢隐瞒了,便道:“陛下,兄弟船业现在有船千艘,船夫一千七百人,如今开拓了七十多个渡口的业务。这些渡口遍布南京、扬州、苏州、松江、镇江一带,可谓遍布了半个江东之地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接着道:“每日运载的商贾,还有乘客,不下十万人,这么多的人,南来北往,人多嘴杂!这人多嘴杂有人多嘴杂的坏处,却也有人多嘴杂的好处。有些消息……臣会灵通一些。尤其是涉及到了买卖上的事,哪个地方纱布价格涨了一些,哪个地方买卖不好做,大抵都略知一二。”

朱棣一愣,随即露出讶异之色,不由道:“想不到,这船运还有如此的功效。”

细细一想,朱棣便也了然,晓得张安世此言非虚,于是感慨道:“这么说来,这船业又有一桩好处。此番若不是你,沈静这样的人,还不知要逍遥法外到何时。”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撞到了我,当然,这自然也是因为陛下有大气运,如若不然……臣也不会察觉。”

朱棣懒得纠正张安世的屁话,却是感慨道:“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胆子。”

张安世道:“陛下……人都有贪欲,为了暴利,总会有人践踏纲纪和国法。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如此严厉,也无法一扫这些虫豸,所以陛下无需自责。”

朱棣道:“话是这样说,可他娘的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还好发现的早,如若不然,这些金银,岂不落入了他们的口袋?无论如何,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张安世连忙道:“臣没有功劳,其实真正出力的,还是朱勇他们,他们此番,可谓是竭尽全力,连臣都佩服他们。”

朱棣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并给你们赏赐。”

张安世心下自然兴高采烈,喜滋滋地道:“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朱棣便道:“赐你一万两银子,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赐银五千两。”

张安世:“……”

朱棣道:“怎么,你不满意?”

张安世摇头:“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还是拿着银子去赈济百姓吧,臣几个,暂时不缺银子。”

朱棣气鼓鼓地道:“你谢绝恩赏,就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棣却是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不过……朕确实该好好的赏你们,原本是想,你们年纪还小,难免恃宠而骄,可经历了这一次,朕倒觉得你们很晓事。”

朱棣顿了顿,显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口里道:“朕该赏你们一点什么好呢?”

张安世心里已乐开了,但是该谦虚还是要摆出谦虚的样子的,于是面上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实在太客气了,我张安世没别的本事,可谓是才疏学浅,将来要学的还多着呢,要不陛下就别赏了吧。”

朱棣凝视着他,似乎心里在猜测,这家伙的话到底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假的。

倒是张安世突的道:“对了,陛下,这里有搜抄出来的沈家账目,不只在这一处库房有金银,而且……还有几处仓库,存储着他们预备高价售出的粮食……以及一些地产,请陛下先过目……”

朱棣顿时抖擞了精神:“取来朕看看,再给你论功行赏。”

听说还有粮食,朱棣的眼里放光。

………………

三千字章节好像少了一点,大家看的也不过瘾,所以今天开始,虽然依然还是一万五千字,但是分为两章来发。

一天一万五千字是一个作者的极限了,真的。

第84章 赏赐

朱棣坐下,认真地细看着账目。

张安世怕朱棣看不懂,本来还想在旁提点一下。

却殊不知,真正厉害的统帅,可能不懂诗词歌赋,可是对于数字却是极敏感的。

毕竟任何军事上的决策,都与数字有关。

朱棣不但看得懂,而且十分敏感。

只见他道:“他们竟在苏州和松江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有九万石这么多?”

张安世便道:“他们采取的乃是低买高卖的策略,一遇荒年,便立即加倍购置市面上的粮食,等市面上的粮食一空,他们再囤货居奇,将价格炒的更高。”

朱棣冷笑道:“真是可怕,这些人,竟还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杀人如麻,说朕是杀人魔头,可这些人的软刀子,所杀的人,何止是朕的十倍百倍?”

张安世好奇宝宝似的,道:“陛下,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这真让人没有想到,只有臣以为,陛下宽仁,宅心仁厚。”

朱棣没理他,继续认真看数目,随即他目光阖起来,口里道:“这样说来,在苏州和松江一带,就地开仓放粮,这灾情大抵就可以解决了?”

张安世则道:“这些粮当然不能满足所有的百姓所需,不过臣以为,有了大量的粮食分发至百姓的手里,其他囤货居奇的粮商以及士绅,只怕也会慌了神,只怕会纷纷出货,到了那时……粮价可能会一泻千里,如此一来,这灾情也就缓解了。”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只是理想的状态,从理想的状态而言,苏州和松江本就是鱼米之乡,即便一年的灾荒,按理来说,存粮也是足够的,再加上朝廷还拨发了这么多的赈灾粮,照理来说,是不会缺粮的,可沈家这些人,不照样从中挣了个盆满钵满,无数百姓成了饿殍?”

说道这里,张安世干笑:“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只是粮食的问题,而在……”

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居然突的顿住了。

朱棣便瞪着他道:“说呀,你怎么不继续说?”

张安世却是笑嘻嘻地道:“臣和陛下一样,也是宅心仁厚,后头的话,不便说,怕说了……良心不安。”

朱棣冷笑:“这样说来,发粮之前,还得干一件事了?”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想来只有让有司去查一查。”

朱棣摇头:“等朝廷派了人去查,那等搜罗了罪证,明正典刑,还不知要多久,哎……朕终于明白太祖高皇帝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些感慨,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的心却好像是小鹿乱撞,他总觉得……好像会有可怕的事会发生。

朱棣随即道:“无论如何,有了这批粮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说罢,朱棣便站了起来,道:“这里,你们就不必守着了,朕会命纪纲派锦衣卫来。”

顿了顿,朱棣温和地道:“擅自在京城放炮,可是万死之罪,这一次,就当你无知,不追究伱了,但有下一次,就不会轻饶了。”

张安世一脸尴尬,自是忙道:“是。”

朱棣说着,叫了亦失哈来。

亦失哈躬身听命。

朱棣道:“其一:命缇骑星夜赶去松江、苏州二府,此二府知府,立杀之!”

亦失哈打了个寒颤。

朱棣又道:“所有涉灾县令,也尽杀之。”

“奴……奴婢遵旨。”

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眼神甚至是温和的,娓娓动听地继续道:“任周寿为新任苏州知府、徐闻为松江知府,其余诸县县令,由本县县丞充任,上任之后,开仓放粮,若再有沈家之事,便再尽杀之!”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亦失哈也只能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在旁听得眼皮子直跳。

张安世此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朱棣方才所感慨的那句话。

这是够狠的啊,毕竟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张安世绝对相信,这其中肯定有几个是被冤枉的。

只不过……朱棣已经不在乎了,灾情紧急,若是不杀,换一换血,等慢慢地去调查,只怕到了来年开春,才勉强能议罪,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那许多的百姓们,也已死绝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用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吧,已经不在乎谁贪谁廉,现在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统统都去死吧。

而新上任的这些人,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至少在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拼命赈济。

朱棣没理张安世,只哼了一声:“带着那三个小子,赶紧滚蛋。”

“噢。”张安世小鸡啄米的点头,像一只温顺的鹌鹑一样:“臣这就走。”

他如蒙大赦一般,火速带人跑路。

以至于丘松那小子有点傻,还是被朱勇拖拽着跑的。

一下子,四人不见踪影。

朱棣则在库中,捡起了张安世案头上的那本《春秋》,看了看,又投掷在地,嘟囔道:“还他娘的《春秋》!”

…………

张安世老实了,直接在家里躲了两天,似乎觉得风头过去了,这才慢慢开始活动。

而另一边,一桩婚事,却开始有了眉目。

魏国公之女徐静怡初长成,已到了婚嫁的年龄。

汉王朱高煦张罗着姻亲的事,几乎每日都往宫里和魏国公跑。

徐皇后自然对自己的侄女儿的婚事极为上心,她的兄长是个倔脾气,宁愿被圈禁,也绝不向朱棣低头。

这侄子和侄女,反而更得徐皇后的怜爱了。

朱高煦不提还好,一提,徐皇后起心动念之下,自然也就跑去和朱棣商议。

朱棣听到这个,乐了:“那孩子很乖巧,确实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她爹不懂事,咱们却不能不晓事,这是大事,总而言之,无论静怡要嫁谁,朕这边……都要大操大办,不能让孩子冷了心。”

徐皇后温和地笑着道:“是啊,我那兄长……哎……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教孩子吃了亏,这事还是高煦提起来的,他不提,臣妾还没想到静怡已是长大成人了呢。”

说话间,她的眼里透着忧愁和欣喜,一方面,魏国公的事,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徐达的几个子女,本来一直和睦,却因为靖难之役,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以至于现在……兄妹反目。

而另一方面,她欣喜的是自己侄女已长大成人,将来也要嫁做人妇了,自己这个做姑母的,自当竭尽全力。

朱棣听到朱高煦也为了魏国公之女徐静怡上心,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可总算还有几分良心,心里还是念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朱棣很欣慰,龙颜大悦。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正因为如此,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后,他更加明白全家和睦的重要,朱棣这辈子别的不担心,唯独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反目,等到百年之后,又闹出兄弟相杀的戏码,真到了那个时候,该有多锥心。

而朱高煦对于自己妹子的关心,让朱棣看到了朱高煦温情的一面,朱棣就希望……儿子们能少一些争抢,多一些兄友弟恭。

朱棣便关切地道:“现在可有人选了吗?”

“司礼监举荐了几个,还有汉王也举荐了一个,说此人经天纬地,相貌堂堂,是不世出的人才,这事,臣妾可不敢怠慢,便命司礼监的人,一一去瞧瞧,选一个品行和相貌都是俱佳的。“

说到这里,徐皇后眼里泛起了泪:”可怜臣妾那兄长,总是固执,如若不然,这必是该他管的事。如今孩儿们都没人照料,我这做妹子的,若是再不看顾着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棣便宽慰她道:“他性子像你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婚嫁是大喜的事,你哭什么呢?该高兴才是。”

“是。”

朱棣又道“这一次,要操办得漂漂亮亮,徐公当初被朝廷追赠为中山王,那么就照着亲王之女下嫁的规格来办吧,务求体面,定国公府城那边,也要抽调命妇来,等选定了乘龙快婿,就将那乘龙快婿叫进宫里来,朕要好好看看,朕将静怡,当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要让全天下人都晓得,朕对魏国公府端无成见。”

徐皇后心里很是触动,擦拭了泪,便道:“臣妾多谢陛下。”

朱棣大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另一边,司礼监太监崔顺通火速去考察,他连见了几个司礼监这边推举的男子,这些人,无论是家世和相貌都是俱佳的,倒是一时难以决定。

这是大事,崔顺通可不敢怠慢,若是出了岔子,自己就死定了。

他晓得徐家人在陛下和徐皇后心里的分量,一点都马虎不得。

最后,他来到了汉王府。

汉王很亲昵地带他入府。

崔顺通受宠若惊地道:“王爷,您推举的那少年,在何处?”

“啊……不就在这吗?”朱高煦显得有些不高兴。

崔顺通这才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朱高煦身边的人一眼,猛地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少年呀,这少年只怕……有点早熟……或者说……熟透了。

至于相貌……呃……

崔顺通看着郭德纲,见他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肤色略有一些黑,脸上有点麻子,牙……有点黑……

就这?

崔顺通不禁干笑道:“殿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崔顺通的样子,朱高煦勃然大怒:“让本王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讲,否则本王脾气起来,便宰了他。”

崔顺通:“……”

其实这个时候,郭德纲已经吓尿了。

最近跟在朱高煦的身边,总有尿意,每日跟过山车一样,他很想张口说点啥,可话没出口,却又怯生生地看朱高煦一眼,生生将这些话吞回去。

此时,只见朱高煦道:“你说罢,本王这位兄弟成不成?”

朱高煦绷着脸,带着几分威胁。

崔顺通硬着头皮道:“成倒也成,只是……”

朱高煦便立即瞪着崔顺通,冷笑道:“只是不合你的心思!混账,到底是我家妹子下嫁,还是你这阉货下嫁?我家的事,还轮得到你品评吗?”

“啊……这……”

朱高煦道:“算啦,今日本王就摊牌了吧,你来,本王有话和你说。”

崔顺通陪笑,凑着朱高煦身边。

朱高煦压低声音道:“实不瞒你,你别看我这兄弟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陛下和母后,都将他当作至宝来看待的,本王自己亲爹亲娘是什么心思,难道本王会不知吗?依本王看,你也不必多跑了,司礼监就给本王填上我这兄弟,但凡选了其他人,本王都剐了你。”

崔顺通听的云里雾里,好像听到了一点啥,细细咀嚼,又好像啥都没听懂。

不过宫里的人,做事当然要谨慎,崔顺通便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和娘娘本就属意此人?“

”当然,何止是属意,父皇心心念念的就是他。”朱高煦道:“当然,这些现在不能提,你晓得帝心难测吧,就算父皇属意,却也绝不喜你们这些阉货私下揣摩的。”

崔顺通又抬头看一眼远处佝偻着站着如奴仆的郭德刚,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殿下,奴婢觉得……”

“你懂个鸟!”朱高煦恼怒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若不是熟知父皇的心思,怎会举荐郭德刚?你以为本王是傻瓜吗?”

崔顺通一想,这倒是很有道理。

汉王一定是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东西,如若不然,难道还敢拿魏国公之女的婚事开涮?

崔顺通想了想,既然天家这边已有属意的人选,现在不过是走走过场,自己凑个什么热闹呢!

“那……殿下,奴婢该咋说?”

朱高煦便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你的册子呢?”

崔顺通取出册子,这里头记录着几个候选者的籍贯、姓名、八字还有品行、相貌之类。

朱高煦道:“本王来说,你来填。”

朱高煦先念了籍贯、八字和姓名。

崔顺通乖乖记下。

朱高煦道:“品行嘛……就照着本王的填,写‘大德’吧。”

“啊……”崔顺通诧异地抬头看一眼朱高煦。

朱高煦很淡定地道:“本王看人不会错。”

“相貌呢?”崔顺通乖乖填下,继续问。

朱高煦道:“本王瞧他虽不是潘安和宋玉,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就写眉清目秀好了。”

崔顺通有迟疑了:“……”

“怎么?”朱高煦瞪他:“你有话说?”

在朱高煦的怒目下,崔顺通立马道:“没有。”

乖乖写下。

朱高煦转怒为喜,便道:“你回去知会司礼监上下人等,这事儿……涉及机密,有些话,不便说,不过得选这郭德纲,谁敢有异议,那最好别让本王知道,本王若是知道,那就下辈子继续投胎去做阉狗吧。”

崔顺通双腿一紧,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幻痛’感:“奴婢晓得了。”

崔顺通说罢,便乖乖回去复命了。

朱高煦等这崔顺通走了,便喜滋滋地到了郭德刚的面前:“郭兄弟,怪本王没本事,不然该让你做驸马,本王对待自己的兄弟,一向是掏心窝子的,等你娶了本王的妹子,你我便是亲人了。”

郭德纲结巴地道:“殿……殿下……我我……”

朱高煦道:“你怎么了?”

郭德刚本想说,我已经娶妻了。

只是这话,最后还是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他不敢说。

起初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朱高煦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不但抓了他,到时候还会将自己的妻儿也抓来,自己已遭受一顿毒打了,妻儿怎么承受得起?

只是到了后来,他是给吓破胆了。

虽然朱高煦每日当他兄弟一般,给他锦衣玉食,可越是这样,郭德刚越是害怕,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汉王府的宦官,因为忤逆朱高煦,被朱高煦生生打了个半死。

“没……没什么。”

朱高煦乐了:“哎,你呀……就是太深藏不露,做什么事都吞吞吐吐,若不是本王亲眼见到你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本王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呢,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爱这样,姚广孝师傅也是如此的。”

郭德刚:“……”

………………

“阿姐,阿姐……”

此时,徐钦背着自己的书袋,兴冲冲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在徐静怡的闺房里,这十岁大的孩子,一脸笑容,喜滋滋地道:“阿姐……你知道不知道,张安世大哥……他们出师啦。”

这闺房显得朴素,徐静怡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却是凝神眺望着正对梳妆台的小窗。

她肤如白雪,鹅蛋一般的侧脸,长长的眼睛一开一合,带着少女的嗔态,听到自己的兄弟徐钦的声音,便扭过身道:“好啦,我不想听啦。”

徐钦却一脸顶礼膜拜的神态道:“呀,你还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阿姐,你听了一定佩服。”

徐静怡道:“……”

徐钦似乎完全看不出自己姐姐的兴趣乏乏,似连珠炮似地道:“张大哥他们几个……跑去学里,胡师傅说啦,他们已经学有所成,尤其是张大哥,他学富五车,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教授张大哥的了。”

徐静怡微微蹙眉:“不是说,他们经常不进学吗?又怎么学问要比胡师傅还厉害了?”

徐钦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地道:“所以说,这才是张大哥的厉害之处,他能文也能武,带着几个兄弟,成日替天行道,学问还能每日精进,你说厉害不厉害?”

徐静怡垂着眼帘,觉得匪夷所思。

徐钦此时则是低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安世就是郭得甘。”

郭得甘?

徐静怡有些震惊。

对于郭得甘,她是有印象的,当初她的皇后姑母大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痊愈了,她当时还入宫去探问过,皇后姑母就对这个郭得甘赞不绝口,好像是郭得甘给皇后姑母治好的病。

“这怎么可能,他小小年纪呢。”

徐钦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张軏大哥跟刘进说的,他还说,若是刘进传出去,便要打死刘进呢!刘进又和俺说,也嘱咐俺,若是传出去,便打死俺的。阿姐,你说张大哥他厉害不厉害,他能治病,读书也厉害,还会十八般武艺呢,谁不晓得京城三凶的大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徐静怡听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徐钦乐呵呵地道:“阿姐,你嫁张安世吧,教他做俺的姐夫,这样俺便是京城四凶啦,如若不然,他们嫌我笨,不肯和俺结拜的。”

徐静怡一听,眉目一挑,斥道:“你……你……”

看姐姐似乎生气了,徐钦一溜烟的跑了。

可过一会儿,一个嬷嬷快步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给姑娘选了一个良人……”

徐静怡的脸就腾的红了。

这几日,人人都在议论她的婚事呢,她那皇后姑母也派人隔三差五往日这儿跑,她女儿家家,自是羞怯得抬不起头,只是女子在闺房,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任人摆布。

现在这事已越来越近,她心里如小鹿一般的撞,害怕得厉害。

此时,那嬷嬷拿着一张红纸递到了她的跟前,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选定的人,此人……说是有大德,眉清目秀,八字也和姑娘您相合。”

见徐静怡低垂着头不说话。

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皇后娘娘说啦,若是姑娘满意,便算是定下来了,过两日便召此人入宫去觐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一见,若是不合……再另选一个。”

徐静怡依旧不吭声。

嬷嬷道:“这人的名字也取的好,叫郭德刚,你瞧,又有德,又有阳刚之气。”

“郭得甘?”徐静怡微微一愣,俏脸上生出狐疑。

嬷嬷道:“是呀,姑娘对这名儿不满意吗?”

徐静怡窘迫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不说话了。

“姑娘你得给老身一句准话,老身还要去复命呢。”

嬷嬷再三催促。

徐静怡便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全凭姑母做主。”

嬷嬷骤然喜笑颜开,收了红纸,道:“大喜,大喜,姑娘,老身去复命了。”

那嬷嬷走了。

徐静怡则在妆台前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窗外,杂念丛生,一双清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

到了次日,张安世被太子妃张氏叫到了东宫。

张氏一见到张安世,就道:“明日穿了新衣,跟你姐夫还有我一道入宫去。”

“为啥?”张安世不解道。

张氏嫣然一笑道:“徐家的姑娘,要准备出嫁了,听说挑了一个好夫婿,父皇和母后听说此人很好,徐家的姑娘也应下来了,因而……想叫进宫去看看。”

“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可怜,魏国公那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他和父皇较劲呢,可父皇拿他没办法,只好将他圈起来,可是魏国公府的这些孩子,咱们这些做亲戚的,自然得看顾好。”

张安世道:“噢。”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却道:“可是人家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完全没毛病。

张氏一听,气恼起来了,直接咬着牙道:“你住嘴,现在不许说话。”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便和一旁的朱瞻基排排坐。

朱瞻基见他惹怒了自己的母后,便身子挪开一些。

张氏看着张安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这徐家的姑娘……最得母后的怜爱,带着你去,是趁机让你入宫,这是大喜事,父皇和母后高兴,见了你,以后也瞧你更顺眼一些。”

张安世听罢,这才便乖乖点头道:“那我知道啦。”

张氏继续认真地交代道:“到了之后,你不要胡言乱语。”

张安世道:“什么叫胡言乱语。”

张氏嗔怒道:“就是不要动不动骂娘,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平日里粗口连篇吗?”

张安世又耷拉起脑袋,口里却道:“没办法,我跟一个坏人学的。”

张氏又教育他:“你见了那人来,要说吉祥话。”

张安世道:“啥吉祥话。”

张氏道:“你说相貌堂堂,说英俊魁梧,说满腹经纶,总而言之,多说喜庆话,要让大家伙儿都高兴。”

张安世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下我懂了,总之就是溜须拍马。”

张氏瞪了他一眼,道:“不是溜须拍马那徐家姑娘的新夫,而是趁着大家都高兴的时候,让大家更喜庆一些,这样母后听了,就会高兴,说不定就会格外青睐你。”

张安世道:“放心吧,阿姐,我回去就打一个草稿,背下来,明日见了那人的时候,我便背诵出来。”

张氏一挑眉,禁不住笑了:“你呀,这个还需要背诵?”

张安世脸一红,道:“阿姐,你是素来知道我的,我害羞。”

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

张安世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的淡定,他辗转了大半夜。

想到入宫,就有些紧张。

主要是上一次入宫,给了他不小的阴影。

他心里又不禁想,这未来的魏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自己帅?

瞎琢磨了半夜,才渐渐睡去的。

等张三急匆匆地叫他起床,张安世睡眼蒙蒙地嘟囔着道:“叫魂吧,张三,我非要阉了你,让你去陪邓健去。”

邓健就站在门外头,是奉东宫的意思,让张安世赶紧启程的。

此时支着耳朵一听,脸就拉了下来,委屈吧啦的样子。

张三道:“少爷,邓健公公就在外头呢?”

张安世道:“喔,我没骂他的意思,而且做太监挺好,多少人想做而不可得呢,丘松就想做太监,他觉得割掉了那玩意就六根清净了,以后专心去玩火药。”

邓健:“……”

想起姐姐对这次入宫的重视,张安世倒是很快的换了新衣。

出来和邓健对视一眼,彼此都带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

“承恩伯,殿下等你多时了,教伱赶紧去东宫,一道入宫。”

张安世道:“好的很,我们这便去。”

说罢,灰溜溜地跟着邓健,坐上了东宫的车驾。

到了东宫,还未进太子妃张氏的寝殿,便听里头有朱瞻基的声音:“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张安世心里便嘟囔着,自己这小外甥,真是一条小舔狗,连这个,他也要和我卷?

…………

此时的后宫大内。

徐皇后喜气洋洋的。

自己这几个兄弟,她现在最看重的就是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倒不是她偏颇,而是因为魏国公府的境遇不好。

现在自己的那侄女,总算有了个托付,她自然心里也一块大石落地。

而且听司礼监那边说,这个男子生的好,且德行也是极好,这就更加的难得了。

徐皇后一早起来,便催促宦官去请朱棣来。

朱棣昨夜在武楼看奏疏,便在那儿睡下。

他心里也惦记着今日的事,心情倒也愉悦,洗漱之后,端坐着,等亦失哈上了茶水。

下了一口茶之后,朱棣神清气爽,这才道:“那个人也叫郭德刚?”

“陛下,是德行的德,刚硬的刚,年龄比郭得甘还大好几岁呢,不过……奴婢以为,这不是巧了吗?”

朱棣哈哈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道:“有趣,有趣,看来姓郭的和朕有缘。哎呀,这两年啊,每日都见人勾心斗角,今日难得,大家都高兴。对啦,静怡那姑娘,对这新夫可满意?”

亦失哈道:“徐小姐的回答是:全凭皇后姑母做主。”

朱棣笑了:“小姑娘家家,还害羞,看来她是满意的。”

亦失哈也笑道:“是呢,她答的还算干脆,奴婢以为,算是极满意的。”

朱棣便点了点头,随即道:“哎,朕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啊,等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朕也算是对得住徐辉祖那一头倔驴了。”

对于这话,亦失哈就不敢吭声了。

朱棣则又道:“这倔驴可知道了消息吗?”

“已经派人去送了消息。”

“他怎么说?”朱棣紧张地看着亦失哈。

朱棣和徐辉祖是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是玩伴,此后他又娶了徐辉祖的妹妹,亲上加亲,只是直到靖难,徐辉祖却认为朱棣背叛了建文皇帝,彼此才反目,这对朱棣而言,实乃人生最大的遗憾。

亦失哈看着朱棣的脸色,小心地道:“魏国公他说……知道了。”

“他娘的。”朱棣骂道:“这倔驴为了和朕置气,连自己的亲女儿也不顾了?知道了,知道了,他知道个鸟。”

亦失哈尴尬地道:“魏国公确实是不应该。”

朱棣又骂道:“应该不应该,也轮不到你来说。”

亦失哈忙匍匐在地道:“奴婢万死。”

朱棣定了定神,表情严肃了一些,却是转了话头:“张安世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几日倒是老实。”

朱棣想了想道:“朕还想着赏他点什么呢,朕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给他准备一门亲事,教个人拴住他……给他寻一门良缘,就算给他的赏赐吧,你这奴婢也留留心。”

“喏。”

………………

朱高煦是得意极了,他决定先入宫去见驾。

等到父皇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郭德刚之后,却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朱高煦便忍不住要笑起来。

还有母后,母后的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的时候,一定也会和吃惊吧。

我朱高煦果然是爹娘最爱的那个孩子,世上再没有人比本王更加有孝心了。

朱高煦心情愉快地到了大内。

便见朱棣和皇后都在此,还来了定国公府家的命妇。

太子居然也带着了太子妃张氏来了。

此时,张氏正陪着徐皇后说着什么,惹得徐皇后笑个不停。

朱高煦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里说,等着吧,到时候你就晓得本王的厉害了。

于是上前乖乖见礼。

朱棣见了他,很高兴,朝朱高煦招手,口里边道:“快看,咱们的大功臣来啦。”

朱高煦连忙凑上去,喜滋滋地道:“儿臣惭愧。”

朱棣道:“亏的你还想着你的妹子,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要懂得谦让,都想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啦,那人怎的还没来?”

朱高煦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道:“马上,马上,快了,司礼监那边……已有宦官去请了。”

朱棣颔首:“朕倒要看看,此人如何,朕可是将此人当自己的女婿看待的。”

朱高煦心里更欢喜了几分。

这里最受人冷落,躲在寝殿外头,并排坐着的,恐怕只有张安世和朱瞻基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似乎眼下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什么新婿,连朱瞻基,也只是被朱棣和徐皇后抱了一会,就让他自己去玩了。

朱瞻基稍稍有些失落。

张安世其实也没好多少,朱棣当着妇人们的面,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只瞥一眼,教训了他几句,张安世只好乖乖应命,趁人不注意,也跑了出来。

二人都蹲坐着,同时双手托腮,抬头看天,看着很是忧愁的样子。

朱瞻基道:“阿舅……”

“有话就说,我烦着。”

朱瞻基道:“你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我在想待会儿你不要抢我说话,等人进来,你先等阿舅说了喜庆的话,你再说。”

朱瞻基:“……”

张安世道:“这是为了你好,这里头水很深,阿舅怕你把握不住。”

朱瞻基道:“好吧,好吧。”

张安世这才道:“那你在想什么?”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则道:“我在想皇爷夜为啥选一个外人,也不将姑姑嫁给阿舅。”

“啊……”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张安世有点懵。

朱瞻基认真地道:“可见是阿舅平日里太胡闹啦,皇爷爷一定不想误了姑姑的终身。”

“放你娘的屁。”张安世怒了,瞪着他道:“你一个娃娃懂个什么,阿舅毛都没长齐呢,陛下这是为了保护我。”

朱瞻基:“……”

…………

战战兢兢的郭德刚只想收拾行囊跑路。

可是……跑不成了。

司礼监这边来了人。

直接恭请他登车。

郭德刚脸色蜡黄,本就黝黑的脸就更黑了。

他很慌。

可是……那一日在城隍庙里被打的死去活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太可怕了!可怕得,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地跟着宦官们登上了车。

那迎他的宦官,也是司礼监的,却不是此前的崔顺通。

这宦官见到郭德刚的时候,也很诧异,显然很无法理解,为何最终的夫婿人选是这个人。

想来,是上头人自有深意吧。

肯定是的。

郭德刚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被宦官领着,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药房学徒。

才学了十三天啊。

可现在,他居然走进了紫禁城。

这令他更不安。

可命运好像罗织了一张天罗地网,令他无路可走。

等到进入了后宫大内。

他就更慌了,这时候,脚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几乎沿途所有的宦官和宫娥都禁不住打量他。

而后,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眼神……带着诡异。

…………

此时,那些正主儿都在大内正殿中翘首以盼。

连徐静怡也被人请了来。

只是她是闺中女子,只能在耳殿之中端坐着,这里留有一个空隙,可以观察正殿中的举动。

徐静怡很羞怯。

可她似乎也很明白,未来的夫婿,关系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见到张安世去见礼的时候,瞧张安世和自己大抵同岁的样子,不过男子往往晚熟一些,所以个子只比她高一些,生的眉清目秀,说话也很好听。

一旁的嬷嬷却是低声道:“这是承恩伯张安世。”

徐静怡听罢,便忙羞怯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去看,心儿却似小鹿一样的乱撞,晕乎乎的,后头的事,她便再无法关注了。

……

“人来了,人来了……”

亦失哈兴冲冲地跑了来,先行报喜。

朱棣端坐着。

徐皇后也满怀着期待。

所有人鸦雀无声。

张安世则是牵着朱瞻基,在角落里看着。

此时,只有朱高煦的心情最是激动。

他翘首以盼,拼命压抑着自己那快要跳跃出来的心脏。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预想着,父皇非要乐死不可。

只见先是引路的宦官碎步走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郭德刚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郭德刚的身上。

“……”

只是……

沉默。

朱棣的眼睛都有些直了,他拼命打量着郭德刚,左看右看,似乎想从中……发掘出一丁半点的眉清目秀来。

徐皇后却是容失色,即便她素来以端庄示人,可此时也难掩她的惊讶。

朱高炽和张氏则是无所适从地彼此对视。

定国公府家的命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也一直盯着刚刚进来的人,他刚要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脱口而出呢!

可话到了嘴边,就立即吞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心里只一个念头:入他娘!这是眉清目秀?那我张安世就是帅得惊动元始天尊了。

好半天,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原来是朱瞻基说话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了朱瞻基的嘴巴。

朱瞻基口里呜呜唧唧的。

这时候的郭德刚,就感觉像是被人活剥了一般。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贵人啊,可这个时候,他……

扑通一下,腿就软了,而后跪倒在地。

朱高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没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啊!

郭德刚应该是认识他的父皇的才对,而且关系匪浅。

可是……

只见朱棣霍然而起。

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继续打量着郭德刚。

之后,他捡起了案头上的红纸。

红纸上触目惊心的依旧还写着:“眉清目秀”四个字。

可再看眼前这人,长相丑陋,一身萎靡,就这个怂样……

再也忍不住了,朱棣咆哮一声:“你就是那个郭德刚?”

郭德刚本就满心惊惧,这时直接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

徐皇后觉得自己头晕,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脑袋开始摇摇欲坠。

朱棣气咻咻地骂道:“再不说话,朕便剐了你!”

朱高煦:“……”

郭德刚这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一种说不出的求生欲,让他立即振作了精神,紧接着,开始嚎叫了起来:“是,是,俺……俺……草民就是郭德刚。”

朱棣听到这果然就是红纸上的郭德刚,已是怒得说不出话来了。

哪怕这个家伙,生得平平无奇,他也勉强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之人……

朱棣愤怒地道:“谁,是谁选的此人!”

朱棣心里悲愤,他想到了魏国公,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还想到了徐皇后,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夫唱妇随。想到了徐静怡那个温柔可人的孩子,可现在……一切美好和不美好的东西,在这瞬间被人摔破了。

朱棣怒不可遏,再一次大喝:“是谁选了一个这样的人?”

郭德刚吓坏了,磕头如捣蒜,口里道:“饶命,饶命啊……我……我……我不想来的……”

不想来……

这不说还好,真是越说,朱棣越是愤怒。

这时,已有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入殿,跪在了郭德刚的身边。

这宦官已吓得身如筛糠,惊惧地道:“陛下……奴婢……是奴婢……”

朱棣咬牙切齿:“是你选的?”

“是,是……不……不是……”宦官正是崔顺通,他要吓死了。

朱棣胸膛起伏,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崔顺通连忙道:“陛下……奴婢也觉得有问题,只是……只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说……这是宫中属意的人选,奴婢心里想……既是宫中属意了,奴婢哪敢……擅自更改哪,所以……所以就……”

朱棣听到汉王二字。

猛地想到,朱高煦近来一直都在夸耀自己的那个所谓兄弟。

这……便是他那兄弟?

朱棣的眼睛,像电一般地射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惊呆了。

好像有点不对啊。

而这时候,开始有人嚎啕大哭。

正是那吓得六神无主,又满满求生欲的郭德刚。

郭德刚哽咽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啊,这和我没有关系啊,这都是汉王的主意……我……我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医馆的学徒,草民……草民冤枉啊。”

朱棣眼珠子瞪大了:“学徒?这上头不是写着仕宦之家?”

