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
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七千字大章)
朱棣反而在这个时候显得和颜悦色,笑道:“你不必急着说,朕也不急,你尽管哭便是。”
沈静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了。
就好像一个人回光返照一样,沈静在这一刻,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吐字清晰地道:“做的……乃是倒卖粮食的买卖。”
朱棣不吭声。
粮商……显然不是什么大罪,毕竟这王法里可没有不许卖粮这一条。
沈静继续道:“往往某处发生了灾情,草民……草民就会通过关系……”
朱棣好奇道:“什么关系?”
“草民乃是江南世族,颇有一些根基,同窗、师生……同乡……的关系都可用。”
朱棣面露冷色,却是没再吭声。
于是沈静接着道:“寻到了关系,与地方上的人约定之后,便将大量的粮食,送至受灾的州县,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售卖……”
此言一出,只听一声闷响,那刘让一头栽倒。
刘让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即才清醒一些,于是又赶紧爬起来,立即道:“不对,不对,给灾区运粮,绝不是大罪,这是缓解灾情……有功无过。”
他急了。
朱棣却依旧笑而不语。
沈静却是哭丧着脸,像死了娘一样。
对他来说,晚说不如早说,因为已经无法藏匿了。
他哭丧着脸,如实道:“想要将粮食十倍、百倍的售出,就必须得确保灾民缺粮,若是不缺粮,如何能售卖出如此的高价?”
“所以往往要买通人,禁绝其他的粮船,而朝廷的赈灾粮,也要尽力缓发,缓发的赈济粮,还可计入其他的损耗。”
朱棣的脸色已经骤变,他搭在案上的手肘,禁不住震了震。
只见沈静继续道:“只有人饿了,身边有人饿死了,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才会争先恐后的拿出家里最后一个铜板买粮,先饿死没银子的,此后饿死银子少的,再之后……”
刘让已经身如筛糠,他眼眶一片通红,其实已经彻底的急眼了。
只见刘让抖着手,指着沈静大骂:“你胡说什么,伱胡说什么,你可知道,你胡乱说这些话的后果?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样说的……”
沈静则是整个人匍匐在地,他此时其实格外的冷静,不冷静也不成啊,家里到底能死几口人,就看他现在了。
他按捺住满心的惊惧,磕头如捣蒜道:“刘让……我是知道,此前他与刑部的人有来过,与我还叙了旧情,原来是他的高祖,曾与我的曾祖乃是同窗,当时我们喝了水酒,几杯酒下肚,他便口称我无罪,定会为我讨还公道,还说……到时他一定要弹劾张安世人等………”
刘让打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静。
听了沈静的话,朱棣倒是笑了,却是道:“靠这个,就挣来了一百二十万两纹银?”
朱棣已经不在乎刘让说了什么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
沈静现在可谓老实之极,他颤声道:“其他的买卖也有,这是数代经营的买卖……”
朱棣挑眉道:“太祖高皇帝时也有?”
沈静如实道:“那时行事很小心,不过……父亲在的时候,确实也干过一些。”
朱棣倒是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便道:“可是为何四乡八里之人,都称你为善人?”
沈静便道:“草民……确实修桥补路,还兴办了几处学堂,周济了不少读书人,若是遇到方圆十里,无人拾捡的尸骨残骸,也会教人收拾一下,送去义庄安葬……”
朱棣道:“不曾想,你竟还真有善心?”
沈静战战兢兢地道:“干这样事的人,都有善心,不然每日睡不踏实……”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又站了起来,四顾左右,道:“今日卿等都在,怎么说?”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此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张安世。”
张安世便上前道:”臣在。”
朱棣道:“说说吧,当初你为何要炸沈家庄?”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真话还是假话?”
朱棣只吐出两个字:“真话。”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在船运商行那儿,其实也打听到了沈家的一些事,只是没有证据。只是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赶紧禀告了臣的姐夫……”
朱高炽一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继续道:“姐夫听说之后,也忧心忡忡。说要查,只怕不容易,这沈家人经营了这么久都没有败露,怎么可能轻易查出什么来呢?只是事关重大,所以只能行非常之事,那么……索性就将事闹大,闹的越大越好,闹的越大,就有越多人关注!“
“于是……臣便斗胆,直接将沈家的庄子炸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朱勇、张軏、丘松的功劳,他们不辞劳苦……“
听到这里,朱棣便摆摆手:”好了,朕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刘让的身上:“张安世说,他这样干,就是知道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知道你们会包庇沈家,看来你没有教张安世失望啊,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话可谓是讽刺意味十足!
刘让脸色铁青,却是再也无从辩驳,期期艾艾地道:“是臣失察……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却见朱棣勃然大怒,猛地抄起了公案上的石笔架,朝刘让砸去。
啪……
这石笔架不偏不倚,正中刘让的面颊,刘让吃痛,捂着脸,啊呀一声惨呼,很快,他的面颊便肿得老高。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只是失察吗?只是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百姓?因为你的失察,朝廷的赈济粮食,非但不能救人,反而肥了不知多少官吏。”
“你不是平日里都说仗义执言吗?不是成日将苍生天下放在嘴边吗?这个时候,你竟和朕说失察?倘若别人,说不定可以失察,但你这嘴里都是圣贤书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失察二字!”
刘让惶恐万分,忙是匍匐在地,捂着脸道:“臣……臣……”
还不等他说下去,朱棣便冷冷地道:“看来到了现在,你还不知如何悔改,可见灾民的惨状,在你心里算不得什么!这样也好,来人,捉刘家人等,上下老幼,男子流放琼州为军奴,女子充教坊司,让他全家都尝一尝寻常百姓的苦头,教他们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
刘让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急道:“此臣之罪,陛下何以祸及妻儿?”
朱棣神色不变地道:“你风光得意的时候,你的妻儿不也跟着你沾光?如今因为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人,更遑论朕若是信了你的奸言,这张安世几个,岂不也因你的诬告而受害?”
“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受了无妄之灾,为何就不想想,因为有你这样狗一般的人,又有多少人受害呢?”
说到这里,朱棣再不想跟这样的人多费唇舌,沉声下令道:“来人,拿下去,此人先别急着杀,先送诏狱慢慢惩治。”
刘让听罢,已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他本还想说饶命,只是话未出口,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拖拽了出去。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则又道:“至于这沈静……朕念他还算老实,平日里也算做过一些善事,对自己的罪责,还算是供认不讳,那么……就从轻发落吧。”
朱棣顿了顿,便道:“就不要灭他三族了,诛他全家老幼吧,其本人……凌迟!”
沈静听到这里,脸上直接白得毫无血色,一头栽了下去,人已昏死。
朱棣又特意补上一句:“查抄他家,一个铜板都不能遗漏。”
…………
其实朱棣很愤怒。
他所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更可怖的是,这沈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竟是现在才知道。
若不是这一次闹得极大,只怕他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亏的他还没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赈济,原来干的都是无用功啊!
只一个沈家,就让他赈济的百般手段统统破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亦失哈却知道,朱棣越愤怒,表面上却是平静,只是这个时候,往往都缄默不言,偶尔嘴角抽一抽,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木着脸。
若是再细心总结,大抵就是,如果陛下突然对他客客气气,连他给陛下斟一杯茶,陛下都说一声辛苦,那么肯定陛下已经想杀人了。
而若是陛下将人家的娘挂在嘴边,今日入这个,明日入那个,也不说陛下这是心情不错吧,至少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是不担心的,说明陛下心情尚可。
现在亦失哈就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朱棣此时已摆驾回了宫,坐在了刚刚修葺的文楼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后,朝亦失哈道:“你辛苦了。”
亦失哈的心顿时就提起来了,忙谨慎地道:“奴婢……应当的。”
朱棣将茶盏放下,却是道:“张安世几个在干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朱棣颔首。
亦失哈忙出了文楼,等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道:“陛下,锦衣卫那儿……快马来报,说是张安世带着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自御审之后,就卷了铺盖,要住在那栖霞寺的库房里。”
“啊……”朱棣本来刚刚端起茶盏,一听这话,一脸诧异,手一抖,茶水便泼溅出来,好在这是半个时辰前亦失哈奉上来的茶水,早已凉了。
可亦失哈却是色变,忙是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万死。”
说罢,要上前给朱棣擦拭。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便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如实道“是有人去问过,而且许多人都去问了,先是五城兵马司,后来是应天府,还有北镇抚司……他们说……这库房,谁也不让出入,说这是查抄的贼赃,谁来查抄,他们也不放心,外头人都坏透了,说除了陛下,这库房谁也不许进出。”
朱棣:“……”
这倒是把朱棣搞得有点整不会了。
可片刻之后,朱棣便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家伙……成日干此等四六不着调的事。”
亦失哈一听,便晓得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便趁热打铁道:“他们虽然不懂事,不过倒是真心实意……”
“当然真心实意。”朱棣道:“那张安世,除了爱胡闹,爱造谣生事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又道:“娘的,若是让他们这样守下去,有司还怎么查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亦失哈道:“要不,陛下命一亲信心腹之人……”
朱棣道:“罢了,朕要亲自走一趟。”
朱棣像雄鹰,是不愿困居于宫中的,在他心中,宫中就好像一个大囚笼。
说干就干。
朱棣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护卫,先至夫子庙码头登船。
这里的船现在几乎都挂着黑旗了。
只是要登船的时候,却被船夫赶了下去:“去买票,去买票,凭票登船。”
朱棣一时无言,回头看护卫。
护卫吓了一跳,忙是顺着那船夫的意思,往码头的一处小楼里去。
紧接着,便拿了十几张票来。
这票倒是有模有样,拇指般大,上头还记了编号。
朱棣皱眉:“付钱不就成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那买票的护卫只好低声道:“陛下,卑下去问过了,说是钱票要分离,船夫手上不能过钱,为的就是防止船夫贪墨截留。所以卖票那边收钱,船夫这边收票,再根据票售卖出的数目,就可计算出登船的乘客,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有人上下其手,贪渎船运商行的银子了。”
听了护卫的话,朱棣细细一思量,再垂头看了看手头上的票号,不由眼中一亮。
于是他禁不住道:“有趣,有趣,朕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朕真想将他的脑袋锯开来看看。”
护卫便道:“陛下,听闻这是武安侯的买卖……”
朱棣只是微笑不语,拿着票号,便登船去了。
等船抵达了栖霞寺的渡口。
朱棣几个上岸,随即便来到了不远处的库房。
远远的……便看到三个少年在库房外头守着。
朱勇正提着一根狼牙棒子,耀武扬威一般,来回走动,眼眸警惕地看着一切想要靠近的人。
张軏手中的则是一柄刀,似乎穷极无聊,此时正耍着刀,虎虎生风。
只有丘松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木桩子一样。
可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丘松的杀伤力其实是最大的。
呃……他的脖子上,正挂着一串的炸药包,当然,并非是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大抵是盘子这么大。
朱棣看了,心说好家伙。
以至于朱棣驻足,一时也不敢靠近。
那个孩子有点傻,连朱棣也不保证这家伙会不会突然见人来,就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所以还是先知会一声才好。
亦失哈会意,匆匆先上去告知。
这三个少年闻讯,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来见驾,而是立即鬼叫:“大哥,大哥……陛下来啦,陛下来啦……”
朱棣不禁无语,朕微服而来,你他娘的鬼叫什么。
于是再忍不下去地大跨步上前。
朱勇和张軏拉扯着丘松,这才来见驾。
“参见陛下。”
朱棣瞪他们一眼:“你们在此做什么?”
朱勇道:“守库房啊。”
朱棣道:“你们闲的没事干了吗?”
张軏先是很耿直地道:“可不就是闲的没事干。”
说完,张軏就觉得失言了,马上又噤声。
朱棣本来见了这三个家伙,心里刚刚升起一丝暖意,此刻却已荡然无存。
不知怎么的,看了这三个家伙,就想手痒着想揍呢。
朱棣沉着脸道:“朕命你们去胡卿家那儿读书,怎的不去了?”
丘松这时挺着胸脯骄傲地道:“胡师傅说俺们已经出师啦,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咱们学问厉害了。”
朱棣咬了后牙根,终究还是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张安世在何处?”
“大哥?”朱勇似乎生怕其他人说错话似的,立即抢答:“大哥在库房里头读书呢,大哥说,不,大哥读书可认真了,他教导我们说,虽然他已学有所成,可是不能骄傲自满,学问是自己的事,正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
朱棣瞪着眼睛:“滚一边去。”
“噢。”朱勇很识趣地提着狼牙棒子,让出道来。
朱棣迈着大步到了库房,亦失哈小跑着去开了门。
等朱棣进入了这库房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任何人进入这里,见到这么多的金银,绝对大吃一惊,哪怕是朱棣……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个时候,库房里点了几盏油灯。
这油灯的光亮折射在满库房的金属上,令这里的金银熠熠生辉,炫目的让朱棣眼睛挪不开。
“该死的沈家!”朱棣心里不禁痛骂。
可随即,朱棣突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这银子好像是他的了。
朱棣努力地将目光从这些金银上头移开,随即便看到一个少年,此时凑着油灯那儿,手里捧着书,腰身坐的笔直,双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纹丝不动。
在金银的映照之下,少年神采奕奕地露出了自己的侧脸,剑眉星目,丰姿奇秀,给人一种高贵清华之感。
朱棣一时失神。
随即……忍不住骂道:“别装了,你以为朕不知你张安世是何等样人。”
张安世:“……”
他合上书,旋身,一副惊讶的样子:“呀,陛下怎的来了,陛下来此,臣不能远迎,实在万死。”
虽然被戳破。
不过演戏要演全套,这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哪怕是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恪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
张安世放下书,匆匆来见礼。
朱棣斜眼看他,却是不吱声。
张安世也不尴尬,道:“陛下,臣方才确实是在看书。”
“嗯。”
“臣觉得读书实在太有用了,读书能明理,读书能明志……”
“噢。”
“陛下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臣帮忙看看。”
朱棣大手一挥,跨步至张安世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眼角的余光,看到库房的一边,当真有四个铺盖卷在角落,随即又看案头上,竟是一部《春秋》。
朱棣道:“你还看春秋?”
这话显然是不信的。
张安世道:“随便看看的。”
朱棣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指着这库房中的金银:“这就是朕要查抄的金银?”
“正是。”张安世道:“这金银,分毫都没有减少,臣给陛下在此看着呢,就怕有人打主意,现在的人都太坏了,臣在想,臣这做兄弟……不,臣这做亲戚的,若是不给陛下在此盯着,陛下在宫中,只怕也不放心。”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很多,整个人也随和了起来,道:“来,坐下说话。”
“噢。”张安世也没有客套,便搬了个小箱子,欠身落座。
这时,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连忙告退出去。
油灯照耀着朱棣渐渐变得愁眉不展的脸,只见朱棣忧心忡忡地道:“沈家的事,你说实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朱棣都这样问了,张安世这时候倒不敢隐瞒了,便道:“陛下,兄弟船业现在有船千艘,船夫一千七百人,如今开拓了七十多个渡口的业务。这些渡口遍布南京、扬州、苏州、松江、镇江一带,可谓遍布了半个江东之地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接着道:“每日运载的商贾,还有乘客,不下十万人,这么多的人,南来北往,人多嘴杂!这人多嘴杂有人多嘴杂的坏处,却也有人多嘴杂的好处。有些消息……臣会灵通一些。尤其是涉及到了买卖上的事,哪个地方纱布价格涨了一些,哪个地方买卖不好做,大抵都略知一二。”
朱棣一愣,随即露出讶异之色,不由道:“想不到,这船运还有如此的功效。”
细细一想,朱棣便也了然,晓得张安世此言非虚,于是感慨道:“这么说来,这船业又有一桩好处。此番若不是你,沈静这样的人,还不知要逍遥法外到何时。”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撞到了我,当然,这自然也是因为陛下有大气运,如若不然……臣也不会察觉。”
朱棣懒得纠正张安世的屁话,却是感慨道:“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胆子。”
张安世道:“陛下……人都有贪欲,为了暴利,总会有人践踏纲纪和国法。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如此严厉,也无法一扫这些虫豸,所以陛下无需自责。”
朱棣道:“话是这样说,可他娘的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还好发现的早,如若不然,这些金银,岂不落入了他们的口袋?无论如何,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张安世连忙道:“臣没有功劳,其实真正出力的,还是朱勇他们,他们此番,可谓是竭尽全力,连臣都佩服他们。”
朱棣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并给你们赏赐。”
张安世心下自然兴高采烈,喜滋滋地道:“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朱棣便道:“赐你一万两银子,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赐银五千两。”
张安世:“……”
朱棣道:“怎么,你不满意?”
张安世摇头:“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还是拿着银子去赈济百姓吧,臣几个,暂时不缺银子。”
朱棣气鼓鼓地道:“你谢绝恩赏,就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棣却是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不过……朕确实该好好的赏你们,原本是想,你们年纪还小,难免恃宠而骄,可经历了这一次,朕倒觉得你们很晓事。”
朱棣顿了顿,显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口里道:“朕该赏你们一点什么好呢?”
张安世心里已乐开了,但是该谦虚还是要摆出谦虚的样子的,于是面上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实在太客气了,我张安世没别的本事,可谓是才疏学浅,将来要学的还多着呢,要不陛下就别赏了吧。”
朱棣凝视着他,似乎心里在猜测,这家伙的话到底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假的。
倒是张安世突的道:“对了,陛下,这里有搜抄出来的沈家账目,不只在这一处库房有金银,而且……还有几处仓库,存储着他们预备高价售出的粮食……以及一些地产,请陛下先过目……”
朱棣顿时抖擞了精神:“取来朕看看,再给你论功行赏。”
听说还有粮食,朱棣的眼里放光。
………………
三千字章节好像少了一点,大家看的也不过瘾,所以今天开始,虽然依然还是一万五千字,但是分为两章来发。
一天一万五千字是一个作者的极限了,真的。
第84章 赏赐
朱棣坐下,认真地细看着账目。
张安世怕朱棣看不懂,本来还想在旁提点一下。
却殊不知,真正厉害的统帅,可能不懂诗词歌赋,可是对于数字却是极敏感的。
毕竟任何军事上的决策,都与数字有关。
朱棣不但看得懂,而且十分敏感。
只见他道:“他们竟在苏州和松江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有九万石这么多?”
张安世便道:“他们采取的乃是低买高卖的策略,一遇荒年,便立即加倍购置市面上的粮食,等市面上的粮食一空,他们再囤货居奇,将价格炒的更高。”
朱棣冷笑道:“真是可怕,这些人,竟还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杀人如麻,说朕是杀人魔头,可这些人的软刀子,所杀的人,何止是朕的十倍百倍?”
张安世好奇宝宝似的,道:“陛下,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这真让人没有想到,只有臣以为,陛下宽仁,宅心仁厚。”
朱棣没理他,继续认真看数目,随即他目光阖起来,口里道:“这样说来,在苏州和松江一带,就地开仓放粮,这灾情大抵就可以解决了?”
张安世则道:“这些粮当然不能满足所有的百姓所需,不过臣以为,有了大量的粮食分发至百姓的手里,其他囤货居奇的粮商以及士绅,只怕也会慌了神,只怕会纷纷出货,到了那时……粮价可能会一泻千里,如此一来,这灾情也就缓解了。”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只是理想的状态,从理想的状态而言,苏州和松江本就是鱼米之乡,即便一年的灾荒,按理来说,存粮也是足够的,再加上朝廷还拨发了这么多的赈灾粮,照理来说,是不会缺粮的,可沈家这些人,不照样从中挣了个盆满钵满,无数百姓成了饿殍?”
说道这里,张安世干笑:“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只是粮食的问题,而在……”
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居然突的顿住了。
朱棣便瞪着他道:“说呀,你怎么不继续说?”
张安世却是笑嘻嘻地道:“臣和陛下一样,也是宅心仁厚,后头的话,不便说,怕说了……良心不安。”
朱棣冷笑:“这样说来,发粮之前,还得干一件事了?”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想来只有让有司去查一查。”
朱棣摇头:“等朝廷派了人去查,那等搜罗了罪证,明正典刑,还不知要多久,哎……朕终于明白太祖高皇帝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些感慨,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的心却好像是小鹿乱撞,他总觉得……好像会有可怕的事会发生。
朱棣随即道:“无论如何,有了这批粮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说罢,朱棣便站了起来,道:“这里,你们就不必守着了,朕会命纪纲派锦衣卫来。”
顿了顿,朱棣温和地道:“擅自在京城放炮,可是万死之罪,这一次,就当你无知,不追究伱了,但有下一次,就不会轻饶了。”
张安世一脸尴尬,自是忙道:“是。”
朱棣说着,叫了亦失哈来。
亦失哈躬身听命。
朱棣道:“其一:命缇骑星夜赶去松江、苏州二府,此二府知府,立杀之!”