崔顺通这个时候……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朱棣咆哮:“还有多少事弄虚作假,今日不说清楚,朕诛你满门。”

郭德刚打了个激灵,慌忙地道:“草民……本来好好的在医馆学徒,结果……却突然有人,将草民抓了去,用酷刑……用酷刑……他们打草民的耳光,用钳子翘草民的牙,将草民的脑袋浸入尿桶里……”

这时候,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煦打了个冷颤。

郭德刚继续哭诉:“草民熬不过啊,他们一遍遍的问,草民是不是那个郭德刚,草民若是不答应,他们便要将草民往死里整,草民熬不过了,于是……便供认不讳……”

朱棣已气得浑身发抖。

徐皇后觉得头晕目眩,脸色都白了几分,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好家伙……好家伙……”张安世原以为自己是来看未来的新郎官,谁晓得……竟是来看热闹的。

“草民答应之后,他们便带草民去见了汉王,汉王问东问西,草民不敢不答应啊,汉王还带人给草民去给人治病,稀里糊涂的就治好了,后来……汉王还说……说要和我做兄弟,说要将自己的妹子嫁给草民……”

朱棣:“……”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这辈子,想来也没遇到过这样荒唐的事,何况这样荒唐的事,竟还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候,郭德刚已如发泄一般,将自己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事都抖了出来:“草民一听这个,便吓坏了,草民这个模样,哪里有什么资格高攀的起魏国公府,更不必说,草民已经娶妻,连孩子都两个了。”

噗……

气血翻涌的朱棣,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一甜,差点要呕出血来。

“入你娘,入你娘的……”朱棣没有管顾自己的身体,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你他娘的都已娶妻生子了?”

“呀……”朱高煦这时候也开始急了,他下意识地道:“你还娶妻生子了,你为何不早说?”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可以解释说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智障,可现在……这个问题的性质又变了,这已经是汉王丧心病狂的问题了。

郭德刚这个时候,哪里还敢隐瞒,哭丧着脸道:“我……我……草民心里苦,可是草民不敢说呀,草民生怕说了,他们……他们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此前隐瞒了,是害怕他们寻我妻儿老小……草民苦啊,草民这些日子,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

朱棣闭上眼睛,他只能闭上眼睛,他已经不敢去看郭德刚的丑态了。

魏国公之女,差点要下嫁的竟是……一个已经有了妻儿的粗汉。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中山王徐达若是在天有灵,只怕晚上都会找他朱棣,非将他朱棣掐死不可。

郭德刚继续道:“草民……草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草民早就想跑了,可汉王府那儿,防卫森严……汉王虽然一直叫俺先生、先生的,可草民……也不知道他弄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汉王殿下杀死……”

朱棣突然道:“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这大喝一声,郭德刚此时……已吓尿了裤子,一股腥臭异味传出。

朱高煦也已吓着了,他不由地道:“你不是郭德刚,你不是郭德刚?”

“我是郭德刚啊,我是……”郭德刚道。

可这个时候,朱高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朱棣就算再蠢,似乎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恰恰在这时候,突然传出亦失哈的惊叫:“娘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

却见徐皇后实在无法承受这朱高煦的惊喜,终于一头歪了下去。

亦失哈和太子妃张氏,还有定国公府的命妇,忙是七手八脚地上前施救。

朱棣脸上虽忧心,可见这么多人上前,却没管那头。

他口里好像要喷出火来,跺脚道:“朕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见状,已经开始拽着有点迷糊的朱瞻基,往殿中的角落里躲。

朱高煦连忙解释道:“父皇,你听儿臣说,你听儿臣说啊……事情……事情并非是父皇想的那样……儿臣其实也是为了为父皇分忧,想着父皇每日念叨着郭德刚……”

朱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拼命解释:“儿臣是病急乱投医,儿臣……”

猛地一下……

朱棣突然爆发出怒吼。

而后,提着拳头便朝朱高煦面前冲:“孽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朱。”

朱高煦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他身子灵活,身子也极好,扭头便跑。

于是……一个追,一个没命的跑。

“父皇,你听儿臣解释啊……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畜生……畜生……你这畜生!”

张安世看得眼缭乱,只看这二人,一下子从东跑到西,又一下子从西跑到东。

张安世很贴心地捂住了朱瞻基的眼睛,低声道:“别看,看了要学坏的。”

终于……

朱高煦被朱棣一脚踹倒。

他臀部受创,而后一个扑街,直接砸倒在地。

下一刻,朱棣已按着他的肩,将他按在了地上,随即就抡起了拳头,便开始猛锤。

“父皇……哎哟……父皇……”朱高煦惨叫。

朱棣怒不可恕地骂道:“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朕断子绝孙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畜生啊,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一拳拳下去。

张安世躲在角落里估量,若是换做是自己,不吹牛的说,只怕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给锤死了。

偏偏这汉王朱高煦行伍出身,身体壮得像牛犊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哇哇大叫:“饶命啊,饶命啊,父皇,我要死啦,我要死了啦。”

张安世蹲在角落里,低声对朱瞻基道:“小子,看到了吗?人要学聪明,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叫唤,得赶紧歪着脑袋先装死。”

朱瞻基掰下张安世捂着他眼睛的手,直看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开始叫得更加惨烈。

终于,朱棣披头散发,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

他怒极了,一顿毒打之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宦官们跪了一片。

其他的贵人们,则拥着徐皇后。徐皇后显然是刚刚醒转,紧接着,眼睛就红了,开始低泣。

朱棣拼命地喘着粗气。

朱高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甘心,他心里满是悲愤。

于是他嚎叫道:“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喜爱郭得甘,儿臣爱屋及乌,又有什么不可以。”

朱棣听了,又是怒从心起。

自己本就一再告诫,不许人去查郭得甘的底细。

而这个儿子,偏要去查。

查就查吧。

他若是稍稍有一点脑子,真能查出一点什么来,至多算是他一心想讨好自己。

偏偏这家伙,一点脑子都没有。

这倒也罢了,退一万步,就算他没脑子,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

可谁能想到这个家伙利令智昏,竟还撮合魏国公的女儿……和……和……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提起拳头:“畜生,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孽子!”

说者,他又跨步要上前。

这个时候,却有人冲了出来。

竟是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一把扯着朱棣的长袖,哀告道:“父皇,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朱棣怒骂:“放开。”

朱高炽拖着肥大的身体,既畏惧又不敢放手:“父皇可以责罚二弟,但是不可……如此,长兄如父,二弟犯下这滔天大罪,儿臣也有责任,就请父皇,惩罚儿臣吧。”

张安世和朱瞻基正看得入神呢,这时候突然见朱高炽蹦跶了出来,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失望。

张安世依稀记得历史上,朱棣要惩罚别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他家姐夫站出来反对,有几次,朱棣不满朱高煦,也是他家姐夫站出来。

张安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夫想展现自己宽仁的一面,还是真……就这么老实。

不过……此时看姐夫眼里含泪,死死哀求的样子,张安世似乎觉得……姐夫可能就是这样的‘笨蛋’。

朱棣几次想挣开朱高炽。

可朱高炽只是跪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丝毫不肯放手。

这时候,朱棣失魂落魄的一甩袖子。

这般一甩,朱高炽便直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朱棣站在原地,重重地叹气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朱高炽重新跪下,在朱棣的脚下叩首道:“父皇息怒!”

朱棣这时候……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朱高煦唧唧哼哼,口里道:“咳咳……咳咳……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只是爱屋及乌,父皇喜欢的地方,儿臣拼了命也去喜欢,儿臣……儿臣也晓得这郭德刚又丑又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可是父皇……儿臣心心念念的……就是……就是……”

朱棣脸色冷然,死死地盯着朱高煦,冷声道:“就是想借此来讨好朕,是吗?”

朱高煦捂着自己的心口,他已觉得自己浑身都散架了,此时却拼命地撑着:“儿臣……儿臣……”

朱棣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旧死死地盯着朱高煦:“你四处寻访郭得甘,呵呵……看来是了不少的心思啊,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郭得甘远在天边,就近在眼前。”

朱高煦一听,开始犯迷糊了。

近在眼前?

他左右张望,可看哪一个人,都不像是郭得甘。

此时,却见朱棣突然手指着角落里和朱瞻基并排蹲着的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这郭得甘,不就在此吗?哈哈……你这蠢货,眼前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都看不到,你竟是踏破了铁鞋,寻了一个窝囊废去待为上宾,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朱高煦随即,便顺着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朝着张安世看去。

当确定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正是张安世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张开了嘴,嘴张得很大,他的眼珠子,也张大得就像要掉下来一般。

先预判一下:别再问朱高煦有没有这么蠢的问题了,去看看历史,他比在还蠢,书里已经把他的智商拔高了,谢谢。

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

朱高煦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此时脑子里已经炸开。

他不相信!

就这么一个……贼眉鼠眼之人?

弱不禁风不说,也就长得比一般人好看那么一点点而已,可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郭得甘啊。

何况……何况……这个家伙……平日里不都是游手好闲吗?

他会是郭得甘?

朱高煦怎么都不相信。

父皇一定是在骗他,全天下都在骗他。

张安世被人手指着,觉得很不自在,忙是朝朱瞻基的方向躲了躲。

朱瞻基依旧一脸迷糊。

“父……父皇……”朱高煦这时彻底的慌了,得知这消息,真比他挨一顿毒打还要难受。

他结结巴巴地道:“父皇不是在和儿臣开玩笑吧?”

“玩笑?”到了这个时候,见朱高煦这个样子,朱棣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孽子,到了如今,竟还蠢笨如猪!”朱棣又忍不住要冲上去。

而朱高煦一下子跪了下来,他双目变得呆滞。

“张安世是郭得甘?张安世是郭得甘?”他口里喃喃念着。

这一刻,朱高煦破防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此时的他,好像人被抽空了一样。

等朱棣上前,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朱高煦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而这个时候,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将他打醒了。

他捂着脸,一脸惧意,哀嚎着道:“儿臣万死。”

说罢,匍匐在地。

跪在另一边的朱高炽,也大吃一惊,这时候,他已没有心思去拽自己父皇的袖子了。

他的妻弟,这个……平日里爱玩闹的家伙,居然就是救了母后的那个郭得甘?

朱高炽觉得不可置信。

可又突然觉得,这怎么可能不是呢?不说父皇亲口说出来,安世本来就打小聪明的啊。

于是……朱高炽乐了。

下意识地咧嘴,想笑。

可随即看到了自己的兄弟朱高煦:“……”

于是,笑收住,这时候该哭。

可是他方才还眼里噙着眼泪,现在却一点哭意都没有了,不知咋的,他就是想笑。

内心深处,一股说不出的愉悦,弥漫了全身,这个妻弟,他真是没有白心疼啊。

而在另一边,照顾着徐皇后的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狐疑地瞥向墙角的张安世。

转瞬之间,张氏眨眨眼,便有热泪在眼眶里开始打着转了。

她努力地使自己心情能够平复一些,手上机械式地轻揉徐皇后的背,只是再如何克制,却也是百感交集。

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啊,虽然平日里,她总是说孩子还小,亦或者用被人教坏了来辩护。

可自己的兄弟是什么德性,做姐姐的会不知道吗?

太子老实,总还会把人往好处想,可自小看着张安世长大的张氏,又怎么不晓得自己的兄弟顽劣呢?

只是……今日她突然觉得扬眉吐气起来。

在定国公府家的命妇面前,似乎胸也挺了一些,只是她依旧还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

看着似乎陛下对汉王的毒打,张安世是她兄弟的事,都无法干扰她,她只尽心地侍奉着徐皇后,心无二用。

此时,朱棣失望透顶地痛骂道:“你这蠢材,蠢材啊,真是狗一般的东西!”

手指着的是朱高煦。

朱棣是急的跳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朕的颜面,已被伱糟践干净了。”

朱高煦还是痴痴地看着张安世,随即又看到朱棣要冲上来打,于是又忙匍匐在地:“儿臣万死。”

“滚!”朱棣怒骂道:“给朕滚!”

朱高煦却不敢走,只战战兢兢的,依旧还跪着。

朱棣气得龇牙裂目。

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那早已要吓破胆的郭德刚身上,冷声道:“来人。”

亦失哈连忙上前。

朱棣道:“此人……流放琼州,让他带着妻儿,至琼州府之后,再不许回来。”

亦失哈点头。

郭德刚如蒙大赦,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谁知道……还能活着,能有这个结果,他已是千恩万谢了。

“谢……谢陛下……”

朱棣冷冷地看着郭德刚,一字一句地道:“哪怕是到了琼州,你若是敢胡说八道,朕也定杀你无赦。”

“是,是,绝不敢说。”

朱棣转过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到时给他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

朱棣这个时候,虽还是一肚子的火,可也已经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二儿子的秉性了,似郭德刚这样的人,十之八九是被自己的二儿子折腾得不轻。

朱棣又道:“今日发生的事,朕不希望传出去。”

亦失哈会意,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说实话,这等事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再次回头看向朱高煦,口里则道:“汉王无良,敕令思过,不得跨出汉王府一步,给朕押下去。”

朱高煦听罢,心如死灰,哀声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不知道……张安世就是郭得甘啊……”

朱棣冷冷看他:“现在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朱高煦心里生满了怯意。

朱棣却是恶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到了这个时候,朱高煦也没法子了,不等禁卫押他,便已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他难受啊……

而现在,似乎一个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该怎么跟魏国公府交代?

婚娶这件事……朱棣几乎不用去想,就知道这事儿,是汉王那个蠢货出了手,十有八九,就已传出去了。

这个孽子,向来做事都喜欢大张旗鼓,到处嚷嚷着徐静怡的夫婿是郭德刚。

再加上今日宫中召了同为中山王徐达之后的定国公府命妇入宫,司礼监那边也走了这么多的程序,明眼人都已看出此事木已成舟。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贻误了他那侄女终身啊。

再想到他和魏国公徐辉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只怕那徐辉祖知晓此事后,更是要将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除此之外……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悲戚的徐皇后,他郁郁地长叹了口气。

而这个时候,角落里,张安世和朱瞻基挤在了一起,二人挤眉弄眼。

张安世低声道:“看到没有,阿舅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四处给人做媒的下场,你看,现在被人圈禁了吧,所以做人切莫去给人牵红绳,到时说不定就死无葬身之地。”

“瞻基啊,你看到了吧,所以阿舅为何说,任何事咱们都要躲在墙角里才最安全,你瞧,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的。你一定要牢记今日的教训,以后有什么出风头的事,就让阿舅来。”

朱瞻基却是道:“阿舅怎么变成郭得甘了?”

张安世道:“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这殿中乱做一团,可张安世和朱瞻基倒是很愉快,他们纷纷表示,唯一遗憾的就是汉王被打的少了。

多打几个时辰该多好啊,哪怕打半个时辰也成啊。

就在此时,突然耳殿里有人道:“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宫娥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朱棣听罢,大怒:“又是什么事?”

宫娥吓得容失色,却还是惊慌地道:“徐小姐,徐小姐……她……她自裁了。”

朱棣听罢,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的徐皇后,也已是吓得脸色骤变,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身子,又摇摇欲坠,随即悲戚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听罢,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继续和难友朱瞻基缩成一团,这个时候,是人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说不准又要找人出气。

朱棣苦笑道:“人……人在哪里……如何,如何了?”

“陛下,方才……方才……徐小姐见了那郭德刚,便身子不适,徐家那嬷嬷见她身子不好,担心她,便请她隔壁的侧殿里歇息,起初……也没什么,她只说歇一歇便好,可就在嬷嬷出去给她端茶递水的功夫,回来时……谁料……徐小姐便取了剪子……”

朱棣听罢,更是大惊失色。

那宫娥吓坏了,还喃喃地道:“流了一地的血……”

徐皇后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大呼道:“带本宫去,御医,御医呢!”

“刘嬷嬷,已赶去太医院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往侧殿去。

张安世心有余悸,拉着朱瞻基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朱瞻基道:“阿舅,那一处侧殿,我去过,墙角比较窄,不好躲。”

张安世:“……”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徐家的那个姑娘而言,虽说彼此还未送六礼,还未定下亲事。

可这事已是人尽皆知,这不啻是天大的羞辱。

这时代的婚姻观就是如此,女子对于自己的名节有着一种几乎于偏执般的看重。

在受此巨大的羞辱之下,选择极端的方式,其实也不奇怪了。

张安世甚至还记得,在这个时代,还有女子因为被男子触碰了手便自杀了的。

扯着朱瞻基到了偏殿。

果然,这里已有血腥气弥漫开。

此时,徐皇后已是哭哭啼啼,毕竟是自己的侄女,是自己的血亲。

朱棣在一旁,来回踱步,此时又是勃然大怒,口里道:“朕糊涂,是朕糊涂啊,方才怎么就轻易将朱高炽那个畜生放走了呢,来人,来人,给朕将他抓回来,朕今日不打死他,难消大恨。”

宦官们却都不敢答应。

太子朱高炽则只好跪在地上道:“请父皇、母后节哀。”

御医已是来了。

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正是那个给张軏治病的许太医。

上一次,他被朱棣狠狠地毒打了一顿。

不过朱棣这个人的性情就是如此,火爆脾气,脾气上来,能打得你死去活来,可发过了脾气之后,也就将你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太医挨了打,又蹦蹦跳跳地回太医院蹭饭吃了。

不得不说,宫里的饭碗还是很香的,有吃有喝,吃穿不愁,最重要的是……这不但是铁饭碗,还是可以给子孙继承的铁饭碗。

哪怕两百年之后,许太医的曾曾曾孙,只要中途子孙们不出什么差错,照样可以在宫中担任医官。

当然,太医院也有糟糕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遇到这种贵人们突发恶疾的情况,就十分考验大家挪腾的功夫了,因为稍有不好,可能就要砸掉饭碗。

七八个御医,围着徐静怡团团转,无论是真心看病的,还是假装看病的,现在都在聚精会神,这个摇头,那个捋着胡须作思考者状。

张安世只一看,心里就想笑,这演的……这些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啊。

终于,朱棣不耐地骂道:“入你娘,还没有看完?”

众太医们打了个寒颤,一个个缩着脖子,总算一个医官苦笑着道:“陛下,这……失血过多,再加上身子孱弱多病,此阴虚也,臣以为……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是,是,是……”许太医在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其他太医都不吭声。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失血过多,而且人几乎已昏迷,这一次他们是认真的,当真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道:“是吗?”

徐皇后听罢,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今日受的刺激太大。

喜剧直接变成了悲剧。

朱棣见状,已是心如刀割。

这太医迎着朱棣的目光,都不吭声。

当朱棣目光落在许太医的身上,看着此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被皇帝盯着,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及早准备后事吧。”

朱棣咬着牙,此时想要骂人,却突然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眼里突然噙泪:“是朕害了大哥啊。”

他说的这个大哥,自是徐辉祖。

年少的时候,他们也曾如兄弟一般,彼此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而如今,不但兄弟反目,连人家的女儿都给搭上了。

朱棣咬着牙道:“去召大哥入见吧。”

宦官一头雾水:“陛下,谁……谁是……大哥……”

朱棣居然出奇的没有生气:“魏国公!”

宦官听罢,忙是领命,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手搭在坐在榻前的徐皇后背上,想安慰什么,却是开不了口。

猛地……朱棣道:“对了,郭得甘……不,张安世呢,张安世呢?”

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殿中逡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角里和朱瞻基排排挤在一起的张安世身上。

张安世方才还在低声对朱瞻基道:“阿舅不是吹牛,这个地方最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绝不会被人注意,实在是看热闹却又不受波及的好地方。”

朱瞻基似懂非懂的点头,眼里迷茫。

他不理解,为啥阿舅这么胆小。

而这时,张安世一下子成了被人瞩目的焦点。

这让张安世很不适,于是却忙很是殷勤的样子站起来,快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又是张安世的另一个生存秘诀,如果躲不了,那么一定要表现出积极的样子,因为本事大小是能力问题,而积极与否是态度问题。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死在能力大小的问题上,往往躺在地上的,都是态度有问题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段距离,张安世也好似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臣在。”

朱棣焦急地道:“看看,你赶紧给看看。”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敢怠慢,连忙挤了进去。

大抵地观察了一二,却见一个脸色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的年轻女子,当然,此时张安世没有心情去计较相貌,目光却落在了这女子的伤口处,是割了腕,腕口的伤已被人包扎了,失血很多,人似乎处于休克的状态。

张安世一看这种情况,便有些为难,因为这涉及到了急救的问题了。

见张安世紧着眉头,朱棣紧张地道:“还……还有救吗?”

听到陛下询问张安世,其他的太医都不以为然。

只有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心里默念着:“不能救,不能救……”

张安世说的倒是含蓄:“臣没有太大把握。”

许太医一听,几乎要昏厥过去。

其他的太医则露出几分可笑的样子。

朱棣道:“那就试一试,一定要竭尽全力。”

张安世却是皱眉道:“这……臣有些为难,眼下……需要许多的东西。”

“需要什么药,都可去太医院取。”

张安世道:“太医院那边,怕是没什么用得上的,臣列一个单子,要快!”

张安世还是决定竭尽全力,其实他留了一个心眼,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救人本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先前躲在角落,不是因为他不想救,实在是因为他很清楚,若是太医们没有做判断,表明了险恶的情况,自己贸然出手,真要出了事故,这些狗一样的太医们肯定会反咬一口。

说不定就会说,本来是能救的,结果因为他……却将人害死了。

两世为人,张安世很擅长保护自己。

张安世开始让人去取自己所需的器材。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迅速地止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时间。

紧接着,便是让人取酒水来了,而后进行蒸馏,只有蒸馏,才能取的纯度较高的酒精。

一般的酒水,是没有消毒作用的。

而后便是让人取来了羊肠,让人清洗了许多遍之后,再浸泡进酒精里。

另一边,则是寻骨针,这时代没有针头,只好用比较粗壮的骨针来取代了。

粗是粗了一点,扎一下会很疼,不过为了救人……凑合着用吧。

与此同时,便是取了徐静怡的血液来。

张安世甚至直接将一个水晶瓶子摔烂。

这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起到了玻璃的效果。

摔烂之后,将血液滴在了水晶片上,然后开始采血。

他让所有宦官和宫娥取血,紧接着,再将他们的血液与徐静怡的血液混在一起。

这时代没有办法测试血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一起,会产生凝集,这也是为何,不同血液的人不能进行输血的原因。

一个个试过之后,张安世竟没有寻到一个匹配的血型。

这一下子,他有些急了,时间过去得越久,形势越是糟糕。

她不会是特殊的血型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真如此,那么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和徐皇后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太医们也凑在一起,看张安世忙碌这个,忙碌那个,许多人还是不以为然,只有许太医,在心里一直默念:“治不好,治不好。”

这不是许太医没有医者仁心,因为他被打怕了,再来一次,肯定吃不消。

终于,一个宫娥的血型没有产生凝集。

张安世眼前一亮。

连忙道:“姐姐,就你啦,你别慌,不痛的。”

说罢。

这宫娥已是瑟瑟发抖,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张望。

朱棣似乎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正色道:“此女叫什么?”

亦失哈在旁道:“此女叫香兰,去岁时入的宫。”

朱棣道:“下旨,敕她的父亲或兄长为世袭千户!”

这宫娥一听,立即就来了精神,似乎连必死的决心都已做了。

张安世心里感慨,朱棣这个人能处,他居然真的给好处。

于是……张安世大抵将骨针连接至处理干净的羊肠两端,先是刺入宫娥的血管,这宫娥吃痛,却咬牙强忍。

另一端,则刺入了徐静怡的体内,他让人取了一个高床来,让宫娥躺在高处,如此一来,宫女的血液便流入徐静怡的体内。

只是……羊肠和骨针毕竟粗大,流速过快却也不好,张安世不得不将自己的手先用酒精洗了洗,而后捏着羊肠的中端,掌控流速。

这一切,都让人看得眼缭乱,惊奇不已。

而张安世此时极认真,这种手段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但凡伤口感染或者有其他的因素,都可能导致死亡。

现在人命关系,没了更好的办法之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除此之外,张安世让人取酒精不断地擦拭徐静怡手腕的创口处。

这宫娥只觉得自己的血像是不断地抽离自己的身体,努力地忍住心头的惊慌,似乎是已做了必死的准备。

而朱棣等人,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一个个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人的血还能互通?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静怡的情况。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到底输了多少的血,这个时候,只能凭借感觉了。

他心里大抵计算之后,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将骨针从二人身上摘下。

那宫娥已十分疲弱,被人搀着去休息了。

徐静怡这边……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不过依旧昏迷不醒。

到了这一步,张安世也只能全凭天命了。

“陛下……好了。”

“如何?”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不知如何,且继续看看。”

朱棣颔首,却是依旧皱着眉头,显然还深深担忧着。

他看张安世也是拿捏不准的样子,其实也知道,如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人失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呢?

倒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关注起徐皇后。

徐皇后伤心过度,且她大病初愈,稍有不慎,只怕也要糟了。

朱棣便劝慰徐皇后道:“你先去休憩片刻,朕和张安世在此守着。”

徐皇后摇头,道:“臣妾如何睡得下,哎……”

朱棣见状,只好又对许太医几个道:“你们再看看,是否好转了。”

许太医几个点头,只是此时不能把脉,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情况了。

他们看了看,又躲在角落里商议了一通,最终,才推了许太医来。

许太医道:“陛下,徐姑娘的情况,并不见好转……”

朱棣听罢,脸色惨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知道了,继续在此守着吧。”

许太医松了口气,其实他大抵还是有些数的,知道这玩意很不靠谱,像是巫术,只有神怪演义里才会出现类似于换头、换手足之类的事。

人的精血,怎么可能互换呢?

这若是换了,那人还是自己吗?

于是他又退回了角落,低声和几个太医交流起来,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失血的情况,似失血这样多的,已经回天乏术,应该没救了。

张安世则很老实,他知道现在这殿中的任何人都没心思搭理他,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地和朱瞻基厮混为好。

于是又挤到了朱瞻基的一旁,二人继续蹲在墙角里。

“阿舅,你挤着我了。”

“看山是山,看山又不是山,当你心里觉得没有挤,那就不会难受了。”

“阿舅,你说……徐姑姑能活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难说。”

“如果死了怎么办?”朱瞻基开始思考死亡的问题了,或许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给他小小的心灵,产生了震颤。

第87章 起死回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道:“这话问的很好,阿舅也不知道,下一次问阿舅问题,可以挑一些简单的。”

朱瞻基扁着嘴,不理张安世了。

殿中的气氛凄然。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走动。

徐皇后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照料。

朱高炽和张氏,此时也只能恭顺地站着,此时任何安慰或者其他的话,都是不适宜的。

亦失哈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消息,或是斟茶递水。

只有张安世想和朱瞻基嘀咕什么,不过朱瞻基只托腮,若有心事。

“陛下……”

正在这时候,只见一个宦官碎步进来,拜倒道:“魏国公入宫了。”

其实这个时候,徐辉祖已被褫夺了魏国公的爵位。

当然,谁也不敢将这被夺爵圈禁的中山王嫡亲血脉,皇帝的大舅哥不当一回事。

朱棣听罢,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听到此人来,朱棣的神色显得很复杂,他叹了口气,最终道:“走……”

随即,朱棣便出了殿。

张安世拉着朱瞻基,低声道:“我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出殿。

果然这个时候,迎面一个汉子缓缓走来。

这人神色很不好,不过身子依旧魁梧。

这人正是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

徐达一生,有两个真正得到了他真传的弟子,一个是徐辉祖,另一个便是朱棣。

可笑的是,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建文皇帝认为徐家人不可靠,猜忌徐辉祖,只给他一支偏师,而那窝囊废李景隆,却率领数十万大军。

最后的结果是,李景隆的朝廷精兵,每一次遇到了朱棣,朱棣还未发起进攻,李景隆便临阵脱逃,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反而是徐辉祖率领老弱病残,且人数也少的军马,屡屡给靖难的大军制造了困难。

哪怕到朱棣几乎杀入南京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建文皇帝,迎接朱棣的准备时,徐辉祖依旧还在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若是当时建文皇帝当真选择了徐辉祖为帅,只怕就真没朱棣什么事了。

徐辉祖的人生,可谓是悲剧,因为一场靖难之役,与自己的发小兄弟朱棣反目,又与自己的妹妹徐皇后和弟弟定国公徐增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可他的忠诚非但没有给建文皇帝带来丝毫的触动,反而得来的却是无尽的猜忌。

这时候,徐辉祖已被圈禁了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紫禁城了。

这曾经他所熟悉的地方,如今……显得如此的陌生。

而这里曾熟悉的人,似乎也变得冷漠。

朱棣背着手,在殿廊下等候着徐辉祖。

一见到徐辉祖,朱棣的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热切,随即他错开了眼神,却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来啦?”

冷冰冰的,又故作了君主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

徐辉祖一步步上前,态度没有恭顺,只是道:“静怡如何?”

朱棣沉默。

当然,即便是沉默,朱棣也不似方才那般满是愧歉和痛不欲生,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徐辉祖此时却是怒了,大骂道:“朱棣你这混账。”

说罢,抢步上前来,攥起了拳头,居然一拳……砸向朱棣。

朱棣猝不及防。

一旁的禁卫,却已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将徐辉祖围住,有人出拳,有人踢腿。

朱棣大怒,犹如一头豹子一般,朝徐辉祖冲去。

张安世和朱瞻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安世低声喃喃道:“你们不要打啦。”

朱瞻基道:“阿舅,伱声音大一些。”

张安世道:“笨蛋,太大了被人听到,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意思一下就够了。”

朱瞻基要哭了:“可是他打俺皇爷爷。”

……

朱棣冲至徐辉祖的面前,抡起胳膊,而后一个耳光狠狠摔向方才捶打徐辉祖的一个侍卫脸上。

啪。

这一耳光干脆利落。

侍卫大惊,诚惶诚恐地退下,捂着腮帮子,其他人也惊惧地连忙退开。

朱棣怒道:“他也是你们能打的?都退下!”

侍卫们听罢,口道‘万死’,匆匆退远。

朱棣随即对徐辉祖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到现在还死性不改,非要朕下旨收拾你不可吗?“

徐辉祖冷笑以对。

朱棣将身子让开,背着手,恨恨道:“进去看看静怡吧,她……”

说到了这里,朱棣似乎有些卡壳,艰难道:“多看一眼也好。”

徐辉祖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和朱棣继续争执下去了。

得知了情况之后,他心如刀割。

他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唯独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被圈禁,女儿受了欺负,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全然不知的。

听闻自己的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据说已有了妻儿,且叫郭德刚的什么学徒,又听闻此人年纪大,生得还丑,以至逼迫到自己的女儿要自杀的地步。

而如今,女儿香消玉殒,徐辉祖心如刀割。

在这一方面,徐静怡确实和自己的父亲徐辉祖一模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徐辉祖固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

徐辉祖再不敢多想,箭步上前。

经过张安世和朱瞻基的时候。

张安世道:“张安世见过世伯……”

徐辉祖没理。

朱瞻基也学着张安世道:“朱瞻基见过……见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徐辉祖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倒是身子微微一颤,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小的朱瞻基一眼,随即,他将目光错开,继续踏步入殿。

进入殿中,徐皇后朝徐辉祖颔首。

徐辉祖没理,却是快步到了榻前。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又见女儿躺在这里,不由得老泪纵横,拼命擦拭了眼泪,抬头看着徐皇后。

在这种目光之下,徐皇后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孩子下手!”

“兄长,我……”

徐辉祖回头,看到几个御医,颤声道:“人还有救吗?”

许太医和几个太医已经会过几次诊了,许太医苦笑着摇头道:“是张安世公子施救的。”

先撇清责任。

随后许太医又道:“不过老朽几个……以为……哎,请魏国公节哀。”

徐辉祖听罢,悲不自胜,热泪不禁落下来。

徐皇后自责不已地低泣道:“兄长……这怪我,怪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孩子……”

“你不必说了。”徐辉祖摇头,只是看着榻上的徐静怡,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辉祖木然地坐着,纹丝不动。

徐皇后低垂着头,羞愧的默然无语。

朱棣已进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他这一次,连踱步都变得无声起来。

张安世和朱瞻基又乖乖地回到了与他们的实力相衬的位置,蜷缩如喽啰。

朱棣此时心烦意乱,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情况,更觉得棘手。

真若到了最坏的情况,该如何处置?

说来说去,终是朱高煦那逆子造的孽。

朱棣现在只恨不得立即冲去汉王府,再拎着那逆子狠狠打一顿,打死才好。

徐皇后艰难地抬眸看一眼徐辉祖,她嚅嗫着唇,却又如鲠在喉,最终才道:“兄长,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歇,在宫里……用个膳。”

徐辉祖这时强忍的悲痛却突然宣泄出来,嘶哑地道:“我女儿没了,我女儿没了……”

若说方才他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一刻,这倔强的汉子,此时嚎啕大哭起来,静怡的气息很微弱,而且失了这么多的血,连太医都没办法,那肯定是完了,什么都没了。

徐皇后听到兄长的话,好不容易收拾的心情也崩溃起来,挨着徐辉祖,抱头痛哭。

“你教我怎么办啊,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早就该死了,早知如此,我两年前便该死,否则何至于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

“兄长……”

殿中哭作一团。

张安世听着难受,忍不住唏嘘,低声对朱瞻基道:“看到了吗,这便是骨肉之痛,哎……阿舅心善,听不得这些,瞻基啊瞻基,血亲骨肉之情就是这样的,亲人之间,一定好好珍惜,不然有朝一日,甥欲养,而舅不在,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朱瞻基也低头抹着眼泪,伤心地道:“呜呜,我姑姑没啦……”

却在这时,被褥里的徐静怡只觉得格外的吵闹,她娇躯微微颤了颤,只觉得浑身都疲惫,这种疲惫不知经历了多久,于是……她极努力地想睁开眼,可似乎又张不开。

隐约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她已有近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这似乎一下子,令她多了几分精神。

于是……她用尽了最后一丁点的气力,张开了眼睛。

果然……她看到父亲此时正抱头大哭,甚至拼命地拿拳头锤打自己的脑袋。

徐静怡急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可又觉得这些记忆只是断断续续,可此时,她拼命地道:“爹……爹……”

这声音极小,被哭声覆盖。

于是,她用了更大的气力:“爹……”

这一下子,许多人听清了。

于是……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

所有人的目光,尽都落在了徐静怡的身上。

却见她眨着眼泪,此时一双黝黑的眸子,也朝这边看来。

徐辉祖:“……”

徐皇后:“……”

朱棣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下子急冲上前。

他看到了已经醒过来的徐静怡,而后虎躯一震,喃喃道:“他娘的,人真可以换血啊,这样也可以,也可以吗?”

许太医见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又软了,脸上苍白得可怕。

其他太医,下意识地开始碎步退后。

“你……你……”徐皇后艰难地握着徐静怡的手,方才还冰凉的手,此时似乎多了几分暖意,徐皇后道:“你没事吧?”

徐静怡声音低低地道:“我……我……你们别哭,我没事。”

站在后头的朱棣见状狂喜,猛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在徐辉祖看来,虽说女儿死而复生,可不啻是坟头蹦迪的感觉。

徐辉祖压着心里的火气,又不禁欣喜起来:“孩子……孩子……”

徐静怡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又悲戚起来:“我……我……女儿……”泪珠儿在眼眶里开始转动。

是啊,人是活了,可是羞辱还在。

欣喜过后,徐辉祖又心痛如刀绞起来:“先别想这些,别想这些……”

倒是这个时候,朱棣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猛然一张。

他一下子的,犹如猎豹一般,朝着殿中最安全的地方窜去。

然后……

趁着张安世还没反应过来,已一把将张安世拎了起来。

朱棣气力极大,张安世此时猝然无备,很羞耻地被人拎着,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朱棣将张安世拎到榻前,道:“搞错了,搞错了,这也是郭得甘,他才是郭得甘,你们都搞错了。”

“……”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张安世:“……”

徐皇后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别有深意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张安世。

朱棣道:“这个郭得甘,年纪对得上,本事是有的,品行虽差强人意一些,却也过得去,他还没娶妻,也没儿子。入他娘,朕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呢,对,他就是郭得甘,之前那个是假的,朕只认得这个郭得甘!”

说罢,朱棣又道:“对啦,方才若不是他,只怕静怡已是无药可医了,说起来,郭得甘……你吱一声,来告诉大家,方才你是如何治好了静怡的。”

我吱你娘。

张安世没吱声,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ji女,脸都丢尽了。

徐皇后会意,连忙在旁道:“对呀,安世和静怡,真是天作之合。”

徐静怡听到这里,先是迷茫,随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眼角只瞥了张安世一眼,却又迅速错开,此时似又要昏死过去。

徐辉祖眼里惊疑不定,他像打量牲口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张安世。

“不成,不成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沉默。

众人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瞧去。

却见墙角里,朱瞻基气势汹汹的站起来,扁着嘴。

朱瞻基道:“阿舅说他毛都没长齐,不能和人成婚的。”

“……”

张安世:“……”

徐静怡终于又‘昏厥’了过去。

………………

徐静怡还需好好修养。

因而,众人不得不回到了正殿。

而这个时候……大家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朱棣长吸一口气,又摆出了威严的样子。

徐皇后挨着朱棣,欲言又止。

她先是骂一句朱高煦:“朱高煦真是逆子,陛下,平日里我们对他太纵容了,这才有了今日,以后一定要严加管教。”

“对对对。”朱棣点头,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徐辉祖。

徐辉祖经历了大喜大悲,这个时候反而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样子。

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站在一旁,此时完全插不上话。

最惨的是朱瞻基,他被抱去睡觉了,虽然他不想睡觉。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

张安世很无奈。

他发现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是……他真的年纪很小啊。

或许在古人眼里,他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两世为人的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好。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在。”

朱棣道:“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司礼监那边,准的就是徐静怡与郭得甘,大家都听到了吧?来人,将那司礼监的奴婢给朕叫来。“

不多时,那崔顺通便被拎了来,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此时已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棣的目光又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去看的人……是不是郭得甘?”

崔顺通道:“是,是郭得甘。”

朱棣道:“很好。”

随即,朱棣又道:“既然是郭得甘,那就没有什么疑义了。”

张安世忙道:“陛下,臣叫张安世,郭得甘只是化名。”

朱棣道:“那朕就赐名你张安世叫郭得甘,来人,记下,待会儿下旨。”

张安世觉得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便道:“话不能这样说,可不能这样强人所难,再者说了,这生辰八字也对不上啊。”

张安世继续努力挣扎。

朱棣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谁说对不上?你确定你在黄册户籍中的生辰八字,不是司礼监记下的生辰吗?”

张安世:“……”

徐皇后见状,却是笑了,劝慰道:“陛下,孩子们的事,不要强迫过甚,安世是个懂事的孩子,慢慢就会想通的,臣妾思来想去,这事儿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才惹来了这个误会。”

“所以臣妾以为,还是给张安世,不,给郭得甘一点点时间吧,等他长大一些,想要娶媳妇了,自然也就甘之如饴了。”

朱棣忍不住便嘀咕道:“他娘的,娶个媳妇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有什么可想的。”

不过朱棣自然明白徐皇后的意思,便又和颜悦色地笑了起来,道:“嗯,很有道理,说来说去,不还没有下六礼和聘书吗?孩子年纪还小,这也是常有的事,张安世啊,朕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了,你还不谢谢朕?”

张安世:“……”

见张安世不吭声,朱棣反而乐了,笑了笑,便看向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朱棣依旧语气很不客气。

徐辉祖也一副好像没将朱棣放在眼里的样子:“看静怡的心思。”

朱棣道:“朕倒是觉得静怡方才……”

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只见徐皇后扯了扯朱棣的袖子。

朱棣不禁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咋什么都不能说?”

徐辉祖却已站起来,道:“我待罪之人,自当回该回的地方去。”

说罢,也不等朱棣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朱棣不禁气得牙痒痒,等徐辉祖走了,朱棣才骂道:“这老匹夫,看看这个老匹夫,哼,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似乎,总算事情尘埃落地。

暂时只有张安世受伤的世界。

张安世知道,迟早自己是要‘同意’的。

主要是这事儿太突然,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朱高炽和张氏倒是喜气洋洋,觉得自己的兄弟似乎连婚事都有了着落,等将来成了亲,就越发的稳重。

何况……中山王徐达之后,可谓大明最顶级的豪门,且不说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还有两个国公,甚至还有一个追赠的亲王爵位,绝不会辱没张家。

朱棣此时慢慢恢复了神智,他对朱高煦已有些不满了,看了一眼朱高炽,突然道:“太子。”

“儿臣在。”朱高炽连忙上前。

朱棣便道:“过些时日,科举即将开科,科举乃是抡才大典,事关社稷,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科举确实是天大的事,现在陛下将这事全权交付给太子朱高炽,可见朱高炽在朱棣的心目之中已明显地上了一个台阶了。

不过这虽是信任,可也是千斤重担,因为科举……太难了。

朱高炽闻言,既有些激动,可同时……也有一些紧张。

明初的时候,围绕科举的问题,曾经出现过一桩天大的案子。

即所谓的南北榜案。

这个案子还得从洪武三十年说起,当年京城会试,中榜者竟然全是南方士子,北方读书人一时不忿。于是流言四起,许多人认为当时的主考官乃是南方人刘三吾等人徇私舞弊。

朱元璋便下令再阅试卷,但北方的读书人仍没有合格中榜的人。接着有人举报刘三吾等人受贿,将北人水平低的卷子上交,以图蒙混过关,惹得朱元璋大怒,于是将刘三吾贬死边关。此后为了平衡北人的怨气,朱元璋重新出题录取了六十一名的北人士子。

南北榜案,堪称南北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这标志着南北矛盾成了明朝权力分配中的主要矛盾。南北榜案虽然被处理了,但此后建文、永乐两朝科举的焦点,仍在南北士子如何录取上。朝堂上的南北官僚对此也吵吵闹闹。

可以说,任何一期的科举,都会制造出巨大的争议。

不只如此,科举的平衡问题也关系到了国家的根本。

朱元璋当时因为此案大开杀戒,也有深层次的原因。

正所谓得国之正,唯汉与明,这短短的八个字,绝不是虚言。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除了明朝的创建来源于驱逐鞑虏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明朝是自唐朝之后,第一次恢复了北方故地,弥合了南北汉人的大一统王朝。

后世之人,可能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感触,天然认为南北汉人同出一源,并没有内外之别。

可是明初时,却不是这个样子。

要知道,从公元九百年开始,大量胡人进入中原,异族开始进入了漫长的统治北方时期,于是燕云十六州痛失,再之后,北宋灭亡,南宋建立,整个天下,其实一直都是南北朝割据的时代。

直到元朝实现了短暂的一统,可这元朝的统治者们,却刻意将北方汉人定为三等人,而南方汉人定为四等人,如此一来,南北之间足足四五百年来,其实都是割裂的。

他们虽然继承人同样的文化,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却被割据一方的统治者们强行割裂开来。

后世曾有无数的民族,明明同出一源,却因为种种原因,反目成仇,以至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而到了大明开始,这分裂了五百年的南北汉人,才开始真正的进入了大一统的王朝。

可即便如此,在大明初期,彼此之间的习俗还是略有分别,比如南方人崇文,而北方因为常年的战乱,因而更加的尚武。

于是,在朱元璋定下了科举之后,这种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朱元璋定下科举的目的,倒不是因为这些会做文章的读书人当真能够成为合格的官员,本质上,他的目的就是通过科举的手段,让天下的人才进入自己的朝廷而已。

所以无论南北,人们争相读书,寄望于能够鲤鱼跃龙门。

可南北榜案,却将南北之间的矛盾凸显了出来,南方读书人有数百年读书做官的传统,家学渊源深厚,本身就占尽了优势。

而北方人的大族因为常年的征战,家族以培育武人为传统,无论是在家学渊源还是学习风气方面,都远不如南方读书人。

等到科举一放榜,结果能中榜的北方人寥寥无几,北方读书人的引发的不满可想而知。

而对于朝廷而言,一旦北方读书人觉得科举无望了,才是大问题,要知道…历朝历代,混乱的源头,十有八九都是那些科举落第之人,深感自己前途无望才引发出来的。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举起屠刀,解决掉产生了问题的人。

而到了建文皇帝时期,却因为建文皇帝对读书人出身的文臣们信赖有加,推翻了朱元璋的国策,于是……建文二年的科举直接闹出了状元胡广、榜眼王艮、探李贯,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在前6名中,江西人就占了5名,北方读书人别说喝汤,就连汤渣都没喝到的局面。

可以说,朱棣能够靖难成功,和大量北方世族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不无关系。

毕竟……在如今承平的大明朝,唯一进入朝廷的方式就是科举,科举没有希望,那还读什么书!回去投了当初的燕王一起拿下南京城,夺了建文皇帝的鸟位,难道不香嘛?

而现在……新朝新气象,朱棣登基,这永乐朝的第一场科举,对于朱棣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因为如果像建文朝一样,那么就违反了太祖高皇帝建立科举的初衷。

可若是学太祖一般,你们这些南方考官们玩过头,最后从状元到榜眼,再到探,包括其他的进士十之八九都是南方读书人,我便将你们统统砍了,那就糟了!

因为南方读书人也不敢去考了,毕竟人家考试最多落第,可你这考试,他比较费命。

总而言之,对于朱高炽而言,这科举既是父皇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挑起大梁的能力,可同时,一个不好,也可能吃力不讨好,因为这一碗水,端不平。

朱高炽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父皇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大考,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朱棣,却见朱棣正满怀期望地看着自己。

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诺道:“儿臣遵旨。”

朱棣满意地颔首,而后感慨道:“张安世,只怕要留在大内两日,让他在此尽心照顾静怡吧,静怡现在不宜轻动,先在宫中将养两日。”

听到这话,朱高炽便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一次,他决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舅子卖了。

于是他道:“儿臣以为如此甚妥。”

张安世:“……”

……

宫中的日子很无聊。

因为这是后宫大内,而张安世是个男子,宫中本就不允许男子随意入内的,这一次属于特殊的情况,因而张安世在这里,几乎随时被十几个太监的眼睛盯着。

而且张安世也绝不允许随意出入大内其他地方。

好在朱棣还算贴心,让人给张安世送来了一本《春秋》。

毕竟,张安世比较爱看嘛。

徐静怡的病情,还算稳固,已经开始在慢慢的恢复了。

只是这等照料人的事,张安世并帮不上什么忙,更多时候,张安世只是在一旁蹲着。

不过人在穷极无聊的时候,难免会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百无聊赖的两日之后,朱棣来了。

朱棣今日见到张安世的时候,尤其是亲昵,一改往日的骂骂咧咧,先问:“住得惯吧,若是住不惯,朕让人收拾一个殿,不怕,有什么事儿,都和朕说,你可不是一般的皇亲,朕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张安世心里打了个哆嗦,眼皮子下意识的开始跳起来。

更新送到,求月票!

新的一月到了,新书期,月票很关键啊。

老虎码字很努力的,一大把年纪,从早写到晚,多亏了大家的支持,这本书上架一个星期均订涨到了一万八,老虎要更加努力,同时求点月票,这对新书很关键。

感谢!

第88章 天大的功劳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还有一事,朕忘了和你说。”

张安世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朕思来想去,朱勇三个,实在太不像样子了,固然那沈家庄的人该死,可他们居然敢在城中放炮,这便叫知法犯法,朕已下旨,将他们三个重新收押去刑部大牢。”

“安世啊,你可不要和他们学,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他娘的,他们还敢叫京城三凶,可见猖狂到了什么地步,朕不收拾他们,我大明就没王法了。”

张安世:“……”

这不是秋后算账吗?

张安世不做声。

朱棣又感慨道:“你倒是吱一声。”

张安世想了想,道:“吱……吱吱……吱吱吱……”

朱棣哈哈大笑着道:“还是伱老实忠厚,和那三个混蛋不一样,朕就知道,安世是最实在的,不像那三个榆木脑袋,不听劝。”

张安世干笑。

朱棣又低头,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哎……昨夜皇后哭了半宿。”

张安世不解道:“啊……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她那不争气的兄弟,还有静怡吗?”

张安世觉得自己嘴贱,怎么偏就要去追根问底呢!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道:“魏国公……性子似乎比较火爆……”

“那一头倔驴。”朱棣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一说到了魏国公,他顿时就勃然大怒:“朕已再三忍让了,他就算不看朕的面子上,也该看他妹子的面上,可你瞧见他的样子了吧,哪里有半分恭顺,这是将朕和他的妹子当寇仇对待。”

张安世叹息道:“哎,冤家宜解不宜结。魏国公的性子确实太鲁莽了。按理来说,实在不该如此。”

朱棣在气头上,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冷笑道:“他是想做忠臣,怪朕杀了建文那个小子呢”

张安世一听,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陛下当真诛了……那……那……建文……”

朱棣深却是深地看张安世一眼,这令张安世又有些不安起来。

朱棣淡淡道:“你说呢?”

张安世道:“臣如何知道?”

朱棣道:“当日入南京城的时候,宫中起火,朕先率人去太庙祭了太祖高皇帝,等进入了紫禁城的时候,那建文已是不知所踪。”

朱棣顿了顿,才又道:“可是在天下人看来,却是朕已经诛杀了建文,毁尸灭迹。”

张安世暗暗点头,从历史上来看,建文确实应该没有死,因为整个永乐朝,似乎都有人在悄悄地寻找建文的踪迹。

见张安世一直不说话,朱棣不由道:“怎么,你也不相信?”

张安世老实回答道:“其实按常理来说,臣确实不该信。”

这个时候绝不能忽悠,得说老实话,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

他接着道:“毕竟建文若是当真死了,陛下害怕背负弑君的骂名,所以假称他失踪,这也情有可原。只不过……臣还是相信建文真的不知所踪了。”

朱棣一挑眉:“为何?”

“因为臣相信陛下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大丈夫做事,干了也就干了,有啥不可示人的。”

朱棣闻言大喜,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像他这样的人,你若是夸他有文采,他反过手能给你一个耳光,叫你滚蛋。

可你若说他是一个铁骨铮铮、光明磊落的汉子,他便大乐。

朱棣捋着长髯,道:“不错,不错,还是安世知朕,可笑那徐辉祖,也算和朕一起长大,却还这般的糊涂,这老东西不但倔强,还没脑子。”

这个问题,张安世又只能干笑回应。

朱棣道:“你既知朕的心思,朕也不瞒你,朕也不愿蒙此不白之冤,徐辉祖认为朕弑君,大逆不道,随他怎么认为好了,有朝一日,朕若是亲自寻访到了建文,将朕那个窝囊废一般的侄子送到他的面前,且看他羞不羞。”

张安世却是突然起心动念,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朱棣,道:“陛下……如果……不,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这建文寻到了,陛下会如何处置?”

朱棣斜眼看他:“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试探地道:“斩草除根吗?”

“呵……”朱棣冷笑道:“他一个窝囊废也配?”

朱棣站起来道:“当初他坐在龙椅上,掌握天下数百州,带甲百万之时,朕尚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大位更易,朕还会怕他?”

“陛下不会杀他?”张安世若有所思。

朱棣道:“虽还未想定,不过……”朱棣来回踱了几步,才接着道:“建文这个小子,坏事做绝,太祖高皇帝让他克继大统,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更改祖制,打压他的诸皇叔,他所宠幸的,如黄子澄、齐泰之辈,个个都是一群腐儒。”

“竟听信了他们的话,他先将朕的胞弟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又逼迫湘王全家自杀。此后又废齐王、代王、岷王。朕若是不靖难,只怕也早已死在这个小子手里了。我大明的宗亲,尽都要死于他的手里。同宗同姓的血亲,尚且如此对待,这样的人……竟还有人称颂他如何仁义,真是可笑。”

张安世也不禁唏嘘:“是啊,自家的亲人,是断不能无视的。我就时常和皇孙讲,做人一定要重感情,千万不要被读书人骗了,他们怂恿你杀自己的亲族,也只是给你叫一声好。”

朱棣背着手,却又道:“朕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若是陛下不杀建文……”张安世顿了一下,道:“若只是解开魏国公的心结,臣或可试一试,找到建文。”

“什么?”朱棣虎目一张,猛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尴尬地道:“只是,臣需要京城三凶,而且臣也未必能确保能够找到,要不陛下将这京城三凶放了吧。”

朱棣似乎一下子洞穿了张安世的想法:“哼,你这臭小子,为了救那三个小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朕这么多的心腹,遍访天下各州各县,尚且没有建文的下落,你岂敢夸这海口。”

张安世还是努力地争取道:“臣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啊,不过……臣想试一试。”

只要朱棣不杀建文皇帝朱允文,张安世还真想帮这个忙。

他记得自己当初曾去旅游的时候,到过一处寺庙,那一处寺庙宣称建文皇帝朱允文曾在那里落脚藏匿,而且还有大量的证据。

不只如此,也有专家信誓旦旦,说朱允文确实藏匿在那里。

当然……张安世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专家嘛……

但是如果建文皇帝此时当真活着呢?至少那个地方是藏匿地方的可能性很大。

朱棣听罢,冷嘲道:“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酒囊饭袋嘛?”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你们几个小子就能找的到?你当朕好忽悠?

“啊……这……”张安世忙摇头:“臣没有这个意思啊。”

“他们还不如你一个娃娃吗?娘的,方才还教你不要和这些人厮混,你现在为了救这三凶,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朕的话,你当放屁吗?”

张安世:“……”

张安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朱棣怒气冲冲地又道:“朕罚你娶徐静怡!”

“啊……”这一下,张安世嘴张得比鸡蛋大,毕竟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啊!

朱棣随即道:“你要寻,那就寻,可徐家的事……朕和皇后都如鲠在喉,你别想抵赖……”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没有想救朱勇三人的意思,实在是想为陛下分忧。”

“好啦。”朱棣道:“就说到这里,朕放了朱勇三人便是,朕对你够好了吧,你既晓得要为朕分忧,那么自当知道,朕现在忧心的是什么?”

张安世就道:““臣懂。”

朱棣笑眯眯地道:“那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建文。”

朱棣脸色忽明忽暗,那建文……确实对朱棣十分重要,这没有错,不过……显然朱棣当下烦恼的却是……徐家。

“哎……算了,朕也不是长舌妇,这事,你就继续自己拿主意吧,这样的好女人,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入他娘,毛都没齐的娃娃,天天净想一些什么东西。”

似乎又生气了,朱棣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张安世深感佩服。

…………

刑部大牢里。

清早的时候,三个人熟门熟路地被押了进去。

甚至这三个家伙,居然很轻松的样子。

见到了牢头,还热情地打了招呼。

牢头脸青一块红一块,僵在原地,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啦?”

朱勇道:“对呀,来啦。”

“今日牢饭想吃点啥?”

“老规矩,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三人轻车熟路地关进去。

丘松第一个倒下,开始掀起衣来露出自己的肚腩,开始拍打敲击肚皮。

朱勇和张軏躲在一边,低声商议:“不知大哥如何了,陛下心眼这么小,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啊,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居然还不放过我们,这下惨了,大哥指不定在受什么折磨呢,可怜的大哥。”

二人沮丧着,闷闷不乐地蹲在囚笼的角落里。

到了正午。

突然有人开了锁。

牢头笑眯眯地道:“三位公子,这个……这个……该出去了。”

“出去?这才刚来,咋就出去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啊。”

牢头笑容没了,顿时一副要哭的样子:“小的怎么不懂规矩,可这规矩,是人家定的啊。”

“哼!”丘松生气了:“我肚皮还没晒够。”

“三位小祖宗,赶紧的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好不容易的,牢头终于将三人送了出去。

而在这刑部大牢的外头,却有一个宦官在此驻足等候。

此人正是邓健。

朱勇是认得邓健的,眼中猛地一张,立即道:“邓公公,俺大哥如何了?”

邓健嬉皮笑脸地道:“你说承恩伯?噢,他好的很,陛下还给他准备了一门好亲事呢。魏国公之女……徐静怡……”

张軏和朱勇听了,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道:“呀,是漂亮的静怡妹子。”

只有丘松,不为所动,一脸的平淡无波。

邓健道:“奴婢就是奉了承恩伯的吩咐来,有一件事,交你们办。他说其他人,他都不放心,只有你们三个义薄云天,最是信得过。”

说罢,邓健从袖里取出一份舆图来:“你们照着这舆图,去寻一个人,这件事必须机密,任何人都不得说,你们三人只怕不够,可以借助家中的亲兵,不过也不必太多人,带十几人即可,此事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朱勇眼前已经一亮,接过了舆图,一看:“这样远?”

邓健微笑。

张軏却是兴冲冲地道:“就是要远才好,在这南京城淡出鸟来了。”

只有丘松愣愣的继续不吭声。

“你告诉大哥,教他放一百个心,京城三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朱勇拍胸脯保证。

邓健又取出一个锦囊,继续交代:“这里头,还记着一些东西,只你们三人可以在路上看。”

朱勇接过,他很激动,居然还有锦囊,简直就是仪式感满满。

此时他仿佛即将远征的大将,脸上因为激动而充血,红彤彤的。

…………

此时的张安世,可谓是百无聊赖。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宫去。

可眼下……偏殿里还有一个小姑娘需要他照顾。

当然,也谈不上是照顾,因为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包括了上药和换药,其实都和他无关,他只是留在这里,防备万一用的。

太医院也有两个太医来帮忙。

张安世便问他们:“几位太医看着面生,我记得有一个许太医,怎么没来?”

那太医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同行是冤家啊。

太医道:“许太医现在下不了床。”

“呀,他也病了?”

“某种程度而言,确实如此。”

“染了风寒吗?”

“挨了拳头。”

张安世便索性不问了,一听就不是好事。

徐静怡醒着的时候,这偏殿里便如一场默剧。

徐静怡只躺着不吭声。

宦官们和嬷嬷们也蹑手蹑脚地照料。

太医们躲在外头,不得召唤,不能进入。

张安世也没什么好说的。

处于这默剧之中,张安世受不了了,只好看书。

就这么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徐静怡的身子大好,她已能够靠着头枕半坐了,只是也显得窘迫。

不过她终究没有张安世的耐力,禁不住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张安世,声音低低地道:“你……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回他的书上,口里则道:“春秋!”

“呀。”徐静怡一副钦佩的样子:“好看吗?”

张安世道:“不好看。”

徐静怡露出奇怪的神色,便问:“不好看,你为何要看?”

张安世道:“因为只有这本书。”

徐静怡沉默了。

好吧,显然张安世成功地把天聊死了。

徐静怡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又道:“你真诚实。”

张安世总算放下了书,道:“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譬如?”

张安世道:“譬如我太讲义气。”

徐静怡:“……”

“难怪我阿弟时常说起你,都很佩服。”

张安世好奇起来,道:“你阿弟是哪个?”

“徐钦!“

那个笨蛋啊……

张安世想起学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尝试想要做他的跟屁虫呢,不过张安世嫌他太小了,智商可能比丘松还低,所以没搭理他。

徐静怡看他不吭声,便道:”怎么了?“

张安世便干笑道:“徐钦……嗯……不错,我与他是同窗。”

徐静怡却道:“你不喜欢他吗?”

张安世道:“喜欢,自然喜欢,就是年龄太小,有代沟。”

“代沟是什么?”

“这……”

“你为难就不必说啦。”

张安世便尴尬地道:“你身子大好了吗?”

徐静怡颔首:“好了许多,幸亏你救了我。”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几分耐心,劝道:“以后凡事想开一些,不要总想着寻死觅活的,这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何必要想不开呢?”

“我……我……”徐静怡一时难以启齿。

张安世又道:“不过若是陛下也寻了一个像郭德刚那样的,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的妇人,要我娶,我怕也想死了干净。”

徐静怡并不觉得这很可笑,她眼里有些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委屈。

张安世道:“好啦,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好的总会过去的。”

张安世百无聊赖,便将锦墩移近一些,侃侃而谈道:“不妨我们来说说笑话吧。”

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此时在侧殿外,正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这小脑袋的主人,正认真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竖着耳朵听里头有说有笑,紧接着,嗖的一下,一溜烟的跑了。

“皇嫂,皇嫂……”

小脑袋的主人,一溜烟地跑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徐皇后正弄着针线,做着女红。

朱棣今日早朝之后,也赶了回来,夫妇二人,在寝殿里说着家常话。

听到这个声音,徐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计,挤出微笑。

她还有许多忧愁的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放下。

转眼工夫,便见一个孩子匆匆进来,却是朱元璋的二十五子伊王朱,他年纪还小,故而一直被养在宫中。

冲进来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身边的宦官忙是上前去搀扶。

徐皇后贤惠,对人也好,朱从小没了爹娘,便很亲近这个嫂子,总是爱凑到这儿来。

朱一进来,见皇兄也在,顿时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道:“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朱棣背着手,朝他点点头,他很威严的样子,又将目光错开。

徐皇后则笑吟吟温声地道:“怎么了,气喘吁吁的。”

朱叉着腰道:“皇嫂,我方才去见徐小姐啦。”

徐皇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便道:“怎么样,她身子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可是我方才在外头,看到那个叫张安世的小子,居然和徐小姐有说有笑,我很不高兴。”

朱棣和徐皇后听罢,对视了一眼,目中似乎都意味深长。

朱继续叉手道:“皇嫂,你怎么也不管一管啊,他们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同处一室……”

朱棣顿时怒了,骂骂咧咧地去踹朱的屁股:“人家的事,与你何干,滚蛋。”

朱冷不防挨了朱棣轻轻一踹,打了个趔趄,委屈得哭了,抹着眼泪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吗?原来皇嫂是在骗俺……“

“滚,滚,滚蛋,再不滚蛋,送你去琼州去做琼王……”

朱棣平日里对伊王朱还算不错,不过今日很恼火,作势又要踹他。

于是年纪还小,尚穿着马裤,却又因为方才朱棣一踹,马裤拉下半边的朱,便哭哭啼啼地拉着马裤,一路哭着跑了。

见朱一走,徐皇后道:“陛下性子太急躁了。”

“这个家伙,平日里朕就看着不对,像鼬鼠一般,哪里有半分皇考的王霸之气,他娘的,这龙没生出龙,生出了一只老鼠。”

朱棣骂完,又挤眉弄眼道:“朕瞧着……这事儿可能还有戏,你说呢?”

徐皇后道:“哎,男女的事,说不清,臣妾觉得他们年纪都小,尤其是张安世,只怕还没到想姑娘的时候。”

朱棣托着下巴,颔首点头道:“他不知其中奥妙,要不,上一次朝鲜国进贡了一批女子,赐他几个,等他……”

徐皇后不禁嗔怒道:“可不能如此……陛下可别起这样的心思。”

朱棣笑道:“朕言笑而已。”

见徐皇后心里还有心事。

朱棣道:“怎么,还在为你兄弟的事着急?”

徐皇后幽幽叹息了一声,才道:“父亲和母亲一共就生了我和长兄还有四弟这三个孩子,其余的兄弟姐妹,虽说也都亲,可毕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现如今,长兄圈禁着,而四弟呢,当初在靖难的时候,为了给陛下传消息,被人告发,因而被处死。如今臣妾在这世上,真正的兄弟也只有长兄一人了。“

说罢,她又泪眼婆娑起来:“可长兄的性子刚烈,死也不肯原谅陛下与臣妾,想来也有四弟因陛下靖难被杀的缘故,再者……父亲在的时候,一再跟他说君君臣臣,他心里……终还是念着陛下弑君,杀了建文……”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道:“说起来,张安世和朕说,他能寻到建文。”

“他?”徐皇后道:“小孩子有时说一些大话,倒也是常有的,他自打跟着太子妃进了京,便再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知道呢。陛下不是派了无数心腹去搜寻了吗?这么精兵强将寻访了两年都不曾有什么音讯,凭张安世如何能做到。”

朱棣叹息道:“这建文……朕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于顾,可是此人一日不寻到,朕确实是如鲠在喉,只是……这天下之大,想寻到此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说罢,朱棣又叹息起来。

看朱棣心情略有低落,徐皇后便宽慰道:“陛下也不必烦恼,臣妾倒是觉得,世上的事,都有因果,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朱棣道:“朕可不信这些,事在人为。”

他说罢,便也没有争执下去。

……

在另一头,朱勇几个,带着成国公府的十几个亲兵,一路日夜兼程飞马出了南京城。

沿着官道,一路南下急行。

他们都是行武出身,哪怕是年纪最小的丘松,也打熬了一副好身体,再加上有亲兵们照料,这一路日夜两百里的奔驰,倒也勉强能熬过去。

每每经过一处驿站,便取了公府的腰牌,随即让驿站换马,休憩整装之后,便继续出发。

朱勇已经打开了锦囊。

心里头无数个疑问。

不过他没有去多想。

到了第八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

这里已是福建福宁县,福建多山,几乎被群山环绕。

十几人不在意一身的疲倦,开始跋山涉水。

终于……舆图上的位置到了。

张軏人消瘦了很多,他一路气喘吁吁,道:“理应就在这附近了吧,大哥叫咱们来此……真能寻到那个人吗?”

朱勇瞪张軏一眼:“听大哥的就不会错,大哥什么时候错过?”

丘松永远跟在最后头,他从不会抱怨什么,也极少说话。

张軏一听,打起精神:“不错,信大哥。”

后头的十几个亲兵,反而是叫苦连连。

倒不是他们体力比不得三人,实在是觉得这一趟跑的冤枉。

终于……他们在山路的尽头,抵达了旅途的最后一站。

一个山中的古刹,隐隐在山涧之中显现。

张軏低声道:“大哥说了,咱们得奇袭进去,叫几个人绕过去,守了后门,其余的,跟咱们直往前头冲,一定要让里头的人始料不及,如若不然,他们又要跑了,狡兔三窟,鬼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密室。”

朱勇点头:“都跟俺来。”

他活像一个大将军,指挥着几个亲兵道:“你们绕到后头去。

几个亲兵按刀而去。

小小的躲在丛林里休憩了片刻,计算着几个亲兵差不多了。

朱勇才道:“出发。”

说话间,他已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同时回头吩咐张軏和丘松带上武器:“将家伙都带上,说不准里头……”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朱勇则是愤怒地骂道:“四弟,把你的火药包收起来,你会把我们都炸死的,混蛋。”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噢了一声,又将火药包塞回了自己的包袱里。

“杀!”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直接从山门杀进去。

里头只有寥寥几个沙弥,一见有人杀来,有的逃之夭夭,有的妄图抵抗。

可朱勇并不给他们抵挡的时间,只吩咐亲兵留下收拾,自己和张軏二人,一往无前。

他们率先冲入了大雄宝殿。

哐当……

朱勇一脚将大雄宝殿的大门给踹开。

咯吱……

随着一扇大门徐徐张开。

有节奏的木鱼声哒哒哒地被人敲击。

在这宝殿之内,巨大的佛像之下,一个和尚依旧在此,平静地敲击着木鱼。

哒……哒……哒……哒……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终于,木鱼停止了敲击。

那和尚手捻着佛珠,心平气和地回过头,瞥了他们一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你们终于来了?”

朱勇:“……”

和尚很年轻,可似乎又有几分超脱于世外,与自己年龄有一种不相称的平和。

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愤怒,而是轻描淡写地道:“贫僧知道……总会有这一日的,四叔他还好吗?”

朱勇犹豫了。

张軏也不知所措。

原本还以为自己进来,是先杀个痛快,然后再将人直接绑了。

反而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勇警惕地道:“你是谁?”