亦失哈打了个寒颤。
朱棣又道:“所有涉灾县令,也尽杀之。”
“奴……奴婢遵旨。”
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眼神甚至是温和的,娓娓动听地继续道:“任周寿为新任苏州知府、徐闻为松江知府,其余诸县县令,由本县县丞充任,上任之后,开仓放粮,若再有沈家之事,便再尽杀之!”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亦失哈也只能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在旁听得眼皮子直跳。
张安世此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朱棣方才所感慨的那句话。
这是够狠的啊,毕竟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张安世绝对相信,这其中肯定有几个是被冤枉的。
只不过……朱棣已经不在乎了,灾情紧急,若是不杀,换一换血,等慢慢地去调查,只怕到了来年开春,才勉强能议罪,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那许多的百姓们,也已死绝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用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吧,已经不在乎谁贪谁廉,现在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统统都去死吧。
而新上任的这些人,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至少在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拼命赈济。
朱棣没理张安世,只哼了一声:“带着那三个小子,赶紧滚蛋。”
“噢。”张安世小鸡啄米的点头,像一只温顺的鹌鹑一样:“臣这就走。”
他如蒙大赦一般,火速带人跑路。
以至于丘松那小子有点傻,还是被朱勇拖拽着跑的。
一下子,四人不见踪影。
朱棣则在库中,捡起了张安世案头上的那本《春秋》,看了看,又投掷在地,嘟囔道:“还他娘的《春秋》!”
…………
张安世老实了,直接在家里躲了两天,似乎觉得风头过去了,这才慢慢开始活动。
而另一边,一桩婚事,却开始有了眉目。
魏国公之女徐静怡初长成,已到了婚嫁的年龄。
汉王朱高煦张罗着姻亲的事,几乎每日都往宫里和魏国公跑。
徐皇后自然对自己的侄女儿的婚事极为上心,她的兄长是个倔脾气,宁愿被圈禁,也绝不向朱棣低头。
这侄子和侄女,反而更得徐皇后的怜爱了。
朱高煦不提还好,一提,徐皇后起心动念之下,自然也就跑去和朱棣商议。
朱棣听到这个,乐了:“那孩子很乖巧,确实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她爹不懂事,咱们却不能不晓事,这是大事,总而言之,无论静怡要嫁谁,朕这边……都要大操大办,不能让孩子冷了心。”
徐皇后温和地笑着道:“是啊,我那兄长……哎……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教孩子吃了亏,这事还是高煦提起来的,他不提,臣妾还没想到静怡已是长大成人了呢。”
说话间,她的眼里透着忧愁和欣喜,一方面,魏国公的事,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徐达的几个子女,本来一直和睦,却因为靖难之役,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以至于现在……兄妹反目。
而另一方面,她欣喜的是自己侄女已长大成人,将来也要嫁做人妇了,自己这个做姑母的,自当竭尽全力。
朱棣听到朱高煦也为了魏国公之女徐静怡上心,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可总算还有几分良心,心里还是念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朱棣很欣慰,龙颜大悦。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正因为如此,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后,他更加明白全家和睦的重要,朱棣这辈子别的不担心,唯独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反目,等到百年之后,又闹出兄弟相杀的戏码,真到了那个时候,该有多锥心。
而朱高煦对于自己妹子的关心,让朱棣看到了朱高煦温情的一面,朱棣就希望……儿子们能少一些争抢,多一些兄友弟恭。
朱棣便关切地道:“现在可有人选了吗?”
“司礼监举荐了几个,还有汉王也举荐了一个,说此人经天纬地,相貌堂堂,是不世出的人才,这事,臣妾可不敢怠慢,便命司礼监的人,一一去瞧瞧,选一个品行和相貌都是俱佳的。“
说到这里,徐皇后眼里泛起了泪:”可怜臣妾那兄长,总是固执,如若不然,这必是该他管的事。如今孩儿们都没人照料,我这做妹子的,若是再不看顾着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棣便宽慰她道:“他性子像你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婚嫁是大喜的事,你哭什么呢?该高兴才是。”
“是。”
朱棣又道“这一次,要操办得漂漂亮亮,徐公当初被朝廷追赠为中山王,那么就照着亲王之女下嫁的规格来办吧,务求体面,定国公府城那边,也要抽调命妇来,等选定了乘龙快婿,就将那乘龙快婿叫进宫里来,朕要好好看看,朕将静怡,当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要让全天下人都晓得,朕对魏国公府端无成见。”
徐皇后心里很是触动,擦拭了泪,便道:“臣妾多谢陛下。”
朱棣大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另一边,司礼监太监崔顺通火速去考察,他连见了几个司礼监这边推举的男子,这些人,无论是家世和相貌都是俱佳的,倒是一时难以决定。
这是大事,崔顺通可不敢怠慢,若是出了岔子,自己就死定了。
他晓得徐家人在陛下和徐皇后心里的分量,一点都马虎不得。
最后,他来到了汉王府。
汉王很亲昵地带他入府。
崔顺通受宠若惊地道:“王爷,您推举的那少年,在何处?”
“啊……不就在这吗?”朱高煦显得有些不高兴。
崔顺通这才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朱高煦身边的人一眼,猛地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少年呀,这少年只怕……有点早熟……或者说……熟透了。
至于相貌……呃……
崔顺通看着郭德纲,见他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肤色略有一些黑,脸上有点麻子,牙……有点黑……
就这?
崔顺通不禁干笑道:“殿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崔顺通的样子,朱高煦勃然大怒:“让本王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讲,否则本王脾气起来,便宰了他。”
崔顺通:“……”
其实这个时候,郭德纲已经吓尿了。
最近跟在朱高煦的身边,总有尿意,每日跟过山车一样,他很想张口说点啥,可话没出口,却又怯生生地看朱高煦一眼,生生将这些话吞回去。
此时,只见朱高煦道:“你说罢,本王这位兄弟成不成?”
朱高煦绷着脸,带着几分威胁。
崔顺通硬着头皮道:“成倒也成,只是……”
朱高煦便立即瞪着崔顺通,冷笑道:“只是不合你的心思!混账,到底是我家妹子下嫁,还是你这阉货下嫁?我家的事,还轮得到你品评吗?”
“啊……这……”
朱高煦道:“算啦,今日本王就摊牌了吧,你来,本王有话和你说。”
崔顺通陪笑,凑着朱高煦身边。
朱高煦压低声音道:“实不瞒你,你别看我这兄弟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陛下和母后,都将他当作至宝来看待的,本王自己亲爹亲娘是什么心思,难道本王会不知吗?依本王看,你也不必多跑了,司礼监就给本王填上我这兄弟,但凡选了其他人,本王都剐了你。”
崔顺通听的云里雾里,好像听到了一点啥,细细咀嚼,又好像啥都没听懂。
不过宫里的人,做事当然要谨慎,崔顺通便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和娘娘本就属意此人?“
”当然,何止是属意,父皇心心念念的就是他。”朱高煦道:“当然,这些现在不能提,你晓得帝心难测吧,就算父皇属意,却也绝不喜你们这些阉货私下揣摩的。”
崔顺通又抬头看一眼远处佝偻着站着如奴仆的郭德刚,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殿下,奴婢觉得……”
“你懂个鸟!”朱高煦恼怒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若不是熟知父皇的心思,怎会举荐郭德刚?你以为本王是傻瓜吗?”
崔顺通一想,这倒是很有道理。
汉王一定是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东西,如若不然,难道还敢拿魏国公之女的婚事开涮?
崔顺通想了想,既然天家这边已有属意的人选,现在不过是走走过场,自己凑个什么热闹呢!
“那……殿下,奴婢该咋说?”
朱高煦便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你的册子呢?”
崔顺通取出册子,这里头记录着几个候选者的籍贯、姓名、八字还有品行、相貌之类。
朱高煦道:“本王来说,你来填。”
朱高煦先念了籍贯、八字和姓名。
崔顺通乖乖记下。
朱高煦道:“品行嘛……就照着本王的填,写‘大德’吧。”
“啊……”崔顺通诧异地抬头看一眼朱高煦。
朱高煦很淡定地道:“本王看人不会错。”
“相貌呢?”崔顺通乖乖填下,继续问。
朱高煦道:“本王瞧他虽不是潘安和宋玉,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就写眉清目秀好了。”
崔顺通有迟疑了:“……”
“怎么?”朱高煦瞪他:“你有话说?”
在朱高煦的怒目下,崔顺通立马道:“没有。”
乖乖写下。
朱高煦转怒为喜,便道:“你回去知会司礼监上下人等,这事儿……涉及机密,有些话,不便说,不过得选这郭德纲,谁敢有异议,那最好别让本王知道,本王若是知道,那就下辈子继续投胎去做阉狗吧。”
崔顺通双腿一紧,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幻痛’感:“奴婢晓得了。”
崔顺通说罢,便乖乖回去复命了。
朱高煦等这崔顺通走了,便喜滋滋地到了郭德刚的面前:“郭兄弟,怪本王没本事,不然该让你做驸马,本王对待自己的兄弟,一向是掏心窝子的,等你娶了本王的妹子,你我便是亲人了。”
郭德纲结巴地道:“殿……殿下……我我……”
朱高煦道:“你怎么了?”
郭德刚本想说,我已经娶妻了。
只是这话,最后还是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他不敢说。
起初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朱高煦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不但抓了他,到时候还会将自己的妻儿也抓来,自己已遭受一顿毒打了,妻儿怎么承受得起?
只是到了后来,他是给吓破胆了。
虽然朱高煦每日当他兄弟一般,给他锦衣玉食,可越是这样,郭德刚越是害怕,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汉王府的宦官,因为忤逆朱高煦,被朱高煦生生打了个半死。
“没……没什么。”
朱高煦乐了:“哎,你呀……就是太深藏不露,做什么事都吞吞吐吐,若不是本王亲眼见到你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本王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呢,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爱这样,姚广孝师傅也是如此的。”
郭德刚:“……”
………………
“阿姐,阿姐……”
此时,徐钦背着自己的书袋,兴冲冲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在徐静怡的闺房里,这十岁大的孩子,一脸笑容,喜滋滋地道:“阿姐……你知道不知道,张安世大哥……他们出师啦。”
这闺房显得朴素,徐静怡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却是凝神眺望着正对梳妆台的小窗。
她肤如白雪,鹅蛋一般的侧脸,长长的眼睛一开一合,带着少女的嗔态,听到自己的兄弟徐钦的声音,便扭过身道:“好啦,我不想听啦。”
徐钦却一脸顶礼膜拜的神态道:“呀,你还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阿姐,你听了一定佩服。”
徐静怡道:“……”
徐钦似乎完全看不出自己姐姐的兴趣乏乏,似连珠炮似地道:“张大哥他们几个……跑去学里,胡师傅说啦,他们已经学有所成,尤其是张大哥,他学富五车,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教授张大哥的了。”
徐静怡微微蹙眉:“不是说,他们经常不进学吗?又怎么学问要比胡师傅还厉害了?”
徐钦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地道:“所以说,这才是张大哥的厉害之处,他能文也能武,带着几个兄弟,成日替天行道,学问还能每日精进,你说厉害不厉害?”
徐静怡垂着眼帘,觉得匪夷所思。
徐钦此时则是低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安世就是郭得甘。”
郭得甘?
徐静怡有些震惊。
对于郭得甘,她是有印象的,当初她的皇后姑母大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痊愈了,她当时还入宫去探问过,皇后姑母就对这个郭得甘赞不绝口,好像是郭得甘给皇后姑母治好的病。
“这怎么可能,他小小年纪呢。”
徐钦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张軏大哥跟刘进说的,他还说,若是刘进传出去,便要打死刘进呢!刘进又和俺说,也嘱咐俺,若是传出去,便打死俺的。阿姐,你说张大哥他厉害不厉害,他能治病,读书也厉害,还会十八般武艺呢,谁不晓得京城三凶的大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徐静怡听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徐钦乐呵呵地道:“阿姐,你嫁张安世吧,教他做俺的姐夫,这样俺便是京城四凶啦,如若不然,他们嫌我笨,不肯和俺结拜的。”
徐静怡一听,眉目一挑,斥道:“你……你……”
看姐姐似乎生气了,徐钦一溜烟的跑了。
可过一会儿,一个嬷嬷快步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给姑娘选了一个良人……”
徐静怡的脸就腾的红了。
这几日,人人都在议论她的婚事呢,她那皇后姑母也派人隔三差五往日这儿跑,她女儿家家,自是羞怯得抬不起头,只是女子在闺房,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任人摆布。
现在这事已越来越近,她心里如小鹿一般的撞,害怕得厉害。
此时,那嬷嬷拿着一张红纸递到了她的跟前,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选定的人,此人……说是有大德,眉清目秀,八字也和姑娘您相合。”
见徐静怡低垂着头不说话。
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皇后娘娘说啦,若是姑娘满意,便算是定下来了,过两日便召此人入宫去觐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一见,若是不合……再另选一个。”
徐静怡依旧不吭声。
嬷嬷道:“这人的名字也取的好,叫郭德刚,你瞧,又有德,又有阳刚之气。”
“郭得甘?”徐静怡微微一愣,俏脸上生出狐疑。
嬷嬷道:“是呀,姑娘对这名儿不满意吗?”
徐静怡窘迫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不说话了。
“姑娘你得给老身一句准话,老身还要去复命呢。”
嬷嬷再三催促。
徐静怡便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全凭姑母做主。”
嬷嬷骤然喜笑颜开,收了红纸,道:“大喜,大喜,姑娘,老身去复命了。”
那嬷嬷走了。
徐静怡则在妆台前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窗外,杂念丛生,一双清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
到了次日,张安世被太子妃张氏叫到了东宫。
张氏一见到张安世,就道:“明日穿了新衣,跟你姐夫还有我一道入宫去。”
“为啥?”张安世不解道。
张氏嫣然一笑道:“徐家的姑娘,要准备出嫁了,听说挑了一个好夫婿,父皇和母后听说此人很好,徐家的姑娘也应下来了,因而……想叫进宫去看看。”
“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可怜,魏国公那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他和父皇较劲呢,可父皇拿他没办法,只好将他圈起来,可是魏国公府的这些孩子,咱们这些做亲戚的,自然得看顾好。”
张安世道:“噢。”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却道:“可是人家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完全没毛病。
张氏一听,气恼起来了,直接咬着牙道:“你住嘴,现在不许说话。”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便和一旁的朱瞻基排排坐。
朱瞻基见他惹怒了自己的母后,便身子挪开一些。
张氏看着张安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这徐家的姑娘……最得母后的怜爱,带着你去,是趁机让你入宫,这是大喜事,父皇和母后高兴,见了你,以后也瞧你更顺眼一些。”
张安世听罢,这才便乖乖点头道:“那我知道啦。”
张氏继续认真地交代道:“到了之后,你不要胡言乱语。”
张安世道:“什么叫胡言乱语。”
张氏嗔怒道:“就是不要动不动骂娘,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平日里粗口连篇吗?”
张安世又耷拉起脑袋,口里却道:“没办法,我跟一个坏人学的。”
张氏又教育他:“你见了那人来,要说吉祥话。”
张安世道:“啥吉祥话。”
张氏道:“你说相貌堂堂,说英俊魁梧,说满腹经纶,总而言之,多说喜庆话,要让大家伙儿都高兴。”
张安世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下我懂了,总之就是溜须拍马。”
张氏瞪了他一眼,道:“不是溜须拍马那徐家姑娘的新夫,而是趁着大家都高兴的时候,让大家更喜庆一些,这样母后听了,就会高兴,说不定就会格外青睐你。”
张安世道:“放心吧,阿姐,我回去就打一个草稿,背下来,明日见了那人的时候,我便背诵出来。”
张氏一挑眉,禁不住笑了:“你呀,这个还需要背诵?”
张安世脸一红,道:“阿姐,你是素来知道我的,我害羞。”
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
张安世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的淡定,他辗转了大半夜。
想到入宫,就有些紧张。
主要是上一次入宫,给了他不小的阴影。
他心里又不禁想,这未来的魏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自己帅?
瞎琢磨了半夜,才渐渐睡去的。
等张三急匆匆地叫他起床,张安世睡眼蒙蒙地嘟囔着道:“叫魂吧,张三,我非要阉了你,让你去陪邓健去。”
邓健就站在门外头,是奉东宫的意思,让张安世赶紧启程的。
此时支着耳朵一听,脸就拉了下来,委屈吧啦的样子。
张三道:“少爷,邓健公公就在外头呢?”
张安世道:“喔,我没骂他的意思,而且做太监挺好,多少人想做而不可得呢,丘松就想做太监,他觉得割掉了那玩意就六根清净了,以后专心去玩火药。”
邓健:“……”
想起姐姐对这次入宫的重视,张安世倒是很快的换了新衣。
出来和邓健对视一眼,彼此都带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
“承恩伯,殿下等你多时了,教伱赶紧去东宫,一道入宫。”
张安世道:“好的很,我们这便去。”
说罢,灰溜溜地跟着邓健,坐上了东宫的车驾。
到了东宫,还未进太子妃张氏的寝殿,便听里头有朱瞻基的声音:“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张安世心里便嘟囔着,自己这小外甥,真是一条小舔狗,连这个,他也要和我卷?
…………
此时的后宫大内。
徐皇后喜气洋洋的。
自己这几个兄弟,她现在最看重的就是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倒不是她偏颇,而是因为魏国公府的境遇不好。
现在自己的那侄女,总算有了个托付,她自然心里也一块大石落地。
而且听司礼监那边说,这个男子生的好,且德行也是极好,这就更加的难得了。
徐皇后一早起来,便催促宦官去请朱棣来。
朱棣昨夜在武楼看奏疏,便在那儿睡下。
他心里也惦记着今日的事,心情倒也愉悦,洗漱之后,端坐着,等亦失哈上了茶水。
下了一口茶之后,朱棣神清气爽,这才道:“那个人也叫郭德刚?”
“陛下,是德行的德,刚硬的刚,年龄比郭得甘还大好几岁呢,不过……奴婢以为,这不是巧了吗?”
朱棣哈哈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道:“有趣,有趣,看来姓郭的和朕有缘。哎呀,这两年啊,每日都见人勾心斗角,今日难得,大家都高兴。对啦,静怡那姑娘,对这新夫可满意?”
亦失哈道:“徐小姐的回答是:全凭皇后姑母做主。”
朱棣笑了:“小姑娘家家,还害羞,看来她是满意的。”
亦失哈也笑道:“是呢,她答的还算干脆,奴婢以为,算是极满意的。”
朱棣便点了点头,随即道:“哎,朕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啊,等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朕也算是对得住徐辉祖那一头倔驴了。”
对于这话,亦失哈就不敢吭声了。
朱棣则又道:“这倔驴可知道了消息吗?”
“已经派人去送了消息。”
“他怎么说?”朱棣紧张地看着亦失哈。
朱棣和徐辉祖是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是玩伴,此后他又娶了徐辉祖的妹妹,亲上加亲,只是直到靖难,徐辉祖却认为朱棣背叛了建文皇帝,彼此才反目,这对朱棣而言,实乃人生最大的遗憾。
亦失哈看着朱棣的脸色,小心地道:“魏国公他说……知道了。”
“他娘的。”朱棣骂道:“这倔驴为了和朕置气,连自己的亲女儿也不顾了?知道了,知道了,他知道个鸟。”
亦失哈尴尬地道:“魏国公确实是不应该。”
朱棣又骂道:“应该不应该,也轮不到你来说。”
亦失哈忙匍匐在地道:“奴婢万死。”
朱棣定了定神,表情严肃了一些,却是转了话头:“张安世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几日倒是老实。”
朱棣想了想道:“朕还想着赏他点什么呢,朕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给他准备一门亲事,教个人拴住他……给他寻一门良缘,就算给他的赏赐吧,你这奴婢也留留心。”
“喏。”
………………
朱高煦是得意极了,他决定先入宫去见驾。
等到父皇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郭德刚之后,却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朱高煦便忍不住要笑起来。
还有母后,母后的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的时候,一定也会和吃惊吧。
我朱高煦果然是爹娘最爱的那个孩子,世上再没有人比本王更加有孝心了。
朱高煦心情愉快地到了大内。
便见朱棣和皇后都在此,还来了定国公府家的命妇。
太子居然也带着了太子妃张氏来了。
此时,张氏正陪着徐皇后说着什么,惹得徐皇后笑个不停。
朱高煦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里说,等着吧,到时候你就晓得本王的厉害了。
于是上前乖乖见礼。
朱棣见了他,很高兴,朝朱高煦招手,口里边道:“快看,咱们的大功臣来啦。”
朱高煦连忙凑上去,喜滋滋地道:“儿臣惭愧。”
朱棣道:“亏的你还想着你的妹子,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要懂得谦让,都想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啦,那人怎的还没来?”
朱高煦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道:“马上,马上,快了,司礼监那边……已有宦官去请了。”
朱棣颔首:“朕倒要看看,此人如何,朕可是将此人当自己的女婿看待的。”
朱高煦心里更欢喜了几分。
这里最受人冷落,躲在寝殿外头,并排坐着的,恐怕只有张安世和朱瞻基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似乎眼下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什么新婿,连朱瞻基,也只是被朱棣和徐皇后抱了一会,就让他自己去玩了。
朱瞻基稍稍有些失落。
张安世其实也没好多少,朱棣当着妇人们的面,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只瞥一眼,教训了他几句,张安世只好乖乖应命,趁人不注意,也跑了出来。
二人都蹲坐着,同时双手托腮,抬头看天,看着很是忧愁的样子。
朱瞻基道:“阿舅……”
“有话就说,我烦着。”
朱瞻基道:“你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我在想待会儿你不要抢我说话,等人进来,你先等阿舅说了喜庆的话,你再说。”
朱瞻基:“……”
张安世道:“这是为了你好,这里头水很深,阿舅怕你把握不住。”
朱瞻基道:“好吧,好吧。”
张安世这才道:“那你在想什么?”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则道:“我在想皇爷夜为啥选一个外人,也不将姑姑嫁给阿舅。”
“啊……”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张安世有点懵。
朱瞻基认真地道:“可见是阿舅平日里太胡闹啦,皇爷爷一定不想误了姑姑的终身。”
“放你娘的屁。”张安世怒了,瞪着他道:“你一个娃娃懂个什么,阿舅毛都没长齐呢,陛下这是为了保护我。”
朱瞻基:“……”
…………
战战兢兢的郭德刚只想收拾行囊跑路。
可是……跑不成了。
司礼监这边来了人。
直接恭请他登车。
郭德刚脸色蜡黄,本就黝黑的脸就更黑了。
他很慌。
可是……那一日在城隍庙里被打的死去活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太可怕了!可怕得,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地跟着宦官们登上了车。
那迎他的宦官,也是司礼监的,却不是此前的崔顺通。
这宦官见到郭德刚的时候,也很诧异,显然很无法理解,为何最终的夫婿人选是这个人。
想来,是上头人自有深意吧。
肯定是的。
郭德刚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被宦官领着,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药房学徒。
才学了十三天啊。
可现在,他居然走进了紫禁城。
这令他更不安。
可命运好像罗织了一张天罗地网,令他无路可走。
等到进入了后宫大内。
他就更慌了,这时候,脚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几乎沿途所有的宦官和宫娥都禁不住打量他。
而后,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眼神……带着诡异。
…………
此时,那些正主儿都在大内正殿中翘首以盼。
连徐静怡也被人请了来。
只是她是闺中女子,只能在耳殿之中端坐着,这里留有一个空隙,可以观察正殿中的举动。
徐静怡很羞怯。
可她似乎也很明白,未来的夫婿,关系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见到张安世去见礼的时候,瞧张安世和自己大抵同岁的样子,不过男子往往晚熟一些,所以个子只比她高一些,生的眉清目秀,说话也很好听。
一旁的嬷嬷却是低声道:“这是承恩伯张安世。”
徐静怡听罢,便忙羞怯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去看,心儿却似小鹿一样的乱撞,晕乎乎的,后头的事,她便再无法关注了。
……
“人来了,人来了……”
亦失哈兴冲冲地跑了来,先行报喜。
朱棣端坐着。
徐皇后也满怀着期待。
所有人鸦雀无声。
张安世则是牵着朱瞻基,在角落里看着。
此时,只有朱高煦的心情最是激动。
他翘首以盼,拼命压抑着自己那快要跳跃出来的心脏。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预想着,父皇非要乐死不可。
只见先是引路的宦官碎步走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郭德刚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郭德刚的身上。
“……”
只是……
沉默。
朱棣的眼睛都有些直了,他拼命打量着郭德刚,左看右看,似乎想从中……发掘出一丁半点的眉清目秀来。
徐皇后却是容失色,即便她素来以端庄示人,可此时也难掩她的惊讶。
朱高炽和张氏则是无所适从地彼此对视。
定国公府家的命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也一直盯着刚刚进来的人,他刚要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脱口而出呢!
可话到了嘴边,就立即吞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心里只一个念头:入他娘!这是眉清目秀?那我张安世就是帅得惊动元始天尊了。
好半天,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原来是朱瞻基说话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了朱瞻基的嘴巴。
朱瞻基口里呜呜唧唧的。
这时候的郭德刚,就感觉像是被人活剥了一般。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贵人啊,可这个时候,他……
扑通一下,腿就软了,而后跪倒在地。
朱高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没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啊!
郭德刚应该是认识他的父皇的才对,而且关系匪浅。
可是……
只见朱棣霍然而起。
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继续打量着郭德刚。
之后,他捡起了案头上的红纸。
红纸上触目惊心的依旧还写着:“眉清目秀”四个字。
可再看眼前这人,长相丑陋,一身萎靡,就这个怂样……
再也忍不住了,朱棣咆哮一声:“你就是那个郭德刚?”
郭德刚本就满心惊惧,这时直接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
徐皇后觉得自己头晕,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脑袋开始摇摇欲坠。
朱棣气咻咻地骂道:“再不说话,朕便剐了你!”
朱高煦:“……”
郭德刚这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一种说不出的求生欲,让他立即振作了精神,紧接着,开始嚎叫了起来:“是,是,俺……俺……草民就是郭德刚。”
朱棣听到这果然就是红纸上的郭德刚,已是怒得说不出话来了。
哪怕这个家伙,生得平平无奇,他也勉强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之人……
朱棣愤怒地道:“谁,是谁选的此人!”
朱棣心里悲愤,他想到了魏国公,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还想到了徐皇后,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夫唱妇随。想到了徐静怡那个温柔可人的孩子,可现在……一切美好和不美好的东西,在这瞬间被人摔破了。
朱棣怒不可遏,再一次大喝:“是谁选了一个这样的人?”
郭德刚吓坏了,磕头如捣蒜,口里道:“饶命,饶命啊……我……我……我不想来的……”
不想来……
这不说还好,真是越说,朱棣越是愤怒。
这时,已有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入殿,跪在了郭德刚的身边。
这宦官已吓得身如筛糠,惊惧地道:“陛下……奴婢……是奴婢……”
朱棣咬牙切齿:“是你选的?”
“是,是……不……不是……”宦官正是崔顺通,他要吓死了。
朱棣胸膛起伏,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崔顺通连忙道:“陛下……奴婢也觉得有问题,只是……只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说……这是宫中属意的人选,奴婢心里想……既是宫中属意了,奴婢哪敢……擅自更改哪,所以……所以就……”
朱棣听到汉王二字。
猛地想到,朱高煦近来一直都在夸耀自己的那个所谓兄弟。
这……便是他那兄弟?
朱棣的眼睛,像电一般地射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惊呆了。
好像有点不对啊。
而这时候,开始有人嚎啕大哭。
正是那吓得六神无主,又满满求生欲的郭德刚。
郭德刚哽咽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啊,这和我没有关系啊,这都是汉王的主意……我……我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医馆的学徒,草民……草民冤枉啊。”
朱棣眼珠子瞪大了:“学徒?这上头不是写着仕宦之家?”
崔顺通这个时候……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朱棣咆哮:“还有多少事弄虚作假,今日不说清楚,朕诛你满门。”
郭德刚打了个激灵,慌忙地道:“草民……本来好好的在医馆学徒,结果……却突然有人,将草民抓了去,用酷刑……用酷刑……他们打草民的耳光,用钳子翘草民的牙,将草民的脑袋浸入尿桶里……”
这时候,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煦打了个冷颤。
郭德刚继续哭诉:“草民熬不过啊,他们一遍遍的问,草民是不是那个郭德刚,草民若是不答应,他们便要将草民往死里整,草民熬不过了,于是……便供认不讳……”
朱棣已气得浑身发抖。
徐皇后觉得头晕目眩,脸色都白了几分,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好家伙……好家伙……”张安世原以为自己是来看未来的新郎官,谁晓得……竟是来看热闹的。
“草民答应之后,他们便带草民去见了汉王,汉王问东问西,草民不敢不答应啊,汉王还带人给草民去给人治病,稀里糊涂的就治好了,后来……汉王还说……说要和我做兄弟,说要将自己的妹子嫁给草民……”
朱棣:“……”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这辈子,想来也没遇到过这样荒唐的事,何况这样荒唐的事,竟还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候,郭德刚已如发泄一般,将自己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事都抖了出来:“草民一听这个,便吓坏了,草民这个模样,哪里有什么资格高攀的起魏国公府,更不必说,草民已经娶妻,连孩子都两个了。”
噗……
气血翻涌的朱棣,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一甜,差点要呕出血来。
“入你娘,入你娘的……”朱棣没有管顾自己的身体,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你他娘的都已娶妻生子了?”
“呀……”朱高煦这时候也开始急了,他下意识地道:“你还娶妻生子了,你为何不早说?”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可以解释说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智障,可现在……这个问题的性质又变了,这已经是汉王丧心病狂的问题了。
郭德刚这个时候,哪里还敢隐瞒,哭丧着脸道:“我……我……草民心里苦,可是草民不敢说呀,草民生怕说了,他们……他们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此前隐瞒了,是害怕他们寻我妻儿老小……草民苦啊,草民这些日子,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
朱棣闭上眼睛,他只能闭上眼睛,他已经不敢去看郭德刚的丑态了。
魏国公之女,差点要下嫁的竟是……一个已经有了妻儿的粗汉。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中山王徐达若是在天有灵,只怕晚上都会找他朱棣,非将他朱棣掐死不可。
郭德刚继续道:“草民……草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草民早就想跑了,可汉王府那儿,防卫森严……汉王虽然一直叫俺先生、先生的,可草民……也不知道他弄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汉王殿下杀死……”
朱棣突然道:“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这大喝一声,郭德刚此时……已吓尿了裤子,一股腥臭异味传出。
朱高煦也已吓着了,他不由地道:“你不是郭德刚,你不是郭德刚?”
“我是郭德刚啊,我是……”郭德刚道。
可这个时候,朱高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朱棣就算再蠢,似乎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恰恰在这时候,突然传出亦失哈的惊叫:“娘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
却见徐皇后实在无法承受这朱高煦的惊喜,终于一头歪了下去。
亦失哈和太子妃张氏,还有定国公府的命妇,忙是七手八脚地上前施救。
朱棣脸上虽忧心,可见这么多人上前,却没管那头。
他口里好像要喷出火来,跺脚道:“朕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见状,已经开始拽着有点迷糊的朱瞻基,往殿中的角落里躲。
朱高煦连忙解释道:“父皇,你听儿臣说,你听儿臣说啊……事情……事情并非是父皇想的那样……儿臣其实也是为了为父皇分忧,想着父皇每日念叨着郭德刚……”
朱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拼命解释:“儿臣是病急乱投医,儿臣……”
猛地一下……
朱棣突然爆发出怒吼。
而后,提着拳头便朝朱高煦面前冲:“孽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朱。”
朱高煦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他身子灵活,身子也极好,扭头便跑。
于是……一个追,一个没命的跑。
“父皇,你听儿臣解释啊……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畜生……畜生……你这畜生!”
张安世看得眼缭乱,只看这二人,一下子从东跑到西,又一下子从西跑到东。
张安世很贴心地捂住了朱瞻基的眼睛,低声道:“别看,看了要学坏的。”
终于……
朱高煦被朱棣一脚踹倒。
他臀部受创,而后一个扑街,直接砸倒在地。
下一刻,朱棣已按着他的肩,将他按在了地上,随即就抡起了拳头,便开始猛锤。
“父皇……哎哟……父皇……”朱高煦惨叫。
朱棣怒不可恕地骂道:“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朕断子绝孙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畜生啊,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一拳拳下去。
张安世躲在角落里估量,若是换做是自己,不吹牛的说,只怕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给锤死了。
偏偏这汉王朱高煦行伍出身,身体壮得像牛犊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哇哇大叫:“饶命啊,饶命啊,父皇,我要死啦,我要死了啦。”
张安世蹲在角落里,低声对朱瞻基道:“小子,看到了吗?人要学聪明,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叫唤,得赶紧歪着脑袋先装死。”
朱瞻基掰下张安世捂着他眼睛的手,直看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开始叫得更加惨烈。
终于,朱棣披头散发,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
他怒极了,一顿毒打之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宦官们跪了一片。
其他的贵人们,则拥着徐皇后。徐皇后显然是刚刚醒转,紧接着,眼睛就红了,开始低泣。
朱棣拼命地喘着粗气。
朱高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甘心,他心里满是悲愤。
于是他嚎叫道:“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喜爱郭得甘,儿臣爱屋及乌,又有什么不可以。”
朱棣听了,又是怒从心起。
自己本就一再告诫,不许人去查郭得甘的底细。
而这个儿子,偏要去查。
查就查吧。
他若是稍稍有一点脑子,真能查出一点什么来,至多算是他一心想讨好自己。
偏偏这家伙,一点脑子都没有。
这倒也罢了,退一万步,就算他没脑子,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
可谁能想到这个家伙利令智昏,竟还撮合魏国公的女儿……和……和……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提起拳头:“畜生,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孽子!”
说者,他又跨步要上前。
这个时候,却有人冲了出来。
竟是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一把扯着朱棣的长袖,哀告道:“父皇,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朱棣怒骂:“放开。”
朱高炽拖着肥大的身体,既畏惧又不敢放手:“父皇可以责罚二弟,但是不可……如此,长兄如父,二弟犯下这滔天大罪,儿臣也有责任,就请父皇,惩罚儿臣吧。”
张安世和朱瞻基正看得入神呢,这时候突然见朱高炽蹦跶了出来,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失望。
张安世依稀记得历史上,朱棣要惩罚别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他家姐夫站出来反对,有几次,朱棣不满朱高煦,也是他家姐夫站出来。
张安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夫想展现自己宽仁的一面,还是真……就这么老实。
不过……此时看姐夫眼里含泪,死死哀求的样子,张安世似乎觉得……姐夫可能就是这样的‘笨蛋’。
朱棣几次想挣开朱高炽。
可朱高炽只是跪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丝毫不肯放手。
这时候,朱棣失魂落魄的一甩袖子。
这般一甩,朱高炽便直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朱棣站在原地,重重地叹气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朱高炽重新跪下,在朱棣的脚下叩首道:“父皇息怒!”
朱棣这时候……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朱高煦唧唧哼哼,口里道:“咳咳……咳咳……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只是爱屋及乌,父皇喜欢的地方,儿臣拼了命也去喜欢,儿臣……儿臣也晓得这郭德刚又丑又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可是父皇……儿臣心心念念的……就是……就是……”
朱棣脸色冷然,死死地盯着朱高煦,冷声道:“就是想借此来讨好朕,是吗?”
朱高煦捂着自己的心口,他已觉得自己浑身都散架了,此时却拼命地撑着:“儿臣……儿臣……”
朱棣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旧死死地盯着朱高煦:“你四处寻访郭得甘,呵呵……看来是了不少的心思啊,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郭得甘远在天边,就近在眼前。”
朱高煦一听,开始犯迷糊了。
近在眼前?
他左右张望,可看哪一个人,都不像是郭得甘。
此时,却见朱棣突然手指着角落里和朱瞻基并排蹲着的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这郭得甘,不就在此吗?哈哈……你这蠢货,眼前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都看不到,你竟是踏破了铁鞋,寻了一个窝囊废去待为上宾,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朱高煦随即,便顺着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朝着张安世看去。
当确定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正是张安世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张开了嘴,嘴张得很大,他的眼珠子,也张大得就像要掉下来一般。
先预判一下:别再问朱高煦有没有这么蠢的问题了,去看看历史,他比在还蠢,书里已经把他的智商拔高了,谢谢。
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
朱高煦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此时脑子里已经炸开。
他不相信!
就这么一个……贼眉鼠眼之人?
弱不禁风不说,也就长得比一般人好看那么一点点而已,可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郭得甘啊。
何况……何况……这个家伙……平日里不都是游手好闲吗?
他会是郭得甘?
朱高煦怎么都不相信。
父皇一定是在骗他,全天下都在骗他。
张安世被人手指着,觉得很不自在,忙是朝朱瞻基的方向躲了躲。
朱瞻基依旧一脸迷糊。
“父……父皇……”朱高煦这时彻底的慌了,得知这消息,真比他挨一顿毒打还要难受。
他结结巴巴地道:“父皇不是在和儿臣开玩笑吧?”
“玩笑?”到了这个时候,见朱高煦这个样子,朱棣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孽子,到了如今,竟还蠢笨如猪!”朱棣又忍不住要冲上去。
而朱高煦一下子跪了下来,他双目变得呆滞。
“张安世是郭得甘?张安世是郭得甘?”他口里喃喃念着。
这一刻,朱高煦破防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此时的他,好像人被抽空了一样。
等朱棣上前,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朱高煦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而这个时候,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将他打醒了。
他捂着脸,一脸惧意,哀嚎着道:“儿臣万死。”
说罢,匍匐在地。
跪在另一边的朱高炽,也大吃一惊,这时候,他已没有心思去拽自己父皇的袖子了。
他的妻弟,这个……平日里爱玩闹的家伙,居然就是救了母后的那个郭得甘?
朱高炽觉得不可置信。
可又突然觉得,这怎么可能不是呢?不说父皇亲口说出来,安世本来就打小聪明的啊。
于是……朱高炽乐了。
下意识地咧嘴,想笑。
可随即看到了自己的兄弟朱高煦:“……”
于是,笑收住,这时候该哭。
可是他方才还眼里噙着眼泪,现在却一点哭意都没有了,不知咋的,他就是想笑。
内心深处,一股说不出的愉悦,弥漫了全身,这个妻弟,他真是没有白心疼啊。
而在另一边,照顾着徐皇后的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狐疑地瞥向墙角的张安世。
转瞬之间,张氏眨眨眼,便有热泪在眼眶里开始打着转了。
她努力地使自己心情能够平复一些,手上机械式地轻揉徐皇后的背,只是再如何克制,却也是百感交集。
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啊,虽然平日里,她总是说孩子还小,亦或者用被人教坏了来辩护。
可自己的兄弟是什么德性,做姐姐的会不知道吗?
太子老实,总还会把人往好处想,可自小看着张安世长大的张氏,又怎么不晓得自己的兄弟顽劣呢?
只是……今日她突然觉得扬眉吐气起来。
在定国公府家的命妇面前,似乎胸也挺了一些,只是她依旧还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
看着似乎陛下对汉王的毒打,张安世是她兄弟的事,都无法干扰她,她只尽心地侍奉着徐皇后,心无二用。
此时,朱棣失望透顶地痛骂道:“你这蠢材,蠢材啊,真是狗一般的东西!”
手指着的是朱高煦。
朱棣是急的跳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朕的颜面,已被伱糟践干净了。”
朱高煦还是痴痴地看着张安世,随即又看到朱棣要冲上来打,于是又忙匍匐在地:“儿臣万死。”
“滚!”朱棣怒骂道:“给朕滚!”
朱高煦却不敢走,只战战兢兢的,依旧还跪着。
朱棣气得龇牙裂目。
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那早已要吓破胆的郭德刚身上,冷声道:“来人。”
亦失哈连忙上前。
朱棣道:“此人……流放琼州,让他带着妻儿,至琼州府之后,再不许回来。”
亦失哈点头。
郭德刚如蒙大赦,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谁知道……还能活着,能有这个结果,他已是千恩万谢了。
“谢……谢陛下……”
朱棣冷冷地看着郭德刚,一字一句地道:“哪怕是到了琼州,你若是敢胡说八道,朕也定杀你无赦。”
“是,是,绝不敢说。”
朱棣转过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到时给他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
朱棣这个时候,虽还是一肚子的火,可也已经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二儿子的秉性了,似郭德刚这样的人,十之八九是被自己的二儿子折腾得不轻。
朱棣又道:“今日发生的事,朕不希望传出去。”
亦失哈会意,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说实话,这等事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再次回头看向朱高煦,口里则道:“汉王无良,敕令思过,不得跨出汉王府一步,给朕押下去。”
朱高煦听罢,心如死灰,哀声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不知道……张安世就是郭得甘啊……”
朱棣冷冷看他:“现在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朱高煦心里生满了怯意。
朱棣却是恶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到了这个时候,朱高煦也没法子了,不等禁卫押他,便已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他难受啊……
而现在,似乎一个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该怎么跟魏国公府交代?
婚娶这件事……朱棣几乎不用去想,就知道这事儿,是汉王那个蠢货出了手,十有八九,就已传出去了。
这个孽子,向来做事都喜欢大张旗鼓,到处嚷嚷着徐静怡的夫婿是郭德刚。
再加上今日宫中召了同为中山王徐达之后的定国公府命妇入宫,司礼监那边也走了这么多的程序,明眼人都已看出此事木已成舟。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贻误了他那侄女终身啊。
再想到他和魏国公徐辉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只怕那徐辉祖知晓此事后,更是要将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除此之外……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悲戚的徐皇后,他郁郁地长叹了口气。
而这个时候,角落里,张安世和朱瞻基挤在了一起,二人挤眉弄眼。
张安世低声道:“看到没有,阿舅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四处给人做媒的下场,你看,现在被人圈禁了吧,所以做人切莫去给人牵红绳,到时说不定就死无葬身之地。”
“瞻基啊,你看到了吧,所以阿舅为何说,任何事咱们都要躲在墙角里才最安全,你瞧,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的。你一定要牢记今日的教训,以后有什么出风头的事,就让阿舅来。”
朱瞻基却是道:“阿舅怎么变成郭得甘了?”