“是你们要找的人。”和尚平和地道:“贫僧知道,这里也非清净之地,迟早……你们会寻上门来的,这样也好,索性舍了贫僧,成就你们一桩天大的功业也好。”

他站了起来,看着朱勇和张軏道:“外面那些和尚和沙弥,都是可怜人,你们不必为难他们,贫僧自当和你们走。”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亲兵便兴冲冲地过来:“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这亲兵将一件袈裟送到了朱勇的面前。

朱勇细细一看,这袈裟外表上确实是一件袈裟,可往日一翻,却发现这袈裟有两层,里头一层的用料,竟是云锦,而且这云锦上,竟还用金丝绣了一条条五爪金龙。

朱勇是见过世面的。

一般人即便有云锦和金丝,也无法绣出这样的金龙云锦的,这显然是宫中的手艺。

毕竟金丝绣衣,和寻常的针线不同,外头没有经验的绣娘,没有掌握其中诀窍,也无法一气呵成。

第89章 入宫报喜

朱勇将这衣收了,看了那和尚一眼:“俺大哥在锦囊里跟俺说啦,只是教你跟俺们走一趟,一路上绝不会为难你,即便到了地方……想必也能保你性命。伱在这儿躲躲藏藏,终究也不是办法,不妨去京城,把话说清楚。”

和尚没有追问朱勇的大哥是谁。

却依旧还是平静地道:“那么……烦请带路吧。”

朱勇没有想到竟如此顺利,他忍不住多瞧几眼这和尚。

张軏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丘松很冷静地抱着他的包袱,却目光警惕地张望四周。

………………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啥这徐静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还要留在这里养病。

而自己这个大夫,却不得不一直在此守着。

不过显然朱棣没有给张安世任何争辩的理由。

张安世只能乖乖地在这偏殿里呆着。

不过好在,和徐静怡闲聊了几句,总算是渐渐熟络了。

主要是二人之间,毕竟都在同一个社会关系里。

比如张安世认得她的兄弟。

比如,徐静怡也认得朱勇和张軏。

还有丘松。

当然,印象似乎不甚好,三个都不是好人。

张安世心里感慨,幸好我已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若不然,只怕和三个兄弟一样,也要声名狼藉。

那春秋已翻烂了。

张安世索性丢到一边,他甚至怀疑,朱棣送春秋一定是早有预谋。

张安世于是凑得更近一些,闲聊之际,百无聊赖之间,索性道:“我们来讲故事吧。”

徐静怡也少了几分羞涩,其实毕竟是武臣之女,平日里倒没有那些大家闺秀那般这么多规矩,平日里她也会和一些来访的世交少年打交道。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一次‘婚配’,见了张安世,大抵也是落落大方的。

而且她没有裹脚,要知道,故去的高皇后,被人称为马大脚。

宫中和勋贵的子女,尤其是在明初的时候,几乎处处都效仿那位马皇后。

张安世记得,好像古代曾有过因为女子三寸金莲,被男子看了,便羞愤得要自杀的事。

而徐静怡,显然并没有这样的避讳。

“我来讲一个故事。”张安世认真地道。

徐静怡侧耳倾听状,她对张安世颇为钦佩,不只是因为张安世举止得体,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张安世的见识也很广,这和其他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兄弟和亲戚不一样,又和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不同。

张安世思索片刻,想了想徐静怡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可能喜欢什么故事,随即定定神,才道:“话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只用了灵石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便将这块石头,丢弃在了青埂峰下,谁晓得那石头锻炼之后,灵性已通……”

徐静怡听得极认真,还越听越觉得有趣。

张安世也讲德绘声绘色,其实这是红楼梦里的故事,张安世当然不能原原本本地将红楼梦倒背如流,可作为后世耳熟能详的经典,大抵的故事内容,他确实大抵知道,其中一些经典的桥段,记忆更深。

只见张安世口若悬河,徐静怡越听越是诧异。

却在此时,外头一个小脑袋本是探头探脑,像是在打探什么,这小脑袋的主人,似乎也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起来。

甚至后面,这小家伙蹑手蹑脚地搬了一个锦墩,趁着张安世说得兴起的时候,乖乖地搬到了张安世的身后,坐上去,也托腮听着。

张安世足足讲了两炷香,口里渴了,回头,却见侧殿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安世道:“你是谁?”

这少年正是伊王朱,朱见张安世质问他,立即站起来,叉着腰道:“说出来吓死你,太祖高皇帝……”

张安世听到太祖高皇帝确实吓着了。

只见朱继续道:“是俺爹。”

张安世大抵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养在宫中的伊王朱。

他顿时放松下来,还以为太祖高皇帝的棺材板没压住呢。

却见张安世道:“去,给我倒一杯茶去。”

朱听罢,大怒:“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陛下是我皇兄,打娃娃时起就册封的伊王,你还敢使唤我?你真大胆!”

他一面说,一面一溜烟地跑去了隔壁的茶水房里,端了一杯茶水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生气的。”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你这怎么斟茶的,太烫了,烧口。”

朱便怒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说罢,一溜烟又去茶房,取了一杯新茶来,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喝了一口,才道:“不错,不错,这个好。”

徐静怡显然是认得伊王的,道:“殿下怎么来啦。”

“我来盯着他。”朱道:“宫里除了皇兄和本王以外,不允许有其他的男子,现在贸然有男子进来,难道本王不要看着吗?”

徐静怡:“……”

张安世道:“我也不想呆,我巴不得赶紧走么!”

伊王朱又生气了:“这是什么话,能进宫来是你的荣幸,你竟还不情不愿!好啦,趁本王还没生气之前,快继续讲故事,那林妹妹后来如何啦。“

张安世鄙视地道:“你为何不关心贾宝玉?今日不讲啦,我累了,腰酸背痛。”

朱气鼓鼓地道:“你在王前无礼,我定不饶你,大不了我给你按一按,给你松松骨头,平日里本王腰酸背痛,也是那些奴婢这样给本王按的。”

说罢,便直接绕到了张安世的身后,揉捏张安世的肩,便道:“这样舒服吗?这样如何?”

张安世无奈:“那我讲了。”

徐静怡只沉浸在故事里,似乎畅想着大观园里的事。

其实这种故事,正对徐静怡和朱的胃口,毕竟他们本身就在皇宫和公府里长大,对红楼里的世界,再熟悉不过了,而里头各色人物的命运,却最是牵动他们的心。

………

一连几日,徐皇后都不见朱的踪影,于是便叫来了宦官,询问道:“伊王平日里都来,怎么这几日不见人?”

宦官道:“伊王殿下这几日都在承恩伯那处,废寝忘食着呢。”

徐皇后不由嫣然一笑:“陛下说的没错,他是朱家的鼬鼠,到处打洞。”

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很高兴呢,说他是贾宝玉。”

“贾宝玉?”徐皇后蹙眉:“贾宝玉是谁?”

“奴婢也不知道,只晓得……殿下说他将来要寻个林妹妹。”

徐皇后禁不住骂:“妹妹……瞧瞧,他比陛下还不知羞耻。”

这话,宦官自是不敢回应的。

倒是到了傍晚时分,朱兴冲冲地来了,边走边道:“王熙凤,王熙凤……不,皇嫂,皇嫂……”

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一身大汗淋漓的样子。

徐皇后见他如此莽撞,有些恼怒,又有些心疼。

徐皇后有三个儿子,一个就藩,两个虽都在京城,却都在宫外头。

如今这朱,几乎是朱棣和徐皇后在宫里当自己的儿子养着的。

于是徐皇后便站了起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边道:“什么王熙凤,你又刺探到了什么?”

朱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道:“我想了一个故事,要说给皇嫂听。”

“故事?”

徐皇后款款坐下,一面拿起了几子上的刺绣,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什么时候我家伊王竟还晓得讲故事了,你来讲吧。”

朱便落座,开始鹦鹉学舌一般地讲起来。

徐皇后起初时,也不在意。

不过越往后听,越发觉得这故事……颇有意思,越到后来,越觉得这故事竟大有玄妙。

…………

此时,文楼里。

朱棣正背着手,眺望着窗外。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道:“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到了。”

“嗯……”

纪纲无声地入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没有回头看他,只看着窗外的枯叶道:“秋去春来,纪纲,朕登基已有两年了吧。”

“陛下,两年又四月。”

朱棣颔首:“这两年多来……朕还想着当初提兵进南京城时的场景,往事历历在目啊。”

纪纲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忙垂首。

身为陛下的心腹,揣摩帝心,是他必备的技能,纪纲心里想,莫非是因为汉王触怒陛下一事?

纪纲也没想到,张安世就是郭得甘,早知此人乃是太子妻弟,他一定会提前打探,也不至让汉王栽这个跟头。

原本纪纲只认为那不过是个高明的大夫,可再高明的大夫,也无法左右时局,为了免得陛下猜忌自己,所以他没有妄动,而现在,反而陷入被动了。

朱棣突然道:“徐辉祖那头倔驴,现在如何了,饮食还好吗?”

“还好,尚能食三餐,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猛地回头,虎目死死地盯着纪纲。

纪纲道:“魏国公前两日染了一些小风寒,咳嗽了两日。”

朱棣皱眉:“为何不早来奏报。”

“大夫说只是小风寒,不打紧……”

朱棣嗯了一声,又道:“他有没有提及朕?”

“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看书。”

“看什么?”

“《春秋》居多。”

“入他娘,看《春秋》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纪纲:“……”

朱棣突而转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道:“那个人……可有眉目?”

纪纲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很清楚,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极敏感的事。

纪纲垂首道:“陛下……臣已在打探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有一个消息。”

朱棣道:“噢?”

“有人刺探到,他在当时……逃出宫中之后,一路跑到了海边,通过了一艘海船,逃遁到了海外。”

“海外?”朱棣眉头皱得越深,他显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可以确信吗?”

纪纲迟疑了一下:“臣不敢打保票。”

可顿了顿,纪纲又道:“不过臣和寻访这人的人手,都是卫中一等一的好手,捕风捉影,刺探消息,可谓信手捏来,这个消息……十有七八是真的。”

朱棣背着手,绷着脸,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若是遁逃出海,只怕朕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了,是吗?”

纪纲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已死了。”

朱棣只抿着唇看着他。

纪纲小心翼翼地道:“以臣的预计,若是他还活着,那便是出海了,若是没有出海,那么极有可能死在某个角落了。”

朱棣顿了一下,才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纪纲听罢,抖擞精神:“喏。”

朱棣坐下,突而询问纪纲:“汉王近来如何?”

纪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陛下是没有授权过锦衣卫刺探汉王的。

有一些人……锦衣卫根本没有资格打探,比如太子,比如汉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灯下黑的原因。

因为锦衣卫贸然打探太子或者是汉王,甚至是他们的亲眷,都会被认为是牵涉进了储位之争,这对于纪纲而来,是极危险的事。

他很清楚,这些事绝不会被容许。

一旦被陛下得知,就是找死。

可现在,陛下突然问起了汉王……

这令纪纲不得不去想,莫非……是希望以后锦衣卫对汉王‘多加关注’?

若是如此的话,是否可以认为,陛下对于汉王已失望到了产生警惕的地步?

纪纲低着头,他心知自己的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会让陛下产生不同的猜想:“臣不知。”

朱棣抬手拿起茶盏,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锦衣卫捕风捉影,刺探海内事,岂可一问三不知?下次,不可再如此了。”

纪纲惊疑不定,可面上依旧是神情毫无波澜的样子,抱手道:“喏。”

朱棣才淡道:“下去吧。”

纪纲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才又给朱棣斟了一盏热茶来。

朱棣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亦失哈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没有发出生息。

“去了海外……海外……海外……”

朱棣连说几个海外,一副遗憾的样子。

随即,他叹了口气,便无言了。

…………

朱勇几个,去的快,回来得更快。

他们一路几乎都是快马,马换人不换。

好在这和尚很配合,可自行骑马,没有带来负担,所以一路疾驰,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到了京城,三个人则开始傻了眼。

过了金川门,朱勇便将张軏拉到了一边,道:“二弟,锦囊里只说到了回京,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呀。”

张軏也为难了,禁不住道:“哎呀,大哥失算啦。”

“屁话。”朱勇道:“大哥怎么会失算,一定是大哥觉得俺们肯定能料理好此事,又或者是在考验咱们兄弟,这才故意留了一个悬念!”

“这可糟了,大哥此前在锦囊里交代啦,说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可咱们总不能这个时候贸然冲进宫里去吧,那宫里怎么会放咱们几个大剌剌地进去。”

张軏托着下巴,此时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他眯着眼睛,道:“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能对外人说,可是你爹总能说吧,你爹成国公一向老奸巨猾,俺觉得他有办法。”

朱勇一听,顿时就怒了,骂道:“你爹才老奸巨猾呢,俺爹蠢得跟笨驴一样,怎么老奸巨猾了。”

张軏一听,便道:“俺兄长这样说的呀,丘松他爹也这样说的,四弟,你来评评理。”

丘松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呆若木鸡的站着,一言不发。

朱勇只好道:“先别吵吵,到时候找大哥评评理便是了,不管怎么说,先办正经事要紧,俺思来想去,还是先去找俺爹吧。”

商议定了,一行人便押着和尚到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能这些日子很高兴,虽然自己的儿子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看来,老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去大漠里打鞑子了,这狗儿子出去爱干啥干啥,省得在家吃闲饭,看着生气。

可兄弟船业带来的收益,却让他乐开了,每日搁在书房里,这军中的大将,现在成日和一堆堆的账目打交道,痛并快乐着。

等到门子匆匆而来,道:“老爷,老爷,少爷回来啦。”

“别吵吵,回来就回来,老子算账呢。”朱能不耐烦地道,头也不抬一下地继续盯着兄弟船业新送来的账目。

却听门子又道:“少爷还带着几个人来,淇国公和荣国公的公子也在。”

朱能总算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了,骂骂咧咧道:“我真倒霉,生了一个狗儿子,他还尽交一些狐朋狗友,全要坏在他们手里,我造的什么孽。”

一面骂,一面到了中堂。

可一看到了丘松和张軏,却又堆笑道:“哈哈,世侄都来了啊,哎呀,长高啦,好,很好,丘松,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眼睛都红啦。还有张軏,你咋就这么不省心,你兄长四处打探你。”

三人见礼。

朱能抬头,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和尚,便笑着道:“咋还有一个和尚来,哎……”

他低声咕哝:“这不是晦气嘛,俺家才刚交好运,要发大财……”

“爹。”朱勇讪笑道:“俺们来寻你,是来问问你,看看有什么建言的,这和尚身份不一般。”

朱能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罗嗦。”

朱勇压低声音道:“他是建文皇帝……”

朱能一听,眼珠子都直了,而后拎起了朱勇,反手对他屁股就是一巴掌,边道:“可不能胡说,你这浑小子,什么话都敢说。还建文,这建文藏匿了两年,多少人都找不到,就凭你们几个……”

朱勇被打得哇哇叫,觉得丢了面子,便怒道:“不疼,爹,你没饱饭嘛?有本事再用点力。”

张軏在旁是看得瑟瑟发抖。

丘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开始寻自己背着的包袱。

朱勇猛地想起什么,随即从自己的怀里抖出一件袈裟来:“你瞧这个,你瞧这个。”

朱能于是低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袈裟的古怪,便忙放下朱勇,捡起袈裟。

这不看还好,乍看之下,朱能整个头晕目眩起来。

“真的……真的是他……”

朱能竟开始有些慌了,道:“天哪,你们怎么往家里领啊,这种人是能轻易往家里领的嘛?”

朱勇道:“俺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大哥没说。”

“大哥?”朱能一愣:“你说张安世?”

“对呀。大哥吩咐我们找的。”

朱能总算从慌乱之中,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事儿太大了,太大了啊,我实话和你们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你们赶紧跟着我,押着他去宫里,一刻都不能耽搁,还有……路上你们没有随意跟人提起吧。“

“大哥早就吩咐了,爹你放心吧。”

朱能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道,还是至亲至爱的张贤侄有本事,办事有脑子。

他娘的……

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和尚,随即又深吸一口气,这他娘的十足的大功一件啊。

朱能再不犹豫,火速带着几个人,押着那和尚入宫。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一片彩霞落满大地。

时候是真不早了,不过好在,午门倒还未关闭。

朱能至午门,守门的宦官和禁卫道:“见过成国公,成国公天色不早了……”

“立即通报,俺今儿就要入宫,不管什么时候!”朱能毫不犹豫。

宦官和禁卫对视一眼,显得为难。

因为这个时候……确实已经不是入宫的时机了。

于是,宦官笑了笑道:“不知公爷所为何事,奴婢去禀告时,也好有一个由头。”

朱能却瞪着眼,冷笑道:“天大的事,这些俺倒是敢说出来,问题是你有命听嘛?速去通报,告诉陛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俺,就算要杀俺头,也得见了再杀。”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宦官便再不敢多问了。

一溜烟地跑去了文楼和武楼,才知陛下已摆驾去了大内。

于是便又匆匆赶往大内。

而此时,朱棣和徐皇后已在寝殿。

徐皇后正笑吟吟地向朱棣说着伊王朱的事儿:“别看他小,可是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像说书的先生一样。”

朱棣便道:“他每日鬼鬼祟祟,朕看,可以做锦衣密探,让他做一个亲王太屈才了。”

徐皇后便抿嘴笑了笑,不过还是有心事的样子。

朱棣突然道:“锦衣卫的纪纲说……那人可能去海外了。”

徐皇后一听,下意识地蹙眉。

去了海外,只怕就永远都找不着了,他的兄长,可一直都认为陛下弑君……

不过她倒是淡定,道:“纪纲办事,一向稳重本分,他既这样说,看来……确实如此,远遁海外倒好,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

朱棣却显得失落,随即苦笑:“这不是留不留性命的问题,只是有些事……不说清楚,实在如鲠在喉。”

此时,有宦官急匆匆地来了,在殿外道:“陛下,陛下……”

朱棣不悦地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成国公求见。”

朱棣大怒:“这老匹夫是失心疯了嘛?难道不知现在什么时候?朕已移驾大内,告诉他,不见,有什么话,明日说。”

宦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成国公说,今日不见也得见,就算要掉脑袋,也先等觐见之后再说。”

朱棣一听,却是沉默了,因为他很清楚,成国公这个人表面上鲁莽,实际上心细如发。

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有天大的事,绝不是如此毛糙的。

于是朱棣道:“宣他进来,要快。”

徐皇后不禁道:“陛下,在这里见?”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大内的规矩森严,咳咳咱们当初在北平王府的时候。他和陛下,不都是当着臣妾的面,喝酒比较骑射的吗?事情紧急,叫他来吧,何况臣妾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皇后不是简单的女子,那可当真是亲自训练过女兵,上过战场的。

朱棣颔首:“速令他来。”

一炷香之后。

成国公朱能进入大内,入寝殿之后,朱勇目不斜视,拜倒:“臣见过陛下。”

朱棣打量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不得不来,还请陛下恕罪。”说着,朱能朝徐皇后道:“见过娘娘,娘娘可好?”

徐皇后亲切地笑道:“叫嫂嫂吧,从前就这样叫的。”

原本这个时候,朱能肯定要一身劲头的说几句胡话的。

不过他今日却是表情凝重,道:“陛下,娘娘……臣入宫来,只为一件事。”

朱棣道:“有屁快放。”

朱能从自口里蹦出了两个字:“建文……”

“什么?”

“陛下,建文……找到下落了。”

朱棣大惊。

徐皇后也动容。

朱棣急了,压抑着嘶哑的嗓子,同时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左右。

左右的宦官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朱棣道:“他不是出海了吗?怎的又找到了?人呢……人在何处?”

“就在宫外!”

朱棣心中震撼,一时激动得竟不能自己。

求月票呀求月票,好惨啊,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呀,同学们,支持一下。

第90章 朱允炆入宫

朱棣其实并不介意建文皇帝的死活。

若是当真死了,见了尸首倒也罢了。

可若是没死,却不见人,这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一方面,自己明明没有宰了他,却被人误以为弑君杀侄,这得有多冤枉?

另一方面,却是这建文,终究是一个隐患。

既然是隐患,至少也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朱棣来回踱步,颇为激动,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些玄乎。

于是朱棣抬头看一眼成国公朱能,道:“你见过朱允文吗?”

“没呀。”朱能道:“陛下,你是知道臣的,臣靖难之前,俺一直都在北平军中,哪里能见着他?”

朱棣道:“既然不曾见过,你如何相信就是他?朕可丑话说在前头,伱若是也胡闹,朕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能:“……”

其实也怪不得朱棣,朱棣已经被整怕了,自己的亲儿子,都弄出了一个郭德刚是郭得甘的一出戏,到现在……这事儿还令他大伤脑筋呢。

现在若再来一个假建文,那可就真的是哭笑不得了。

一旁坐着的徐皇后站了起来,她也显得颇有些激动:“陛下,成国公是识大体的人,断不会在这节骨眼的时候闹出笑话。”

朱棣一听,心里了然,徐皇后看人是很准的,细细一想,朱能确实是小事装糊涂,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于是朱棣深吸一口气,凝视了朱能一眼,才道:“此大功一件,没想到朱卿立下如此赫赫功劳,先将人押来,朕见一见再说。”

朱能忙道:“臣哪里能寻到这……”

朱棣现在没心思管这个,打断他道:“此事关系甚大,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宫中的人……也要尽力防范,你亲自去午门,带上朕的腰牌,而后和看押建文之人,将人一并押送到朕的面前来。”

朱能抖擞精神,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一方面急着带人入宫,就是绝不能让建文在见到朱棣之前,在南京城里过夜。因为一旦过夜,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另一方面,则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朱能的嗅觉很灵敏,尤其是在这上头。

“臣这就去办。”

朱能一走。

朱棣却是背着手,绷着脸,焦躁地踱步等待。

他脑子里掠过了无数的往事。

有太祖高皇帝,有当初的太子朱标,自然……少不了这个建文皇帝朱允文。

一时之间,万千往事涌入心头,百感交集。

徐皇后倒还镇定,没有这么多的思绪,只是端坐下来,摆出了母仪天下的仪容。倒是提醒朱棣道:“陛下应该更衣。”

“更衣?”朱棣诧异地看着徐皇后。

随即,他醒悟,抖擞精神:“对,更衣,来人……”

听到朱棣叫人,亦失哈快步进来。

“更衣。”

亦失哈有些糊涂,这都到夜里了,又不是参加祭祀和朝会……

毕竟就算是白日里,陛下也不会换上龙袍,那玩意看上去吓唬人,可穿在身上,却甚是不便。

可亦失哈没有多问,颔首,就立即去准备。

一会儿功夫,朱棣头戴通天冠,身穿五爪金龙袍,威风凛凛。

徐皇后亦是戴着凤冠,穿着凤衣,庄重而不失威严。

朱棣高座,徐皇后则坐于殿中侧位。

夫妇二人无言,陷入漫长的等待。

另一头,朱能得了旨,便火速赶至午门,随即取出皇帝信物,屏退午门的宦官和禁卫,再领朱勇、张軏和丘松三人,押和尚入皇城。

“你……把你的包袱放下。”

丘松抱着包袱,不屈地站着,与朱能对峙。

朱能道:“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坏了,别以为俺不知你这包袱里装着什么,信不信俺代你爹踹死你。”

朱勇在一旁,将丘松的包袱抢下:“听俺爹的话。”

丘松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包袱。

随即,四人联袂入宫。

那和尚跨入紫禁城,眼里带着迷茫。

显然,他这一辈子,虽出入紫禁城无数次,甚至这紫禁城曾是他的家,可他却从未从这午门出入过,所见所感,熟悉又陌生。

只是和尚依旧平静,他其实早已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从前主宰天下人的命运,而如今,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生出过逃亡的念头,脚步从容,朝着他曾是最熟悉的宫苑深处去。

抵达金水桥时,他目光在金水桥下的湍急河水中稍有停留。

可很快,他舍弃了眼中的留恋,决然而行。

朱能和京城三凶都没有理他,虽然朱能平日里话比较多,可始终,朱能都没有和和尚说过只言片语,

一路赶至大内。

在他们抵达之前,朱棣已命亦失哈,驱散了沿途的所有宫娥和宦官。

只有亦失哈在此接应。

亦失哈迎着了朱能,看着身后的几个人,他面上带着微笑,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随即便低垂着头,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一路至寝殿。

亦失哈先入殿,不敢直视高高在上的朱棣和徐皇后,匍匐于此道:“陛下,娘娘,人来了。”

朱棣看着亦失哈的身后,那包裹在黑暗之中的殿门,沉默了片刻。

“宣。”

亦失哈颔首,高声唱喏:“进!”

朱能打头,后头还有京城三凶。

不过这个时候,朱棣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这四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和尚身上。

虽只是数年的时间,早已是物是人非。

眼前这个和尚,和当初的皇孙早已面目全非。

可朱棣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没有错。

就是朱允文。

朱棣心里一阵激荡。

竟一时之间,呼吸粗重,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他!

徐皇后凤眸微微流转,显然也认出来了人。

她微微一笑,摆出雍容之状,言行举止,一切得体。

朱允文垂着头,不发一言。

朱棣依旧稳稳高坐,眼睛凝视着朱允文,终于开口道:“皇考若在,眼见你竟如此,不知会作何想。”

朱允文依旧低垂着头,却是先宣了一声佛号,才道:“皇考若在,见四叔如此,又会作何想?”

朱棣大笑道:“哈哈,不肖小儿,难道到现在,还不知死吗。”

朱允文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已死过一次了,或者说,我早已死过了,今日留存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朱棣道:“那一日,你是如何逃脱?”

朱允文道:“紫禁城要逃走一人,却是容易的。”

朱棣则又道:“当初你削藩时,可曾想到今日?”

朱允文道:“削藩又有什么不对?”

叔侄二人,唇枪舌剑。

徐皇后只端坐,一直面带微笑。

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些许的波澜,对她而言,显然不算什么。

朱勇、张軏两个,则听得津津有味,只恨不得高呼:“打起来,赶紧打起来。”

只有朱能心里叫苦不迭,早知方才就该告退,现在留在此,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只见朱棣凝视着朱允文,笑了,道:“削藩确实是对的,皇考太看重自己的子孙了,一旦分封,朱家子孙无穷尽,千百年之后,朝廷如何供养?”

朱允文似乎也没想到朱棣也承认了这一点,便道:“既然四叔认为是对的,那么所谓靖难,岂不可笑?”

他豁出去了,今日就是想说一个明白。

朱棣道:“削藩对错与否,都与你今日的处境无关,无论是对是错,也不妨碍你今日成了丧家之犬!”

朱允文无言。

朱棣冷笑道:“你所谓的削藩,难道只是逼死你的叔父全家,是将他们一个个废为庶人吗?愚不可及的蠢货!若不是你愚不可及,朕怎么今日会在此,上承天命,继祖宗大统。”

“乱臣侥幸而已。”

这话骤然令朱棣色变。

朱棣勃然大怒,甚至下意识的想要举起案牍上的砚台,朝朱允文砸去。

可终于,他举起了砚台,又轻轻将砚台放下了,虎目掠过一丝精光,道:“若是侥幸,朕区区一王府,如何能得天下?呵,你这蠢物,皇考的真正本事没学到几个,却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你以为……你削藩所针对的,只是区区几个王府吗?”

顿了一下,朱棣继续道:“你以为,凭借着朝中那几个秀才腐儒,一纸诏令,便可教天下都听从你吗?”

连番质问,朱允文没有回答。

朱棣接着道:“你可知道,你所面对的,乃是万千当初横扫大漠,在草原里,在戈壁上,在大雪纷飞,积雪高过了膝盖,却还在雪野里奔走数百上千里,只为寻觅战机,还有那些疾行一夜之后,身心俱疲,却遭遇贼子,依旧奋不顾身冲杀的汉子。你可知道,他们为何离心离德,宁愿跟着朕靖难,也要将你拉下马来吗?”

朱允文的眼里,又不自觉地浮出了那抹茫然。

显然,他没有思考过这些。

朱能一听,却似乎生出了些许的回忆,他陷入了深思。

朱棣则是大笑道:“这是因为,你所谓的削藩,不过是个笑话,你要削的乃是朕,是你的众多叔父!你克继大统,当然春风得意,你以为让一个读书的秀才,会念几句四书五经之人,拿着你的旨意,就可以到北平来,发号司令。”

“你可知道,此等文贼,到了北平,面对这么多的将士时,是何等的倨傲,吆五喝六,眼高于顶。他们自视甚高,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如草芥一般,视自己为清,视人为浊。”

朱棣说到这里,露出了鄙夷之色,声音越加沉着:“区区一文臣,多读几部书而已,便可高居庙堂,为尔心腹肱骨,在你面前胡言乱语几句,你便信以为真,命此等人为钦差,所过之处,人人都要逢迎他。可笑的是,此等人到了北平,任为监军,他所说的之乎者也之言,那些无数一次次立下马革裹尸宏志,浴血疆场的将士,竟都不能听懂。”

“将士稍有忤逆,他便大发雷霆,自以为自己胸有千万兵,动辄对将士打骂凌辱。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将,当初是跟着太祖高皇帝,跟着中山王,跟着朕,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当初跟着皇考定鼎天下,此后又随中山王,追亡逐北,与鞑子一决死战,所立战功,数不胜数,这样的功勋武臣,到了你身边只晓得舞文弄墨的词臣面前,却不得不弯腰曲背,再大的怒火,也需忍下,处处被作践,无一日不受委屈。”

说到此处,朱棣龇牙裂目:“所以到现在,你还认为,你是削藩吗?你削的什么藩,朕和你的诸王叔吗?若当初你稍有一丁点的智慧,不是轻信身边那些只晓得舞文弄墨之徒,怕朕与诸兄弟,早就人头落地。可偏偏你……用最激烈的手段,来羞辱你的叔父,侮辱无数边镇的将士,逼迫他们,使他们连想做个寻常富家翁都不可得,朕与诸将士,堂堂七尺男儿,而朕与你的诸王叔,与你一样,俱为皇考之后,屈居于你这皇孙之下倒也罢了,如何还能忍受在你身边那些该死词臣面前苟且偷生?”

朱允文原是无波的眼里似乎略有波动起来。

他努力地想使自己平静。

可朱棣的话,不啻是在他平静的心底深处投入了一块巨石。

朱棣大笑,笑声轻蔑,却他手指朱能,又接着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此人叫朱能,他当初不过是北平区区的一个副千户而已,而你可知道,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征伐漠北的时候,他为王先驱,诛鞑子无数。当初你要派人诛朕的时候,他率先控制了北平九门,还曾率军先后击败耿炳文、李景隆,又在灵璧俘虏平安等尔之名将,收降十万官军,这样的人……能为朕所用,而你身边充斥的,又是什么猫狗?”

朱能挺起胸,道:“臣当初的功劳不算什么,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得遇陛下,使臣能一展所长,固此,臣虽万死,也无憾也。”

朱勇第一次感受到,他那平日里傻乎乎,只晓得满口胡扯的爹,在这一刻,好像散着光。

此时,朱棣的手指又指向了张軏,道:“他的父亲张英,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左护卫的佥事,可东平之战,听闻朕遇到危险,奋不顾身,杀入数十万大军之中,最后力竭战死。”

朱允文眼皮微垂,却只有沉默。

“这些人……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朕能记下他们所有的功绩。那么你呢?你当初坐在这里的时候,可知紫禁城之外是什么情况吗?你身边除了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又有几人……知道征战之苦,知道沙场之上,是何等的险象环生,知道多少人……从他们出征之时起,他们的父母妻儿,倚门而盼,每日战战兢兢,无一日不是茶饭不思?”

“你不知道!”朱棣大喝。

而后,朱棣继续道:“你以为,皇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臣民们理所应当的就该忠诚于你。你以为那些男儿,可以活该为你去死!”

“你甚至还妄以为,靠几部狗屁不通的书,只要将书念对了,便可天下大治。哈……皇考是何等英雄,竟还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朱允文身躯微微颤抖。

他显然是分析过成败的。

他想过许多,无非是四叔如何狡诈,又或者是……李景隆如何无耻。

可现在……朱棣却是直接将他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毫不保留地撕了下来。

朱棣虎目怒视着朱允文,面上笑得更冷:“乱臣侥幸而已,原来这就是你心中所想,时至今日,若还这般想,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朱允文叹了口气道:“时至今日,多言无益。”

朱棣淡淡道:“若非你是皇考不肖子孙,朕何须多言?”

朱允文似乎触动了什么,眼里突然含泪,他固然希望能在朱棣面前,表现出倔强的一面。

可如今……终于还是一行泪洒下来:“贫僧确实有负皇考所望。”

“皇考在天有灵,知这天下,尚还有朕,定当含笑九泉。至于你……你逼死湘王全家,折辱王叔,任用贼子,又何止是有负皇考所望?”

朱棣下巴抬起,不屑地看向朱允文:“成王败寇之言,你也不必说了,你不配!”

朱允文只轻轻地叹口气。

徐皇后却是微笑着站了起来,道:“叔侄相见,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臣妾亲自去张罗一些酒菜吧,朱允文这一路来,怕也辛苦,有什么话,哪怕是将来要杀要剐,也先吃一口饭再说。”

朱棣侧目看了徐皇后一眼。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今日这个时候,该骂也骂了,接下来如何处置,当然另当别论。

可终究眼前这个人,乃他皇兄朱标的儿子,当初眼前这人,不知是糊涂还是假仁假义,至少还说了一句勿伤我的皇叔,这最后一丁点的礼数,却还需周到的。

于是朱棣道:“那便去吩咐膳房吧。”

徐皇后温声道:“臣妾许久没有下庖厨了,别的手艺没有,可几碗素面总还晓得下的。”

夫妇二人对视,彼此心意已是相通,朱棣颔首。

徐皇后随即动身而去。

只留下朱能几个,愈发尴尬。

待会儿他娘的娘娘不给俺们下面,光让俺们看着吃,会不会很尴尬?

朱棣此时站了起来,背着手,突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这皇婶,最是知书达理,性情与慈孝太后一般。”

朱允文面上有羞愧,有茫然,却没有说一句话。

不多时,徐皇后已换了装束,却只一件布衣,亲自端着一个玉盘来,这盘中有六碗面。

一看是六碗,朱能轻轻松了口气,这张老脸是保住了。

徐皇后道:“陛下来搭把手吧。”

朱棣会意,瞪朱能一眼,朱能噢了一声,去和朱棣一起抬了一张桌。

当下,桌子搁下,徐皇后搁下素面,招呼朱勇三个人道:“你们想来也饿了,来吧。”

于是朱棣当仁不让地坐上首位,徐皇后作陪,京城三凶也不客气地上了桌。

朱允文稍稍迟疑,终究坐在了末席上。

朱棣吸溜溜地吃着素面,大快朵颐的样子。

朱能就斯文很多了。

朱勇和张軏低着脑袋吃。

只有丘松吃了一口,便呆滞地放下筷子。

朱棣抬头:“咋啦?”

丘松道:“没有肉,不香。”

朱能顿时瞪着他,一个爆栗狠狠敲他脑袋:“吃你的吧。”

丘松气得想要寻自己的包袱。

朱棣继续吸溜溜地吃,一面道:“洪武二十五年,皇兄病逝,朕往南京奔丧,那时见朱允文你的时候,便察觉你乃弱主,断然不能担当如此大任,只可惜,皇考悲伤欲绝,还是将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迄今想来,依旧扼腕。”

朱允文吃了两口素面,只是却全无食欲。

朱棣随即看了朱能一眼,此时像是拉家常一般,口里道:“你这老匹夫,怎的竟能将他寻到?”

“哪里是臣寻到的。”朱能苦笑道:“陛下,是这三个小子……送来的,臣见了也是大吃一惊……”

他说大吃一惊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有灯泡那样大,仿佛真的大吃一惊的样子。

朱能抹了抹嘴,又道:“所以连夜给送来了,倒是打扰了陛下,陛下勿怪。”

朱棣吃惊地看着朱勇三人:“你们三人……又是如何找到人的,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福建的一处寺庙,俺们听大哥的,大哥给俺们一张舆图,还有一个锦囊,咱们照着大哥的指点,赶去了福建。”朱勇大剌剌的道。

方才,朱棣只想着眼前这个朱允文。

还没有心思计较此人为何会被找到。

可现在听到朱勇三人说是按着张安世的指点找到的人。

朱棣顿时想起,之前张安世确实曾对他说过找人,而朱棣当时对于不屑于顾。

此后询问锦衣卫,锦衣卫的回答则是极有可能远遁海外。

朱棣越想越是吃惊,一半的素面挂在嘴边,张口,那素面便滑溜回了碗里,忍不住道:“张安世?张安世这小子如何知晓的?这个家伙,莫非还会仙法不成?”