张安世道:“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这殿中乱做一团,可张安世和朱瞻基倒是很愉快,他们纷纷表示,唯一遗憾的就是汉王被打的少了。
多打几个时辰该多好啊,哪怕打半个时辰也成啊。
就在此时,突然耳殿里有人道:“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宫娥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朱棣听罢,大怒:“又是什么事?”
宫娥吓得容失色,却还是惊慌地道:“徐小姐,徐小姐……她……她自裁了。”
朱棣听罢,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的徐皇后,也已是吓得脸色骤变,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身子,又摇摇欲坠,随即悲戚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听罢,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继续和难友朱瞻基缩成一团,这个时候,是人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说不准又要找人出气。
朱棣苦笑道:“人……人在哪里……如何,如何了?”
“陛下,方才……方才……徐小姐见了那郭德刚,便身子不适,徐家那嬷嬷见她身子不好,担心她,便请她隔壁的侧殿里歇息,起初……也没什么,她只说歇一歇便好,可就在嬷嬷出去给她端茶递水的功夫,回来时……谁料……徐小姐便取了剪子……”
朱棣听罢,更是大惊失色。
那宫娥吓坏了,还喃喃地道:“流了一地的血……”
徐皇后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大呼道:“带本宫去,御医,御医呢!”
“刘嬷嬷,已赶去太医院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往侧殿去。
张安世心有余悸,拉着朱瞻基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朱瞻基道:“阿舅,那一处侧殿,我去过,墙角比较窄,不好躲。”
张安世:“……”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徐家的那个姑娘而言,虽说彼此还未送六礼,还未定下亲事。
可这事已是人尽皆知,这不啻是天大的羞辱。
这时代的婚姻观就是如此,女子对于自己的名节有着一种几乎于偏执般的看重。
在受此巨大的羞辱之下,选择极端的方式,其实也不奇怪了。
张安世甚至还记得,在这个时代,还有女子因为被男子触碰了手便自杀了的。
扯着朱瞻基到了偏殿。
果然,这里已有血腥气弥漫开。
此时,徐皇后已是哭哭啼啼,毕竟是自己的侄女,是自己的血亲。
朱棣在一旁,来回踱步,此时又是勃然大怒,口里道:“朕糊涂,是朕糊涂啊,方才怎么就轻易将朱高炽那个畜生放走了呢,来人,来人,给朕将他抓回来,朕今日不打死他,难消大恨。”
宦官们却都不敢答应。
太子朱高炽则只好跪在地上道:“请父皇、母后节哀。”
御医已是来了。
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正是那个给张軏治病的许太医。
上一次,他被朱棣狠狠地毒打了一顿。
不过朱棣这个人的性情就是如此,火爆脾气,脾气上来,能打得你死去活来,可发过了脾气之后,也就将你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太医挨了打,又蹦蹦跳跳地回太医院蹭饭吃了。
不得不说,宫里的饭碗还是很香的,有吃有喝,吃穿不愁,最重要的是……这不但是铁饭碗,还是可以给子孙继承的铁饭碗。
哪怕两百年之后,许太医的曾曾曾孙,只要中途子孙们不出什么差错,照样可以在宫中担任医官。
当然,太医院也有糟糕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遇到这种贵人们突发恶疾的情况,就十分考验大家挪腾的功夫了,因为稍有不好,可能就要砸掉饭碗。
七八个御医,围着徐静怡团团转,无论是真心看病的,还是假装看病的,现在都在聚精会神,这个摇头,那个捋着胡须作思考者状。
张安世只一看,心里就想笑,这演的……这些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啊。
终于,朱棣不耐地骂道:“入你娘,还没有看完?”
众太医们打了个寒颤,一个个缩着脖子,总算一个医官苦笑着道:“陛下,这……失血过多,再加上身子孱弱多病,此阴虚也,臣以为……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是,是,是……”许太医在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其他太医都不吭声。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失血过多,而且人几乎已昏迷,这一次他们是认真的,当真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道:“是吗?”
徐皇后听罢,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今日受的刺激太大。
喜剧直接变成了悲剧。
朱棣见状,已是心如刀割。
这太医迎着朱棣的目光,都不吭声。
当朱棣目光落在许太医的身上,看着此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被皇帝盯着,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及早准备后事吧。”
朱棣咬着牙,此时想要骂人,却突然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眼里突然噙泪:“是朕害了大哥啊。”
他说的这个大哥,自是徐辉祖。
年少的时候,他们也曾如兄弟一般,彼此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而如今,不但兄弟反目,连人家的女儿都给搭上了。
朱棣咬着牙道:“去召大哥入见吧。”
宦官一头雾水:“陛下,谁……谁是……大哥……”
朱棣居然出奇的没有生气:“魏国公!”
宦官听罢,忙是领命,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手搭在坐在榻前的徐皇后背上,想安慰什么,却是开不了口。
猛地……朱棣道:“对了,郭得甘……不,张安世呢,张安世呢?”
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殿中逡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角里和朱瞻基排排挤在一起的张安世身上。
张安世方才还在低声对朱瞻基道:“阿舅不是吹牛,这个地方最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绝不会被人注意,实在是看热闹却又不受波及的好地方。”
朱瞻基似懂非懂的点头,眼里迷茫。
他不理解,为啥阿舅这么胆小。
而这时,张安世一下子成了被人瞩目的焦点。
这让张安世很不适,于是却忙很是殷勤的样子站起来,快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又是张安世的另一个生存秘诀,如果躲不了,那么一定要表现出积极的样子,因为本事大小是能力问题,而积极与否是态度问题。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死在能力大小的问题上,往往躺在地上的,都是态度有问题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段距离,张安世也好似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臣在。”
朱棣焦急地道:“看看,你赶紧给看看。”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敢怠慢,连忙挤了进去。
大抵地观察了一二,却见一个脸色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的年轻女子,当然,此时张安世没有心情去计较相貌,目光却落在了这女子的伤口处,是割了腕,腕口的伤已被人包扎了,失血很多,人似乎处于休克的状态。
张安世一看这种情况,便有些为难,因为这涉及到了急救的问题了。
见张安世紧着眉头,朱棣紧张地道:“还……还有救吗?”
听到陛下询问张安世,其他的太医都不以为然。
只有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心里默念着:“不能救,不能救……”
张安世说的倒是含蓄:“臣没有太大把握。”
许太医一听,几乎要昏厥过去。
其他的太医则露出几分可笑的样子。
朱棣道:“那就试一试,一定要竭尽全力。”
张安世却是皱眉道:“这……臣有些为难,眼下……需要许多的东西。”
“需要什么药,都可去太医院取。”
张安世道:“太医院那边,怕是没什么用得上的,臣列一个单子,要快!”
张安世还是决定竭尽全力,其实他留了一个心眼,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救人本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先前躲在角落,不是因为他不想救,实在是因为他很清楚,若是太医们没有做判断,表明了险恶的情况,自己贸然出手,真要出了事故,这些狗一样的太医们肯定会反咬一口。
说不定就会说,本来是能救的,结果因为他……却将人害死了。
两世为人,张安世很擅长保护自己。
张安世开始让人去取自己所需的器材。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迅速地止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时间。
紧接着,便是让人取酒水来了,而后进行蒸馏,只有蒸馏,才能取的纯度较高的酒精。
一般的酒水,是没有消毒作用的。
而后便是让人取来了羊肠,让人清洗了许多遍之后,再浸泡进酒精里。
另一边,则是寻骨针,这时代没有针头,只好用比较粗壮的骨针来取代了。
粗是粗了一点,扎一下会很疼,不过为了救人……凑合着用吧。
与此同时,便是取了徐静怡的血液来。
张安世甚至直接将一个水晶瓶子摔烂。
这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起到了玻璃的效果。
摔烂之后,将血液滴在了水晶片上,然后开始采血。
他让所有宦官和宫娥取血,紧接着,再将他们的血液与徐静怡的血液混在一起。
这时代没有办法测试血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一起,会产生凝集,这也是为何,不同血液的人不能进行输血的原因。
一个个试过之后,张安世竟没有寻到一个匹配的血型。
这一下子,他有些急了,时间过去得越久,形势越是糟糕。
她不会是特殊的血型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真如此,那么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和徐皇后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太医们也凑在一起,看张安世忙碌这个,忙碌那个,许多人还是不以为然,只有许太医,在心里一直默念:“治不好,治不好。”
这不是许太医没有医者仁心,因为他被打怕了,再来一次,肯定吃不消。
终于,一个宫娥的血型没有产生凝集。
张安世眼前一亮。
连忙道:“姐姐,就你啦,你别慌,不痛的。”
说罢。
这宫娥已是瑟瑟发抖,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张望。
朱棣似乎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正色道:“此女叫什么?”
亦失哈在旁道:“此女叫香兰,去岁时入的宫。”
朱棣道:“下旨,敕她的父亲或兄长为世袭千户!”
这宫娥一听,立即就来了精神,似乎连必死的决心都已做了。
张安世心里感慨,朱棣这个人能处,他居然真的给好处。
于是……张安世大抵将骨针连接至处理干净的羊肠两端,先是刺入宫娥的血管,这宫娥吃痛,却咬牙强忍。
另一端,则刺入了徐静怡的体内,他让人取了一个高床来,让宫娥躺在高处,如此一来,宫女的血液便流入徐静怡的体内。
只是……羊肠和骨针毕竟粗大,流速过快却也不好,张安世不得不将自己的手先用酒精洗了洗,而后捏着羊肠的中端,掌控流速。
这一切,都让人看得眼缭乱,惊奇不已。
而张安世此时极认真,这种手段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但凡伤口感染或者有其他的因素,都可能导致死亡。
现在人命关系,没了更好的办法之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除此之外,张安世让人取酒精不断地擦拭徐静怡手腕的创口处。
这宫娥只觉得自己的血像是不断地抽离自己的身体,努力地忍住心头的惊慌,似乎是已做了必死的准备。
而朱棣等人,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一个个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人的血还能互通?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静怡的情况。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到底输了多少的血,这个时候,只能凭借感觉了。
他心里大抵计算之后,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将骨针从二人身上摘下。
那宫娥已十分疲弱,被人搀着去休息了。
徐静怡这边……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不过依旧昏迷不醒。
到了这一步,张安世也只能全凭天命了。
“陛下……好了。”
“如何?”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不知如何,且继续看看。”
朱棣颔首,却是依旧皱着眉头,显然还深深担忧着。
他看张安世也是拿捏不准的样子,其实也知道,如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人失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呢?
倒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关注起徐皇后。
徐皇后伤心过度,且她大病初愈,稍有不慎,只怕也要糟了。
朱棣便劝慰徐皇后道:“你先去休憩片刻,朕和张安世在此守着。”
徐皇后摇头,道:“臣妾如何睡得下,哎……”
朱棣见状,只好又对许太医几个道:“你们再看看,是否好转了。”
许太医几个点头,只是此时不能把脉,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情况了。
他们看了看,又躲在角落里商议了一通,最终,才推了许太医来。
许太医道:“陛下,徐姑娘的情况,并不见好转……”
朱棣听罢,脸色惨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知道了,继续在此守着吧。”
许太医松了口气,其实他大抵还是有些数的,知道这玩意很不靠谱,像是巫术,只有神怪演义里才会出现类似于换头、换手足之类的事。
人的精血,怎么可能互换呢?
这若是换了,那人还是自己吗?
于是他又退回了角落,低声和几个太医交流起来,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失血的情况,似失血这样多的,已经回天乏术,应该没救了。
张安世则很老实,他知道现在这殿中的任何人都没心思搭理他,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地和朱瞻基厮混为好。
于是又挤到了朱瞻基的一旁,二人继续蹲在墙角里。
“阿舅,你挤着我了。”
“看山是山,看山又不是山,当你心里觉得没有挤,那就不会难受了。”
“阿舅,你说……徐姑姑能活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难说。”
“如果死了怎么办?”朱瞻基开始思考死亡的问题了,或许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给他小小的心灵,产生了震颤。
第87章 起死回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道:“这话问的很好,阿舅也不知道,下一次问阿舅问题,可以挑一些简单的。”
朱瞻基扁着嘴,不理张安世了。
殿中的气氛凄然。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走动。
徐皇后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照料。
朱高炽和张氏,此时也只能恭顺地站着,此时任何安慰或者其他的话,都是不适宜的。
亦失哈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消息,或是斟茶递水。
只有张安世想和朱瞻基嘀咕什么,不过朱瞻基只托腮,若有心事。
“陛下……”
正在这时候,只见一个宦官碎步进来,拜倒道:“魏国公入宫了。”
其实这个时候,徐辉祖已被褫夺了魏国公的爵位。
当然,谁也不敢将这被夺爵圈禁的中山王嫡亲血脉,皇帝的大舅哥不当一回事。
朱棣听罢,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听到此人来,朱棣的神色显得很复杂,他叹了口气,最终道:“走……”
随即,朱棣便出了殿。
张安世拉着朱瞻基,低声道:“我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出殿。
果然这个时候,迎面一个汉子缓缓走来。
这人神色很不好,不过身子依旧魁梧。
这人正是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
徐达一生,有两个真正得到了他真传的弟子,一个是徐辉祖,另一个便是朱棣。
可笑的是,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建文皇帝认为徐家人不可靠,猜忌徐辉祖,只给他一支偏师,而那窝囊废李景隆,却率领数十万大军。
最后的结果是,李景隆的朝廷精兵,每一次遇到了朱棣,朱棣还未发起进攻,李景隆便临阵脱逃,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反而是徐辉祖率领老弱病残,且人数也少的军马,屡屡给靖难的大军制造了困难。
哪怕到朱棣几乎杀入南京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建文皇帝,迎接朱棣的准备时,徐辉祖依旧还在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若是当时建文皇帝当真选择了徐辉祖为帅,只怕就真没朱棣什么事了。
徐辉祖的人生,可谓是悲剧,因为一场靖难之役,与自己的发小兄弟朱棣反目,又与自己的妹妹徐皇后和弟弟定国公徐增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可他的忠诚非但没有给建文皇帝带来丝毫的触动,反而得来的却是无尽的猜忌。
这时候,徐辉祖已被圈禁了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紫禁城了。
这曾经他所熟悉的地方,如今……显得如此的陌生。
而这里曾熟悉的人,似乎也变得冷漠。
朱棣背着手,在殿廊下等候着徐辉祖。
一见到徐辉祖,朱棣的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热切,随即他错开了眼神,却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来啦?”
冷冰冰的,又故作了君主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
徐辉祖一步步上前,态度没有恭顺,只是道:“静怡如何?”
朱棣沉默。
当然,即便是沉默,朱棣也不似方才那般满是愧歉和痛不欲生,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徐辉祖此时却是怒了,大骂道:“朱棣你这混账。”
说罢,抢步上前来,攥起了拳头,居然一拳……砸向朱棣。
朱棣猝不及防。
一旁的禁卫,却已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将徐辉祖围住,有人出拳,有人踢腿。
朱棣大怒,犹如一头豹子一般,朝徐辉祖冲去。
张安世和朱瞻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安世低声喃喃道:“你们不要打啦。”
朱瞻基道:“阿舅,伱声音大一些。”
张安世道:“笨蛋,太大了被人听到,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意思一下就够了。”
朱瞻基要哭了:“可是他打俺皇爷爷。”
……
朱棣冲至徐辉祖的面前,抡起胳膊,而后一个耳光狠狠摔向方才捶打徐辉祖的一个侍卫脸上。
啪。
这一耳光干脆利落。
侍卫大惊,诚惶诚恐地退下,捂着腮帮子,其他人也惊惧地连忙退开。
朱棣怒道:“他也是你们能打的?都退下!”
侍卫们听罢,口道‘万死’,匆匆退远。
朱棣随即对徐辉祖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到现在还死性不改,非要朕下旨收拾你不可吗?“
徐辉祖冷笑以对。
朱棣将身子让开,背着手,恨恨道:“进去看看静怡吧,她……”
说到了这里,朱棣似乎有些卡壳,艰难道:“多看一眼也好。”
徐辉祖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和朱棣继续争执下去了。
得知了情况之后,他心如刀割。
他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唯独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被圈禁,女儿受了欺负,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全然不知的。
听闻自己的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据说已有了妻儿,且叫郭德刚的什么学徒,又听闻此人年纪大,生得还丑,以至逼迫到自己的女儿要自杀的地步。
而如今,女儿香消玉殒,徐辉祖心如刀割。
在这一方面,徐静怡确实和自己的父亲徐辉祖一模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徐辉祖固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
徐辉祖再不敢多想,箭步上前。
经过张安世和朱瞻基的时候。
张安世道:“张安世见过世伯……”
徐辉祖没理。
朱瞻基也学着张安世道:“朱瞻基见过……见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徐辉祖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倒是身子微微一颤,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小的朱瞻基一眼,随即,他将目光错开,继续踏步入殿。
进入殿中,徐皇后朝徐辉祖颔首。
徐辉祖没理,却是快步到了榻前。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又见女儿躺在这里,不由得老泪纵横,拼命擦拭了眼泪,抬头看着徐皇后。
在这种目光之下,徐皇后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孩子下手!”
“兄长,我……”
徐辉祖回头,看到几个御医,颤声道:“人还有救吗?”
许太医和几个太医已经会过几次诊了,许太医苦笑着摇头道:“是张安世公子施救的。”
先撇清责任。
随后许太医又道:“不过老朽几个……以为……哎,请魏国公节哀。”
徐辉祖听罢,悲不自胜,热泪不禁落下来。
徐皇后自责不已地低泣道:“兄长……这怪我,怪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孩子……”
“你不必说了。”徐辉祖摇头,只是看着榻上的徐静怡,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辉祖木然地坐着,纹丝不动。
徐皇后低垂着头,羞愧的默然无语。
朱棣已进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他这一次,连踱步都变得无声起来。
张安世和朱瞻基又乖乖地回到了与他们的实力相衬的位置,蜷缩如喽啰。
朱棣此时心烦意乱,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情况,更觉得棘手。
真若到了最坏的情况,该如何处置?
说来说去,终是朱高煦那逆子造的孽。
朱棣现在只恨不得立即冲去汉王府,再拎着那逆子狠狠打一顿,打死才好。
徐皇后艰难地抬眸看一眼徐辉祖,她嚅嗫着唇,却又如鲠在喉,最终才道:“兄长,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歇,在宫里……用个膳。”
徐辉祖这时强忍的悲痛却突然宣泄出来,嘶哑地道:“我女儿没了,我女儿没了……”
若说方才他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一刻,这倔强的汉子,此时嚎啕大哭起来,静怡的气息很微弱,而且失了这么多的血,连太医都没办法,那肯定是完了,什么都没了。
徐皇后听到兄长的话,好不容易收拾的心情也崩溃起来,挨着徐辉祖,抱头痛哭。
“你教我怎么办啊,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早就该死了,早知如此,我两年前便该死,否则何至于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
“兄长……”
殿中哭作一团。
张安世听着难受,忍不住唏嘘,低声对朱瞻基道:“看到了吗,这便是骨肉之痛,哎……阿舅心善,听不得这些,瞻基啊瞻基,血亲骨肉之情就是这样的,亲人之间,一定好好珍惜,不然有朝一日,甥欲养,而舅不在,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朱瞻基也低头抹着眼泪,伤心地道:“呜呜,我姑姑没啦……”
却在这时,被褥里的徐静怡只觉得格外的吵闹,她娇躯微微颤了颤,只觉得浑身都疲惫,这种疲惫不知经历了多久,于是……她极努力地想睁开眼,可似乎又张不开。
隐约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她已有近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这似乎一下子,令她多了几分精神。
于是……她用尽了最后一丁点的气力,张开了眼睛。
果然……她看到父亲此时正抱头大哭,甚至拼命地拿拳头锤打自己的脑袋。
徐静怡急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可又觉得这些记忆只是断断续续,可此时,她拼命地道:“爹……爹……”
这声音极小,被哭声覆盖。
于是,她用了更大的气力:“爹……”
这一下子,许多人听清了。
于是……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
所有人的目光,尽都落在了徐静怡的身上。
却见她眨着眼泪,此时一双黝黑的眸子,也朝这边看来。
徐辉祖:“……”
徐皇后:“……”
朱棣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下子急冲上前。
他看到了已经醒过来的徐静怡,而后虎躯一震,喃喃道:“他娘的,人真可以换血啊,这样也可以,也可以吗?”
许太医见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又软了,脸上苍白得可怕。
其他太医,下意识地开始碎步退后。
“你……你……”徐皇后艰难地握着徐静怡的手,方才还冰凉的手,此时似乎多了几分暖意,徐皇后道:“你没事吧?”
徐静怡声音低低地道:“我……我……你们别哭,我没事。”
站在后头的朱棣见状狂喜,猛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在徐辉祖看来,虽说女儿死而复生,可不啻是坟头蹦迪的感觉。
徐辉祖压着心里的火气,又不禁欣喜起来:“孩子……孩子……”
徐静怡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又悲戚起来:“我……我……女儿……”泪珠儿在眼眶里开始转动。
是啊,人是活了,可是羞辱还在。
欣喜过后,徐辉祖又心痛如刀绞起来:“先别想这些,别想这些……”
倒是这个时候,朱棣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猛然一张。
他一下子的,犹如猎豹一般,朝着殿中最安全的地方窜去。
然后……
趁着张安世还没反应过来,已一把将张安世拎了起来。
朱棣气力极大,张安世此时猝然无备,很羞耻地被人拎着,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朱棣将张安世拎到榻前,道:“搞错了,搞错了,这也是郭得甘,他才是郭得甘,你们都搞错了。”
“……”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张安世:“……”
徐皇后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别有深意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张安世。
朱棣道:“这个郭得甘,年纪对得上,本事是有的,品行虽差强人意一些,却也过得去,他还没娶妻,也没儿子。入他娘,朕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呢,对,他就是郭得甘,之前那个是假的,朕只认得这个郭得甘!”
说罢,朱棣又道:“对啦,方才若不是他,只怕静怡已是无药可医了,说起来,郭得甘……你吱一声,来告诉大家,方才你是如何治好了静怡的。”
我吱你娘。
张安世没吱声,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ji女,脸都丢尽了。
徐皇后会意,连忙在旁道:“对呀,安世和静怡,真是天作之合。”
徐静怡听到这里,先是迷茫,随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眼角只瞥了张安世一眼,却又迅速错开,此时似又要昏死过去。
徐辉祖眼里惊疑不定,他像打量牲口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张安世。
“不成,不成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沉默。
众人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瞧去。
却见墙角里,朱瞻基气势汹汹的站起来,扁着嘴。
朱瞻基道:“阿舅说他毛都没长齐,不能和人成婚的。”
“……”
张安世:“……”
徐静怡终于又‘昏厥’了过去。
………………
徐静怡还需好好修养。
因而,众人不得不回到了正殿。
而这个时候……大家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朱棣长吸一口气,又摆出了威严的样子。
徐皇后挨着朱棣,欲言又止。
她先是骂一句朱高煦:“朱高煦真是逆子,陛下,平日里我们对他太纵容了,这才有了今日,以后一定要严加管教。”
“对对对。”朱棣点头,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徐辉祖。
徐辉祖经历了大喜大悲,这个时候反而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样子。
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站在一旁,此时完全插不上话。
最惨的是朱瞻基,他被抱去睡觉了,虽然他不想睡觉。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
张安世很无奈。
他发现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是……他真的年纪很小啊。
或许在古人眼里,他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两世为人的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好。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在。”
朱棣道:“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司礼监那边,准的就是徐静怡与郭得甘,大家都听到了吧?来人,将那司礼监的奴婢给朕叫来。“
不多时,那崔顺通便被拎了来,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此时已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棣的目光又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去看的人……是不是郭得甘?”
崔顺通道:“是,是郭得甘。”
朱棣道:“很好。”
随即,朱棣又道:“既然是郭得甘,那就没有什么疑义了。”
张安世忙道:“陛下,臣叫张安世,郭得甘只是化名。”
朱棣道:“那朕就赐名你张安世叫郭得甘,来人,记下,待会儿下旨。”
张安世觉得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便道:“话不能这样说,可不能这样强人所难,再者说了,这生辰八字也对不上啊。”
张安世继续努力挣扎。
朱棣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谁说对不上?你确定你在黄册户籍中的生辰八字,不是司礼监记下的生辰吗?”
张安世:“……”
徐皇后见状,却是笑了,劝慰道:“陛下,孩子们的事,不要强迫过甚,安世是个懂事的孩子,慢慢就会想通的,臣妾思来想去,这事儿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才惹来了这个误会。”
“所以臣妾以为,还是给张安世,不,给郭得甘一点点时间吧,等他长大一些,想要娶媳妇了,自然也就甘之如饴了。”
朱棣忍不住便嘀咕道:“他娘的,娶个媳妇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有什么可想的。”
不过朱棣自然明白徐皇后的意思,便又和颜悦色地笑了起来,道:“嗯,很有道理,说来说去,不还没有下六礼和聘书吗?孩子年纪还小,这也是常有的事,张安世啊,朕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了,你还不谢谢朕?”
张安世:“……”
见张安世不吭声,朱棣反而乐了,笑了笑,便看向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朱棣依旧语气很不客气。
徐辉祖也一副好像没将朱棣放在眼里的样子:“看静怡的心思。”
朱棣道:“朕倒是觉得静怡方才……”
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只见徐皇后扯了扯朱棣的袖子。
朱棣不禁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咋什么都不能说?”
徐辉祖却已站起来,道:“我待罪之人,自当回该回的地方去。”
说罢,也不等朱棣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朱棣不禁气得牙痒痒,等徐辉祖走了,朱棣才骂道:“这老匹夫,看看这个老匹夫,哼,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似乎,总算事情尘埃落地。
暂时只有张安世受伤的世界。
张安世知道,迟早自己是要‘同意’的。
主要是这事儿太突然,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朱高炽和张氏倒是喜气洋洋,觉得自己的兄弟似乎连婚事都有了着落,等将来成了亲,就越发的稳重。
何况……中山王徐达之后,可谓大明最顶级的豪门,且不说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还有两个国公,甚至还有一个追赠的亲王爵位,绝不会辱没张家。
朱棣此时慢慢恢复了神智,他对朱高煦已有些不满了,看了一眼朱高炽,突然道:“太子。”
“儿臣在。”朱高炽连忙上前。
朱棣便道:“过些时日,科举即将开科,科举乃是抡才大典,事关社稷,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科举确实是天大的事,现在陛下将这事全权交付给太子朱高炽,可见朱高炽在朱棣的心目之中已明显地上了一个台阶了。
不过这虽是信任,可也是千斤重担,因为科举……太难了。
朱高炽闻言,既有些激动,可同时……也有一些紧张。
明初的时候,围绕科举的问题,曾经出现过一桩天大的案子。
即所谓的南北榜案。
这个案子还得从洪武三十年说起,当年京城会试,中榜者竟然全是南方士子,北方读书人一时不忿。于是流言四起,许多人认为当时的主考官乃是南方人刘三吾等人徇私舞弊。
朱元璋便下令再阅试卷,但北方的读书人仍没有合格中榜的人。接着有人举报刘三吾等人受贿,将北人水平低的卷子上交,以图蒙混过关,惹得朱元璋大怒,于是将刘三吾贬死边关。此后为了平衡北人的怨气,朱元璋重新出题录取了六十一名的北人士子。
南北榜案,堪称南北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这标志着南北矛盾成了明朝权力分配中的主要矛盾。南北榜案虽然被处理了,但此后建文、永乐两朝科举的焦点,仍在南北士子如何录取上。朝堂上的南北官僚对此也吵吵闹闹。
可以说,任何一期的科举,都会制造出巨大的争议。
不只如此,科举的平衡问题也关系到了国家的根本。
朱元璋当时因为此案大开杀戒,也有深层次的原因。
正所谓得国之正,唯汉与明,这短短的八个字,绝不是虚言。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除了明朝的创建来源于驱逐鞑虏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明朝是自唐朝之后,第一次恢复了北方故地,弥合了南北汉人的大一统王朝。
后世之人,可能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感触,天然认为南北汉人同出一源,并没有内外之别。
可是明初时,却不是这个样子。
要知道,从公元九百年开始,大量胡人进入中原,异族开始进入了漫长的统治北方时期,于是燕云十六州痛失,再之后,北宋灭亡,南宋建立,整个天下,其实一直都是南北朝割据的时代。
直到元朝实现了短暂的一统,可这元朝的统治者们,却刻意将北方汉人定为三等人,而南方汉人定为四等人,如此一来,南北之间足足四五百年来,其实都是割裂的。
他们虽然继承人同样的文化,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却被割据一方的统治者们强行割裂开来。
后世曾有无数的民族,明明同出一源,却因为种种原因,反目成仇,以至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而到了大明开始,这分裂了五百年的南北汉人,才开始真正的进入了大一统的王朝。
可即便如此,在大明初期,彼此之间的习俗还是略有分别,比如南方人崇文,而北方因为常年的战乱,因而更加的尚武。
于是,在朱元璋定下了科举之后,这种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朱元璋定下科举的目的,倒不是因为这些会做文章的读书人当真能够成为合格的官员,本质上,他的目的就是通过科举的手段,让天下的人才进入自己的朝廷而已。
所以无论南北,人们争相读书,寄望于能够鲤鱼跃龙门。
可南北榜案,却将南北之间的矛盾凸显了出来,南方读书人有数百年读书做官的传统,家学渊源深厚,本身就占尽了优势。
而北方人的大族因为常年的征战,家族以培育武人为传统,无论是在家学渊源还是学习风气方面,都远不如南方读书人。
等到科举一放榜,结果能中榜的北方人寥寥无几,北方读书人的引发的不满可想而知。
而对于朝廷而言,一旦北方读书人觉得科举无望了,才是大问题,要知道…历朝历代,混乱的源头,十有八九都是那些科举落第之人,深感自己前途无望才引发出来的。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举起屠刀,解决掉产生了问题的人。
而到了建文皇帝时期,却因为建文皇帝对读书人出身的文臣们信赖有加,推翻了朱元璋的国策,于是……建文二年的科举直接闹出了状元胡广、榜眼王艮、探李贯,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在前6名中,江西人就占了5名,北方读书人别说喝汤,就连汤渣都没喝到的局面。
可以说,朱棣能够靖难成功,和大量北方世族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不无关系。
毕竟……在如今承平的大明朝,唯一进入朝廷的方式就是科举,科举没有希望,那还读什么书!回去投了当初的燕王一起拿下南京城,夺了建文皇帝的鸟位,难道不香嘛?
而现在……新朝新气象,朱棣登基,这永乐朝的第一场科举,对于朱棣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因为如果像建文朝一样,那么就违反了太祖高皇帝建立科举的初衷。
可若是学太祖一般,你们这些南方考官们玩过头,最后从状元到榜眼,再到探,包括其他的进士十之八九都是南方读书人,我便将你们统统砍了,那就糟了!
因为南方读书人也不敢去考了,毕竟人家考试最多落第,可你这考试,他比较费命。
总而言之,对于朱高炽而言,这科举既是父皇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挑起大梁的能力,可同时,一个不好,也可能吃力不讨好,因为这一碗水,端不平。
朱高炽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父皇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大考,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朱棣,却见朱棣正满怀期望地看着自己。
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诺道:“儿臣遵旨。”
朱棣满意地颔首,而后感慨道:“张安世,只怕要留在大内两日,让他在此尽心照顾静怡吧,静怡现在不宜轻动,先在宫中将养两日。”
听到这话,朱高炽便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一次,他决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舅子卖了。
于是他道:“儿臣以为如此甚妥。”
张安世:“……”
……
宫中的日子很无聊。
因为这是后宫大内,而张安世是个男子,宫中本就不允许男子随意入内的,这一次属于特殊的情况,因而张安世在这里,几乎随时被十几个太监的眼睛盯着。
而且张安世也绝不允许随意出入大内其他地方。
好在朱棣还算贴心,让人给张安世送来了一本《春秋》。
毕竟,张安世比较爱看嘛。
徐静怡的病情,还算稳固,已经开始在慢慢的恢复了。
只是这等照料人的事,张安世并帮不上什么忙,更多时候,张安世只是在一旁蹲着。
不过人在穷极无聊的时候,难免会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百无聊赖的两日之后,朱棣来了。
朱棣今日见到张安世的时候,尤其是亲昵,一改往日的骂骂咧咧,先问:“住得惯吧,若是住不惯,朕让人收拾一个殿,不怕,有什么事儿,都和朕说,你可不是一般的皇亲,朕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张安世心里打了个哆嗦,眼皮子下意识的开始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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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大的功劳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还有一事,朕忘了和你说。”
张安世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朕思来想去,朱勇三个,实在太不像样子了,固然那沈家庄的人该死,可他们居然敢在城中放炮,这便叫知法犯法,朕已下旨,将他们三个重新收押去刑部大牢。”
“安世啊,你可不要和他们学,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他娘的,他们还敢叫京城三凶,可见猖狂到了什么地步,朕不收拾他们,我大明就没王法了。”
张安世:“……”
这不是秋后算账吗?
张安世不做声。
朱棣又感慨道:“你倒是吱一声。”
张安世想了想,道:“吱……吱吱……吱吱吱……”
朱棣哈哈大笑着道:“还是伱老实忠厚,和那三个混蛋不一样,朕就知道,安世是最实在的,不像那三个榆木脑袋,不听劝。”
张安世干笑。
朱棣又低头,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哎……昨夜皇后哭了半宿。”
张安世不解道:“啊……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她那不争气的兄弟,还有静怡吗?”
张安世觉得自己嘴贱,怎么偏就要去追根问底呢!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道:“魏国公……性子似乎比较火爆……”
“那一头倔驴。”朱棣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一说到了魏国公,他顿时就勃然大怒:“朕已再三忍让了,他就算不看朕的面子上,也该看他妹子的面上,可你瞧见他的样子了吧,哪里有半分恭顺,这是将朕和他的妹子当寇仇对待。”
张安世叹息道:“哎,冤家宜解不宜结。魏国公的性子确实太鲁莽了。按理来说,实在不该如此。”
朱棣在气头上,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冷笑道:“他是想做忠臣,怪朕杀了建文那个小子呢”
张安世一听,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陛下当真诛了……那……那……建文……”
朱棣深却是深地看张安世一眼,这令张安世又有些不安起来。
朱棣淡淡道:“你说呢?”
张安世道:“臣如何知道?”
朱棣道:“当日入南京城的时候,宫中起火,朕先率人去太庙祭了太祖高皇帝,等进入了紫禁城的时候,那建文已是不知所踪。”
朱棣顿了顿,才又道:“可是在天下人看来,却是朕已经诛杀了建文,毁尸灭迹。”
张安世暗暗点头,从历史上来看,建文确实应该没有死,因为整个永乐朝,似乎都有人在悄悄地寻找建文的踪迹。
见张安世一直不说话,朱棣不由道:“怎么,你也不相信?”
张安世老实回答道:“其实按常理来说,臣确实不该信。”
这个时候绝不能忽悠,得说老实话,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
他接着道:“毕竟建文若是当真死了,陛下害怕背负弑君的骂名,所以假称他失踪,这也情有可原。只不过……臣还是相信建文真的不知所踪了。”
朱棣一挑眉:“为何?”
“因为臣相信陛下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大丈夫做事,干了也就干了,有啥不可示人的。”
朱棣闻言大喜,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像他这样的人,你若是夸他有文采,他反过手能给你一个耳光,叫你滚蛋。
可你若说他是一个铁骨铮铮、光明磊落的汉子,他便大乐。
朱棣捋着长髯,道:“不错,不错,还是安世知朕,可笑那徐辉祖,也算和朕一起长大,却还这般的糊涂,这老东西不但倔强,还没脑子。”
这个问题,张安世又只能干笑回应。
朱棣道:“你既知朕的心思,朕也不瞒你,朕也不愿蒙此不白之冤,徐辉祖认为朕弑君,大逆不道,随他怎么认为好了,有朝一日,朕若是亲自寻访到了建文,将朕那个窝囊废一般的侄子送到他的面前,且看他羞不羞。”
张安世却是突然起心动念,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朱棣,道:“陛下……如果……不,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这建文寻到了,陛下会如何处置?”
朱棣斜眼看他:“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试探地道:“斩草除根吗?”
“呵……”朱棣冷笑道:“他一个窝囊废也配?”
朱棣站起来道:“当初他坐在龙椅上,掌握天下数百州,带甲百万之时,朕尚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大位更易,朕还会怕他?”
“陛下不会杀他?”张安世若有所思。
朱棣道:“虽还未想定,不过……”朱棣来回踱了几步,才接着道:“建文这个小子,坏事做绝,太祖高皇帝让他克继大统,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更改祖制,打压他的诸皇叔,他所宠幸的,如黄子澄、齐泰之辈,个个都是一群腐儒。”
“竟听信了他们的话,他先将朕的胞弟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又逼迫湘王全家自杀。此后又废齐王、代王、岷王。朕若是不靖难,只怕也早已死在这个小子手里了。我大明的宗亲,尽都要死于他的手里。同宗同姓的血亲,尚且如此对待,这样的人……竟还有人称颂他如何仁义,真是可笑。”
张安世也不禁唏嘘:“是啊,自家的亲人,是断不能无视的。我就时常和皇孙讲,做人一定要重感情,千万不要被读书人骗了,他们怂恿你杀自己的亲族,也只是给你叫一声好。”
朱棣背着手,却又道:“朕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若是陛下不杀建文……”张安世顿了一下,道:“若只是解开魏国公的心结,臣或可试一试,找到建文。”
“什么?”朱棣虎目一张,猛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尴尬地道:“只是,臣需要京城三凶,而且臣也未必能确保能够找到,要不陛下将这京城三凶放了吧。”
朱棣似乎一下子洞穿了张安世的想法:“哼,你这臭小子,为了救那三个小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朕这么多的心腹,遍访天下各州各县,尚且没有建文的下落,你岂敢夸这海口。”
张安世还是努力地争取道:“臣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啊,不过……臣想试一试。”
只要朱棣不杀建文皇帝朱允文,张安世还真想帮这个忙。
他记得自己当初曾去旅游的时候,到过一处寺庙,那一处寺庙宣称建文皇帝朱允文曾在那里落脚藏匿,而且还有大量的证据。
不只如此,也有专家信誓旦旦,说朱允文确实藏匿在那里。
当然……张安世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专家嘛……
但是如果建文皇帝此时当真活着呢?至少那个地方是藏匿地方的可能性很大。
朱棣听罢,冷嘲道:“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酒囊饭袋嘛?”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你们几个小子就能找的到?你当朕好忽悠?
“啊……这……”张安世忙摇头:“臣没有这个意思啊。”
“他们还不如你一个娃娃吗?娘的,方才还教你不要和这些人厮混,你现在为了救这三凶,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朕的话,你当放屁吗?”
张安世:“……”
张安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朱棣怒气冲冲地又道:“朕罚你娶徐静怡!”
“啊……”这一下,张安世嘴张得比鸡蛋大,毕竟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啊!
朱棣随即道:“你要寻,那就寻,可徐家的事……朕和皇后都如鲠在喉,你别想抵赖……”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没有想救朱勇三人的意思,实在是想为陛下分忧。”
“好啦。”朱棣道:“就说到这里,朕放了朱勇三人便是,朕对你够好了吧,你既晓得要为朕分忧,那么自当知道,朕现在忧心的是什么?”
张安世就道:““臣懂。”
朱棣笑眯眯地道:“那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建文。”
朱棣脸色忽明忽暗,那建文……确实对朱棣十分重要,这没有错,不过……显然朱棣当下烦恼的却是……徐家。
“哎……算了,朕也不是长舌妇,这事,你就继续自己拿主意吧,这样的好女人,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入他娘,毛都没齐的娃娃,天天净想一些什么东西。”
似乎又生气了,朱棣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张安世深感佩服。
…………
刑部大牢里。
清早的时候,三个人熟门熟路地被押了进去。
甚至这三个家伙,居然很轻松的样子。
见到了牢头,还热情地打了招呼。
牢头脸青一块红一块,僵在原地,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啦?”
朱勇道:“对呀,来啦。”
“今日牢饭想吃点啥?”
“老规矩,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三人轻车熟路地关进去。
丘松第一个倒下,开始掀起衣来露出自己的肚腩,开始拍打敲击肚皮。
朱勇和张軏躲在一边,低声商议:“不知大哥如何了,陛下心眼这么小,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啊,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居然还不放过我们,这下惨了,大哥指不定在受什么折磨呢,可怜的大哥。”
二人沮丧着,闷闷不乐地蹲在囚笼的角落里。
到了正午。
突然有人开了锁。
牢头笑眯眯地道:“三位公子,这个……这个……该出去了。”
“出去?这才刚来,咋就出去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啊。”
牢头笑容没了,顿时一副要哭的样子:“小的怎么不懂规矩,可这规矩,是人家定的啊。”
“哼!”丘松生气了:“我肚皮还没晒够。”
“三位小祖宗,赶紧的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好不容易的,牢头终于将三人送了出去。
而在这刑部大牢的外头,却有一个宦官在此驻足等候。
此人正是邓健。
朱勇是认得邓健的,眼中猛地一张,立即道:“邓公公,俺大哥如何了?”