“对了,张安世去了何处,给朕叫来。”

徐皇后道:“还在侧殿呢,不是守着静若吗?”

朱棣恍然,冷哼了一声道:“他娘的,这个时候还儿女情长。”

徐皇后:“……”

“他在宫中再好不过,快……快将他给朕叫来。”

朱棣心急火燎的样子。

徐皇后道:“臣妾亲自去一趟吧。”

这时候,不好委托外人。

朱棣听罢,便道:“辛苦你啦。”

朱棣吃罢了面,见朱允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便冷笑。

倒是朱能尴尬得很,坐立不安。

…………

侧殿里。

一到傍晚的时候,伊王朱便搬了小锦墩来,默默坐下。

然后托腮,等着张安世讲故事。

徐静若身体已大好,已晓得给张安世斟茶了。

只是这病是好是坏,终究不是她和张安世说了算,眼下无处去,只好这样僵持着。

她给张安世斟茶,张安世则口若悬河。

今日讲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急得伊王朱要死要活,不断催促:“快说呀,快说呀,哎呀,你非要本王治你罪吗?不是说贾宝玉初试云雨吗?云呢,雨呢?咋试的呀。”

徐静若听得半懂非懂,已是脸羞红了,道:“你不要问啦,这一段略过,我不要听。”

伊王朱顿时大怒,一时激动,猛地瞪大了眼睛道:“本王劝你不要不识抬举,本王可比你长一辈,家父明太祖。”

徐静若皱眉道:“你……你捏疼我了。”

伊王朱连忙将自己手劲放轻一些,手指头蜷作一团,改揉捏为小拳轻轻敲打,一面道:“现在是不是轻快了许多,还痛不痛,会不会好一些?”

徐静若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好了一些,你不要总是拿指尖捏,会有些疼的。”

“噢。”朱认真地点头:“你早一些说不就不疼了,你这样大了还不晓事,要不是看你是病人,我要生气的,我气起来,自己都害怕。”

说罢,继续轻手轻脚地揉肩捶背,不亦乐乎。

张安世看着朱的贱样,一时不知该说点啥好。

遥想太祖高皇帝,那是何等的一条好汉……可他儿子……就这?

张安世清清嗓子道:“今日先不讲初试云雨了,我们先讲一讲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朱顿时又怒了,锤背的手都攥得更紧了,气得咬牙乱叫道:”不成,不听刘姥姥,俺要听初试云雨。”

张安世骂道:“你这小色坯,你再鬼叫,便把你赶出去。”

朱皱了皱眉,却道:“那你讲刘姥姥吧,刘姥姥我也可以听的。”

正说着,外头突然一个声音:“哪个刘姥姥?”

朱一听声音,顿时乖巧起来,一溜烟地上前:“见过皇嫂。”

张安世和徐静若听罢,也忙严肃起来,起身,二人不约而同地行礼。

第91章 封赏

“见过皇后娘娘。”

“见过姑姑。”

灯影之下,徐皇后瞧着张安世和徐静若,面上微笑,只是这时来不及理睬朱,这令朱耷拉着脑袋,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点什么,脸上显出了几分不高兴。

徐皇后道:“你们在讲什么?”

朱立即道:“我们在讲贾宝玉初……”

徐静若这时羞怯得不得了,不过似乎觉得若是让自己的姑姑知道张安世讲这些只怕不喜,便强打着勇气打断道:“讲贾宝玉与袭人,姑姑……我……我身体大好了……”

她没有骗人,初试云雨情的确实是贾宝玉和袭人,至于后头的话,却一下子让徐皇后再无追根问底的心思。

徐皇后高兴地嫣然一笑道:“你的姑父和本宫,怕你身子孱弱,希望能多将养一阵子,张安世,陛下有事寻伱,你随本宫来。”

朱依依不舍道:“为啥不叫我。”

徐皇后摸了摸他的头,却没多说什么,朝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哪敢怠慢。

留下那心里倍感失落的朱,和惊魂未定的徐静若,忙是走了。

跟着皇后娘娘的后头往正殿走。

张安世一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入了殿,见了朱棣,还见三个兄弟也在,顿时明白了什么。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一见张安世,便大声道:“小子,你干的好事!”

张安世一听,心里大惊。

卧槽,谁把我卖了,我干啥了!

朱棣却已上前,激动地道:“你他娘的怎么知道这建文就在福建。”

张安世一听,也不由的愣住了,惊诧地瞥了一眼四周,却见一个和尚神情落寞地站在那里。

这建文……还真找着了?

专家诚不欺我也,以后再也不黑他们了。

其实让朱勇他们出发去找人之时,张安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倒是觉得那寺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考古发现之中,确实出现了龙袍改造的袈裟,而这龙袍的工艺,断然不是福建本地出产。

因而,合理怀疑的话,十之八九,这个袈裟的主人就是建文皇帝了。

只是……现在朱棣激动地看向他,询问他发现的经过。

这倒让张安世有些紧张起来。

对呀,他又不是妖怪,总不能说自己像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

不过……毕竟这是先射箭再画靶,只要有一个合理的推论,却也未必不能解释过去。

张安世定了定神,随即就道:“陛下,其实臣也比较关注这件事,所以……臣便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看了朱棣的神色一眼,张安世继续道:“首先,臣假设了建文出逃,既然出逃,这天下之大,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那么追随他的人,又会如何安排呢?”

“臣就在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之地,他们肯定是无法逃脱的!因此,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出关,一条是出海。而要出关,这大明的边镇,是在北平和宣府一线,那里却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他们经过北平、宣府,如是往那里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朱棣不禁点头:“不错,不错,你的猜测很正确,真是一个聪明的少年啊,你继续说,你怎么就认为他没有选出海这条路?”

张安世道:“臣本是以为,可能会是出海,或者说,他们一开始确实是出海,可细细一想,他们几个流亡之人,贸然出海,且不说寻觅舰船不易,就算真能出去,所遇的危险也是极大。臣就在想……建文真受得了这颠簸之苦吗?还有追随他的宦官以及臣子,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们能承受这些吗?“

朱棣听罢:”你猜测的没错,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若真有这般的勇气,何至于沦落到那般的境地。哎呀,你这般一说,朕倒是觉得……你真是将这些人的底细都摸透了。“

张安世惭愧的样子道:“主要是在陛下身边,随时受陛下言传身教,这才开了一点窍而已。”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既然他们曾想过出海,却又不敢出海,那么……臣就在想,他们假若当初真要有出海的念头,会从哪里出海?苏杭一带,这不可能,那里距离京畿甚近,一群这样的人出现,而且还要违反海禁,想要做到无人发现,这绝无可能。”

“最安全的地方,便就是福建了,那里多山,朝廷对那里许多地方鞭长莫及,臣听说,那里有许多的山民,因为无地可耕,生活困苦,所以私下出海谋生,更有不少人私下西洋,因此侨民甚多,官府也无法及时管禁。”

朱棣暗暗点头:“不错,福建布政使司,隔三差五都有这样的奏报。”

张安世道:“若是建文出海,必走福建的海路,那么他们抵达了福建之后,得知了海上的诸多艰辛,于是……望而生畏之下,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原地藏匿了。”

朱棣越发激动:“说的对,说的对,如此心思,真是令人折服。”

张安世道:“可既要在福建潜藏,问题便又来了,福建固然多山,可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关引,就算出宫时伪造了身份,却要四出活动,却是不容易的,因为照太祖高皇帝的祖宗之法,百姓出门需要路引,否则便视为乱民,他们若是假装寻常百姓,肯定不成。”

“可以随意出入的人,只有两种,一个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另一个就是僧人。这读书人可不好假扮,毕竟任何一个读书人,在本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容易引起关注。”

“那么另外一种,就是僧人了。”

“臣想办法,请人去了僧录司那儿,寻觅了福建的寺庙造册的情况,专门寻那些几乎没有什么香火的小寺庙,而且那地方,一定便于隐藏,最好是在深山之中,平日里无人走动,最终一层层的筛选下来……”

“筛选出了这些寺庙之后,再进行筛选,筛选规模最小的寺庙,这寺庙最好平日里只有几个僧人,一旦僧人一多,难免人多嘴杂,容易被人察觉出什么,再这般又筛选了一次,最终,便寻到了一处寺庙,即是臣所选定的这一处无名小寺。“

朱棣越听越是惊诧。

这一轮轮的分析,确实逻辑性很强。

最重要的是,还是当真经过这些分析,将人找着了。

这样一比,那他当初让锦衣卫挑选了这么多精干之人,忙活了两年多,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有那纪纲,信誓旦旦的说人出了海。纪纲此人一向稳健精干,现在看来……

朱棣忍不住摇摇头,随即大喜道:”精彩,精彩,哈哈……张安世啊张安世,你真是朕的枕头啊。”

张安世心里一紧。

朱棣道:“朕想瞌睡了,你这枕头便来了。”

说罢,朱棣瞥向那朱允文,不屑地道:“朱允文,当初你身边那些酒囊饭袋,比之朕身边这少年如何?当初你但凡有几分识人之明,又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到了现在,你难道还认为这是所谓的成王败寇吗?朕身边随便一个少年,才能便是你的十倍百倍。”

朱允文听的心惊肉跳,他没有想到,自己被发现,竟只是眼前这小儿,单凭这样分析便寻到的。

可怕的是,张安世的分析,竟完全猜中了他在逃亡过程中的心思,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到了这个地步,他只剩下苦笑,万念俱灰地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四叔只想证明贫僧无用,四叔早就做到了。”

说罢,朱允文打量张安世,随即又道:“只是这少年,聪慧如此,只怕享寿不永。”

他居然很认真的样子。

意思是,一个人太聪明了,不会长寿。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张安世心里却想笑,我是什么货色,我张安世自己不清楚吗?我的聪慧来自于两世为人的经验而已。

所以张安世并不愤怒,而是笑了笑道:“借你吉言。”

朱允文随即叹息道:“今日所见,贫僧无话可说,接下来,就请四叔处置吧。”

朱棣虎目中忽明忽暗,似乎也拿捏不定主意。

突然,朱棣道:“请魏国公吧。”

说着,他朝朱能几个道:“尔等立下大功,朕自会重赏,现在可以退下……”

顿了顿,朱棣目光却又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安世留下即可。”

朱能如蒙大赦,他早受不了这里了,于是领着朱勇几个连忙告退。

魏国公入宫。

听到宫中传唤,尤其是在夜间,魏国公徐辉祖心中大悲。

夜间传唤,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再联想到自己的女儿还在宫中养病。

十之八九,静若没了。

这一路,魏国公徐辉祖哽咽,此时他才醒悟,自己为了自己的倔强,痛失了自己的女儿。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圈禁,又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徐辉祖伤心欲绝,只恨不得以身代徐静若。

跌跌撞撞地抵达了大内,入殿,终是再忍不住,于是热泪盈眶,忙将长袖去擦拭眼泪,口里呜咽着,发出锥心一般的低泣。

等他擦拭了眼泪,抬头。

眼前恍惚。

朱棣朝他笑道:“老匹夫,你来啦,你来看看这是谁。”

一听是老匹夫三个字,徐辉祖虽是眼睛被泪水遮蔽,却不禁定定神。

没有人比徐辉祖更了解这个跟自己光屁股时起就厮混一起的玩伴。

一般朱棣骂人的时候,说明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事。

于是徐辉祖朝朱棣指点的方向看去。

徐辉祖努力地睁大眼睛,随即……看到了一个和尚。

他努力去辨认,猛地身躯一颤。

竟是俯身拜下:“臣徐辉祖,见过……见过……陛下……”

朱棣听罢,冷哼一声,扭过了头,看也不看徐辉祖。

而那朱允文见了徐辉祖,又见徐辉祖如此,竟是羞愧难当,忙是侧身避让,道:“哎……时至今日,徐卿何故还要这样羞辱贫僧。”

徐辉祖一时百感交集,哽咽道:“陛下……还好吗?”

“贫僧已是方外之人,有愧列祖列宗,生不如死,还谈什么好坏。”

徐辉祖叹了口气:“只怪当初不能效全命,否则断不至使陛下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这二人说的话,张安世一句都不想听,太大逆不道了。马德,等会被宰了,还要溅我张安世一身的血,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张安世心善的吗?

只见朱允文苦笑道:“不,贫僧今日思来,贫僧沦落今日,实非命数,而是理所应当。”

徐辉祖不解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文眼帘垂下,道:“贫僧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反省,迟迟想不明所以然。今日方知,当初实是贫僧自取灭亡,即便没有四叔,这天下只怕也要分崩离析,贫僧自以为……可以依靠书生们大治天下。”

说到这里,朱允文不禁泪流满面,哽咽道:“今日方知,贫僧误信了人,令养尊处优之人,充盈朝野,而疏远那些真正为大明打下江山的将士,以为几句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便可教太祖高皇帝的江山永固。哪里知道,这实为亡国灭族的征兆。徐辉祖,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初朕削藩时,你心里是认同的吗?”

“我……”徐辉祖沉默片刻,才道:“臣以为……此事难为。”

“是啊,你认为此事难为,想来你也早知道其中的弊病,也一定知道朕所信之人,多为误国误民的书生,是吗?”

徐辉祖迟疑了一下,终究艰难地点头道:“是……”

“那当初为何不言?”

“臣乃武臣,又非议论国政的御史、翰林,如何能言,又有什么言路?”

朱允文苦笑:“是啊,这便是贫僧的愚蠢之处,可你看四叔身边,多少骁勇的将军,又有多少似这个少年这般的俊杰,贫僧又怎么不是自寻死路呢?”

“这是天命啊,贫僧当初做下那些可笑之事时起,天命就已不在我,而在四叔的身边了,今日贫僧这模样,实像跳梁小丑,可笑、可笑……”

徐辉祖低头无言。

朱允文道:“今日言尽,时过境迁,你不必再称贫僧为陛下了。”

徐辉祖耷拉着脑袋,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允文道:“当初贫僧猜忌你,处处提防你,你现在尚能如此待贫僧。贫僧心里反而有愧,就不要让贫僧带着这份愧疚去死了吧。”

说罢,他笑了起来:“贫僧这辈子,已有太多的恨事,再多这一桩,更不知还要留下多少遗恨,你是有才能的人,应该寻觅明主,为我大明江山,去干大事,中山王的后人,理当世为大明藩屏,永葆我大明江山。”

徐辉祖重重叹了口气,却再无言。

…………

这一夜很漫长。

张安世被抓去喝酒。

酒桌上,朱棣居中,徐辉祖在左,张安世在右。

朱棣一口酒喝尽,道:“看来今夜是睡不着了,你们一个是国舅,一个是太子的妻弟,也都算是一家人,来啊,喝,喝……”

朱棣满面红光,就差蹦迪了。

张安世口里道:“陛下,陛下,我酒量浅……”

于是浅尝一口。

徐辉祖倒也干脆,直接一杯酒喝尽。

朱棣斜眼看着徐辉祖,得意洋洋地道:“你看这朱允文如何处置?”

徐辉祖道:“陛下要如何处置,自然如何处置,臣岂有什么话说。”

他第一次向朱棣称臣。

朱棣却是大笑,摸着张安世的脑袋道:“你这未来的泰山大人,可精明得很哪。他晓得若是自己给那朱允文求情,依着朕的性子,定然大怒,说不准就将朱允文杀了,便故意漠不关心的样子,任朕处置,嘿嘿……”

张安世眨眨眼:“我觉得魏国公是好人,不会这么多心眼。”

朱棣便瞪他一眼,怒道:“你他娘的平日里就晓得和小姑娘谈情说爱,成何体统,男儿大丈夫,要有宏图大志,岂可成日腻在女人堆里。”

张安世:“……”

卧槽,陛下,这能不能要点脸,明明是你安排的啊。

朱棣舌头有点打结,继续骂道:“这一次,朕非要罚你不可了,你不娶徐静怡,朕绝不饶你。”

张安世只能无奈地低头喝酒。

这一次,张安世总算被恩准出宫。

与徐辉祖同行。

这一路出去的时候,张安世问徐辉祖道:“陛下会杀朱允文吗?”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良久才疲惫地道:“不会。”

张安世道:“为何?”

徐辉祖道:“他只会在恼羞成怒,老脸搁不下时,才杀人。”

张安世道:“那不是成袁绍了吗?”

徐辉祖瞥了一眼张安世,他朝张安世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少年人,静怡的身子还好吧?”

张安世道:“有我在,自然好的很。”

徐辉祖点头,认真地看着张安世一眼,道:“将来你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言罢,出宫。

而多日没回家的张安世,在张家闪亮登场,可忙坏了张三,当夜无话。

…………

到了第二天,朱棣起的格外的早,酒气还未散去。

他摆驾武楼,随即便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觐见。

纪纲得旨,火速觐见。

“臣见过陛下。”

朱棣点点头。

“陛下有什么吩咐。”

“等一等。”朱棣慢悠悠地道。

这令纪纲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亦失哈进来道:“陛下,姚师傅来了。”

朱棣道:“请进来吧。”

没多久,进来的姚广孝行了个礼。

朱棣才道:“纪纲啊。”

纪纲忙道:“臣在。”

“建文现今,下落在何处?”

这一下子,纪纲越来越糊涂了。

这不是前几日才问过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

却见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纪纲难测朱棣的心思,道:“臣……已调派精兵强将,在我大明口岸,寻访当初建文出海的行踪,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这么说,他出海了?”

“臣经此判断,理当如此。”

朱棣道:“难道没有其他的可能?”

纪纲突然察觉有些玄乎,总觉得陛下好像话里有话。可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样?

于是他咬咬牙道:“臣已布置下天罗地网,倘若当真在两京十三省腹地,臣一定有所察觉。”

姚广孝站在一旁,不言不发,也在默默地猜测着朱棣的心思。

朱棣沉默了片刻,便道:“如果朕告诉你,朱允文就在宫中呢?”

纪纲一听,脑子骤然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朕昨夜已经见过他了,他过的挺好,心宽体胖,肤色也很好,朕看哪……他这样的好身体,能长命百岁。”

纪纲已吓得面如土色,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啊。

可这时候,纪纲已忙是拜倒,整个人匍匐在地:“陛……陛下,臣斗胆想问,这……这是真的吗?”

姚广孝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他极少失态,可在这个时候,却是难得的失态了。

只见朱棣轻描淡写地道:“怎么,朕还能骗你?”

纪纲忙道:“臣……臣无能,万死之罪。”

朱棣道:“有没有能耐,确实不是靠嘴巴说的,说破了天,人寻不到,又有何用?锦衣卫自你之下,有万人之多,这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朕给了如此多的钱粮,赐予你如此重的权柄,可你们……加起来,竟还不如一个张安世,你来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

纪纲骇然……

张安世找到的?

那个少年……

一个少年,怎么可能……

“臣……臣……”

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色,朱棣道:“此时你一定在想,他张安世如何做到吧,他区区一个孩子,怎么就有如此的神智。哎……依朕看,不是张安世聪慧,而是你蠢,一群愚不可及的家伙!滚,给朕滚出去。”

纪纲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一丁点辩解的机会了,事实就在眼前,还能咋说?

他忙是磕头如捣蒜,却再没有吭声,随即狼狈地逃之夭夭。

朱棣对着他的背影骂道:“他娘的,吃朕的闲饭!”

说罢,却是站了起来,对着武楼的窗,眺望片刻,突然回头:“姚师傅,你也震惊吗?”

“臣太震惊了。”姚广孝一脸实诚的道。

朱棣道:“朕起初得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很震惊。可听了那小子的分析,却又觉得……此人不过是心思缜密而已,可就这心思缜密,为何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呢?”

姚广孝倒是没有顺着朱棣的话说下去,他的心思,放在朱允文的身上,故而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朱允文?”

听到这个问题,朱棣微微一笑:“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姚广孝想了想,才道:“若是臣,自然是处理得干干净净,免留后患。”

朱棣依旧微笑。

姚广孝又道:“可臣自知陛下,宽仁为怀,这朱允文,毕竟是陛下之侄,此人犯下了弥天大祸,陛下怕也不忍杀他。”

这一手实在厉害,直接让朱棣心里舒坦无比。

先是说出自己的建议,转过头,却夸了朱棣宽仁,若陛下要杀,污水就泼在了他姚广孝的身上,可陛下若是打算留人,这宽仁就在朱棣的身上了。

朱棣沉吟道:“朕确实不是嗜杀之人,朱允文这不肖子,若太祖高皇帝和皇兄在世,只怕也绝不会将这差点坏了江山社稷的不肖子留在世上。可终究朕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故去的皇兄,朕只是他的四叔而已,叔叔杀侄子,终究不免为人所笑,即便这件事没人知道,朕也于心不安。”

姚广孝道:“陛下慈心,希望那朱允文能够有所感受。”

朱棣又道:“何况这朱允文已成了方外之人,他已剃度为僧,这天下早已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杀一个无用之人做什么,只是……这个人得要周详地进行安排,免生事端才好。”

姚广孝便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让他继续出家吧,安置在某处寺庙之中。”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你看哪个寺庙为好?”

“这……”姚广孝道:“这倒是将臣难住了,这毕竟是陛下的家事。”

朱棣道:“那就在庆寿寺吧,留在你那儿。”

靖难之后,朱棣曾命姚广孝蓄发还俗,被姚广孝拒绝。朱棣又赐他府邸、宫女。可姚广孝仍不接受,只是居住在寺庙中,上朝时便穿上朝服,退朝后仍换回僧衣。

姚广孝所居住的寺庙,正是庆寿寺。

姚广孝有些为难,不过他倒没有启齿拒绝。

朱棣道:“你不必约束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来他现在也学聪明了,退一万步,若是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呵……非是朕刚愎自用,这区区一僧,朕还是能够轻松应对的。不过……”

朱棣顿了顿,眼里猛地流露出了一丝暖色,道:“替朕照顾好他的起居吧,他毕竟……是皇兄的儿子。”

姚广孝是了解朱棣的,并没有多言,便颔首:“臣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这一次,功勋最卓著的,便是张安世。他年纪不小啦,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朕不能再让他继续无所事事了,思来想去,还是给他一个官职才好,免得他四处惹事生非,勾搭良家妇人。”

姚广孝诧异道:“张安世还勾搭过良家?”

朱棣道:“今日没有,他日或许有呢?”

姚广孝:“……”

“总而言之。”朱棣道:“要让他收收心,所以朕这才来问你,该让他做一些什么,才对他有益。”

姚广孝知道,陛下只和自己商议大事。

现在既然在张安世的事情上求教,这就证明,张安世这个人对陛下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还在明初,皇亲国戚和武臣们还没有被防范起来。

不说张安世这样的太子妻弟,这许多驸马,其实现在都手握了权柄,有的甚至因功而封侯,也有人入朝为官。

直到土木堡之变之后,外戚与勋臣才彻底地退出了朝廷之外。

姚广孝倒是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臣以为,这最重要的是,陛下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朱棣想了想道:“太子暗弱,有妇人之仁,朕很担心太子也和那朱允文一样,受了人骗。”

姚广孝心里了然,道:“陛下又打算赐他几品官职。”

朱棣道:“此子年纪轻轻,起初不必给他加太多担子,这男子啊,还没有成家,没有娶妻生子,总感觉还不够牢靠。”

姚广孝深深看了朱棣一眼,沉吟片刻,便道:“臣有一个主意……”

…………

张安世一早醒来,猛地想到自己已不在宫中了。

突然……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贾宝玉初试云雨还没有讲完呢。

人生好像突然之间,断了一截,竟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了。

于是他怏怏地在张三人等的服侍之下穿衣漱口。

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

这宦官高声唱喏:“张安世……有旨意。”

张安世哪里还敢怠慢,接旨不积极,下辈子吃半辈子牢饭。

他可算是见识过朱棣的手腕的。

张安世便忙匆匆至中门,教人摆了香案,那宦官见了张安世,眉开眼笑,道:“恭喜,恭喜……恭喜承恩伯。”

张安世道:“喜从何来,你倒念了旨意再说。”

宦官便道:“是口谕,不是正经的旨意。”

张安世闻言:“好,我恭听着。”

宦官道:“陛下谕曰:承恩伯张安世,有大功,赐地千亩,赏钱三十万。”

张安世听罢,颇有几分失望。

宦官道:“还有呢,承恩伯别急。”

张安世瞪大眼睛:“你他娘的断断续续的,咋就不一口气说完,你前列腺有问题吗?”

转眼之间,张安世发现对方好像真的没有前列腺。

………………

我手贱,就不该刷新闻,耽误了码字,以后不会了,安安心心码字,抱歉,能求张月票吗。

第92章 封官

张安世继续静听。

这宦官倒像是心里有事。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方才慢悠悠地道:“又闻张安世学业有成,颇有建树,擅治《春秋》……”

张安世听到这里,心里乐开了。

宦官接着道:“朕心中甚慰,敕张安世为国子学博士,钦哉。”

博士?国子学老师?

张安世这回是真的有点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于是又询问了宦官一次。

这宦官道:“准不会错,奴婢听的真切。”

张安世于是叉手,笑了:“哈哈,这一下好了,我张安世嫉恶如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旨意下给的不只是张安世,还有京城三凶,这三人都敕为助教。

博士正五品,助教从六品。

国子学的博士掌教的,乃是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

也就是说,照例所有三品以上武臣,还有勋臣的子孙,都是入学国子学,张安世教授他们读书。

可另一边,却有人急眼了。

国子监祭酒胡俨大惊,匆匆赶去了见驾。

要知道,国子监之下,设了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等学堂,如果说国子学是高级贵族们的子弟读书的地方,那么太学则是五品官员的子孙读书的地方,至于其他如广文馆、四门馆则允许平民子弟入学。

国子监是国子学的上级机构,都是归胡俨管理的。

胡俨这个人,平时不惹事是非,成日混日子,状元出身,却对功名并不热衷。

可今日,他终究是急了,还很急。

这还了得?他要脸啊!

于是只能匆匆去见驾。

此时,朱棣正带着魏国公和淇国公还在羽林右卫试射火炮呢!

那火药包炸开,发出山崩地裂一般的响动。

朱棣很满意,得意洋洋地看着刚刚恢复了公爵,同时担任了中军都督府都督的徐辉祖,道:“徐卿家,你看这火药如何,厉害吧。”

徐辉祖也被震撼了,他解开了心结,既然建文还在,而且已经心灰意冷,他终究没有继续别扭下去的必要。

不过他对朱棣不甚热情。

甚至在见了火药之威后,口中喃喃自语:“若当初有此等火药,必不教北军入南京。”

朱棣听罢,脸阴沉下来,所谓的北军,不就是当初他靖难的军马吗?

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还心心念念着你的南军,想护着建文?

朱棣顿时怒了,恼恨道:“区区火药,便想阻挡朕,伱未免也太小瞧朕了。朕念你无知,不和你争执,现在问你,朕的这大宝贝厉害不厉害。”

徐辉祖实话道:“惊天动地。”

“这是你那未来女婿张安世献上的。”

徐辉祖有些吃惊。

朱棣很满意徐辉祖的反应,于是又得意洋洋地接着道:“现在晓得朕对你们徐家如何了吧,那张安世可不是寻常的少年,他允文允武,武能操此火药,文呢……朕刚刚任用了他为国子学的博士,你想想看,国子学的博士,岂不是学富五车?”

“哼,等再过两年,朕再敕他到礼部锻炼一二,这礼也就学会了,德才兼备,能文能武,这样的好少年,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见徐辉祖颇为震惊,朱棣火上浇油:“朕再告诉你,此等好女婿,是朕费尽苦心撮合的,朕心里有你,有静怡啊,归根结底,是朕重亲情,不似某些薄情寡义的亡国之君。”

徐辉祖颔首:“以臣观之,张安世确实与众不同。”

朱棣道:“这是当然的,这是朕千里挑一出来的俊杰,还能有差吗?实话告诉你,这张安世抢手得很,谁不想招他做乘龙快婿?不说其他人,单说淇国公,他就每日到朕面前念叨,希望朕恩准将他的女儿嫁给张安世……朕不准,他都要哭出来了,恨不能天天给朕磕十个八个响头,招那张安世为婿……“

淇国公丘福站在朱棣身后头,一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刚想说我不是、我没有……

可这句话,终是吞了回去,烂在了肚子里。

只见朱棣眉飞色舞地继续道:”可朕思来想去,不成,朕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静怡,不能委屈了你啊!你看,你现在还生不生朕的气?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惭愧吗?”

徐辉祖道:“臣惭愧。”

朱棣晓得他说惭愧不是真心的。

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朕迟早驾驭这一头老倔驴不可。

于是也很配合地大笑道:“知道惭愧便好。”

等回到了武楼,朱棣又命人将姚广孝找了来。

而姚广孝前脚刚到,后脚胡俨便来了。

“陛下,何以以张安世这样的人为博士,以朱勇等人为助教?陛下啊……国朝的诸学,无不以大儒或进士出身的讲官为博士、助教,今日竟如此情状,岂不令人贻笑大方?”

朱棣看着胡俨气咻咻的样子,居然气定神闲,微笑道:“不对吧。”

胡俨读不懂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便道:“哪里不对?”

朱棣道:“自皇考以来,便有征辟大儒为博士的常例,这张安世几人,不正是大儒吗?”

胡俨这下气得牙根都要咬断了:“此竖子也……”

“放屁!”朱棣突然大怒:“难道胡卿家忘了?当初你四处对人言,说此四人已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连胡卿家都没有什么学问可以教授他们的了吗?”

胡俨:“……”

胡俨张大了眼睛,却是一句话吐不出了。

只见朱棣拍案而起,继续怒道:“这是不是你说的,要不要朕命缇骑去彻查?”

胡俨:“……”

显然,他是记得这些话的确是他说过的。

朱棣道:“胡卿家乃是本朝状元,学贯古今,连胡卿家都教授不了的人,那还不是大儒?胡卿家,你不要谦虚了,朕信得过你的学问。”

胡俨:“……”

朱棣道:“正是因为胡卿家的举荐,朕才痛定思痛,下此旨意,为的就是此四大儒能光大国子学,往后胡卿家若还有什么人才,但可举荐到朕面前,朕也定当一并任用,切莫辜负了大才。好啦,胡卿家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胡俨道:“臣……臣……”

朱棣虎目一瞪:“胡卿家说话不要总是吞吞吐吐,朕是讲道理的。”

胡俨道:“臣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棣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胡卿为国家举贤,此大功,朕要赐胡卿一万钱。”

闹了半天,最后胡俨怏怏去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毛病,出殿之后,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这一巴掌很清脆。

朱棣的心情显然很好,拉着姚广孝道:“姚师傅是高人啊。”

姚广孝苦笑道:“这是以毒攻毒,国子学那些三品以上子弟,一个个荒唐无比,寻常博士和助教都管不住,贫僧思来想去,放了这张安世和京城三凶,怕他们就晓厉害了。再者说了,张安世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成,可如今让他们为师,或许能够为人师表,也未尝可知。”

朱棣大喜道:“朕也是如此作想,一箭双雕!反正这些混账,朕管不了啦,教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姚广孝道:“陛下圣明。”

…………

文渊阁里。

几个大学士和文渊阁行走的舍人各忙公务。

此时,解缙看了一份即将要颁发的旨意,不由皱眉起来,唤道:“胡公,杨公……”

文渊阁大学士胡广与杨荣闻言离座上前。

解缙将这即将颁发的旨意给杨荣和胡广看。

二人看了,都是大惊。

胡广道:“自建文伊始,朝廷已许多年没有征辟文臣了,何况……这征辟的竟是……”

说到这里,胡广苦笑。

杨荣看了旨意,也觉得不得要领。

“博士者,掌书籍文典、通晓史事之鸿儒是也,此等人为博士,岂不可笑?是不是圣意错了?”

解缙道:“来人。”

一个舍人上前。

解缙指着这圣旨道:“这圣旨有何分教?”

舍人回答道:“听说……是国子监祭酒胡俨公举荐,说此四人,学贯古今,是非常人,陛下于是欣然敕命他们为国子学博士、助教。”

三人脸色骤变。

杨荣愁眉不展,道:“胡俨公历来淡泊,何以如此呢?”

胡广气咻咻地道:“我看,是因为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是要讨好东宫。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真是错看了他。”

杨荣则是带着狐疑的神色道:“可是胡俨公一向清正,如何会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解缙沉吟不语,却在这时,突然道:“我看哪,这位胡俨公,也很不甘寂寞哪。”

说着,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这句话,的确是意味深长!

胡俨乃是状元出身,从出身来看,文渊阁三个大学士,都没有他好,可如今,三个进士入阁,胡俨却屈居于国子监祭酒,平日里他好似怡然自得的样子,可现在思量来,这老匹夫……只怕也想入阁,过过官瘾。

胡广便摇头叹息道:“真没想到……此等高士,竟至于此。”

倒是杨荣若有所思,他觉得胡俨可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事实就在眼前,只勉强道:“可惜,可惜了。”

解缙目光深邃,淡淡一笑。

…………

张安世终究还是没有想到,陛下和胡俨会这样看得起自己。

他高高兴兴地带着三个兄弟去宫里谢恩,可宫里没准他们进。

皇帝大致就一个意思……给朕滚,别碍眼。

于是张安世当着午门宦官的面,对三凶不由感慨:“陛下加恩于人,却又不肯接受我等当面致谢,所谓深藏功与名,事了拂衣去,即是如此。”

说着,深怕那宦官记不住,又道:“此句出自李白的《侠客行》。“

宦官木然点头。

张安世便与三凶又往国子监,去拜谒国子监祭酒胡俨。

胡俨犹如吃了苍蝇一般,捏着鼻子见张安世四人。

张安世感激地道:”恩师言传身教,还举荐我们四人入国子学为师,学生感激涕零。”

三凶也有样学样:“俺也一样。”

胡俨:“……”

“恩师,你咋不说话?”

胡俨嘴唇蠕动,叹了口气,道:“你我如今乃同僚,就不必以师生相称了。”

张安世诧异道:“可一日为师,终身……”

胡俨急了,忙摆手:“要避嫌,避嫌。”

张安世明白了:“我懂,恩师举贤不避亲,让人钦佩,可也怕有人误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是因为恩师与我们亲厚,这才举荐我们。”

胡俨木着脸道:“你说是便是吧。”

张安世倒是问起了事情来,道:“恩师,这国子学……教授什么?”