邓健嬉皮笑脸地道:“你说承恩伯?噢,他好的很,陛下还给他准备了一门好亲事呢。魏国公之女……徐静怡……”
张軏和朱勇听了,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道:“呀,是漂亮的静怡妹子。”
只有丘松,不为所动,一脸的平淡无波。
邓健道:“奴婢就是奉了承恩伯的吩咐来,有一件事,交你们办。他说其他人,他都不放心,只有你们三个义薄云天,最是信得过。”
说罢,邓健从袖里取出一份舆图来:“你们照着这舆图,去寻一个人,这件事必须机密,任何人都不得说,你们三人只怕不够,可以借助家中的亲兵,不过也不必太多人,带十几人即可,此事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朱勇眼前已经一亮,接过了舆图,一看:“这样远?”
邓健微笑。
张軏却是兴冲冲地道:“就是要远才好,在这南京城淡出鸟来了。”
只有丘松愣愣的继续不吭声。
“你告诉大哥,教他放一百个心,京城三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朱勇拍胸脯保证。
邓健又取出一个锦囊,继续交代:“这里头,还记着一些东西,只你们三人可以在路上看。”
朱勇接过,他很激动,居然还有锦囊,简直就是仪式感满满。
此时他仿佛即将远征的大将,脸上因为激动而充血,红彤彤的。
…………
此时的张安世,可谓是百无聊赖。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宫去。
可眼下……偏殿里还有一个小姑娘需要他照顾。
当然,也谈不上是照顾,因为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包括了上药和换药,其实都和他无关,他只是留在这里,防备万一用的。
太医院也有两个太医来帮忙。
张安世便问他们:“几位太医看着面生,我记得有一个许太医,怎么没来?”
那太医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同行是冤家啊。
太医道:“许太医现在下不了床。”
“呀,他也病了?”
“某种程度而言,确实如此。”
“染了风寒吗?”
“挨了拳头。”
张安世便索性不问了,一听就不是好事。
徐静怡醒着的时候,这偏殿里便如一场默剧。
徐静怡只躺着不吭声。
宦官们和嬷嬷们也蹑手蹑脚地照料。
太医们躲在外头,不得召唤,不能进入。
张安世也没什么好说的。
处于这默剧之中,张安世受不了了,只好看书。
就这么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徐静怡的身子大好,她已能够靠着头枕半坐了,只是也显得窘迫。
不过她终究没有张安世的耐力,禁不住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张安世,声音低低地道:“你……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回他的书上,口里则道:“春秋!”
“呀。”徐静怡一副钦佩的样子:“好看吗?”
张安世道:“不好看。”
徐静怡露出奇怪的神色,便问:“不好看,你为何要看?”
张安世道:“因为只有这本书。”
徐静怡沉默了。
好吧,显然张安世成功地把天聊死了。
徐静怡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又道:“你真诚实。”
张安世总算放下了书,道:“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譬如?”
张安世道:“譬如我太讲义气。”
徐静怡:“……”
“难怪我阿弟时常说起你,都很佩服。”
张安世好奇起来,道:“你阿弟是哪个?”
“徐钦!“
那个笨蛋啊……
张安世想起学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尝试想要做他的跟屁虫呢,不过张安世嫌他太小了,智商可能比丘松还低,所以没搭理他。
徐静怡看他不吭声,便道:”怎么了?“
张安世便干笑道:“徐钦……嗯……不错,我与他是同窗。”
徐静怡却道:“你不喜欢他吗?”
张安世道:“喜欢,自然喜欢,就是年龄太小,有代沟。”
“代沟是什么?”
“这……”
“你为难就不必说啦。”
张安世便尴尬地道:“你身子大好了吗?”
徐静怡颔首:“好了许多,幸亏你救了我。”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几分耐心,劝道:“以后凡事想开一些,不要总想着寻死觅活的,这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何必要想不开呢?”
“我……我……”徐静怡一时难以启齿。
张安世又道:“不过若是陛下也寻了一个像郭德刚那样的,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的妇人,要我娶,我怕也想死了干净。”
徐静怡并不觉得这很可笑,她眼里有些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委屈。
张安世道:“好啦,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好的总会过去的。”
张安世百无聊赖,便将锦墩移近一些,侃侃而谈道:“不妨我们来说说笑话吧。”
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此时在侧殿外,正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这小脑袋的主人,正认真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竖着耳朵听里头有说有笑,紧接着,嗖的一下,一溜烟的跑了。
“皇嫂,皇嫂……”
小脑袋的主人,一溜烟地跑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徐皇后正弄着针线,做着女红。
朱棣今日早朝之后,也赶了回来,夫妇二人,在寝殿里说着家常话。
听到这个声音,徐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计,挤出微笑。
她还有许多忧愁的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放下。
转眼工夫,便见一个孩子匆匆进来,却是朱元璋的二十五子伊王朱,他年纪还小,故而一直被养在宫中。
冲进来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身边的宦官忙是上前去搀扶。
徐皇后贤惠,对人也好,朱从小没了爹娘,便很亲近这个嫂子,总是爱凑到这儿来。
朱一进来,见皇兄也在,顿时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道:“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朱棣背着手,朝他点点头,他很威严的样子,又将目光错开。
徐皇后则笑吟吟温声地道:“怎么了,气喘吁吁的。”
朱叉着腰道:“皇嫂,我方才去见徐小姐啦。”
徐皇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便道:“怎么样,她身子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可是我方才在外头,看到那个叫张安世的小子,居然和徐小姐有说有笑,我很不高兴。”
朱棣和徐皇后听罢,对视了一眼,目中似乎都意味深长。
朱继续叉手道:“皇嫂,你怎么也不管一管啊,他们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同处一室……”
朱棣顿时怒了,骂骂咧咧地去踹朱的屁股:“人家的事,与你何干,滚蛋。”
朱冷不防挨了朱棣轻轻一踹,打了个趔趄,委屈得哭了,抹着眼泪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吗?原来皇嫂是在骗俺……“
“滚,滚,滚蛋,再不滚蛋,送你去琼州去做琼王……”
朱棣平日里对伊王朱还算不错,不过今日很恼火,作势又要踹他。
于是年纪还小,尚穿着马裤,却又因为方才朱棣一踹,马裤拉下半边的朱,便哭哭啼啼地拉着马裤,一路哭着跑了。
见朱一走,徐皇后道:“陛下性子太急躁了。”
“这个家伙,平日里朕就看着不对,像鼬鼠一般,哪里有半分皇考的王霸之气,他娘的,这龙没生出龙,生出了一只老鼠。”
朱棣骂完,又挤眉弄眼道:“朕瞧着……这事儿可能还有戏,你说呢?”
徐皇后道:“哎,男女的事,说不清,臣妾觉得他们年纪都小,尤其是张安世,只怕还没到想姑娘的时候。”
朱棣托着下巴,颔首点头道:“他不知其中奥妙,要不,上一次朝鲜国进贡了一批女子,赐他几个,等他……”
徐皇后不禁嗔怒道:“可不能如此……陛下可别起这样的心思。”
朱棣笑道:“朕言笑而已。”
见徐皇后心里还有心事。
朱棣道:“怎么,还在为你兄弟的事着急?”
徐皇后幽幽叹息了一声,才道:“父亲和母亲一共就生了我和长兄还有四弟这三个孩子,其余的兄弟姐妹,虽说也都亲,可毕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现如今,长兄圈禁着,而四弟呢,当初在靖难的时候,为了给陛下传消息,被人告发,因而被处死。如今臣妾在这世上,真正的兄弟也只有长兄一人了。“
说罢,她又泪眼婆娑起来:“可长兄的性子刚烈,死也不肯原谅陛下与臣妾,想来也有四弟因陛下靖难被杀的缘故,再者……父亲在的时候,一再跟他说君君臣臣,他心里……终还是念着陛下弑君,杀了建文……”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道:“说起来,张安世和朕说,他能寻到建文。”
“他?”徐皇后道:“小孩子有时说一些大话,倒也是常有的,他自打跟着太子妃进了京,便再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知道呢。陛下不是派了无数心腹去搜寻了吗?这么精兵强将寻访了两年都不曾有什么音讯,凭张安世如何能做到。”
朱棣叹息道:“这建文……朕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于顾,可是此人一日不寻到,朕确实是如鲠在喉,只是……这天下之大,想寻到此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说罢,朱棣又叹息起来。
看朱棣心情略有低落,徐皇后便宽慰道:“陛下也不必烦恼,臣妾倒是觉得,世上的事,都有因果,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朱棣道:“朕可不信这些,事在人为。”
他说罢,便也没有争执下去。
……
在另一头,朱勇几个,带着成国公府的十几个亲兵,一路日夜兼程飞马出了南京城。
沿着官道,一路南下急行。
他们都是行武出身,哪怕是年纪最小的丘松,也打熬了一副好身体,再加上有亲兵们照料,这一路日夜两百里的奔驰,倒也勉强能熬过去。
每每经过一处驿站,便取了公府的腰牌,随即让驿站换马,休憩整装之后,便继续出发。
朱勇已经打开了锦囊。
心里头无数个疑问。
不过他没有去多想。
到了第八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
这里已是福建福宁县,福建多山,几乎被群山环绕。
十几人不在意一身的疲倦,开始跋山涉水。
终于……舆图上的位置到了。
张軏人消瘦了很多,他一路气喘吁吁,道:“理应就在这附近了吧,大哥叫咱们来此……真能寻到那个人吗?”
朱勇瞪张軏一眼:“听大哥的就不会错,大哥什么时候错过?”
丘松永远跟在最后头,他从不会抱怨什么,也极少说话。
张軏一听,打起精神:“不错,信大哥。”
后头的十几个亲兵,反而是叫苦连连。
倒不是他们体力比不得三人,实在是觉得这一趟跑的冤枉。
终于……他们在山路的尽头,抵达了旅途的最后一站。
一个山中的古刹,隐隐在山涧之中显现。
张軏低声道:“大哥说了,咱们得奇袭进去,叫几个人绕过去,守了后门,其余的,跟咱们直往前头冲,一定要让里头的人始料不及,如若不然,他们又要跑了,狡兔三窟,鬼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密室。”
朱勇点头:“都跟俺来。”
他活像一个大将军,指挥着几个亲兵道:“你们绕到后头去。
几个亲兵按刀而去。
小小的躲在丛林里休憩了片刻,计算着几个亲兵差不多了。
朱勇才道:“出发。”
说话间,他已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同时回头吩咐张軏和丘松带上武器:“将家伙都带上,说不准里头……”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朱勇则是愤怒地骂道:“四弟,把你的火药包收起来,你会把我们都炸死的,混蛋。”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噢了一声,又将火药包塞回了自己的包袱里。
“杀!”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直接从山门杀进去。
里头只有寥寥几个沙弥,一见有人杀来,有的逃之夭夭,有的妄图抵抗。
可朱勇并不给他们抵挡的时间,只吩咐亲兵留下收拾,自己和张軏二人,一往无前。
他们率先冲入了大雄宝殿。
哐当……
朱勇一脚将大雄宝殿的大门给踹开。
咯吱……
随着一扇大门徐徐张开。
有节奏的木鱼声哒哒哒地被人敲击。
在这宝殿之内,巨大的佛像之下,一个和尚依旧在此,平静地敲击着木鱼。
哒……哒……哒……哒……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终于,木鱼停止了敲击。
那和尚手捻着佛珠,心平气和地回过头,瞥了他们一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你们终于来了?”
朱勇:“……”
和尚很年轻,可似乎又有几分超脱于世外,与自己年龄有一种不相称的平和。
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愤怒,而是轻描淡写地道:“贫僧知道……总会有这一日的,四叔他还好吗?”
朱勇犹豫了。
张軏也不知所措。
原本还以为自己进来,是先杀个痛快,然后再将人直接绑了。
反而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勇警惕地道:“你是谁?”
“是你们要找的人。”和尚平和地道:“贫僧知道,这里也非清净之地,迟早……你们会寻上门来的,这样也好,索性舍了贫僧,成就你们一桩天大的功业也好。”
他站了起来,看着朱勇和张軏道:“外面那些和尚和沙弥,都是可怜人,你们不必为难他们,贫僧自当和你们走。”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亲兵便兴冲冲地过来:“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这亲兵将一件袈裟送到了朱勇的面前。
朱勇细细一看,这袈裟外表上确实是一件袈裟,可往日一翻,却发现这袈裟有两层,里头一层的用料,竟是云锦,而且这云锦上,竟还用金丝绣了一条条五爪金龙。
朱勇是见过世面的。
一般人即便有云锦和金丝,也无法绣出这样的金龙云锦的,这显然是宫中的手艺。
毕竟金丝绣衣,和寻常的针线不同,外头没有经验的绣娘,没有掌握其中诀窍,也无法一气呵成。
第89章 入宫报喜
朱勇将这衣收了,看了那和尚一眼:“俺大哥在锦囊里跟俺说啦,只是教你跟俺们走一趟,一路上绝不会为难你,即便到了地方……想必也能保你性命。伱在这儿躲躲藏藏,终究也不是办法,不妨去京城,把话说清楚。”
和尚没有追问朱勇的大哥是谁。
却依旧还是平静地道:“那么……烦请带路吧。”
朱勇没有想到竟如此顺利,他忍不住多瞧几眼这和尚。
张軏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丘松很冷静地抱着他的包袱,却目光警惕地张望四周。
………………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啥这徐静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还要留在这里养病。
而自己这个大夫,却不得不一直在此守着。
不过显然朱棣没有给张安世任何争辩的理由。
张安世只能乖乖地在这偏殿里呆着。
不过好在,和徐静怡闲聊了几句,总算是渐渐熟络了。
主要是二人之间,毕竟都在同一个社会关系里。
比如张安世认得她的兄弟。
比如,徐静怡也认得朱勇和张軏。
还有丘松。
当然,印象似乎不甚好,三个都不是好人。
张安世心里感慨,幸好我已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若不然,只怕和三个兄弟一样,也要声名狼藉。
那春秋已翻烂了。
张安世索性丢到一边,他甚至怀疑,朱棣送春秋一定是早有预谋。
张安世于是凑得更近一些,闲聊之际,百无聊赖之间,索性道:“我们来讲故事吧。”
徐静怡也少了几分羞涩,其实毕竟是武臣之女,平日里倒没有那些大家闺秀那般这么多规矩,平日里她也会和一些来访的世交少年打交道。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一次‘婚配’,见了张安世,大抵也是落落大方的。
而且她没有裹脚,要知道,故去的高皇后,被人称为马大脚。
宫中和勋贵的子女,尤其是在明初的时候,几乎处处都效仿那位马皇后。
张安世记得,好像古代曾有过因为女子三寸金莲,被男子看了,便羞愤得要自杀的事。
而徐静怡,显然并没有这样的避讳。
“我来讲一个故事。”张安世认真地道。
徐静怡侧耳倾听状,她对张安世颇为钦佩,不只是因为张安世举止得体,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张安世的见识也很广,这和其他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兄弟和亲戚不一样,又和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不同。
张安世思索片刻,想了想徐静怡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可能喜欢什么故事,随即定定神,才道:“话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只用了灵石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便将这块石头,丢弃在了青埂峰下,谁晓得那石头锻炼之后,灵性已通……”
徐静怡听得极认真,还越听越觉得有趣。
张安世也讲德绘声绘色,其实这是红楼梦里的故事,张安世当然不能原原本本地将红楼梦倒背如流,可作为后世耳熟能详的经典,大抵的故事内容,他确实大抵知道,其中一些经典的桥段,记忆更深。
只见张安世口若悬河,徐静怡越听越是诧异。
却在此时,外头一个小脑袋本是探头探脑,像是在打探什么,这小脑袋的主人,似乎也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起来。
甚至后面,这小家伙蹑手蹑脚地搬了一个锦墩,趁着张安世说得兴起的时候,乖乖地搬到了张安世的身后,坐上去,也托腮听着。
张安世足足讲了两炷香,口里渴了,回头,却见侧殿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安世道:“你是谁?”
这少年正是伊王朱,朱见张安世质问他,立即站起来,叉着腰道:“说出来吓死你,太祖高皇帝……”
张安世听到太祖高皇帝确实吓着了。
只见朱继续道:“是俺爹。”
张安世大抵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养在宫中的伊王朱。
他顿时放松下来,还以为太祖高皇帝的棺材板没压住呢。
却见张安世道:“去,给我倒一杯茶去。”
朱听罢,大怒:“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陛下是我皇兄,打娃娃时起就册封的伊王,你还敢使唤我?你真大胆!”
他一面说,一面一溜烟地跑去了隔壁的茶水房里,端了一杯茶水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生气的。”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你这怎么斟茶的,太烫了,烧口。”
朱便怒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说罢,一溜烟又去茶房,取了一杯新茶来,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喝了一口,才道:“不错,不错,这个好。”
徐静怡显然是认得伊王的,道:“殿下怎么来啦。”
“我来盯着他。”朱道:“宫里除了皇兄和本王以外,不允许有其他的男子,现在贸然有男子进来,难道本王不要看着吗?”
徐静怡:“……”
张安世道:“我也不想呆,我巴不得赶紧走么!”
伊王朱又生气了:“这是什么话,能进宫来是你的荣幸,你竟还不情不愿!好啦,趁本王还没生气之前,快继续讲故事,那林妹妹后来如何啦。“
张安世鄙视地道:“你为何不关心贾宝玉?今日不讲啦,我累了,腰酸背痛。”
朱气鼓鼓地道:“你在王前无礼,我定不饶你,大不了我给你按一按,给你松松骨头,平日里本王腰酸背痛,也是那些奴婢这样给本王按的。”
说罢,便直接绕到了张安世的身后,揉捏张安世的肩,便道:“这样舒服吗?这样如何?”
张安世无奈:“那我讲了。”
徐静怡只沉浸在故事里,似乎畅想着大观园里的事。
其实这种故事,正对徐静怡和朱的胃口,毕竟他们本身就在皇宫和公府里长大,对红楼里的世界,再熟悉不过了,而里头各色人物的命运,却最是牵动他们的心。
………
一连几日,徐皇后都不见朱的踪影,于是便叫来了宦官,询问道:“伊王平日里都来,怎么这几日不见人?”
宦官道:“伊王殿下这几日都在承恩伯那处,废寝忘食着呢。”
徐皇后不由嫣然一笑:“陛下说的没错,他是朱家的鼬鼠,到处打洞。”
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很高兴呢,说他是贾宝玉。”
“贾宝玉?”徐皇后蹙眉:“贾宝玉是谁?”
“奴婢也不知道,只晓得……殿下说他将来要寻个林妹妹。”
徐皇后禁不住骂:“妹妹……瞧瞧,他比陛下还不知羞耻。”
这话,宦官自是不敢回应的。
倒是到了傍晚时分,朱兴冲冲地来了,边走边道:“王熙凤,王熙凤……不,皇嫂,皇嫂……”
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一身大汗淋漓的样子。
徐皇后见他如此莽撞,有些恼怒,又有些心疼。
徐皇后有三个儿子,一个就藩,两个虽都在京城,却都在宫外头。
如今这朱,几乎是朱棣和徐皇后在宫里当自己的儿子养着的。
于是徐皇后便站了起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边道:“什么王熙凤,你又刺探到了什么?”
朱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道:“我想了一个故事,要说给皇嫂听。”
“故事?”
徐皇后款款坐下,一面拿起了几子上的刺绣,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什么时候我家伊王竟还晓得讲故事了,你来讲吧。”
朱便落座,开始鹦鹉学舌一般地讲起来。
徐皇后起初时,也不在意。
不过越往后听,越发觉得这故事……颇有意思,越到后来,越觉得这故事竟大有玄妙。
…………
此时,文楼里。
朱棣正背着手,眺望着窗外。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道:“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到了。”
“嗯……”
纪纲无声地入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没有回头看他,只看着窗外的枯叶道:“秋去春来,纪纲,朕登基已有两年了吧。”
“陛下,两年又四月。”
朱棣颔首:“这两年多来……朕还想着当初提兵进南京城时的场景,往事历历在目啊。”
纪纲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忙垂首。
身为陛下的心腹,揣摩帝心,是他必备的技能,纪纲心里想,莫非是因为汉王触怒陛下一事?
纪纲也没想到,张安世就是郭得甘,早知此人乃是太子妻弟,他一定会提前打探,也不至让汉王栽这个跟头。
原本纪纲只认为那不过是个高明的大夫,可再高明的大夫,也无法左右时局,为了免得陛下猜忌自己,所以他没有妄动,而现在,反而陷入被动了。
朱棣突然道:“徐辉祖那头倔驴,现在如何了,饮食还好吗?”
“还好,尚能食三餐,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猛地回头,虎目死死地盯着纪纲。
纪纲道:“魏国公前两日染了一些小风寒,咳嗽了两日。”
朱棣皱眉:“为何不早来奏报。”
“大夫说只是小风寒,不打紧……”
朱棣嗯了一声,又道:“他有没有提及朕?”
“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看书。”
“看什么?”
“《春秋》居多。”
“入他娘,看《春秋》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纪纲:“……”
朱棣突而转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道:“那个人……可有眉目?”
纪纲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很清楚,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极敏感的事。
纪纲垂首道:“陛下……臣已在打探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有一个消息。”
朱棣道:“噢?”
“有人刺探到,他在当时……逃出宫中之后,一路跑到了海边,通过了一艘海船,逃遁到了海外。”
“海外?”朱棣眉头皱得越深,他显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可以确信吗?”
纪纲迟疑了一下:“臣不敢打保票。”
可顿了顿,纪纲又道:“不过臣和寻访这人的人手,都是卫中一等一的好手,捕风捉影,刺探消息,可谓信手捏来,这个消息……十有七八是真的。”
朱棣背着手,绷着脸,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若是遁逃出海,只怕朕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了,是吗?”
纪纲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已死了。”
朱棣只抿着唇看着他。
纪纲小心翼翼地道:“以臣的预计,若是他还活着,那便是出海了,若是没有出海,那么极有可能死在某个角落了。”
朱棣顿了一下,才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纪纲听罢,抖擞精神:“喏。”
朱棣坐下,突而询问纪纲:“汉王近来如何?”
纪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陛下是没有授权过锦衣卫刺探汉王的。
有一些人……锦衣卫根本没有资格打探,比如太子,比如汉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灯下黑的原因。
因为锦衣卫贸然打探太子或者是汉王,甚至是他们的亲眷,都会被认为是牵涉进了储位之争,这对于纪纲而来,是极危险的事。
他很清楚,这些事绝不会被容许。
一旦被陛下得知,就是找死。
可现在,陛下突然问起了汉王……
这令纪纲不得不去想,莫非……是希望以后锦衣卫对汉王‘多加关注’?
若是如此的话,是否可以认为,陛下对于汉王已失望到了产生警惕的地步?
纪纲低着头,他心知自己的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会让陛下产生不同的猜想:“臣不知。”
朱棣抬手拿起茶盏,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锦衣卫捕风捉影,刺探海内事,岂可一问三不知?下次,不可再如此了。”
纪纲惊疑不定,可面上依旧是神情毫无波澜的样子,抱手道:“喏。”
朱棣才淡道:“下去吧。”
纪纲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才又给朱棣斟了一盏热茶来。
朱棣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亦失哈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没有发出生息。
“去了海外……海外……海外……”
朱棣连说几个海外,一副遗憾的样子。
随即,他叹了口气,便无言了。
…………
朱勇几个,去的快,回来得更快。
他们一路几乎都是快马,马换人不换。
好在这和尚很配合,可自行骑马,没有带来负担,所以一路疾驰,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到了京城,三个人则开始傻了眼。
过了金川门,朱勇便将张軏拉到了一边,道:“二弟,锦囊里只说到了回京,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呀。”
张軏也为难了,禁不住道:“哎呀,大哥失算啦。”
“屁话。”朱勇道:“大哥怎么会失算,一定是大哥觉得俺们肯定能料理好此事,又或者是在考验咱们兄弟,这才故意留了一个悬念!”
“这可糟了,大哥此前在锦囊里交代啦,说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可咱们总不能这个时候贸然冲进宫里去吧,那宫里怎么会放咱们几个大剌剌地进去。”
张軏托着下巴,此时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他眯着眼睛,道:“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能对外人说,可是你爹总能说吧,你爹成国公一向老奸巨猾,俺觉得他有办法。”
朱勇一听,顿时就怒了,骂道:“你爹才老奸巨猾呢,俺爹蠢得跟笨驴一样,怎么老奸巨猾了。”
张軏一听,便道:“俺兄长这样说的呀,丘松他爹也这样说的,四弟,你来评评理。”
丘松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呆若木鸡的站着,一言不发。
朱勇只好道:“先别吵吵,到时候找大哥评评理便是了,不管怎么说,先办正经事要紧,俺思来想去,还是先去找俺爹吧。”
商议定了,一行人便押着和尚到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能这些日子很高兴,虽然自己的儿子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看来,老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去大漠里打鞑子了,这狗儿子出去爱干啥干啥,省得在家吃闲饭,看着生气。
可兄弟船业带来的收益,却让他乐开了,每日搁在书房里,这军中的大将,现在成日和一堆堆的账目打交道,痛并快乐着。
等到门子匆匆而来,道:“老爷,老爷,少爷回来啦。”
“别吵吵,回来就回来,老子算账呢。”朱能不耐烦地道,头也不抬一下地继续盯着兄弟船业新送来的账目。
却听门子又道:“少爷还带着几个人来,淇国公和荣国公的公子也在。”
朱能总算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了,骂骂咧咧道:“我真倒霉,生了一个狗儿子,他还尽交一些狐朋狗友,全要坏在他们手里,我造的什么孽。”
一面骂,一面到了中堂。
可一看到了丘松和张軏,却又堆笑道:“哈哈,世侄都来了啊,哎呀,长高啦,好,很好,丘松,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眼睛都红啦。还有张軏,你咋就这么不省心,你兄长四处打探你。”
三人见礼。
朱能抬头,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和尚,便笑着道:“咋还有一个和尚来,哎……”
他低声咕哝:“这不是晦气嘛,俺家才刚交好运,要发大财……”
“爹。”朱勇讪笑道:“俺们来寻你,是来问问你,看看有什么建言的,这和尚身份不一般。”
朱能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罗嗦。”
朱勇压低声音道:“他是建文皇帝……”
朱能一听,眼珠子都直了,而后拎起了朱勇,反手对他屁股就是一巴掌,边道:“可不能胡说,你这浑小子,什么话都敢说。还建文,这建文藏匿了两年,多少人都找不到,就凭你们几个……”
朱勇被打得哇哇叫,觉得丢了面子,便怒道:“不疼,爹,你没饱饭嘛?有本事再用点力。”
张軏在旁是看得瑟瑟发抖。
丘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开始寻自己背着的包袱。
朱勇猛地想起什么,随即从自己的怀里抖出一件袈裟来:“你瞧这个,你瞧这个。”
朱能于是低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袈裟的古怪,便忙放下朱勇,捡起袈裟。
这不看还好,乍看之下,朱能整个头晕目眩起来。
“真的……真的是他……”
朱能竟开始有些慌了,道:“天哪,你们怎么往家里领啊,这种人是能轻易往家里领的嘛?”
朱勇道:“俺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大哥没说。”
“大哥?”朱能一愣:“你说张安世?”
“对呀。大哥吩咐我们找的。”
朱能总算从慌乱之中,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事儿太大了,太大了啊,我实话和你们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你们赶紧跟着我,押着他去宫里,一刻都不能耽搁,还有……路上你们没有随意跟人提起吧。“
“大哥早就吩咐了,爹你放心吧。”
朱能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道,还是至亲至爱的张贤侄有本事,办事有脑子。
他娘的……
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和尚,随即又深吸一口气,这他娘的十足的大功一件啊。
朱能再不犹豫,火速带着几个人,押着那和尚入宫。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一片彩霞落满大地。
时候是真不早了,不过好在,午门倒还未关闭。
朱能至午门,守门的宦官和禁卫道:“见过成国公,成国公天色不早了……”
“立即通报,俺今儿就要入宫,不管什么时候!”朱能毫不犹豫。
宦官和禁卫对视一眼,显得为难。
因为这个时候……确实已经不是入宫的时机了。
于是,宦官笑了笑道:“不知公爷所为何事,奴婢去禀告时,也好有一个由头。”
朱能却瞪着眼,冷笑道:“天大的事,这些俺倒是敢说出来,问题是你有命听嘛?速去通报,告诉陛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俺,就算要杀俺头,也得见了再杀。”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宦官便再不敢多问了。
一溜烟地跑去了文楼和武楼,才知陛下已摆驾去了大内。
于是便又匆匆赶往大内。
而此时,朱棣和徐皇后已在寝殿。
徐皇后正笑吟吟地向朱棣说着伊王朱的事儿:“别看他小,可是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像说书的先生一样。”
朱棣便道:“他每日鬼鬼祟祟,朕看,可以做锦衣密探,让他做一个亲王太屈才了。”
徐皇后便抿嘴笑了笑,不过还是有心事的样子。
朱棣突然道:“锦衣卫的纪纲说……那人可能去海外了。”
徐皇后一听,下意识地蹙眉。
去了海外,只怕就永远都找不着了,他的兄长,可一直都认为陛下弑君……
不过她倒是淡定,道:“纪纲办事,一向稳重本分,他既这样说,看来……确实如此,远遁海外倒好,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
朱棣却显得失落,随即苦笑:“这不是留不留性命的问题,只是有些事……不说清楚,实在如鲠在喉。”
此时,有宦官急匆匆地来了,在殿外道:“陛下,陛下……”
朱棣不悦地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成国公求见。”
朱棣大怒:“这老匹夫是失心疯了嘛?难道不知现在什么时候?朕已移驾大内,告诉他,不见,有什么话,明日说。”
宦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成国公说,今日不见也得见,就算要掉脑袋,也先等觐见之后再说。”
朱棣一听,却是沉默了,因为他很清楚,成国公这个人表面上鲁莽,实际上心细如发。
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有天大的事,绝不是如此毛糙的。
于是朱棣道:“宣他进来,要快。”
徐皇后不禁道:“陛下,在这里见?”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大内的规矩森严,咳咳咱们当初在北平王府的时候。他和陛下,不都是当着臣妾的面,喝酒比较骑射的吗?事情紧急,叫他来吧,何况臣妾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皇后不是简单的女子,那可当真是亲自训练过女兵,上过战场的。
朱棣颔首:“速令他来。”
一炷香之后。
成国公朱能进入大内,入寝殿之后,朱勇目不斜视,拜倒:“臣见过陛下。”
朱棣打量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不得不来,还请陛下恕罪。”说着,朱能朝徐皇后道:“见过娘娘,娘娘可好?”
徐皇后亲切地笑道:“叫嫂嫂吧,从前就这样叫的。”
原本这个时候,朱能肯定要一身劲头的说几句胡话的。
不过他今日却是表情凝重,道:“陛下,娘娘……臣入宫来,只为一件事。”
朱棣道:“有屁快放。”
朱能从自口里蹦出了两个字:“建文……”
“什么?”
“陛下,建文……找到下落了。”
朱棣大惊。
徐皇后也动容。
朱棣急了,压抑着嘶哑的嗓子,同时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左右。
左右的宦官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朱棣道:“他不是出海了吗?怎的又找到了?人呢……人在何处?”
“就在宫外!”
朱棣心中震撼,一时激动得竟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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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朱允炆入宫
朱棣其实并不介意建文皇帝的死活。
若是当真死了,见了尸首倒也罢了。
可若是没死,却不见人,这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一方面,自己明明没有宰了他,却被人误以为弑君杀侄,这得有多冤枉?
另一方面,却是这建文,终究是一个隐患。
既然是隐患,至少也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朱棣来回踱步,颇为激动,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些玄乎。
于是朱棣抬头看一眼成国公朱能,道:“你见过朱允文吗?”
“没呀。”朱能道:“陛下,你是知道臣的,臣靖难之前,俺一直都在北平军中,哪里能见着他?”
朱棣道:“既然不曾见过,你如何相信就是他?朕可丑话说在前头,伱若是也胡闹,朕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能:“……”
其实也怪不得朱棣,朱棣已经被整怕了,自己的亲儿子,都弄出了一个郭德刚是郭得甘的一出戏,到现在……这事儿还令他大伤脑筋呢。
现在若再来一个假建文,那可就真的是哭笑不得了。
一旁坐着的徐皇后站了起来,她也显得颇有些激动:“陛下,成国公是识大体的人,断不会在这节骨眼的时候闹出笑话。”
朱棣一听,心里了然,徐皇后看人是很准的,细细一想,朱能确实是小事装糊涂,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于是朱棣深吸一口气,凝视了朱能一眼,才道:“此大功一件,没想到朱卿立下如此赫赫功劳,先将人押来,朕见一见再说。”
朱能忙道:“臣哪里能寻到这……”
朱棣现在没心思管这个,打断他道:“此事关系甚大,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宫中的人……也要尽力防范,你亲自去午门,带上朕的腰牌,而后和看押建文之人,将人一并押送到朕的面前来。”
朱能抖擞精神,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一方面急着带人入宫,就是绝不能让建文在见到朱棣之前,在南京城里过夜。因为一旦过夜,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另一方面,则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朱能的嗅觉很灵敏,尤其是在这上头。
“臣这就去办。”
朱能一走。
朱棣却是背着手,绷着脸,焦躁地踱步等待。
他脑子里掠过了无数的往事。
有太祖高皇帝,有当初的太子朱标,自然……少不了这个建文皇帝朱允文。
一时之间,万千往事涌入心头,百感交集。
徐皇后倒还镇定,没有这么多的思绪,只是端坐下来,摆出了母仪天下的仪容。倒是提醒朱棣道:“陛下应该更衣。”
“更衣?”朱棣诧异地看着徐皇后。
随即,他醒悟,抖擞精神:“对,更衣,来人……”
听到朱棣叫人,亦失哈快步进来。
“更衣。”
亦失哈有些糊涂,这都到夜里了,又不是参加祭祀和朝会……
毕竟就算是白日里,陛下也不会换上龙袍,那玩意看上去吓唬人,可穿在身上,却甚是不便。
可亦失哈没有多问,颔首,就立即去准备。
一会儿功夫,朱棣头戴通天冠,身穿五爪金龙袍,威风凛凛。
徐皇后亦是戴着凤冠,穿着凤衣,庄重而不失威严。
朱棣高座,徐皇后则坐于殿中侧位。
夫妇二人无言,陷入漫长的等待。
另一头,朱能得了旨,便火速赶至午门,随即取出皇帝信物,屏退午门的宦官和禁卫,再领朱勇、张軏和丘松三人,押和尚入皇城。
“你……把你的包袱放下。”
丘松抱着包袱,不屈地站着,与朱能对峙。
朱能道:“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坏了,别以为俺不知你这包袱里装着什么,信不信俺代你爹踹死你。”
朱勇在一旁,将丘松的包袱抢下:“听俺爹的话。”
丘松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包袱。
随即,四人联袂入宫。
那和尚跨入紫禁城,眼里带着迷茫。
显然,他这一辈子,虽出入紫禁城无数次,甚至这紫禁城曾是他的家,可他却从未从这午门出入过,所见所感,熟悉又陌生。
只是和尚依旧平静,他其实早已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从前主宰天下人的命运,而如今,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生出过逃亡的念头,脚步从容,朝着他曾是最熟悉的宫苑深处去。
抵达金水桥时,他目光在金水桥下的湍急河水中稍有停留。
可很快,他舍弃了眼中的留恋,决然而行。
朱能和京城三凶都没有理他,虽然朱能平日里话比较多,可始终,朱能都没有和和尚说过只言片语,
一路赶至大内。
在他们抵达之前,朱棣已命亦失哈,驱散了沿途的所有宫娥和宦官。
只有亦失哈在此接应。
亦失哈迎着了朱能,看着身后的几个人,他面上带着微笑,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随即便低垂着头,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一路至寝殿。
亦失哈先入殿,不敢直视高高在上的朱棣和徐皇后,匍匐于此道:“陛下,娘娘,人来了。”
朱棣看着亦失哈的身后,那包裹在黑暗之中的殿门,沉默了片刻。
“宣。”
亦失哈颔首,高声唱喏:“进!”
朱能打头,后头还有京城三凶。
不过这个时候,朱棣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这四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和尚身上。
虽只是数年的时间,早已是物是人非。
眼前这个和尚,和当初的皇孙早已面目全非。
可朱棣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没有错。
就是朱允文。
朱棣心里一阵激荡。
竟一时之间,呼吸粗重,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他!
徐皇后凤眸微微流转,显然也认出来了人。
她微微一笑,摆出雍容之状,言行举止,一切得体。
朱允文垂着头,不发一言。
朱棣依旧稳稳高坐,眼睛凝视着朱允文,终于开口道:“皇考若在,眼见你竟如此,不知会作何想。”
朱允文依旧低垂着头,却是先宣了一声佛号,才道:“皇考若在,见四叔如此,又会作何想?”
朱棣大笑道:“哈哈,不肖小儿,难道到现在,还不知死吗。”
朱允文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已死过一次了,或者说,我早已死过了,今日留存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朱棣道:“那一日,你是如何逃脱?”
朱允文道:“紫禁城要逃走一人,却是容易的。”
朱棣则又道:“当初你削藩时,可曾想到今日?”
朱允文道:“削藩又有什么不对?”
叔侄二人,唇枪舌剑。
徐皇后只端坐,一直面带微笑。
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些许的波澜,对她而言,显然不算什么。
朱勇、张軏两个,则听得津津有味,只恨不得高呼:“打起来,赶紧打起来。”
只有朱能心里叫苦不迭,早知方才就该告退,现在留在此,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只见朱棣凝视着朱允文,笑了,道:“削藩确实是对的,皇考太看重自己的子孙了,一旦分封,朱家子孙无穷尽,千百年之后,朝廷如何供养?”
朱允文似乎也没想到朱棣也承认了这一点,便道:“既然四叔认为是对的,那么所谓靖难,岂不可笑?”
他豁出去了,今日就是想说一个明白。
朱棣道:“削藩对错与否,都与你今日的处境无关,无论是对是错,也不妨碍你今日成了丧家之犬!”
朱允文无言。
朱棣冷笑道:“你所谓的削藩,难道只是逼死你的叔父全家,是将他们一个个废为庶人吗?愚不可及的蠢货!若不是你愚不可及,朕怎么今日会在此,上承天命,继祖宗大统。”
“乱臣侥幸而已。”
这话骤然令朱棣色变。
朱棣勃然大怒,甚至下意识的想要举起案牍上的砚台,朝朱允文砸去。
可终于,他举起了砚台,又轻轻将砚台放下了,虎目掠过一丝精光,道:“若是侥幸,朕区区一王府,如何能得天下?呵,你这蠢物,皇考的真正本事没学到几个,却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你以为……你削藩所针对的,只是区区几个王府吗?”
顿了一下,朱棣继续道:“你以为,凭借着朝中那几个秀才腐儒,一纸诏令,便可教天下都听从你吗?”
连番质问,朱允文没有回答。
朱棣接着道:“你可知道,你所面对的,乃是万千当初横扫大漠,在草原里,在戈壁上,在大雪纷飞,积雪高过了膝盖,却还在雪野里奔走数百上千里,只为寻觅战机,还有那些疾行一夜之后,身心俱疲,却遭遇贼子,依旧奋不顾身冲杀的汉子。你可知道,他们为何离心离德,宁愿跟着朕靖难,也要将你拉下马来吗?”
朱允文的眼里,又不自觉地浮出了那抹茫然。
显然,他没有思考过这些。
朱能一听,却似乎生出了些许的回忆,他陷入了深思。
朱棣则是大笑道:“这是因为,你所谓的削藩,不过是个笑话,你要削的乃是朕,是你的众多叔父!你克继大统,当然春风得意,你以为让一个读书的秀才,会念几句四书五经之人,拿着你的旨意,就可以到北平来,发号司令。”
“你可知道,此等文贼,到了北平,面对这么多的将士时,是何等的倨傲,吆五喝六,眼高于顶。他们自视甚高,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如草芥一般,视自己为清,视人为浊。”
朱棣说到这里,露出了鄙夷之色,声音越加沉着:“区区一文臣,多读几部书而已,便可高居庙堂,为尔心腹肱骨,在你面前胡言乱语几句,你便信以为真,命此等人为钦差,所过之处,人人都要逢迎他。可笑的是,此等人到了北平,任为监军,他所说的之乎者也之言,那些无数一次次立下马革裹尸宏志,浴血疆场的将士,竟都不能听懂。”
“将士稍有忤逆,他便大发雷霆,自以为自己胸有千万兵,动辄对将士打骂凌辱。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将,当初是跟着太祖高皇帝,跟着中山王,跟着朕,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当初跟着皇考定鼎天下,此后又随中山王,追亡逐北,与鞑子一决死战,所立战功,数不胜数,这样的功勋武臣,到了你身边只晓得舞文弄墨的词臣面前,却不得不弯腰曲背,再大的怒火,也需忍下,处处被作践,无一日不受委屈。”
说到此处,朱棣龇牙裂目:“所以到现在,你还认为,你是削藩吗?你削的什么藩,朕和你的诸王叔吗?若当初你稍有一丁点的智慧,不是轻信身边那些只晓得舞文弄墨之徒,怕朕与诸兄弟,早就人头落地。可偏偏你……用最激烈的手段,来羞辱你的叔父,侮辱无数边镇的将士,逼迫他们,使他们连想做个寻常富家翁都不可得,朕与诸将士,堂堂七尺男儿,而朕与你的诸王叔,与你一样,俱为皇考之后,屈居于你这皇孙之下倒也罢了,如何还能忍受在你身边那些该死词臣面前苟且偷生?”