胡俨道:“四书五经。”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学生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使恩师蒙羞。”

胡俨鼓着眼,不吭声。

朱勇三人也喜滋滋地道:“俺们也一样。”

从胡俨处出来,张安世感慨万千地三个兄弟道:“我真没想到,现在我们已经是鸿儒博士了,兄弟们也不必沾沾自喜,需知学海无涯,我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不管怎么说,张安世一直对有学问的人都有崇拜的心理。

而如今,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大学问家,这难免有些沾沾自喜。

于是次日,张安世便早早的起来,带着三凶去到了国子学。

国子学里头,又有不同的分类,总共六个学堂,低级为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级班为修道、诚心二堂;高级班只有率性一堂。

而张安世和三个助教,则被派去了正义堂。

张安世觉得正义堂这个名字很好,很适合他张安世。

张安世对于教育的事业很热衷,清早到了正义堂后,在讲台上高座,三凶个个托腮,专侯学生们来。

可奇怪的是,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人,而隔壁的书堂已经开始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张安世幽幽叹气起来,忍不住道:“他娘的,这些人好的不学,竟学我们。学生都没有一个,那我这博士不是白干了吗?”

良久,倒是终于有一人姗姗来迟。

这人背着书囊,怯生生地站在了书堂外头。

张安世眼睛一亮,像捡了宝似的,一下子冲了上前。

朱勇道:“俺认得他,他是镇远侯的孙子顾兴祖。”

张安世忙上前摸顾兴祖的脑袋,很是亲切地道:“别怕,别怕,来了都是客,不,来了就是自己人。”

顾兴祖委屈地背着书囊,任张安世几人摆布。

张安世道:“你的其他同窗呢?他们怎的没来?”

顾兴祖道:“前几日书堂里还有二十几个同窗的……不过……”

“不过啥?”

顾兴祖道:“不过自听闻博士要执教正义堂,便都没来了。”

张安世笑脸顿时收住了,大怒道:“岂有此理,这是侮辱胡俨恩师,也是瞧不起陛下。他们为啥不想来?”

“他们倒是想来的。”顾兴祖道:“可他们的爹娘不让,说在家一样,免得来了国子学,成了四凶、五凶。”

张安世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三个兄弟声名狼藉,也有害处。

想着,张安世露出慈祥的眼神看着顾兴祖:“不错,你爹娘很识大体。”

顾兴祖沉默了片刻,才道:“俺爹娘靖难的时候,因为俺爷投了北军,被建文杀了。俺爷奉旨镇守贵州,还不晓得这里发生的事。”

张安世:“……”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这是忠臣之后啊,我们一定要好好教你成才,入座吧。”

顾兴祖便背着书囊入座。

张安世道:“四书五经背熟了吗?”

顾兴祖坐在位上发呆,一时无言。

朱勇三个,抱着手围着他的课桌。

张安世道:“你来国子学读书这么久,连四书五经都不能背熟,是哪一个混蛋教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顾兴祖:“……”

“说话。”

“博……博士……我……我……现在读。”

“今日背诵一篇,背不出,有你好果子吃,你阿爷将你交在我手里,我为了你好,自当要严格管教。”

顾兴祖忙取出《论语》,在其他四人的凶光下,磕磕巴巴地念:“学而时习之……”

张軏大怒,给顾兴祖后脑一个爆栗子,骂道:“大声一点!”

顾兴祖吃痛,目光怯生生的,只好大声开始念诵。

四人各自抱手,只盯着顾兴祖,顾兴祖硬是读了一个多时辰。

背诵时,朱勇大怒:“当初俺读书的时候,一日就能背下论语全篇,你这小子咋这样没出息。”

取了戒尺便打。

顾兴祖终于哭了:“俺想回家。”

丘松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地道:“回家,就炸了!”

次日一早,胡俨便领着顾兴祖兴冲冲地来,怒道:“张安世!”

张安世道:“恩师……不,胡祭酒好。”

胡俨道:“听说你们四人,无故打人?”

张安世诧异道:“哪里无故了,不是教书吗?”

胡俨怒道:“教书?哪里有动辄打骂的?这里是国子学,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这顾家的子弟,在老夫那儿足足哭了一炷香,你们若是再这般,老夫便参你们一本。”

张安世只好道:“胡祭酒息怒,以后不打便是。”

胡俨吹了吹胡子,突然发现好像也没啥好说的,回头看一眼顾兴祖:“往后再打你,和老夫说,老夫为你做主,老夫不信,国子学是没王法的地方。”

在胡俨的关爱下,顾兴祖高兴地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

正义堂里又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顾兴祖的读书声尤其的高亢,就好像是男低音在演出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子曰:吾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呜哇……呵……呵……四十而感不惑……”

却是此时,这顾兴祖自脖子以下,被人串了一个个似沙包大的火药包,这火药包像项链珠子一样,将他身子捆成粽子似的。

顾兴祖整个人战战兢兢,大声朗诵,一刻都不敢停。

张安世则是坐在角落里,驾着脚,兴致盎然地看《春秋》。

朱勇和张軏抱着手,盯着顾兴祖纹丝不动。

丘松拿着火折子,时不时将那火折子里的暗火吹燃,扑哧扑哧的。

学习的进步很快。

短短七日,论语居然倒背如流了。

张安世大为震惊。

果然四对一是大炮打蚊子,杀鸡用了牛刀啊。

顾兴祖很用功,废寝忘食,他主动学习,虽然读书时,总在某些时候,发出一些古怪的叫声。

不过这只是些许的细节,不必在意。

这一切还归功于三凶,三凶卧薪尝胆,从前是老师成日管教他们这三个顽劣的少年,现在一朝翻身,作为三个京城里的混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晓得这些读书混子是怎样偷懒摸鱼的。

可谓全方位,无死角,不给顾兴祖一丁点偷懒的机会。

顾兴祖最害怕的就是丘松。

因为丘松话最少。

有时看他躲在窗前,睡在课桌上,掀起衣来,有节奏拍地打着自己的肚腩,顾兴祖便觉得格外的诡异,便浑身不自觉的打了个颤抖。

…………

朱棣已收到了胡俨的好几封奏疏了。

拐弯抹角地说张安世在学里胡闹,引起了其他师生的不满。

当然,这里头的措辞是,其他的师生不满。

朱棣对这些奏疏,看也不看。

胡俨那家伙……朱棣还是挺喜欢的,他不似其他的文臣,都有功名利禄之心,反而很是安贫乐道,德行很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懒散,喜欢混日子。

这国子监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风气还好,里头的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等生员,谁敢逃学啊。

当然,那时候待遇也确实高,因为科举刚刚开始,朝廷没有选拔人才的渠道,朱元璋又把百官当了韭菜,隔三差五割一茬。

这所谓的割一茬,是真正物理意义的割一茬,一刀子下去,一了百了的那种。

于是乎,监生们老老实实!

另一方面,朝廷又需要大量官员进行补充,于是当时的监生,待遇不在进士之下,说不定你读书读着读着,就有人拉你走,来不及了,收拾收拾,赶紧跟我来,皇帝刚刚干死了几十个知府、知县,现在正缺人,就你了,你入监读书有三十八天,已经算是老资历了,至少补一个知府。

如今……显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绝大多数的文臣,已由科举出身的进士和举人充任,在国子监里读书,变成了纯粹的学习,而且功勋子弟,就算不读,照样可凭借父祖的军功袭爵。

再加上胡俨懒散,国子监一日不如一日。

朱棣早就对此不满了,现在你胡俨叫个啥,反正这国子监都烂了。

不过朱棣对张安世几个还是颇为关心的,叫了亦失哈到面前来:“张安世四个,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吧?”

“陛下,没有。”

朱棣道:“那就得了。”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到了月底,镇远侯便要回京,奏疏已经到了,说是现在已至湖北落凤驿。”

朱棣听罢,道:“贵州之事,关系最是重大,镇远侯为人稳重,有他在,贵州才能安稳,此番他回京,朕极想听一听他对贵州军情、民情的看法,传旨下去,等他抵京,次日便来觐见。”

“喏。”

…………

到了月末。

这一天的清晨,张安世如往常一样,准备穿戴一新后,就预备要去国子学里教书。

其实他心里是带着怀疑的,怀疑这是朱棣圈养他和京城三凶的阴谋,为了让四兄弟安分,才来了这么一出。

不过张安世找不到证据,话说回来,为人师表的感觉很好,作为一个有学问的人,张安世恨不得给自己配一副金丝眼镜,最好在自己的衣上缝一个上衣兜,再在里头插一根毛笔进去。

他匆匆洗漱,还未出门,却见朱勇三人急匆匆地来,急道:“大哥,大哥……”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没想到你们比我还勤快,这么急着去国子学教书?”

“大哥,国子学不能去。”朱勇苦着脸道。

张安世诧异道:“咋啦,瞧你们害怕的样子,有没有出息!我平日里教导你们,做男人,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你大哥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朱勇道:“顾兴祖他阿爷回来了,我刚听来的消息,是俺爹说的,说是今日要去五军都督府复命,明儿入宫,他阿爷镇远侯的脾气是火爆得不得的,人称顾疯子。”

张安世哼了一声道:“怕个什么,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砍他孙儿的授业恩师吗?真没有王法了,不说啦,大哥突然想起魏国公老是想请我去给他女儿瞧病复诊,大哥去几日。”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朱勇:“……”

张軏在后头叫道:“大哥,那俺们怎么办。”

丘松同时龇牙道:“要不,先下手为强……”

好在张安世是有良心的人,跑到了门口,又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道:“哎呀,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各回各家去,让家里十个八个护卫保护自己,大哥看病去啦,后会有期。”

这一次,真跑了。

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

“大哥跑的真快。”朱勇忍不住喃喃道。

张軏点点头:“这腿上功夫,至少十五年的火候。”

张安世却没有听到朱勇和张軏的感慨,他此时只一门心思地走人,急匆匆地直奔魏国公府。

东宫是不能去的,让姐夫和姐姐知道他还有仇家,难免让他们担心。

思来想去,魏国公府乃是大明第一权门,徐辉祖更是连朱棣都敢顶撞,在这魏国公府是绝对的安全,他一个镇远侯,能奈我何?

通报之后,便进了魏国公府,此时是清早,徐辉祖也已穿戴好,正准备去中军都督府当值。

见了张安世,徐辉祖倒没说什么。

听闻是来复诊的,徐辉祖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这个借口太蹩脚。

好在他的儿子徐钦道:“阿父,你自管去当值吧,有俺看着呢。”

徐辉祖颇有几分无奈,看张安世的眼神则有些幽怨,你他娘的到底娶不娶给个准话啊,天天来撩啥?

进了徐家内庭,徐钦很热情,乐呵呵地给张安世介绍自己家里的近况。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道:“你真是一个乖孩子。”

徐钦大怒,不高兴了:“张大哥,伱这样瞧不起俺?俺也很凶的,我不是乖孩子。”

张安世:“……”

等让人知会了徐静怡,徐静怡换了一身衣衫,来到后堂。

不过张安世见她的时候,更觉尴尬,她不施粉黛的时候自是娇俏可爱,可今日不知怎的,竟还抹了胭脂,偏偏水平拙劣,倒像猴屁股似的。

张安世忙将目光移开,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努力不去盯着看。

落座之后,他道:“妹子,我这些时日,除了在国子学教书,心里便惦记着你的伤势好了没有。”

徐静怡眼睛亮亮的,带着盈盈笑意道:“国子学教书?”

“对呀,我的恩师胡俨,你知道的吧,是洪武朝的状元……他很欣赏我,逢人就说我虽年轻,但已是出类拔萃,连他也没有办法教授我学问了。”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才委以重任。哎,说起来,这教书育人,担子不轻,许多时候,我过于严苛,以至于害怕自己将来成一个老学究。”

徐静怡便轻笑着道:“我听人说,你能文能武,倒也不是学究。”

一旁的徐钦嘟了嘟嘴道:“阿姐,你怎么这样的啰嗦!张大哥忙得很,百忙之中给你来看病,你再啰嗦下去,耽误了张大哥的事可不成。”

徐静怡便道:“那……那瞧病吧。”

张安世道:“其实我也不忙,我瞧你脸色不好,为了免得出什么事,我想在魏国公府待两日,自然……不惊扰你们的,我自己能料理自己。”

“这是为何?”徐静怡诧异道。

这事不好说,说假话吧,会被人误以为他是登门来耍流氓的。

不是他对徐静怡没好感,而是彼此年纪太小了,不符合张安世的三观。

可若是实话实说吧,又好像没面子。

张安世想了想,只好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为啥,就得罪了人,现在可能人家四处提刀在寻我,哎……男子汉大丈夫在世间,难免与人有所冲撞……”

徐钦顿时就怒了,叉腰道:“这世上还有谁不开眼,敢寻张大哥的仇?”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这是免生事端,无论他打死我,还是我打死他,都不好。”

徐钦恍然大悟:“懂了。”于是巴巴地看着徐静怡。

徐静怡抿嘴,脸色却是肃然起来,而后道:“这事非同小可,我先教人去增派几个亲兵护卫,此事……还是不要让我爹知晓,免得他担心,你暂时在此住几日,只是要委屈委屈你,住我兄弟的院落,明日的时候,我教兄弟出门去打听打听消息。”

张安世听罢,只点头,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

…………

镇远侯顾成回京,带着数十个亲兵,进入了金川门之后,便马不停蹄,也不去五军都督府,更不入宫请见。

而是火速先往家中去。

他在贵州镇守两年,也已离家两载,心理最是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的孙儿。

这顾成一辈子坎坷,他曾有七个儿子,两个儿子早早的夭折了,活下来的五个儿子,却都因顾成降了朱棣,全部被建文皇帝诛杀了。

如今整个顾家,只有顾成和顾兴祖相依为命。

可怜的是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命他镇守贵州,那贵州此时还处于不毛之地,十万大山,地无三尺片,天无三日晴,瘴气丛生,当地的土司,也有不少不肯归顺朝廷的。

因而……顾成不得不忍痛将孙儿留在京城,自己远去贵州镇守。

此番回京,是为了直接与皇帝和五军都督府商议接下来对贵州的招抚大策。

他格外重视这一次机会。自己算是久镇贵州,陛下不可能再派遣其他不熟悉地形的人去了,他这辈子极有可能在贵州终老,而这个孙子,却是见一面少一面。

他一进入镇远侯府,心里激动到了极点,此时他全身披挂,一身戎装,按着腰间的刀柄,疾步登堂入室,不理会迎接他的奴仆,口里却不断唤道:“阿孙,阿孙……”

等到了后庭,远远传出哭声。

顾成一听,心要化了,脚步更急,便在顾兴祖的卧房见了自己的孙儿。

顾兴祖此时正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顾成听罢,也老泪纵横,跨前一步,大呼道:“我的亲亲,我的乖乖,我的命根子。”

说着,一把将顾兴祖抱了起来,爷孙两个,来了个抱头痛哭。

顾成只恨不得将顾兴祖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激动得放声哭起来。

顾兴祖哭得更厉害:“阿爷,有人欺负俺,有人天天打俺。”

顾成本是哭得心肺都要出来,这时一听,眼里猛地跃过了杀机,犹如利刃出鞘一般,浑身锋芒毕露。

“啥,是谁,是哪个不开眼的?”

“是张安世,是朱勇,还有……”

顾成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谁欺负俺孙儿也不成,走,找他们去。”

顾兴祖顿时大喜,脸上满是泪痕,却咧嘴笑了。

他挣脱着从顾兴祖的怀里跳下来,道:“阿爷,俺晓得他们住哪里,俺带阿爷去。”

他兴冲冲的样子,一个多月的委屈,此时全部释放出来。

顾成手按着腰间的刀柄,龇牙裂目地道:“哪一个狗东西,瞎了眼睛,惹了俺便罢,欺俺孙儿,就算俺这几斤老骨头不要了,也要拼到底。”

顾兴祖道:“阿爷,现在便去,先去寻张安世。”

在这房子外头,几个亲信的亲兵听了,也是龇牙咧嘴,同仇敌忾的样子。

谁不晓得侯爷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只有这么个孙儿。连顾兴祖都敢欺负,今日若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便没脸见人了。

他们要将腰间的佩刀半拉出来,雪亮的刀身便露出一截,寒芒闪闪。

顾成正待要随顾兴祖出去。

转身之间,突然定住。

随即,顾成的目光忽明忽暗起来。

“孙儿啊,这是什么?”

顾兴祖正兴冲冲的,要拉扯着顾成去寻仇。

却猛地发现自己的阿爷好像一个铁塔一样,怎么拉也动弹不得了。

“阿爷,阿爷……”

顾成的目光正落在书桌面上,身躯依旧纹丝不动,随即道:“孙儿,这……这是什么?”

他手指着,却是顾兴祖的功课。

这功课堆积得像小山一样。

顾兴祖嫌弃地看着那堆小山,委屈地道:“阿爷,这就是他们强要俺写的,说是不写,就要将俺炸飞了,阿爷,俺当时害怕极了。”

功课?

顾兴祖身躯一震,忍不住放下了腰间的刀柄,捋着胡须,饶有兴趣地凑上去。

上头……确实写着许多字。

最重要的是……这字迹……居然还算端正……

自己的孙儿什么水平,他自己是晓得的,和他爹一个样……属于不太喜欢读书的,每年自己都会和顾兴祖通几封书信,当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成修的书信比较多。

至于顾兴祖……他虽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可平时在京城也没什么人敢管教,能歪歪斜斜地写出一封书信,就不指望不出错字,文词不通了。

这个孙儿的信,大抵能写明白大致的意思,顾成就很满足。

顾成不喜欢自己的孙儿让别人代笔,在他看来,自己孙儿的字再差,再如何词不达意,他也满足,每当看到书信,他脑子里就能浮现出孙儿端正坐在书桌前给他修书的场景,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可现在……距离上一封书信,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而已。

孙儿的字……竟开始有模有样了。

此时,顾兴祖心急地催促道:“阿爷,再不打,那张安世就肯定要逃了。”

顾成此时居然对孙子的话充耳不闻,几个大步,坐到了书桌前。

他一生从戎之人,现在竟有模有样的,捡起了这一张张‘功课’。

记录下来的,都是一些文章,最紧要的是,这些文章居然都很通顺。

顾成当然不是说这是什么读书人的手笔,却也有几分军中刀笔吏的模样了。

顾成眼眸微张,大惊道:“这是你写的?”

顾兴祖依旧愤愤不平地道:“是啊,他们逼俺写的。”

说着,顾兴祖就抹起了眼泪:“他们打俺,打俺的时候,还垫书,说看不出伤来,还抽俺的手心……还给俺脖子上挂许多火药,说要将俺炸上天……呜呜……阿爷,俺在京里,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啊!”

顾兴祖说的可怜巴巴,而顾成却惊讶地继续手指着一个文章道:“你怎还晓得在文章里用典?”

对照从前的书信,顾成当然晓得,自己这孙儿……莫说会用典故了,便连写一句通顺的句子都不能做到。

顾兴祖很直爽地道:“这是他们逼俺的,他们教俺背书,说是背不出,便打死俺,俺吓死了。”

“你会背什么书?”顾兴祖拉了旁边的一把椅子,教孙儿也坐下来。

顾兴祖只好不情愿地坐下,委屈地道:“现在能背论语,还有尚书也会背一些。”

顾成又是大吃一惊:“能背熟吗?”

顾兴祖苦着脸道:“他们叫俺倒着背……”

顾成:“……”

“不过倒着背背不熟,顺着背倒还好。”

顾成便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儿道:“你背来俺听听。”

“背哪一段?”

顾成忙是从书桌上取了一部论语,翻了一番,道:“里仁篇。”

顾兴祖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一听到里仁篇,嘴巴便不自觉地张开:“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

顾成已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一时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孙儿,他甚至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孙子一般。

读书……还是很重要的,哪怕读书不是为了取功名,可顾成却深知知识的重要,为将者,若是连公文都看不通,如何治军?若是连奏报都无法清晰的掌握,又怎么行军打仗?

那太祖高皇帝,从前是乞丐出身,目不识丁,可到了后来,又岂会不知知识的重要,在领军过程中,哪一日不是在努力学习识文断字。

哪怕做了皇帝,不也成日读书吗?以至于到了后来,竟能即兴作诗了,大臣们之乎者也的奏疏,也能一眼看穿大概。

太祖高皇帝这样的苦出身,后头如此的尊贵,尚且晓得这知识的要紧。

更遑论是自己的子孙了。

只是这孙儿在南京城,无人管得住他,顾成虽也明白这些道理,可终究狠不下心来。

现如今……

听到顾兴祖还在一字不拉地背诵。

顾成又不禁老泪纵横:“好,好……”

“阿爷……”

“你继续背,继续背阿爷听。”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

顾成文化程度有限,只是一面听孙儿背,一面低头对照着手中的书,却见这顾兴祖背诵的一字不错,越发的震惊了。

终于,这洋洋洒洒数千言背诵完了。

顾成惊愕之余,却发现自己的泪水已打湿了捧在手中的书。

顾兴祖不明就里地道:“阿爷,你咋了,还去不去报仇?”

顾成却是答非所问道:“这都是那几个教你干的?”

顾兴祖点头。

顾成一脸诧异,道:“他们是何人?”

“他们是国子学里的博士……为首的博士,叫张安世,他最喜欢捏俺的脸,最坏的便是他了,他总是教唆人打俺,他自个儿不动手。”

顾成道:“张安世……”

顾成喃喃念着,似乎想记下这个名字。

却又听顾兴祖道:“他还是太子妃娘娘的兄弟。”

“那个人?”顾成猛地想起太子妃正是姓张。

顾成祖不耐地道:“阿爷,咱们去不去寻他?”

“要寻,当然要寻。”顾成正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怎么能不寻他?顾振!”

一声大喝,外头一个家将挺着笔直的腰身,匆匆走了进来。

这顾振乃是顾成的族人,也一直都在顾成的账下效力,行礼道:“卑下在。”

顾成端坐着,眼睛阖着,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即一字一句地道:“咱们此番回来,带了不少贵州的特产,本是要分送亲邻的,你从里头,挑出最好的来,要备一份大礼,不要不舍得。”

那顾振行礼道:“喏。”

倒是顾兴祖愣愣地看着顾成:“阿爷,这是……啥意思……”

顾成凝视着顾兴祖,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孙儿啊,做人得凭良心才是。”

“阿爷……”顾兴祖哭了。

可顾成却是乐了。

他捋着胡须,不理会顾兴祖了,又捡起桌上的功课,一个个地看,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是血脉喷张。

家里有个爵位,当然可以保子孙无忧。

可单凭一个爵位还不成,你至少得能干事,如若不然,朝廷如何能用,那不就真的成了混吃等死的吗?

所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那些真正的豪门,哪一个不是代代都有人才出?

“张安世……张安世……”顾成口里念着:“真真想不到,这太子妃的兄弟,竟是如此妙人,有趣,有趣。”

呜哇……

顾兴祖似乎绝望了,继续号啕大哭,哭的悲痛欲绝。

次日一早,顾成先去五军都督府应卯,此后至通政司,等候皇帝的传见。

朱棣今日心情不错,清早便召诸臣觐见,因为今日要传见顾成一起商议贵州军务,因此几个国公,还有文渊阁的几个学士都到了。

众臣行礼,朱棣四顾左右,不免得意道:“朕听闻顾成在贵州镇守,很是得力,当地不服的土司,都被清剿的七七八八,如今要做的,便是如何招抚了,这镇守一方,既不可一味怀柔,如若不然,人家便要畏威而不怀德了。可若是一味用蛮,却也不妥。”

“贵州军务民情,朕也听说过一些,可这天底下,最知贵州底细的,便是顾卿家,顾卿家真是劳苦功高啊,为我大明卫戍边地,这一趟回来,该让他好好歇一歇。”

说罢,朱棣又道:“朕记得,他有五个儿子,都被建文所杀,是吗?”

解缙博闻强记,忙站出来:“是,其子顾统、顾勇、顾铣、顾铨、顾锐,都于建文时故去。”

朱棣听罢,大为感慨:“这是忠良啊,他还有儿子吗?”

“陛下,只有一孙。”

朱棣不禁动容:“总算还有血脉,此孙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年十一岁,未曾婚配。”

“噢,这是读书学艺的年龄了。”朱棣对顾成的子嗣情况颇为关心:“现今应该是在国子监吧?”

解缙抬头看了朱棣一眼,踟蹰道:“是,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公侯子孙,都在国子学读书。”

“是在哪个学堂?”

“正义堂。”

一听正义堂,朱棣就明白,正义堂属于下三堂,相当于是分班的时候,分去了差班,这顾家的孙儿……只怕没啥大出息。

朱棣便道:“过几年,擢升其孙入宫卫戍吧,不要分派去边地,此事要记下。”

解缙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对了,张安世不也在国子学里教书吗,他在哪个书堂?”

解缙道:“正义堂。”

朱棣:“……”

朱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道:“这倒是巧的很,镇远侯的孙儿,竟还是张安世的弟子。”

“臣听儒林之中,有一些闲话。”

朱棣看向解缙道:“还有闲话?”

解缙自恃才华,而且这个时候,朱棣对他颇为信任,何况他是文渊阁首席大学士,因此在皇帝面前说话,难免有些没有顾忌。

解缙道:“听闻张安世在国子学里,见人便打骂,里头的监生,避之如蛇蝎,许多人都不肯去进学了,还有一个……一个……一个叫顾兴祖的……陛下,这个顾兴祖,莫非是镇远侯之孙?听说……经常被打个半死……”

朱棣:“……”

这个结果,朱棣是没想到的。

朱棣咳嗽,然后嗯了很久。

眼睛一瞥,看了一旁的魏国公徐辉祖一眼。

徐辉祖也颇有几分尴尬,然后眼里露出一副难怪的样子。

朱棣一眼就看穿了这发小的心思,便不露声色道:“徐卿家,你心里有话?”

“臣无话。”

“就是你,入你……”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徐辉祖苦笑道:“这两日,张安世突然来臣府上,要给臣女瞧病……臣觉得有些古怪。”

淇国公丘福本是听自己儿子又打人了,不过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可此时一听徐辉祖的话,却又打起了精神:“莫不是听说人家爷爷回来,他跑去魏国公府躲灾的吧,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

这是一个笑话。

不过朱棣大笑过后,嘴巴咂了几下,不由得道:“他娘的,还真有可能!”

“……”

这一下子,殿中突然尴尬了。

大家已经可以想象,那位劳苦功高的顾成骂娘的样子了。

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早知如此,让那四个家伙去祸害羽林卫,哪怕是锦衣卫也好。

朱棣还是装作一副这不是朕的错,错的是全世界的模样,厚颜无耻地道:“这张安世他们几个,咋不欺负别人,就欺负那……那顾成之孙?朕看哪,其中必有蹊跷。”

这一次,除了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勇点头:“啊……对……对对对……”

其他人都没有附和,说实话,脸皮没有厚到这个程度。

片刻之后,便见一个小宦官进来道:“陛下,镇远侯顾成觐见。”

朱棣便道:“宣进来。”

说罢,又嘱咐道:“来人,给镇远侯赐座。”

顾成进来的时候,宦官已搬了锦墩来。

顾成还未行礼,朱棣便堆满笑容道:“卿家清瘦了,真是不易啊,快,不必行礼啦,快快坐下说话。”

朱棣虽是这样说,顾成还是规矩地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笑吟吟地道:“此番回京,顾卿家还好吧?”

顾成道:“尚好。”

朱棣心里颇有狐疑,还是试探道:“这……就令朕放心了。”

说罢,直接开议,顾成便将贵州的情况进行了介绍,君臣们有时低头沉思,有时笑起来,也有时露出怒容。

朱棣感叹道:“贵州的军情倒好,镇远侯连战连捷,大涨了朕的威风。只是民情……终有瑕疵,治理当地山民,靠剿是不成的。”

“除此之外,还有诸卫携家眷入贵,开垦屯田,生活上只怕也艰辛,他们未来要世代为大明守边,朝廷绝不能亏待了,朕思来想去,粮食是给不了了,那里山长水远,粮食输送不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还是该多输送一些耕具、牛马去。药物也是重中之重,征伐的三百医户也要来年开春之前齐备。”

“顾卿最知那儿的情况,你镇守在那里,需便宜行事,许多事,若是紧急,你可先行去办,上奏知会朕即可。不必等朝廷旨意下来,如若不然,这事就办不成了。“

顾成听罢,感慨道:“陛下深知边地的军情民情,今日所言,尽都为当下边镇最急需的。”

朱棣又命众臣各抒己见,大家议了一阵。

正事说的差不多了,朱棣终究还是憋不住了,瞥了一眼顾成,就道:“顾卿家,有一句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人活在世上,有时候若是遇到了烦心事,还是要多忍让,年轻人嘛,有时候总不免犯糊涂。”

这一句话,本是朱棣想帮着化解一点仇恨,别到时候双方引了火气,真闹出什么事端。

可顾成却听得一头雾水:“陛下似乎意有所指,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见镇远侯顾成不开窍。

两侧的百官先是熬不住了,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故意将眼睛别到梁柱上,有的低着头,也有人拼命咳嗽。

朱棣便继续循循善诱道:“顾卿家家中还好吗?”

顾成就道:“陛下,臣家中还好。”

“你孙儿呢?朕听说你有一个孙儿……他现在怎么样?”朱棣心里直骂娘,非要朕说的这么透。

顾成一听,居然乐乐地笑了。

“哈哈……”

“……”

君臣们看得莫名其妙,都好奇地盯着他。

这一下,顾成似乎连眼里也溢满了笑意,喜滋滋地道:“这……家事本不该放在殿堂上说出来,这说出来,不是教陛下看笑话吗?不过既然陛下问起,臣……臣……可要说啦?”

朱棣尴尬地道:“说,你说罢。”

顾成便站了起来,看了众人一眼,一一伸,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大沓的功课来,将这些白纸黑字的玩意攥在了手里。

只见顾成得意洋洋地带笑道:“俺孙儿资质愚钝,没啥大出息,跟俺一个样子。陛下,臣是个粗人,自小贫贱,其实没读几年书,说来真是惭愧得很,等到年纪大了,虽也想效人家读书,可终究军务繁忙。今日陛下与诸公们都在,那臣就放肆了,这是臣孙平日里做的功课,臣也不晓得是好是坏,陛下和诸公若是不嫌,要不,帮忙看一看?”

此言一出,君臣们瞠目结舌。

这顾成说的很谦虚,可这眉飞色舞的样子,且还随身都带着一大摞孙儿的功课……

“来,来,来,陛下,臣失礼啦,大家都看看,这里有许多呢。”

面对顾成的兴致高昂,亦失哈尴尬地看向朱棣。

朱棣点头。

于是亦失哈便上前,接住了那一摞功课,一脸无语地开始分发。

人手一张,这庙堂之上,竟好像成了菜市口一般。

朱棣也取了一张,低头看了看,他不晓得这顾成搞什么名堂。

众人也纷纷低头看,不过谁也没有率先吱声。

此时,顾成道:“大家觉得咋样?俺那孙儿,太愚笨了,就晓得死读书,这一点像俺,你们瞧瞧他的行书,再看看行文,不要急,不必急的,慢慢看,俺这里还有呢……”

朱棣:“……”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憋不住说话了,却是杨荣。

杨荣道:“此子的文章,放在十一岁的少年那儿,已算出类拔萃了,字迹很工整,文词也过得去。”

这里头,肯定有一部分杨荣浮夸的成分。

不过杨荣这样的文渊阁大学士,做出这样的评价,其实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了。

顾成闻言,自是满心的狂喜。

不过他却还是装出了一副非常谦虚的样子:“哎……言过了,言过其实了,杨公谬赞,杨公谬赞啊。”

朱棣也点头,他已细细地看过了,也不吝夸赞:“倒也不是谬赞,确实不错,据朕所知,许多同龄之人,远不如卿孙。”

顾成眼睛又亮了,露出了老农一般的憨笑。

第94章 陛下圣明

顾成这时候感慨道:“臣实在惭愧,平日里出门在外,远在贵州。可臣这孙儿呢,哎……”

说到了这里,顾成叹口气:“他还是个孩子,臣怎么好带他去贵州,只好将他一人留在南京城,臣镇贵州,别无所憾,唯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子,在南京城,没有至亲在身边,谁能管教得了他?”

朱棣君臣们纷纷点头,顾成所言的,确实是至情至理的话。

任何人想象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后代,身边的亲人已全部过世,还要将这个未长大的小家伙留在千里之外,虽然起居有下人照料,可是也无人管教,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放任自流了。

此时,顾成朝朱棣行了大礼,道:“臣要多谢陛下,陛下洪恩浩荡,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朱棣大惊,讶异不已地道:“顾卿家这是什么话。”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忙将顾成搀扶起来:“顾卿所言,似乎意有所指?”

顾成抹了一把老泪,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封书信来,才道:“陛下,这是臣那孙儿今年以来给臣修的几封书信,陛下一看便明白。”

朱棣心里满腹疑惑,取了书信,打开一看,那不堪入目的狗爬文字便落入朱棣的眼帘里,至于文法不通都可以说得过去,主要是错字不少,甚是辣眼睛。

“这……”朱棣一脸的狐疑,接着便将书信传阅众臣看,一面惊讶地道:“这也是你孙儿写的?“

“自然。”

朱棣指了指手头的一封书信:“这封书信,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两个月时间,竟有天壤之别。”

群臣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诧异。

顾成道:“臣初见他的功课时,也是觉得匪夷所思,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不就是如此吗?”

“所以臣才叩谢陛下,若不是陛下为孙儿请了良师,臣这孙儿,如何能一日千里,有如此的长进?”

朱棣此时更为惊讶了,道:“你说的这良师是谁?”

顾成直接道:“张安世!”

这个名儿一出,众人才恍然。

对呀,那顾兴祖不就是在国子学的正义堂里读书吗?

张安世任博士,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时间上完全吻合。

这家伙在国子学里,据说是惹的人憎狗厌,可谁曾想……

朱棣虎躯一震:“是吗?”

“臣已问过孙儿,臣那孙儿……也说了,都是张安世几个教授他读书。”顾成不加迟疑地道,随即又洒下泪水来,哽咽着道:“臣就这么一个孙儿了,就指着他光耀门楣,传宗接代!他在南京城,臣是无一日不担心,无一日心安啊,现在好啦,他学业有成,说明得遇良师,有这样的良师管教,臣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这位博士张安世,便是陛下派去的,可谓是慧眼如炬,臣岂有不感激涕零之心?”

朱棣万万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有这样的才能。

他心里一万个疑问,可顾成说的再清楚不过,因此也不由得愉悦万分地哈哈大笑道:“哈哈……朕一直认为国子学自建文之后,学务荒废,有心整肃,这才敕命张安世为博士,此子倒没有负朕的期望,嗯……办事还可以。”

那魏国公徐辉祖此时心里亦是大惊,不禁在心头嘀咕,这张安世难道真是文武双全,而且医术还如此的高明,这般的少年……有这样的才能……真是罕见。

此时,他眼睛瞥向淇国公丘福,又不免想:难怪丘福谗这张安世,成日求陛下让他招张安世做东床快婿。

若说从前,徐辉祖对于张安世,不过是一种折中的心理,那汉王的事要收场,只能用此郭得甘取彼郭德刚而代之。

可现此时的徐辉祖却发现,似乎有这样的女婿也不错,徐家的女子,自当嫁给豪杰。

成国公朱能这时有些急了:“俺儿子是助教呢……”

解缙几个文臣,却是一脸诧异无比,他们无法理解,只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历来国子监的博士,要嘛是享誉天下的大儒,要嘛就是进士,这张安世几人敕为博士和助教,其实本就荒唐,可现在……居然有此成效,这……实在匪夷所思。

朱棣又对照了书信和功课,面上不禁带着得意之色:“解缙……”

解缙连忙道:“臣在。”

朱棣凝视着他,不发一语了。

解缙低垂着头,不由得心里忐忑。

朱棣随即昂首道:“你方才所言,为何和顾卿家所言的,却是背道而驰?朕该相信解卿所言呢,还是该相信顾卿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解缙骤然大汗淋漓,他期期艾艾地道:“或许……或许是臣误信人言,所以……所以……”

朱棣大怒:“好一个误信人言,这寻常百姓可以误信人言,因为纵是误信,终究贻害的不过是他自己。可卿乃文渊阁大学士,身居要职,担负朝廷大任,伱这样的人,也可以误信人言吗?你若是误信人言,那么要坏多少朝廷大事,又误多少人?”

解缙慌忙拜倒,此时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道:“臣万死之罪,一定好好反省,将来一定谨言慎行。”

朱棣哼了一声:“尔掌军机,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张卿家如此人才,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你却对他怀有偏见,你啊……要学一学胡卿家,胡卿家慧眼识珠,一眼便看出这张安世乃是高士,所以才逢人便说:他这状元公,也没有什么学问可以传授张安世了。你听听,这才是真正的伯乐,朕看你不如胡俨远甚。”

解缙几乎要吐血,心里只想:胡俨老贼,逢迎君上,必有图谋。

只是此时,却不得不磕头如捣蒜:“万死之罪,臣……惭愧的无地自容,从今……从今以后,一定多向胡公讨教。”

这一番奏对,真让解缙羞愤难当,但凡是读书人都会自负,而解缙在这方面尤其的明显,自负之人,稍受侮辱,真比杀了他都要令他难受。

朱棣便又冷哼一声,不过此刻他心情不错。

背着手,朱棣踱了几步,道:“当然,不只是胡卿家,便是朕……也早已察觉了张安世的才能,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今日总算这张安世没有教朕蒙羞,顾卿家,你那孙儿好好进学,将来定能成才,朕将来自有大用。”

顾成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谢陛下恩典。”

朱棣微笑道:“待会儿留下,朕有大宝贝给你看,或许对你镇守贵州,也有助益。”

顾成这时候心情爽朗,听陛下这样说,自然也勾起了好奇之心,忙道:“敢不从命。”

…………

张安世在魏国公府里躲了两日,只可惜公府里人多嘴杂,反不如在宫里偏殿时自在。

大好时光,统统和徐钦这家伙厮混了。

张安世嫌臭了徐钦,偏偏还要时不时摸摸他的头,表达对他的喜爱和赞许。

两日之后,朱勇三个兴冲冲地来了,见着张安世,便咧嘴笑道:“大哥,风头过啦。”

“就过了?”张安世有些不放心。

他觉得可能是疑兵之计,镇远侯这样的军将,肯定狡猾得很,不得不防。

“是,俺爹说啦,镇远侯在陛下面前,狠狠地夸奖了大哥一番。”朱勇笑着道:“还说要谢谢大哥呢,大哥真是厉害。”

张安世先是一怔,听着这话,疑似做梦一般。

可随即细细一思量,对呀,古人和后世的家长不一样,后世的家长,孩子稍稍受了点委屈,便觉得天塌下来了。

而古人的观念很朴实,或许是因为教育资源稀薄的原因,对于授业解惑的老师,格外的尊重,人们所信奉的乃是严师出高徒。

说起啦,他终究还是用了后世的思维去理解这个世界,大意了。

张安世舒了口气,就立即道:“这不算什么,你们在此等等,我去辞行。”

于是匆匆去见徐静怡。

徐静怡在厅里稳稳坐着,请人给张安世上茶,带着淡淡的笑颜道:“今日……还要复诊吗?”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边道:“不必啦,不必啦,我是来辞行的,徐姑娘的病已经痊愈了。”

徐静怡听罢,不禁失神:“外头……外头……还好吧?”

张安世笑道:“外头好的很,其实是我误解了镇远侯,以前都是误会,现在他知晓我张安世的为人,已是倾慕不已,只恨不得没有早一点认识我。”

徐静怡道:“真为你高兴?”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那么……徐姑娘,我走啦。”

徐静怡道:“我不便相送,就让舍弟送送你吧。”

“嗯。”说着,张安世就站了起来。

外头的徐钦不断催促:“张大哥,走啊,快,别让朱二哥他们在外头久等。”

张安世只好怏怏跟着徐钦出去,不忘给徐钦一个鄙视的眼神。

与朱勇几个汇合,张安世又得意起来,倒是徐钦道:“几位大哥要去哪儿,带上俺吧,俺会爬树,会玩弹弓,还会……”

朱勇却是一脚踹他屁股:“小屁孩子,你也配和俺们玩,滚蛋!”

徐钦捂着自己的屁股,在朱勇的瞪视下,狼狈地跑了。

张安世道:“二弟性子不要这么火爆,如今我们也是为人师表的人了,好啦,咱们去国子学。”

如今再回国子学,张安世觉得胸脯都挺得更直了。

在国子监诸学师生们奇怪的目光之下,四人回到了正义堂。

顾兴祖居然也在。

虽然四个老师不知跑哪里去了,可他依旧风雨无阻,乖乖地跑来进学。

张安世一见他,便笑容满脸地夸奖他道:“很乖巧嘛。”

顾兴祖向四人行礼。

张安世落座,继续捡起他的春秋。

朱勇和张軏照例抱手站在顾兴祖的面前,鼓着眼睛看他。

丘松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取出一串火药包。

顾兴祖忙站起来,这一次不必丘松来捆绑,却是自己将这一串火药包背上,然后正襟危坐。

等差不多了,张安世放下手中的春秋,站起来,笑吟吟地道:“功课如何?”

“功课做好了。”顾兴祖从书囊里掏出功课来,一面道:“前两日博士和助教们不在,学生还另外做了一些功课,除此之外,将《尚书》也背了两篇。”

张安世低头看功课,其实张安世自己也懂得不多,他对古人的学问,大抵是从论语,和最近在读的《春秋》中来的。

这之乎者也的话,很是拗口,张安世只靠单独的字句来猜测全句的意思。

不过这并不有损他作为博士的光辉形象。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便满意地点头道:“好,很好,孺子可教,这令为师很欣慰。”

顾兴祖乖巧地道:“学生还练习了一下字帖,请博士过目。”

说着,又取出一份字帖来,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一看,顿时脸一红,不得了,这字比他写的还要好了,果然名师出高徒。

张安世感慨道:“为师很欣慰,很欣慰啊,你能主动学习,可见已得我三四分真传了,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错,不错。”

顾兴祖道:“还有……学生前日去了书铺,买了一部八股讲经……学生……”

张安世接过书一看!好吧,这书认得张安世,张安世却不认得它。

于是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太祖高皇帝真他娘的变态,拿这个做科举的考题,这是人干的事?

检查了一番顾兴祖的功课,他的进步的确非常快,甚至可以说神速也不为过。

不得不说,顾家的基因还是很好的。

而且这顾兴祖智力很高,记忆力尤其的好。

张安世一直怀疑,许多古人的智力其实并不高,这一点在平民上头很明显,倒不是人种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便是较为殷实的人家,虽能吃饱饭,可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摄入一些蛋白质。

这就导致,九成的人,脑部的营养不足。

顾兴祖在这方面,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不说他爷爷是侯爵,而且还镇守贵州,作为大明独当一面的军事将领,那顾成和云南沐家,几乎是大明稳定西南的重要支柱。

顾家就这么个独苗苗,真是恨不得把天下的美味佳肴都往顾兴祖的肚子里塞,相比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可怜人,顾兴祖的问题只怕只有营养过剩了。

这也导致,顾兴祖的智力优势十分明显。

唯一缺的,就是捶打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不错,不错,很好,一定要好好的学,今日就讲尚书吧,先将尚书倒背如流。”

顾兴祖几乎没有犹豫:“知道了。”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一脸慈爱的样子。

当然,夸奖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揍也没少挨。

朱勇脾气暴躁,就恨不得拎着顾兴祖出去和张軏一起混合双打了。

而原因只是他背错了一个字。

…………

此时的朱棣,心情很不错。

这可以从他脸上的飞扬神彩就能看出来!

他反复地对身边的人讲:“为君者,最紧要的就是用人,有了识人之明,再将这些人用在恰当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社稷就可稳固,国家就可兴旺,百姓就可安居乐业。”

顿了一顿,朱棣图穷匕见:“就说那个张安世吧,人人都说他不该做博士,可朕一眼就看出他有这样的才干,结果如何呢?你们呀,看事只流于表面,不能洞察本质……”

说着,朱棣摇摇头。

站在下头,恭听朱棣说话的乃是解缙,解缙像吃了苍蝇一般,心口堵得慌,可面上却是只能钦佩的样子:“臣惭愧之至。”

朱棣满意地笑了,道:“你能知错便好。”

解缙便道:“陛下,科举在即,许多读书人已入京,许多客栈已是人满为患,国子监那儿也预备了许多监舍,准学子入住,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抡才大典,可谓盛况空前,尤其是苏、松遭遇了大灾,可不少读书人,依旧涌入京城,太子殿下为了这一次恩科,可谓煞费苦心。只是今岁的主考官,当选何人妥当。”

这话题成功地转移了朱棣的视线,他收起方才那明显的得意之色,神色显得慎重起来,沉吟片刻,才道:“解卿家有何高见吗?要不,就让国子监祭酒胡俨来吧。”

解缙微笑,这科举主考,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在这时代,主考官被人称之为座师,一旦有人高中,这些考取的进士们见了当初的主考官就要行弟子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解缙道:“胡公学贯古今,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解缙道:“胡公有魏晋之风。”

此言一出,朱棣心里似乎了然了。

所谓魏晋之风,可不是什么好词,这魏晋之风的代表人物,是嵇康为首的竹林七贤,而这些人离经叛道,为人散漫,爱隐居深山。

至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此等读书人,就大加挞伐,认为这些人沽名钓誉。

朱棣倒也认同,颔首道:“他确实懒散了一些。”

此时,解缙便拜下道:“臣不才,愿为陛下抡才。”

朱棣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如……”

朱棣顿一顿,才道:“朕以你为主考,其余胡广、胡俨、金又孜为副考,那个杨士奇……”

朱棣陡然想起了杨士奇来。

解缙道:“杨士奇如今尚且位卑,臣以为此时提他为副考,有些不合适。”

朱棣沉默片刻,他对解缙许多时候身上的读书人臭毛病是不喜欢的。

可不得不说,解缙这个人……已算是读书人中,难得的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了。

朱棣便不再多说,只道:“命文渊阁舍人拟旨吧。”

解缙大喜,这一次得了主考官,哪怕此时他已身居高位,却也喜不自胜!

这可是真正的光耀门楣的喜事啊,何况……此科一旦揭榜,他这主考官,便是此榜进士们的座师,将来桃李满天下,不在话下。

解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努力地平静道:“臣遵旨。”

定下了科举的事,等解缙领旨而去,朱棣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明初的时候科举刚刚确立,问题很多,太祖高皇帝都为这些事焦头烂额,建文皇帝更是直接躺平,可并不代表,这其中闹出了多少乱子。

所谓读书人,可不能将他们当作单纯的读书之人。

每一个读书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宗族甚至一个世族在供养,这些人遍布于天下各个州县,某种程度,这些宗族和世族,恰恰是大明维系地方统治的重要根基。

一旦出了什么乱子,令海内失望,他朱棣本就被人骂作是弑侄的马上天子,只怕这老脸要搁不下。

朱棣低头,踱了几步,想了想,突然道:“亦失哈。”

亦失哈上前:“奴婢在。”

朱棣道:“告诉太子,此次科举,关系重大,万不可出什么乱子。”

亦失哈颔首,连忙应命而去。

…………

另一头,挨到了正午,张安世伸了个懒腰,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每日教书育人,做一点对这天下有一点用处的事,多有意义啊!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原来却是隔壁的率性学堂闹起来了。

说起这率性学堂,乃是国子学六个书堂里的‘尖子班’,属于勋臣子弟里,最佼佼者的一批。

听着喧闹声,张安世忙让丘松去打探。

丘松下意识的就要背着他的包袱去。

张安世踹他一脚屁股:“即便是京城三凶也要用脑,别他娘的给成日背这东西,它要炸了,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丘松则是挺着他的肚腩,倔强地和张安世对峙。

不过……最终张安世大哥的身份还是降伏住了这位小四弟,他只能恋恋不舍地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而后才一溜烟地往外跑。

过一会儿,丘松便回来道:“闹起来啦。”

张安世翘着脚:“我当然晓得闹起来了,他们闹什么?”

“科举下旨了。”

“一口气说。”

“主考和副考……大家不喜欢。”

张安世不由好奇道:“为啥?”

丘松迷糊地眨眨眼,陷入呆滞状态。

张安世牙根都要咬烂了,只能认命地对朱勇和张軏道:“你们去打听。”

朱勇和张軏办事就得利得多,二人很快就跑了回来,朱勇绘声绘色地道:“大哥,是这样的,许多人说科举不公。”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他娘的,这不是还没开科,怎么就开始不公了?”

“问题在四个考官,这四个考官,为首的是解缙,解缙是江西吉水县人。其次便是副主考,而这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此外还有咱们的国子监祭酒胡俨也是副主考,他是江西南昌府人。另外还有一个金幼孜,这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大家都说,这考官都被江西人包圆了,尤其是北方籍贯的读书人,现在闹得很厉害,说此科不考也罢,肯定又是江西人要高中的。”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为何还要让这些人做考官?”

朱勇苦笑道:“俺也去问了,有人说不公,也有人说再公正不过,这说公正不过的,多是南方的读书人,尤其是江西籍贯的,更是眉开眼笑。他们说啦,挑选考官,自然是德才兼备者,不说其他,单说建文二年的恩科,那考中状元的胡广,还有榜眼王艮、探李贯,皆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江西人才学好,都在朝中为官,以文章而闻名天下,这主考官最后不选他们,又能选谁?”

朱勇又道:“他们还说,陛下所选的考官,都是当下朝廷中文坛砥柱,不选他们,还能选谁?”

张安世听了,大抵依旧只能一脸无语的表情。

江西人太卷了。

国子监其实闹得并不算厉害,不过是有一些人起哄罢了。

毕竟监生们参加科举的人有不少,可是自认为,自己确实没有和地方上的举人比,更多的是重在参与而已。

所以胡俨得了旨意之后,立即与学正等人平息了事态,焦头烂额之余,不免带着担忧道:“各地进京的举人,只怕闹得更厉害,他们为了科举,准备了足足三年,摩拳擦掌,这考中了还好,一旦没考中,还不知干出什么事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随行的书吏道:“倒是难为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主持科举事宜,到时只怕要成众矢之的,储君若是也遭人攻讦……”

说这,胡俨摇摇头,表示惋惜,不过他不准备做点什么,这种时候,枪打出头鸟,继续混着吧。

唯一让胡俨混的不愉快的……就是最近他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昨日去文渊阁见几位大学士,解缙对他比较冷漠。

而翰林院里,似乎也有人开始在抨击国子监人浮于事。

甚至有小道消息,有御史想要弹劾他。

这令胡俨匪夷所思,他平日里与人为善,何况他和解缙也算半个同乡,他是南昌府人,解缙是吉安府吉水县人,原本一直保持着比较好的私人关系。

可怎么转眼之间,就翻脸了?

胡俨怎么想,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最终还是淡然了,管他的呢!

说起来,这几日,他都在盯着张安世!张安世的正义堂那儿,隔三差五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这令胡俨格外的警惕。

其实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国子监治学非常严格,当时国子监用法严峻,国子生请事假回家的,也被判戍边。

胡俨到任后,立即上奏废除了这条规定,因此,这国子监的学风才开始懒散起来。

现在张安世的出现,让胡俨嗅到了一丝太祖高皇帝在时的气息。

这令胡俨很不安。

于是时不时地在张安世的面前敲打,表示……不能苛责读书人。

张安世被叫了去,则回答道:“恩师……不,胡祭酒,我这是为了学生好啊,严师出高徒,难道这也不对吗?让学生放任自流,教出来的还是读书人?那不就成了京城三凶那样的人?”

胡俨:“……”

胡俨只是摇头,索性不做声了。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张氏让邓健来请张安世。

现如今,东宫这边的纺纱已有规模,张氏是个擅长管理的人,将这东宫的宦官和宫娥管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张氏正穿着布衣,亲自摆弄着她的纺车,朱瞻基则在旁托腮,乖乖守着母妃。

张安世徐步过来,笑嘻嘻地道:“阿姐的手艺真了不起,若是外头的人晓得自己买的纱,竟还有阿姐织的,怕是要哄抢。”

张氏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你自做了博士,连说话都漂亮了。”

“阿姐寻我何事?”

“还不是你那姐夫,这些日子,他是茶饭不思,焦头烂额,现在满京城的举人都在闹,按下了这一头,另一头又不满,父皇将科举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处置,可现在最难的,却是一碗水端平,现在还未开科就如此,等真正放榜了,还了得?你的姐夫现在骑虎难下,愁死了。”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你不是还懂医药吗?你得想想办法,给他开几副滋补的药膳,如若不然,我怕他身子遭不住。”

张安世笑着道:“开药膳有什么用,解铃还需系铃人,依我看,只要放榜出来,高中的也有北方的读书人,而不像太祖高皇帝和建文时那样,这榜上都是江南的读书人,不就好了。”

张氏听罢,便道:“说你糊涂,你便有几分聪明的样子,可说你聪明,你又糊涂了,这科举取士,岂是想让谁中就让谁中的?若真这样倒也好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北方籍的读书人……高中呢?”

张氏道:“若是如此,倒没这么多闲话,你姐夫也可安心了。只是……依我而言,这怕不容易。”

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

张安世便道“我可以帮忙,我要为姐夫分忧,姐夫平日里对我最好,我拼了命也要为他排忧解难。”

张氏笑了:“你有此心就好。”

朱瞻基在一旁道:“母妃,母妃,我也拼了命要为爹娘排忧解难,我是真心的。”

张氏摸摸朱瞻基的脑袋,一脸赞许。

张安世却是低着头不语。

其实方才他确实是在吹牛。

可现在,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一种真正解决姐夫烦恼的可能。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现在是永乐二年,而明初时期,科举的制度其实并不完善。

虽然明太祖开科举之后,对制度、文体都有了明确要求。士人参与科举考试必须通过三场的考试。不过写法或偶或散,初无定规。

因此,其实大家都是盲人摸象。

真正科举开始形成了严格文体的时期,应该是在洪武二十多年。

这其中,也不过是经历了两次科举而已,现在是第三次。

江西的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南方的读书人能够形成巨大的优势,一方面固然是北方多兵祸,而南方相对稳定,所以南方文风鼎盛,对北方有很大的优势。

而另一方面……现在这个时代,对于科举,像有些像后世刚刚恢复高考的时期。

大家都不知道考什么,所以出卷的题目也并不难,能考中的人……只要比其他人更优秀即可。

这科举,还没开始真正的卷呢。

真正卷起来,到了明朝中叶,甚至是明朝末期,那时候的考卷才是变态无比,而无数的考生,为了能够考中,早就将科举的套路摸的滚瓜烂熟,从如何讨巧作文章,如何练习八股格式,再到如何将四书五经背个滚瓜烂熟,还有专门应付考试的一些老师,每日啥也不干,就瞎琢磨考官的喜好。

这是一场军备竞赛,而这场军备竞赛还未开始,大家拼的还是底蕴。

显然很多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意识到,往后数百年,那些读书人为了科举是如何疯狂的。

这就如,后世任何一个经历过无数内卷,每日做各种题库,还饱受各种补习班熏陶的考生,若是放在恢复高考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金光闪闪。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我张安世可能不懂啥叫八股文,但是我特么的懂考试啊,我知道怎么卷啊。

如果他寻北方籍的读书人,和这些尚且处于混沌状态,尚且没有摸清考试套路的读书人们来考一场,会怎么样呢?

这样一想,张安世有些不能淡定了。

至少可以试一试!

丢一个经历过衡水中学的家伙,送到恢复高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张安世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哈哈哈哈……我想到了。”

说罢,一溜烟便跑。

张氏见张安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禁嗔怒:“像什么样子,只夸你几句,你便又这样了……”

说着,张氏摇头。

朱瞻基在一旁坐得笔直,奶声奶气地道:“母妃,儿臣就不一样,儿臣就不冒冒失失,儿臣最听母妃的话了。”

…………

张安世兴冲冲地回到了国子学。

箭步冲进了正义堂。

高呼一声:“怎么样啦,这家伙有没有皮痒。”

顾兴祖读书读得更认真。

朱勇和张軏拿着戒尺,来回踱步,围着顾兴祖转圈圈。

只有丘松头枕着脑袋,在课桌上酣睡。

张安世冲到顾兴祖的面前,劈头盖脸便问:“伱家原籍哪里人?”

顾兴祖一见博士张安世这凶相毕露的样子,便战战兢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候连他的阿爷也靠不住了,只好怯生生地道:“回博士的话,俺……俺是扬州人,祖籍是湖南湘潭。”

张安世一把抓着他的衣襟拎起他,道:“我说的是户籍,户籍,你家的户籍黄册在哪?”

顾兴祖要哭了,磕磕巴巴地道:“本来是在南直隶,后来……后来……他们杀死了俺爹娘,俺爷投了北军,应当……应当移户去了北直隶。”

“北直隶?”张安世眼睛一亮:“你确定后来没有移户吗?”

顾兴祖道:“没……没有……俺爷东征西讨,没这功夫,而且许多靖难之臣,户籍都在北平,也没见有人去改。”

北平现在是永乐年间的龙兴之地,是当初从龙的象征,这可是一笔资历,有人愿意改才怪了。

张安世一拍顾兴祖的脑袋,整个人兴奋地大笑着道:“哈哈哈哈……这样的话,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好,实在太好了,我很欣慰,兴祖啊,你可知道为师一直很看重你?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顾兴祖:“……”

张安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咱们读书……还是太散漫了,男儿大丈夫,要立大志向,就要不怕艰苦,你尚书背完了吗?”

“只勉强能背熟。”

张安世骂道:“狗东西,三日都背不熟,要你有何用,今日起,十天之内,四书五经都要倒背如流,若是背不出,那便是欺师灭祖,实话告诉你,丘助教早想将你炸飞天了,一直都是我在拦着,你再偷懒试试看。”

顾兴祖瑟瑟发抖起来:“我……我背,我背……”

张安世说出了他的决定“十日之后,你就要作文章啦,你要考进士。”

顾兴祖:“……”

即便他的智商还不错,可这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限,无法容纳这样爆炸的信息量。

张安世此时的表情很是严肃,带着几分凶狠道:“考不中,你就死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张安世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这一点,顾兴祖信。

张安世狠狠一拍顾兴祖的肩:“现在告诉我,你有信心吗?”

顾兴祖可怜巴巴地道:“没……没有……”

张安世大怒,鼓着眼睛道:“有信心吗?”

顾兴祖身子抖了抖,下意识的就道:“有。”

张安世终于笑了,道:“你们都听见了,他自己说有信心的,还给我立下了军令状,若到时候丢了咱们四兄弟的脸,他就死定了。”

顾兴祖:“……”

张安世摩拳擦掌:“众兄弟,过来,我有事吩咐。”

一下子的,朱勇几个情绪就上头了。

对呀,咱们也要参加科举,不,送人去科举。

这才有出息。

太好玩了。

大哥就是大哥,总会有层出不穷的好点子。

张安世先看朱勇:“你这几日拿着银子,无论拿多少银子,去给我找解缙、金幼孜,还有咱们恩师胡俨,以及胡广四个考官从前写过的文章,八股文最好,不要怕费钱,总而言之,我们要了解他们的文法。”

朱勇道:“晓得了,俺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还有他们的喜好,比如他们喜欢谁的诗文,喜欢哪一个历史中的人物,有啥癖好,当然……那等下三滥的癖好,我不想知道。”

朱勇道:“俺在锦衣卫有朋友,小事一桩。”

张安世又对张軏道:“洪武二十五年,还有建文二年,科举的所有进士文章,我要找到,还是那句话,别怕钱。”

张軏道:“俺一定找来。”

张安世道:“京城里头,有没有对科举有些心得的名师,给我搜罗来,至少找三四个,雇佣他们,俺们给钱,要多少有多少,只让他们干一件事,那便是帮咱们看文章。若是对方不肯来……”

说到这里,张安世顿了一下,露出几分狠劲,道:“三弟,你知道该咋办吧?”

张軏却是耷拉着脑袋道:“这样的名师大儒,若是打死了,会不会不好?”

张安世骂道:“没教你打死他们,我意思是……给我砸钱,砸到他们肯来为止,他们自己若是瞧不上咱们的银子,可他们总有妻儿老小吧,他自个儿总会有爱好吧,喜欢字画,就给他字画,喜欢女人……”

张軏精神一振:“这个俺会。”

丘松道:“那俺呢……”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原来方才在假寐。

张安世道:“四弟盯着兴祖,他一个读书人,心怀大志,想要金榜题名,所以悬梁刺股,这总很合理吧。”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

只有顾兴祖瑟瑟发抖,他隐隐感觉到,更可怕的磨难,才刚开始。

在大明律之中,监生是有参加会试资格的,某种程度来说,监生就形同于举人。

当然……只是理论程度上,因为绝大多数的监生,除了那些地方上举荐来的,又或者是率性堂的监生,才会去碰碰运气。

至少正义、崇志、广业,这三个低级学堂的监生,就从未有人参加过会试,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取其辱。

自个儿什么水平,会不知道吗?考不上的,好吧!

…………

“阿爷,阿爷……”

顾兴祖到了夜半才回家。

而顾成却在堂中,一直熬到半夜,依旧还在等自己的孙儿。

一听到孙儿的呼唤,顾成顿时大喜,匆匆出来,一把将即将入中堂的顾兴祖抱起来,道:“孩子啊,你真不容易,没想到你这样的刻苦……”

顾兴祖又哭了,擦着眼泪道:“阿爷,我不想去国子学了,我不要读书了,他们今日又打我……呜呜呜……”

顾成听罢,既是心疼,又是难受:“怎么啦,怎么啦,课业很紧吗?”

“张博士……张博士教俺考进士……”

顾成一听,愣住了。

“阿爷,咱们家都是侯爵了,考什么进士……我不要做进士,我将来袭阿爷的爵……”

顾兴祖呜呜咽咽,伤心欲绝的样子,哭得很大声。

顾成的脸慢慢地凝重起来,将抱起的顾兴祖放下。

而后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低头思索,良久,他猛地眼前一亮,道:“妙啊,妙啊,真是妙不可言,这张安世真是奇才!咱们顾家……当真稀罕一个进士吗?哼,有阿爷在,还少得了我这孙儿的富贵?”

说着,他又喃喃自语道:“这进士要考上有多难啊,咱们顾家别说考,就算想也别想,说不定……真要真刀真枪去考,怕是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呢。可这里头妙就妙在这地方,大丈夫在世,当立宏图壮志,就如兵法所云,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可磨砺人的心性!”

“科举不是真正的目的,可参与科举的过程之中,磨砺心性,才是真正的意图,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张安世真他娘是个人才。”

“阿爷,你到底在说什么。”顾兴祖听不懂,他又哭了,边哭边嗷嗷叫道:“总之我不进学了,我要和阿爷去贵州。”

啪……

顾成突的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了顾兴祖的脸上。

顾兴祖被打懵了。

顾成的心很痛,在流血,他从没有打过自己的孙儿。这一巴掌,打在顾兴祖的身上,却比割他顾成的肉还要痛。

顾成同样哭了,眼含热泪,道:“孙儿啊,我的亲孙儿啊,你怎么还不懂事,你能遇到这样的名师,是咱们顾家,也是你的福报啊……”

顾成哽咽道:“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从此便再没有锐志了,大丈夫在世,当逆水行舟,怎可临阵逃脱?你今日要去贵州,就等于是做了逃兵,军法之中,逃脱者死!”

顾兴祖呜哇一声又哭。

顾成抱着他的头,老泪纵横:“乖,乖,是阿爷的不对,可是你要听话,你要听话啊,咱们顾家人……即打算去考进士,哪怕是考中的机会丝毫没有,可也要去考,只有这样,才能对得住自己。大丈夫一诺千金,哪怕被人嘲笑是自不量力,也断不可退缩。”

顾兴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哭的更大声。

…………

自打交卸完了东宫的差事,杨士奇便又回到了翰林院。

他又回到了当初平淡的日子,生活中没有了波澜。

偶尔,他会回忆起张安世,总觉得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可恨,虽然偶有调皮,但是真遭人嫉恨不起来。

不过………这样的人,至少会惹来大麻烦的,人不可放浪形骸啊。

今日,杨士奇清晨便来到了翰林院点卯。

只是……他眼皮直跳。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无分左右的话,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说,发财的机会没有,灾祸倒是很有可能。

杨士奇心里叹息,转而又想到那位大恩人郭得甘。

迄今他也没有打听到那位素未平生的郭先生下落,这位郭先生慧眼识珠,一定是个极了不起的人,或许……和那黑衣宰相姚广孝一样。

每每想到这里,一股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进入卯房,堂官和亲来点卯的几个编修和侍讲正在说着闲话:“是吗……郭得甘就是他?”

有人惊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听宫里人说的……”

杨士奇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略带激动,忙是上前作揖:“诸公所议的郭得甘……他怎么了?”

堂官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杨侍讲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郭得甘,这郭得甘,其实就是张安世,张安世你知道不知道……”

杨士奇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冷颤。

堂官后头说的话,他是一字一句也没听不进去了。

只是如梦呓一样,反复念叨:”怎么可能是郭得甘,怎么可能……”

“杨侍讲,杨侍讲……”

杨士奇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众人都用关切的眼神看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日子,杨士奇都在翰林院的文史馆中整理实录,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

可现在……他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大石,心湖被激起了千层浪。

“杨侍讲……”

他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唤他。

杨士奇才打了个激灵,茫然地看着同僚。

下一刻,心里猛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于是抬腿,心急火燎一样,夺门而出。

那堂官在后头叫着:“杨侍讲,你没点卯呢,你没点卯呢,不点卯可是要扣俸禄的,杨侍讲……喂喂……这咋了,好端端的得了失心疯……”

杨士奇冲出了翰林院,心急火燎地先跑到了张家。

却得知张安世居然去了国子学。

国子学?

杨士奇顾不得这许多,又一路气喘吁吁地往国子学赶去。

等他经人指点抵达了国子学正义堂的时候,却听到张安世咆哮的声音:“入你娘,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杨士奇站在正义堂门口,张望着张安世正对一个国子学的监生龇牙咧嘴。

杨士奇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怎么也无法将张安世和那世外高人一般的郭得甘联系在一起。

“呀。”张安世倒是注意到了杨士奇的存在,惊讶地道:“杨侍讲怎么也来啦?”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很直爽地道:“这不是因为我才华出众,我的恩师胡俨,你晓得吧,他得知我这样学富五车,所以举荐了我,陛下便征辟我为国子学博士,你看,我正在授课。”

就他?

杨士奇:“……”

张安世道:“杨先生,你咋不说话了呢?”

杨士奇:“……”

虽多日不见,张安世倒还是看出了杨士奇与往常的不同,便道:“你今天很奇怪。”

终于,杨士奇还是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吁了口气,而后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这才伸出手,将双手拱起,身子欠下,毕恭毕敬的作了一个长揖:“恩公在上,请受杨某一拜。”

张安世此时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杨士奇发现了,他倒是很洒脱地道:“诶,不必多礼,这不算什么,我是久仰杨侍讲的才学,当日才说了一些好话而已,杨侍讲言重了。”

杨士奇却是固执着行了一个大礼,才感激涕零地道:“说来惭愧,杨某有眼无珠。”

“哪里,都是自己人……”

张安世越表现得不在乎,杨士奇则越是在乎,他急眼了,额上青筋都要爆出来:“杨某得张公子这样大的恩惠,便是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张安世却是道:“先不说这些,我们谈正经的事,我姐夫要主持科举,你认为如何?”

总算成功转移了话题,杨士奇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怎么会不知这其中的玄妙?

他皱眉:“科举之事,不说兹事体大,且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不胜枚举,稍有差池,只怕连太子殿下,也未必能抵得住压力。”

“你只看到了坏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好的一面。”张安世道:“若说姐夫事情办成了呢?陛下这分明是试一试姐夫的本事,只要能办成,那么在陛下心目之中,我这姐夫就是最佳的继承人。而且一旦办成,天下读书人也都对此满意,那么姐夫便算是众望所归了。”

明朝的情况和其他朝代不同,尤其是永乐朝,历朝历代,许多皇帝是生怕自己的儿子实力过强,因此引发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猜疑。

可在永乐朝,朱棣所忧虑的,却是自己的大儿子性格软弱,会变成第二个建文皇帝,驾驭不住藩王和勋臣不说,还被读书人糊弄。

朱棣喜欢汉王,不是没有道理的,汉王在军中的威望很高,而且性格也刚烈,天下交给这样的手里,才能驾驭住天下臣民,至少……朱棣是这样想的。

当然,太子身体肥胖虚弱,也是原因之一。

杨士奇若有所思地道:“话虽如此,可南北读书人的问题,积弊已久,彼此矛盾重重,连太祖高皇帝都无法妥善处置,不得已之下,直接改变科举的章程,痛下杀手来解决问题,太子又如何能解决呢?”

杨士奇显然认为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很不妥。

毕竟科举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则也是朝廷定下,你定下了规则,可结果出来的时候,你却不承认,不承认便罢了,还将主考官弄死了,转过头自己重新圈定出新的进士。

这样的做法,虽然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却也让天下人对于科举的公平性,产生了质疑。

张安世笑着道:“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不代表我的姐夫不能解决,不是我张安世吹牛,我姐夫有大贵之相,是天下一等一的贤太子,当然,主要还是有我这么一个左膀右臂,我现在已经想到了万全之法。”

杨士奇:“……”

杨士奇毕竟是读书人,圣贤之书里,一直教导人要谦虚,他见不得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有牛在天上飘。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恩公,杨士奇只保持微笑。

却听张安世道:“不过此事,我正好缺一人协助,杨侍讲,要不你来帮我吧。”

“啊……”

“你不肯吗?”

“恩公不弃,杨某愿效犬马之劳。”

“果然好兄弟。”

“……”

“来来来……”张安世手指着脸都哭了的顾兴祖:“杨侍讲来帮我看看,此子根骨如何,有没有进士之象。”

杨士奇惊讶地看着一脸搓样的顾兴祖:“啊……这……”

杨士奇将张安世拉到一边,低声道:“恩公……使不得啊,此子,以吾观之……”

张安世却是打断他道:“你有没有看他写的文章,你看一看就知道。”

说罢,张安世取了一份文章给他。

杨士奇不得已,只好低头去看,苦笑道:“如此文法,实在……哎……只怕中一秀才都勉强。”

这是实在话。

张安世则是笑了:“这科举,不还有许多日子吗?现在是秀才,将来就是进士,他骨骼轻奇,聪明睿智,我觉得他一定能有大成就。”

杨士奇保持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我请杨侍讲,只帮一个忙,那便是帮我看看他的文章,我不懂八股的,正因为我考不上,所以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顾兴祖的身上,他是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的希望啊!”

杨士奇诧异道:“京城四大名儒?”

张安世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我和三兄弟。”

杨士奇:“……”

看着杨士奇的表情,张安世急了:“你不相信?我告诉你,胡俨公都是这样说的,若不是因为我们才华出众,怎么可能在此征辟为博士和助教。”

杨士奇觉得今日接受到的讯息实在太多,已经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

张安世道:“我就说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吧。”

杨士奇便道:“恩公所请,杨某怎好不愿意,只是……”

接下来的话,张安世没心思听了,大喜道:“这样一来,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哈哈……”

说着,张安世又道:“有了杨侍讲的帮助,再加上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现在咱们是京城五大名儒,再过不久咱们京城五儒名震天下的日子就要来了。”

杨士奇很是认真地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张安世道:“你说。”

“能不能……不要将杨某和四儒并列,恩公是了解杨某的,杨某这个人……不喜欢合群。”

…………

推荐一个帅哥的书《大明朝的咸鱼皇子》。

此外,感谢本书第十三名盟主‘阿童木an’的盟主打赏,老虎爱你。

第96章 简在帝心

杨士奇还是太年轻,等他真正了解到被补习的对象是顾兴祖的时候,震惊了。

这样……这顾兴祖的爷爷都不去找这四个家伙算账?

当然,张安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有宦官来旨,命张安世火速入宫。

只是去的地方不是紫禁城,而是北安门外的羽林右卫驻地。

在这里,旌旗如林,营如棋盘。

朱棣骑马,领着几个国公校阅了兵马,随即来到大帐,与诸武臣饮酒。

喝到了尽兴处,想起了张安世。

事实上,张安世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人情世故。

故而张安世入帐的时候,一直苦着个脸。

等朱棣见了张安世来,便笑着对左右的武臣道:“魏国公的贤婿来了。”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

张安世顿时感觉自己身子挨了一截,好像成了被人参观的猴子。

那魏国公徐辉祖放下酒盏,陛下一说这个,就让他下意识地看向淇国公丘福,一脸的歉意。

徐辉祖是有道德的人,夺人之美,终究是不道德的。

可淇国公丘福感受到了徐辉祖的目光,禁不住回以一眼,想给徐辉祖一个你瞅啥的表情,可最终还是怂了,低着头叹息,战术性的喝酒。

张安世乖乖地坐在大帐的最末尾处,他非常的有自知之明,在座的哪一个人,功勋和资历都是他的百倍,也都是大明独当一面的勋臣。

与他们相比,张安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萤火虫。

直到张安世看到了曹国公李景隆,猛地眼前一亮,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稍稍有些高大起来。

与曹国公李景隆这个窝囊废,亲率六十万大军,能被几万北军按在地上摩擦的废物相比,张安世突然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豪气。

毕竟,六十万头猪到了战场上,也不至输得这么惨。

李景隆一脸忧愁状,他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很多人弹劾他,而且皇帝也瞧不起他,其他勋臣,也鄙视他的为人。

淇国公、成国公几个,将他当废物看。

魏国公恨他受建文皇帝如此重任,结果几十万大军,直接被北军打崩,以至酿成了北军入南京城的大错。

朱棣酒喝到了浓处,便如往常一样,大笑道:“当初靖难,曹国公率军与朕对峙……”

一说到这个,又到了曹国公李景隆被公开处刑的环节。

他乖乖起身,拜下,诚惶诚恐地道:“六十万南军,不足陛下一握,臣与陛下,更有云泥之别,臣……迄今想起此战,实在无地自容,阻挡陛下天兵,此罪其一,不堪一击,此罪其二……”

他乖乖地历数着自己的罪状。

在朱棣登基之后的日子,显然他已经习惯了。

其他的国公听罢,都冷眼看他,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朱棣听了,似乎也很不高兴,此时借着酒劲,骂道:“建文是瞎了眼,方才令尔为将,倘使当初非朕靖难,而是异姓谋反,这大明江山社稷,便要葬送于你的手里了。岐阳王是何等的英雄,竟生了你这样的窝囊废。”

岐阳王,乃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的追赠的爵位!

这李文忠,乃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李景隆和朱棣也有亲戚关系。

李景隆此时万念俱灰,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时不时被拎出来辱骂,早就有一套应对的方法,于是磕头如捣蒜地道着:“万死,万死。”

朱棣看着他的怂样,心头就忍不住憋着气,恨恨地道:“国家的勋臣子弟,若都如此,那还了得?伱看看张安世!”

李景隆只是继续磕头如捣蒜。

朱棣怒道:“滚出帐去。”

李景隆忙道:“是。”

他习惯了,麻溜地滚蛋。

朱棣的脾气很糟糕,尤其是面对李景隆这样的怂蛋的时候。

说实话,这是一种打心底的瞧不起。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可能朱棣也没有意识到。

张安世却稍稍意识到了。

于是众人开始喝酒,喝酒不免相互吹嘘,在骑射方面,张安世没有啥可吹嘘的空间,所以闷头喝酒。

这酒水喝多了,不免尿急,和肾没啥关系。

张安世便踉跄地站了起来,出了大帐,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开始小解。

“呜呜呜呜……”

张安世听到古怪的声音,顿时吓得握着小兄弟的手都不禁哆嗦了一下。

还以为撞到了鬼。

他慌忙提起了马裤,系上腰带,朝着声音看去。

却见李景隆正躲在角落里哭泣。

他哭得很小声,怕被朱棣知晓之后,又抓回去狠狠羞辱。

可哭的却很动情,捂着脸,十根手指头的缝隙里流出泪来,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人蜷缩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张安世见状,不由得心里叹息!

在永乐朝不能怂啊,宁可做恶人,做三凶,也比李景隆这样的好得多。

于是张安世上前,拍拍李景隆的背。

猝不及防的,令专心哭泣的李景隆吓了一跳,猛地收了泪,抬头一看是张安世,顿时不安。

他的眼睛都哭肿了,虽是守住了泪水,可身子还在一颤一颤的。

张安世忍不住舒口气道:“吓我一跳,差点教我尿不出。”

李景隆:“……”

李景隆还想说你吓我一跳。

不过鉴于他现在的处境,他这堂堂国公,居然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此。”

张安世道:“陛下骂你,是为你好。”

李景隆嘴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安世道:“你方才不该这样的奏对。”

“嗯?”李景隆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这样奏对,只会令陛下怒气更盛,迟早有一天,陛下压不住火气,就要夺了你的爵,将你圈禁起来,到时就万事皆休了。”

张安世说的可不是假话。

历史上,朱棣越看这个家伙越不顺眼,许多人猜测朱棣的心思,于是一面倒的弹劾,最后的结果就是,李景隆被夺爵圈禁!

当然,在圈禁的过程之中,李景隆打算硬气一回,他打算绝食,可在绝食了十天之后,他又想开了,大吃大喝的,居然又多活了二十年。

此时的李景隆一听这些,显然张安世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担忧,于是汗毛竖起,打了个冷颤。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你叫我一声哥,我教你一个方法,保管有用。”

李景隆不带半点犹豫的就道:“哥。”

张安世:“……”

这家伙不讲武德啊!

原本张安世只是调侃几句,可这家伙还真有点……不要面子。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在岐山王的面子上,我便教你如何应对吧,待会儿……”

张安世低声在李景隆耳的边说了几句,李景隆听罢,打了个寒颤,眼带惊惧道:“这……这……会不会砍我脑袋。”

张安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爱信不信吧,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教你。”

说罢,摇摇晃晃的,又回到大帐中去。

此时,大帐里的气氛很好,大家依旧还在把酒言欢。

成国公吹嘘着他当初在靖难战场上如何突入敌阵。

淇国公说他如何排兵布阵。

朱棣哈哈大笑,说自己当场射杀几个南军探马的事。

魏国公徐辉祖只觉得他们很烦,于是一脸嫌弃地默默喝着闷酒。

朱棣道:“古来统帅,最紧要的还是能洞察贼情,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其实说到底,不过是这洞察二字而已。张安世啊……”

张安世道:“在呢,在呢。”

朱棣道:“你已经是大儒了,最近在国子学里做什么?”

张安世道:“教人读书。”

“朕听说你很用心。”朱棣赞许地道:“这就很好,没有枉费朕栽培你,不过……舞文弄墨当然也算是本事,可大丈夫在世,哪里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般的痛快?”

“以后你要向这些叔伯们多学一学,咱们上马杀贼,下马排兵之事,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老,可这大明江山,却还要靠人来守啊。”

张安世此时也有些喝酒上头了,他们会吹牛逼,我张安世上辈子二十年键盘侠的功力,我怕过谁。

于是张安世道:“说起统帅大军,我确实没有啥经验,可要说到洞察力,不是小弟……不,不是臣吹嘘,我这一双眼睛,可准的很!京城三凶,不对,是朱勇、丘松几个,陛下是晓得的吧,他们都是将门之后,打小便熏陶,可以说,他们也算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为啥他们对臣如此敬仰,还要呼臣一声大哥呢?难道只是因为臣带他们炸茅坑……”

朱棣猛地眼珠子瞪大:“那张軏炸茅坑,果然是你教的!入你娘!”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对,臣……臣有些吃醉了,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假如当真是臣所为,可臣要表达的意思是,他们更钦佩的是臣洞悉军情的实力,陛下信不信……臣今日敢在这里放一句话,一月之内……”

张安世喝了酒,有人喝酒脑子跟浆糊一般,而有人喝酒,却猛地脑子里格外的清明,张安世想起一件事来,便道:“成山卫会被海上的倭寇袭击。”

朱棣听罢,只是冷笑。

淇国公丘福则是道:“陛下,你可听清楚了啊,他自己承认的……以后俺儿子……”

张安世道:“世叔,咱们要有格局,我们现在在说军情大事。”

丘福道:“老子说的是你带坏俺儿子。”

朱棣大为头痛:“好啦,好啦,都不要吵啦!”随即又道:“成山卫?”

他看向成国公:“成山卫……不是在山东吗?那儿近来有倭患?”

朱能道:“五军都督府没有接到这样的奏报。”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军国大事,你可不要乱说,你是如何判断的?”

张安世心里说,我能告诉你,我特么的是上辈子看到了一件历史趣事,当时有一股倭寇,袭击了朝鲜国,俘获了许多朝鲜国人,最后这倭寇挟持了这些朝鲜匠人一路到了成山卫,想要发动袭击,结果船上的朝鲜国人见机跳海,一路游到了岸上,最后被朱棣送还给了朝鲜国,此后那半岛人,根据这些人的事迹,大书特书。

不得不说,半岛人吹牛逼的本事比一般人强,鸡毛蒜皮的事,他们总能吹嘘得荡气回肠。

不过这一次袭击,成山卫的损失也很惨重,张安世觉得应该进行一次预警。

此时,朱棣眯着眼,打量了张安世一眼,便道:“军机大事,自有五军都督府管辖,你可以往过往的事迹上吹嘘,朕不加罪。”

大概是喝酒壮胆,此时的张安世没有半点退缩,道:“臣没有吹嘘啊,臣的意思是……陛下可派一骁将,前去加固一下防卫即可。”

朱棣低头喝酒:“你这小子,喝了酒便不晓得自个儿是谁了。”

他又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丘福道:“朕命张辅巡边,他现在到哪里了?”

“前日才走,只怕现在经了镇江。”

朱棣沉吟道:“让张辅至山东时,稍作停留,在成山卫驻守一些日子。”

丘福看了张安世一眼,便又看着朱棣,脸色慎重地道:“陛下真信他的鬼话?”

朱棣道:“你儿子也信!”

丘福:“……”

朱棣又道:“其实朕也不信,这事听的太玄乎,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倭寇虽是小患,可若真袭了成山卫,教我大明遭受了损失,朕的面子往哪里搁?”

丘福再不好说出半句反驳,便应道:“臣待会儿就命人加急去给张辅传信。”

朱棣此时却是道:“曹国公呢,曹国公躲哪去了?”

张安世心里嘀咕,果然又到了虐曹国公的时候了。

一旁的宦官道:“就在帐外头。”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朕教他滚出去,反而顺了他的心意,他巴不得躲起来。朕一想到岐山王竟有这样的儿子,就替岐山王难过,命他入帐来。”

于是没多久,那可怜的曹国公李景隆又被唤了来。

李景隆拜下道:“臣……”

朱棣骂道:“六十万大军,六十万大军啊,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就你这般人,也可为帅……”

李景隆吓了个半死,他匍匐在地上,眼睛还是红肿的,一时有些崩不住了,想要哭出来。

深吸一口气,李景隆却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随即鼓起勇气道:“其实那一仗,臣没有出错。”

此言一出。

帐篷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朱棣抿着唇,目光森然。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你说什么?”

在朱棣那如冰刀一般的目光下,李景隆的心头早就吓的心惊胆跳,但想到张安世的话,还是鬼使神差地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惊惧,战战兢兢地道:“臣没有出错。”

朱棣勃然大怒,声音越加的冷然:“是吗?”

李景隆握紧了已经冒出冷汗的手心,道:“白沟河之战,陛下率军沿着苏家桥循河前进,十万军马,尚未展开……而臣的应对方法则是命先锋官平安在苏家桥一带进行袭击,打乱陛下的部署,陛下,当时北军是否损失惨重,北军的军马差一点断为两截?”

朱棣一愣,从前的时候,李景隆是绝对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却听李景隆又道:“到了次日,陛下率军渡河而战,而这个时候,臣命六十万军马已然展开,于是又命平安所部攻击北军陈亨所部,北军又败!”

朱棣沉默了,他开始认真地听李景隆分析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的得失。

李景隆继续道:“而臣当时的布置是,趁北军渡河,命平安部袭扰,又命瞿能部猛攻陛下前军,而臣亲率中军,绕至陛下的后队,采取进攻。”

“敢问陛下,如此三面夹击,而陛下的军马却被河水断为两截,难道臣居中调度,重用平安、瞿能此二将,而这二人,战果也十分丰硕,难道其中有什么错误吗?敢问陛下,若是亲领这六十万军马,又能采取什么更好的方略?”

朱棣下意识地低头沉思。

李景隆的战术不算出彩,可某种程度而言,从统兵的角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误。

毕竟这是六十万大军,南军占有很大的优势,在占有巨大优势之下,不可能玩兵行险招这一套。

见朱棣无言。

李景隆又道:“可以说,白沟河一战,臣所率的军马,至少绝大多数时候,都占有巨大的优势,北军损失惨重,陛下……当时折损了不少军将吧。”

说到这里,李景隆心里的紧张也放松了一点点,叹口气道:“可是……此战的得失之中,臣没有预料到两个情况,其一,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亲率数千精兵,突然脱离了自己的中军,对瞿能所部采取突击,这其实是整个南军都没有想到的,臣没有想到,平安也没有想到,瞿能更是没有想到。”

帐中众人亦是不知不觉地认真听完李景隆的分析,如今仔细想了想,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

朱棣点头,腰杆子也挺直了,突然采取凌厉的攻势,这确实是朱棣的神来之笔。

但凡主帅,都是坐镇军中,被无数军马拱卫,谁能想到,堂堂北军统帅,居然直接打头阵,投入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直接去攻击当时南军立下无数功勋的瞿能所部的。

这里头的风险极大,稍有一丁点的差池,朱棣便要死在乱军之中。

可以说,朱棣这是亲自上马,打了整个南军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点,朱棣红光满面地道:“当时朕三易其马,矢尽挥剑作战,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能在这一次突袭之中活下来,也实在侥幸。”

李景隆一直都在暗暗地观察着朱棣的变化,发现朱棣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很骄傲。

于是李景隆趁热打铁道:“而南军兵败的第二个缘故,乃是突然生出一场怪风,这怪风竟将臣的帅旗折断,于是全军相视而动,都以为中军不保,再加上陛下击溃了瞿能所部,三军惶恐,原本一场大胜,转眼之间天翻地覆,全军溃散,兵败如山倒,而臣……见机不妙,自也南逃。“

李景隆道:”陛下啊,这打仗打的好端端的,谁会想到,这帅旗还会吹折呢……陛下总说臣无能,试问陛下,臣排兵布阵,并未犯下兵家之忌,所选用的将领,也都是骁勇之辈。可终究还是大败,败军之将,固然不敢言用,可臣尽力了啊。”

这些话,李景隆以前是不敢说的,毕竟这话犯忌讳。

可现在,李景隆豁出去了。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好奇怪,这帅旗好端端的被吹折了,莫非这就是天数吗?”

朱棣沉默。

而李景隆话已说完了,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朱棣的反应。

朱棣似乎在回想着那一场格外灿烈的战役,随即,大笑:“哈哈……这话说的没错,你这主帅,确实不能临机应变,可朕若有六十万军马,如此大的优势,也断会依此排兵,至于此战中总总变数,也确实难料。”

见朱棣突然高兴起来。

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衣襟的李景隆,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丘福等人细细一思量,也不由的赞叹:“当初若非陛下亲自突击,以孤军杀入南军军阵,我等必死无疑。”

朱能也跟着道:“今日想来,那一场怪风还真他娘的古怪,这好端端的,怎的平地起风,难怪姚广孝那大和尚说陛下有九五之相,陛下这是自有天助啊。”

朱棣越听越加痛快,捋着自己的长髯,又是大笑:“朕当时血气上涌,便直接带人上了,阵斩三将,所杀的南军士卒无以数计,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晓得事情紧急,杀过去便是了。”

张安世道:“陛下勇冠三军,臣高山仰止,真可惜……那一战陛下的英姿,臣不能亲见。”

朱棣大喜:“喝酒,喝酒,有啥好吹嘘的,朕身经百战,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

一下子的,众人都心情高涨起来,愉悦地痛饮。

朱棣便瞥一眼李景隆:“不必跪着,今日是教你来喝酒的,你坐回去,今日不醉不休。”

李景隆一听,心中大喜,没想到今日陛下居然对他不错。

他忙起身,匆匆到张安世的身边跪坐下,心里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劫后余生一样。

从前朱棣骂他,他只说自己该死、无能,表现得很窝囊。

却不知道,朱棣一见他这窝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今日表现不同,他直接大着胆子还原了战争的全貌,表面上,他作为南军统帅,与当今的皇帝为敌,可显示自己没这么窝囊,某种意义,其实是抬高了朱棣啊。

你总不能说,陛下当初是在跟六十万头猪对战吧,那不等于是说,朱棣的皇位是充话费送来的吗?

李景隆只有越吹嘘南军的强大,任用的将领多骁勇,自己的布置如何密不透风,其实对胜利者朱棣而言,反而是一件吐气扬眉的事。

此前,李景隆显然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天被虐。

现在干的事就是吹牛逼,反正瞎几把吹就是了,那把自己吹嘘得越厉害,越彰显朱棣的赫赫武功。

看着手中的酒杯,李景隆的眼眶里,居然又开始有泪水打转。

太不容易了,他娘的……本国公从前真蠢啊,怎么就只顾着装怂呢?

于是,他夹了一块肉给张安世。

张安世吃了。

李景隆用老。鸨子看嫖。客的眼神,和蔼可亲地道:“吃慢点,别噎着了。”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噢,来,我们喝一杯。”

“好的……”李景隆压低声音:“哥,俺先干了。”

张安世觉得这人能处,因为他不在乎面子。

一饮而尽,李景隆又低声道:“哥,俺家有许多美姬妾。”

“啥意思?”

李景隆打量张安世:“哥若是喜欢,俺送去给哥健健身。”

张安世:“……”

李景隆趁着朱棣等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的功夫,又道:“瘦的,肥的,高的,矮的,老的,小的,俺都有。”

张安世正襟危坐,道:“我不好此道。”

李景隆有些遗憾,又不由得道:“哥喜欢点啥,蝈蝈?宝马?男子?”

张安世扶着额头,假装自己醉了,脑袋耷拉着,作不胜酒力状。

李景隆又有些遗憾,却也只能继续喝酒。

这酒水喝到最兴头的时候,朱棣朝李景隆道:“南军的将士……不少人战死,可他们当初也是听了建文的蛊惑,此非他们的罪责,你为当初南军统帅,当代朕去祭祀他们,免使他们忠魂不安。”

李景隆听罢,忙道:“臣遵旨。”

张安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晓得朱棣这些人,喝酒太狠,一群糙老爷们,躲在军中大帐里,喝酒吹牛逼,张安世实在无法理解有啥意思。

当夜宿醉,次日清早,张安世还在宿醉的睡梦中,徐钦却来了。

被张三叫了起来,张安世只好忍着不适,穿戴好,便去主厅见徐钦。

第97章 捷报

等到张安世见着人的时候,便皱着眉头问徐钦道:“你来做啥?”

徐钦见到张安世就很高兴的样子,带着笑容道:“俺姐姐昨夜见阿父醉醺醺的回来,才知道张大哥你也去喝酒了,她说你酒力肯定不成,咱们徐家有祖传的醒酒汤,叫我亲自带来给伱,喝了便不头痛啦。”

张安世道:“我张安世的酒力,说出来吓死你,醒酒汤在哪儿,我尝两口。”

这醒酒汤的效果还成,主要是不苦,甜滋滋的。

徐钦兴冲冲地道:“张大哥,你看我大清早就给你送来了醒酒汤,我对你多上心啊!张大哥,你们还缺人吗?我觉得我可以做四凶。”

张安世拍他脑袋:“四凶?现在这个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是大儒,京城五儒,听说过没有?哎,你真傻,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闲逛,噢,对啦,和你阿姐说,多谢。”

徐钦顿时整个人显得怏怏不乐起来,却还是乖乖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觉得迟早张安世会被他的赤诚所感动。

张安世在家歇了一日,到了傍晚,李景隆居然来了。

他一见到张安世,显得很兴奋。

“今日陛下下旨,将一个御史调去做了知府,哈哈……那御史平日里没少弹劾我,哥,陛下开始喜欢我了。”

“喜欢个屁。”张安世道:“至多只是不讨厌而已。”

李景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不过这对我而言,就是喜欢。”

说罢,他居然又开始抹眼泪,哽咽道:“你不晓得这两年,俺过的是什么日子,是生不如死啊,俺睡觉都不安宁,就怕什么时候陛下想起我,将我砍了。我倒也想死,我爹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李文忠,追亡逐北,军功赫赫。可我就是拍死,我胆儿小,就想苟活着。”

张安世叹口气道:“换我是你,我也一样。”

这不是安慰他,这是大实话。

上一辈子的张安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直到年近中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一世,他之所以能风生水起,一个是因为是有个太子姐夫,另一个是因为他有两世为人的经验。

可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只想混混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毕竟似朱棣和朱能、丘福这一类人,动不动就嗷嗷叫拿着刀片子想到处去砍人的人是少数,只是一小撮。

所以张安世并不鄙视怂人,只要不搞赌毒的,都没啥可鄙夷的。

李景隆发现张安世说话很好听,从张安世那儿得到了安慰,便一再拜谢,方才告辞回去了。

张安世次日清晨,又如往常一般,去了国子学。

这几日,顾兴祖的进步很快,甚至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他几乎已经将四书五经背熟了。

接下来,就是不断的背诵当初解缙一些考官从前的文章。

反正瞎几把背就是了。

江西的文风有其特点,而此次的考官几乎都是江西人,要合他们的胃口,消化掉他们的文风至关重要。

杨士奇看着,却很担心,他将张安世拉到一边,道:“恩公,这样的学,有用吗?何况……只这样……如何能真正学到学问?”

张安世便道:“那我问你,这四书五经,难道就真正有用吗?杨侍讲莫非是靠四书五经办事?”

杨士奇毕竟是儒生,祖师爷是孔圣人,一听张安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四书五经无用,顿时有点急了,道:“还是很有用处的。”

张安世不慌不忙地道:“愿闻其详。”

“读书可以明志,读书可以明理。”

张安世便冷笑道:“读书还可以知道很多大道理呢,可大道理又有什么用?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话有道理吧,可真正有几个肯吃苦?肯勤学的,真有这样肯吃苦耐劳的,不听这样的话,难道就不肯吃苦耐劳了?在我看来,这些话句句都很有用,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可有道理有什么用?我学了一辈子的道理,可我不还又懒又馋吗?”

杨士奇:“……”

张安世接着道:“一个人是否厉害,并不在于他真的学到了什么大道理,而在于他是否真正找到了学以致用的方法,就比如说杨侍讲吧,杨侍讲学四书五经,许多儒生也学四书五经,可绝大多数儒生,学了和没学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会做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之外。可杨侍讲行事谋划,却比他们高明十倍百倍,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大道理。”

杨士奇道:“恩公这番话,过于极端了,杨某认为……圣人之学……”

“圣人之学,知道即可,但是不能去深究,学了圣人之学的目的,不是拿圣人之学去做事,而是心里有了基本的道德观,圣人在的时候,也没指望教人如何去做事,只是提倡礼仪和风气,所以他有三千弟子,有教无类。可后世的儒生们呢?”

这些话,张安世是不敢对其他的儒生说的,因为他怕痛,怕他们打破自己的脑袋。

可杨士奇不一样,杨士奇比较讲道理。

于是此时,张安世继续道:“后世的儒生,竟将圣人的学问,当成了为人处事的方法,这叫好的没有学到,偏又学到了坏的。圣人提倡有教无类,那我来问你,现在的读书人,肯俯下身去教育士农工商吗?还不是一个个抱着学问,当作自己的独门秘籍,拿来当做官的敲门砖,借着圣人的学问,来当作自己有别于芸芸众生的资本。”

“由此可见,当下的儒生,都是假的儒生,他们和圣人八杆子打不着,我看丘松都比那些人距离圣人近一些,只有丘松有事真敢上。”

杨士奇苦笑道:‘此言未免偏颇,其实也有许多德高望重之辈……”

张安世道:“德个鸟,抱歉,我骂人了,这是跟一个长辈学的。”

顿了一下,张安世便又继续道:“就说这科举的八股文,你若真将这当作目的,那便是蠢儒。真正聪明的人,当它是工具,既然做官需要八股,那就研究八股,把它揉碎了,分析出怎么写好,将来做进士即可。它和农人的耕具,和匠人的锤子,和渔夫的渔网没有什么分别,当我们将其视为工具的时候,并且能将这工具应用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

“而有的蠢儒,将此作为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那么这样的人,就算文章作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蠢儒罢了。”

杨士奇这一下子是真急了,直接破防,他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自己心目中的白莲:“恩公此言,愤世嫉俗,恩公身上,颇有魏晋之风。”

众所周知,魏晋之风是骂人的话,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被人骂魏晋之风,大抵相当于说你是傻叉没分别。

张安世没听出杨士奇拐弯骂人的意思,不过听到这个别致的形容,居然乐了:“魏晋之风好就好在他们懂得质疑,蠢就蠢在他们除了质疑之外啥都不会干,一个人啥都不会干,这不成废物了吗?”

“偏偏这些人,却还出自高门,受无数人供养,我很鄙视他们。”

杨士奇叹息,他算是彻底的服了,因为张安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跟张安世交流,有时候确实挺累的,因为他真的满嘴跑火车。

杨士奇终究忍不住道:“你这样说,是不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张安世道:“杨侍讲,你急啥?”

杨士奇听罢,猛地一醒悟。

对呀,我急啥,我有啥好急的?恩公他又不是儒生,我不该和他辩论。

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啊,少年叛逆,不是正常的吗?

深呼吸。

杨士奇努力地挤出微笑:“杨某没急。”

张安世平静地道:“你就是急了。”

杨士奇很快发现,张安世开始把他从纯粹的学术讨论,拉到了撒泼打滚的层次,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被恩公用丰富的撒泼打滚经验把他按在地上暴锤。

他是极聪明的人,立即一转话锋:“杨某的意思是,圣人所推崇的礼义廉耻难道也弃而不用吗?若无礼义,那么与蛮夷又有什么分别?”

“我没说没用。”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礼义廉耻,终究只是一个人的良知罢了,人靠有良知是不成的,更不能成日将人的良知挂到嘴边,作成无数无用的文章。而应该秉持着自己的良知,也就是圣人所谓的礼义廉耻,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唯有这样,知行合一,方才可以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有的人,将这良知当作了一切,这怎么能行呢?”

杨士奇一听,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他震撼了。

他所震撼的,不是张安世对圣人不敬,而是实在离经叛道。

你不喜欢圣人没有关系,因为你可以不做儒生。

但是你歪曲圣人的本意,将圣人的道理推翻,这就不能容忍了。

最终,杨士奇只在心里默默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不想和张安世争辩。

“知行合一……可笑……一个少年……懂个什么。算了……毕竟是我恩公,我不应该腹诽他。可是……他这样继续走歪路,真的很令人担心啊,这样下去他会很危险的。”

“唔……知行合一……”

…………

准备奉旨巡边的张辅,接到了新的旨意。

竟是让他直接取道山东,往成山卫。

张辅对于这样的旨意,非常费解。

毕竟只是山东的一个卫所,却需他大张旗鼓地前往。

可是旨意里没有说明缘由。

虽然满心疑惑,张辅也只好乖乖地取道山东。

等到抵达成山卫的时候,张辅首先就发现了这里十分松懈。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山东并非是边镇,这地方也没啥外敌,而大明的军卫,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是以农垦军田为主业的。

所以这里的官兵,很好地化身成了农夫,将这土地照顾的井井有条,有模有样。

以至于当地的指挥张宽听说居然有五军都督府的钦差来此,而且这个人,还是荣国公张玉的儿子张辅,顿时大感荣幸。

他认为张辅是来巡视军垦情况的。

因此,非常愉快地领着张辅在卫所附近转了一天,介绍了军垦的现状,还有今年开出来的一些荒地,又亲自下田,示范了一下垦荒的情况,然后喜滋滋地拿出了一些蔬果送到张辅面前,表示这是成山卫亲自栽种的,非要张辅尝一尝不可。

“张将军,你看……咱们成山卫的梨瓜不错吧,不是俺吹牛,这梨瓜……别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成山卫种的好,咱们金山卫的兄弟,都是种瓜的好手。”

张辅吃得很惬意,当然惬意归惬意,吃完了,他就翻脸了。

他冷着脸道:“陛下命为来巡视军情,尔等却成日只晓军垦种瓜,莫非将军卫的职责都忘了个干净吗?”

“啊……”张宽没想到这个时候会被背刺,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我奉旨而来,便是要加强此卫防务,现在传令下去,所有的军寨,全部修葺边墙,口岸处,要加紧巡查,还要设置陷阱,除此之外,武库中的军械,都要重新整理,挑选出无用的。所有的将士,统统回到自己的岗位,枕戈待旦。”

张辅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干什么都很仔细。

张宽无奈,只好应下。

就这么半个多月过去,在张辅的监督之下,整个边山卫焕然一新。

其实这些军将,大多都是当初跟过蓝玉亦或者是朱棣,亦或者是李景隆上过沙场的精锐,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虽然这些年刀枪入库,可毕竟本事还在,因此只要张辅抓一抓,便可立即重新恢复战斗力。

明初时期的卫所,与明中后期的卫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张宽,当初是在大漠之中杀过鞑子的,真正靠军功爬上来的人,此时也表现出了一个军将的素质。

只是他心里有疑惑,好端端的,就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咋突然朝廷一下子关心上了?

这不军垦了,来年的军粮咋办。

一开始,他心里有疑问,还忍着憋着,可到后来,他还是憋不住了,便寻张辅:“张将军,这五军都督府,到底搞什么名堂?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张辅居然直接地道:“我也不知道五军都督府是什么意思。”

张宽:“……”

张辅依旧摆着他那张略带严肃的脸道:“我只晓得,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陛下亲自布置!”

此言一出,张宽便肃然起敬,额的娘啊……陛下都出来了。

那还有啥说的,他老人家说啥就是啥呗。

又过了数日,张辅也觉得烦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挑灯,修了一份奏报,说明了边山卫的情况,教人送去五军都督府,转呈皇帝阅览。

可就在这一个夜里。

一切如常。

张辅已经躺下,几乎要睡去。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水寨突然传出梆子声。

这是有敌来袭,示警的声音。

张辅大惊,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继续向下阅读
我的姐夫是太子
133/677
书详情
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2 / 7 书籍详情
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