朱允文原是无波的眼里似乎略有波动起来。
他努力地想使自己平静。
可朱棣的话,不啻是在他平静的心底深处投入了一块巨石。
朱棣大笑,笑声轻蔑,却他手指朱能,又接着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此人叫朱能,他当初不过是北平区区的一个副千户而已,而你可知道,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征伐漠北的时候,他为王先驱,诛鞑子无数。当初你要派人诛朕的时候,他率先控制了北平九门,还曾率军先后击败耿炳文、李景隆,又在灵璧俘虏平安等尔之名将,收降十万官军,这样的人……能为朕所用,而你身边充斥的,又是什么猫狗?”
朱能挺起胸,道:“臣当初的功劳不算什么,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得遇陛下,使臣能一展所长,固此,臣虽万死,也无憾也。”
朱勇第一次感受到,他那平日里傻乎乎,只晓得满口胡扯的爹,在这一刻,好像散着光。
此时,朱棣的手指又指向了张軏,道:“他的父亲张英,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左护卫的佥事,可东平之战,听闻朕遇到危险,奋不顾身,杀入数十万大军之中,最后力竭战死。”
朱允文眼皮微垂,却只有沉默。
“这些人……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朕能记下他们所有的功绩。那么你呢?你当初坐在这里的时候,可知紫禁城之外是什么情况吗?你身边除了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又有几人……知道征战之苦,知道沙场之上,是何等的险象环生,知道多少人……从他们出征之时起,他们的父母妻儿,倚门而盼,每日战战兢兢,无一日不是茶饭不思?”
“你不知道!”朱棣大喝。
而后,朱棣继续道:“你以为,皇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臣民们理所应当的就该忠诚于你。你以为那些男儿,可以活该为你去死!”
“你甚至还妄以为,靠几部狗屁不通的书,只要将书念对了,便可天下大治。哈……皇考是何等英雄,竟还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朱允文身躯微微颤抖。
他显然是分析过成败的。
他想过许多,无非是四叔如何狡诈,又或者是……李景隆如何无耻。
可现在……朱棣却是直接将他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毫不保留地撕了下来。
朱棣虎目怒视着朱允文,面上笑得更冷:“乱臣侥幸而已,原来这就是你心中所想,时至今日,若还这般想,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朱允文叹了口气道:“时至今日,多言无益。”
朱棣淡淡道:“若非你是皇考不肖子孙,朕何须多言?”
朱允文似乎触动了什么,眼里突然含泪,他固然希望能在朱棣面前,表现出倔强的一面。
可如今……终于还是一行泪洒下来:“贫僧确实有负皇考所望。”
“皇考在天有灵,知这天下,尚还有朕,定当含笑九泉。至于你……你逼死湘王全家,折辱王叔,任用贼子,又何止是有负皇考所望?”
朱棣下巴抬起,不屑地看向朱允文:“成王败寇之言,你也不必说了,你不配!”
朱允文只轻轻地叹口气。
徐皇后却是微笑着站了起来,道:“叔侄相见,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臣妾亲自去张罗一些酒菜吧,朱允文这一路来,怕也辛苦,有什么话,哪怕是将来要杀要剐,也先吃一口饭再说。”
朱棣侧目看了徐皇后一眼。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今日这个时候,该骂也骂了,接下来如何处置,当然另当别论。
可终究眼前这个人,乃他皇兄朱标的儿子,当初眼前这人,不知是糊涂还是假仁假义,至少还说了一句勿伤我的皇叔,这最后一丁点的礼数,却还需周到的。
于是朱棣道:“那便去吩咐膳房吧。”
徐皇后温声道:“臣妾许久没有下庖厨了,别的手艺没有,可几碗素面总还晓得下的。”
夫妇二人对视,彼此心意已是相通,朱棣颔首。
徐皇后随即动身而去。
只留下朱能几个,愈发尴尬。
待会儿他娘的娘娘不给俺们下面,光让俺们看着吃,会不会很尴尬?
朱棣此时站了起来,背着手,突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这皇婶,最是知书达理,性情与慈孝太后一般。”
朱允文面上有羞愧,有茫然,却没有说一句话。
不多时,徐皇后已换了装束,却只一件布衣,亲自端着一个玉盘来,这盘中有六碗面。
一看是六碗,朱能轻轻松了口气,这张老脸是保住了。
徐皇后道:“陛下来搭把手吧。”
朱棣会意,瞪朱能一眼,朱能噢了一声,去和朱棣一起抬了一张桌。
当下,桌子搁下,徐皇后搁下素面,招呼朱勇三个人道:“你们想来也饿了,来吧。”
于是朱棣当仁不让地坐上首位,徐皇后作陪,京城三凶也不客气地上了桌。
朱允文稍稍迟疑,终究坐在了末席上。
朱棣吸溜溜地吃着素面,大快朵颐的样子。
朱能就斯文很多了。
朱勇和张軏低着脑袋吃。
只有丘松吃了一口,便呆滞地放下筷子。
朱棣抬头:“咋啦?”
丘松道:“没有肉,不香。”
朱能顿时瞪着他,一个爆栗狠狠敲他脑袋:“吃你的吧。”
丘松气得想要寻自己的包袱。
朱棣继续吸溜溜地吃,一面道:“洪武二十五年,皇兄病逝,朕往南京奔丧,那时见朱允文你的时候,便察觉你乃弱主,断然不能担当如此大任,只可惜,皇考悲伤欲绝,还是将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迄今想来,依旧扼腕。”
朱允文吃了两口素面,只是却全无食欲。
朱棣随即看了朱能一眼,此时像是拉家常一般,口里道:“你这老匹夫,怎的竟能将他寻到?”
“哪里是臣寻到的。”朱能苦笑道:“陛下,是这三个小子……送来的,臣见了也是大吃一惊……”
他说大吃一惊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有灯泡那样大,仿佛真的大吃一惊的样子。
朱能抹了抹嘴,又道:“所以连夜给送来了,倒是打扰了陛下,陛下勿怪。”
朱棣吃惊地看着朱勇三人:“你们三人……又是如何找到人的,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福建的一处寺庙,俺们听大哥的,大哥给俺们一张舆图,还有一个锦囊,咱们照着大哥的指点,赶去了福建。”朱勇大剌剌的道。
方才,朱棣只想着眼前这个朱允文。
还没有心思计较此人为何会被找到。
可现在听到朱勇三人说是按着张安世的指点找到的人。
朱棣顿时想起,之前张安世确实曾对他说过找人,而朱棣当时对于不屑于顾。
此后询问锦衣卫,锦衣卫的回答则是极有可能远遁海外。
朱棣越想越是吃惊,一半的素面挂在嘴边,张口,那素面便滑溜回了碗里,忍不住道:“张安世?张安世这小子如何知晓的?这个家伙,莫非还会仙法不成?”
“对了,张安世去了何处,给朕叫来。”
徐皇后道:“还在侧殿呢,不是守着静若吗?”
朱棣恍然,冷哼了一声道:“他娘的,这个时候还儿女情长。”
徐皇后:“……”
“他在宫中再好不过,快……快将他给朕叫来。”
朱棣心急火燎的样子。
徐皇后道:“臣妾亲自去一趟吧。”
这时候,不好委托外人。
朱棣听罢,便道:“辛苦你啦。”
朱棣吃罢了面,见朱允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便冷笑。
倒是朱能尴尬得很,坐立不安。
…………
侧殿里。
一到傍晚的时候,伊王朱便搬了小锦墩来,默默坐下。
然后托腮,等着张安世讲故事。
徐静若身体已大好,已晓得给张安世斟茶了。
只是这病是好是坏,终究不是她和张安世说了算,眼下无处去,只好这样僵持着。
她给张安世斟茶,张安世则口若悬河。
今日讲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急得伊王朱要死要活,不断催促:“快说呀,快说呀,哎呀,你非要本王治你罪吗?不是说贾宝玉初试云雨吗?云呢,雨呢?咋试的呀。”
徐静若听得半懂非懂,已是脸羞红了,道:“你不要问啦,这一段略过,我不要听。”
伊王朱顿时大怒,一时激动,猛地瞪大了眼睛道:“本王劝你不要不识抬举,本王可比你长一辈,家父明太祖。”
徐静若皱眉道:“你……你捏疼我了。”
伊王朱连忙将自己手劲放轻一些,手指头蜷作一团,改揉捏为小拳轻轻敲打,一面道:“现在是不是轻快了许多,还痛不痛,会不会好一些?”
徐静若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好了一些,你不要总是拿指尖捏,会有些疼的。”
“噢。”朱认真地点头:“你早一些说不就不疼了,你这样大了还不晓事,要不是看你是病人,我要生气的,我气起来,自己都害怕。”
说罢,继续轻手轻脚地揉肩捶背,不亦乐乎。
张安世看着朱的贱样,一时不知该说点啥好。
遥想太祖高皇帝,那是何等的一条好汉……可他儿子……就这?
张安世清清嗓子道:“今日先不讲初试云雨了,我们先讲一讲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朱顿时又怒了,锤背的手都攥得更紧了,气得咬牙乱叫道:”不成,不听刘姥姥,俺要听初试云雨。”
张安世骂道:“你这小色坯,你再鬼叫,便把你赶出去。”
朱皱了皱眉,却道:“那你讲刘姥姥吧,刘姥姥我也可以听的。”
正说着,外头突然一个声音:“哪个刘姥姥?”
朱一听声音,顿时乖巧起来,一溜烟地上前:“见过皇嫂。”
张安世和徐静若听罢,也忙严肃起来,起身,二人不约而同地行礼。
第91章 封赏
“见过皇后娘娘。”
“见过姑姑。”
灯影之下,徐皇后瞧着张安世和徐静若,面上微笑,只是这时来不及理睬朱,这令朱耷拉着脑袋,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点什么,脸上显出了几分不高兴。
徐皇后道:“你们在讲什么?”
朱立即道:“我们在讲贾宝玉初……”
徐静若这时羞怯得不得了,不过似乎觉得若是让自己的姑姑知道张安世讲这些只怕不喜,便强打着勇气打断道:“讲贾宝玉与袭人,姑姑……我……我身体大好了……”
她没有骗人,初试云雨情的确实是贾宝玉和袭人,至于后头的话,却一下子让徐皇后再无追根问底的心思。
徐皇后高兴地嫣然一笑道:“你的姑父和本宫,怕你身子孱弱,希望能多将养一阵子,张安世,陛下有事寻伱,你随本宫来。”
朱依依不舍道:“为啥不叫我。”
徐皇后摸了摸他的头,却没多说什么,朝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哪敢怠慢。
留下那心里倍感失落的朱,和惊魂未定的徐静若,忙是走了。
跟着皇后娘娘的后头往正殿走。
张安世一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入了殿,见了朱棣,还见三个兄弟也在,顿时明白了什么。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一见张安世,便大声道:“小子,你干的好事!”
张安世一听,心里大惊。
卧槽,谁把我卖了,我干啥了!
朱棣却已上前,激动地道:“你他娘的怎么知道这建文就在福建。”
张安世一听,也不由的愣住了,惊诧地瞥了一眼四周,却见一个和尚神情落寞地站在那里。
这建文……还真找着了?
专家诚不欺我也,以后再也不黑他们了。
其实让朱勇他们出发去找人之时,张安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倒是觉得那寺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考古发现之中,确实出现了龙袍改造的袈裟,而这龙袍的工艺,断然不是福建本地出产。
因而,合理怀疑的话,十之八九,这个袈裟的主人就是建文皇帝了。
只是……现在朱棣激动地看向他,询问他发现的经过。
这倒让张安世有些紧张起来。
对呀,他又不是妖怪,总不能说自己像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
不过……毕竟这是先射箭再画靶,只要有一个合理的推论,却也未必不能解释过去。
张安世定了定神,随即就道:“陛下,其实臣也比较关注这件事,所以……臣便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看了朱棣的神色一眼,张安世继续道:“首先,臣假设了建文出逃,既然出逃,这天下之大,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那么追随他的人,又会如何安排呢?”
“臣就在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之地,他们肯定是无法逃脱的!因此,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出关,一条是出海。而要出关,这大明的边镇,是在北平和宣府一线,那里却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他们经过北平、宣府,如是往那里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朱棣不禁点头:“不错,不错,你的猜测很正确,真是一个聪明的少年啊,你继续说,你怎么就认为他没有选出海这条路?”
张安世道:“臣本是以为,可能会是出海,或者说,他们一开始确实是出海,可细细一想,他们几个流亡之人,贸然出海,且不说寻觅舰船不易,就算真能出去,所遇的危险也是极大。臣就在想……建文真受得了这颠簸之苦吗?还有追随他的宦官以及臣子,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们能承受这些吗?“
朱棣听罢:”你猜测的没错,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若真有这般的勇气,何至于沦落到那般的境地。哎呀,你这般一说,朕倒是觉得……你真是将这些人的底细都摸透了。“
张安世惭愧的样子道:“主要是在陛下身边,随时受陛下言传身教,这才开了一点窍而已。”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既然他们曾想过出海,却又不敢出海,那么……臣就在想,他们假若当初真要有出海的念头,会从哪里出海?苏杭一带,这不可能,那里距离京畿甚近,一群这样的人出现,而且还要违反海禁,想要做到无人发现,这绝无可能。”
“最安全的地方,便就是福建了,那里多山,朝廷对那里许多地方鞭长莫及,臣听说,那里有许多的山民,因为无地可耕,生活困苦,所以私下出海谋生,更有不少人私下西洋,因此侨民甚多,官府也无法及时管禁。”
朱棣暗暗点头:“不错,福建布政使司,隔三差五都有这样的奏报。”
张安世道:“若是建文出海,必走福建的海路,那么他们抵达了福建之后,得知了海上的诸多艰辛,于是……望而生畏之下,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原地藏匿了。”
朱棣越发激动:“说的对,说的对,如此心思,真是令人折服。”
张安世道:“可既要在福建潜藏,问题便又来了,福建固然多山,可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关引,就算出宫时伪造了身份,却要四出活动,却是不容易的,因为照太祖高皇帝的祖宗之法,百姓出门需要路引,否则便视为乱民,他们若是假装寻常百姓,肯定不成。”
“可以随意出入的人,只有两种,一个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另一个就是僧人。这读书人可不好假扮,毕竟任何一个读书人,在本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容易引起关注。”
“那么另外一种,就是僧人了。”
“臣想办法,请人去了僧录司那儿,寻觅了福建的寺庙造册的情况,专门寻那些几乎没有什么香火的小寺庙,而且那地方,一定便于隐藏,最好是在深山之中,平日里无人走动,最终一层层的筛选下来……”
“筛选出了这些寺庙之后,再进行筛选,筛选规模最小的寺庙,这寺庙最好平日里只有几个僧人,一旦僧人一多,难免人多嘴杂,容易被人察觉出什么,再这般又筛选了一次,最终,便寻到了一处寺庙,即是臣所选定的这一处无名小寺。“
朱棣越听越是惊诧。
这一轮轮的分析,确实逻辑性很强。
最重要的是,还是当真经过这些分析,将人找着了。
这样一比,那他当初让锦衣卫挑选了这么多精干之人,忙活了两年多,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有那纪纲,信誓旦旦的说人出了海。纪纲此人一向稳健精干,现在看来……
朱棣忍不住摇摇头,随即大喜道:”精彩,精彩,哈哈……张安世啊张安世,你真是朕的枕头啊。”
张安世心里一紧。
朱棣道:“朕想瞌睡了,你这枕头便来了。”
说罢,朱棣瞥向那朱允文,不屑地道:“朱允文,当初你身边那些酒囊饭袋,比之朕身边这少年如何?当初你但凡有几分识人之明,又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到了现在,你难道还认为这是所谓的成王败寇吗?朕身边随便一个少年,才能便是你的十倍百倍。”
朱允文听的心惊肉跳,他没有想到,自己被发现,竟只是眼前这小儿,单凭这样分析便寻到的。
可怕的是,张安世的分析,竟完全猜中了他在逃亡过程中的心思,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到了这个地步,他只剩下苦笑,万念俱灰地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四叔只想证明贫僧无用,四叔早就做到了。”
说罢,朱允文打量张安世,随即又道:“只是这少年,聪慧如此,只怕享寿不永。”
他居然很认真的样子。
意思是,一个人太聪明了,不会长寿。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张安世心里却想笑,我是什么货色,我张安世自己不清楚吗?我的聪慧来自于两世为人的经验而已。
所以张安世并不愤怒,而是笑了笑道:“借你吉言。”
朱允文随即叹息道:“今日所见,贫僧无话可说,接下来,就请四叔处置吧。”
朱棣虎目中忽明忽暗,似乎也拿捏不定主意。
突然,朱棣道:“请魏国公吧。”
说着,他朝朱能几个道:“尔等立下大功,朕自会重赏,现在可以退下……”
顿了顿,朱棣目光却又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安世留下即可。”
朱能如蒙大赦,他早受不了这里了,于是领着朱勇几个连忙告退。
魏国公入宫。
听到宫中传唤,尤其是在夜间,魏国公徐辉祖心中大悲。
夜间传唤,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再联想到自己的女儿还在宫中养病。
十之八九,静若没了。
这一路,魏国公徐辉祖哽咽,此时他才醒悟,自己为了自己的倔强,痛失了自己的女儿。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圈禁,又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徐辉祖伤心欲绝,只恨不得以身代徐静若。
跌跌撞撞地抵达了大内,入殿,终是再忍不住,于是热泪盈眶,忙将长袖去擦拭眼泪,口里呜咽着,发出锥心一般的低泣。
等他擦拭了眼泪,抬头。
眼前恍惚。
朱棣朝他笑道:“老匹夫,你来啦,你来看看这是谁。”
一听是老匹夫三个字,徐辉祖虽是眼睛被泪水遮蔽,却不禁定定神。
没有人比徐辉祖更了解这个跟自己光屁股时起就厮混一起的玩伴。
一般朱棣骂人的时候,说明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事。
于是徐辉祖朝朱棣指点的方向看去。
徐辉祖努力地睁大眼睛,随即……看到了一个和尚。
他努力去辨认,猛地身躯一颤。
竟是俯身拜下:“臣徐辉祖,见过……见过……陛下……”
朱棣听罢,冷哼一声,扭过了头,看也不看徐辉祖。
而那朱允文见了徐辉祖,又见徐辉祖如此,竟是羞愧难当,忙是侧身避让,道:“哎……时至今日,徐卿何故还要这样羞辱贫僧。”
徐辉祖一时百感交集,哽咽道:“陛下……还好吗?”
“贫僧已是方外之人,有愧列祖列宗,生不如死,还谈什么好坏。”
徐辉祖叹了口气:“只怪当初不能效全命,否则断不至使陛下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这二人说的话,张安世一句都不想听,太大逆不道了。马德,等会被宰了,还要溅我张安世一身的血,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张安世心善的吗?
只见朱允文苦笑道:“不,贫僧今日思来,贫僧沦落今日,实非命数,而是理所应当。”
徐辉祖不解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文眼帘垂下,道:“贫僧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反省,迟迟想不明所以然。今日方知,当初实是贫僧自取灭亡,即便没有四叔,这天下只怕也要分崩离析,贫僧自以为……可以依靠书生们大治天下。”
说到这里,朱允文不禁泪流满面,哽咽道:“今日方知,贫僧误信了人,令养尊处优之人,充盈朝野,而疏远那些真正为大明打下江山的将士,以为几句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便可教太祖高皇帝的江山永固。哪里知道,这实为亡国灭族的征兆。徐辉祖,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初朕削藩时,你心里是认同的吗?”
“我……”徐辉祖沉默片刻,才道:“臣以为……此事难为。”
“是啊,你认为此事难为,想来你也早知道其中的弊病,也一定知道朕所信之人,多为误国误民的书生,是吗?”
徐辉祖迟疑了一下,终究艰难地点头道:“是……”
“那当初为何不言?”
“臣乃武臣,又非议论国政的御史、翰林,如何能言,又有什么言路?”
朱允文苦笑:“是啊,这便是贫僧的愚蠢之处,可你看四叔身边,多少骁勇的将军,又有多少似这个少年这般的俊杰,贫僧又怎么不是自寻死路呢?”
“这是天命啊,贫僧当初做下那些可笑之事时起,天命就已不在我,而在四叔的身边了,今日贫僧这模样,实像跳梁小丑,可笑、可笑……”
徐辉祖低头无言。
朱允文道:“今日言尽,时过境迁,你不必再称贫僧为陛下了。”
徐辉祖耷拉着脑袋,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允文道:“当初贫僧猜忌你,处处提防你,你现在尚能如此待贫僧。贫僧心里反而有愧,就不要让贫僧带着这份愧疚去死了吧。”
说罢,他笑了起来:“贫僧这辈子,已有太多的恨事,再多这一桩,更不知还要留下多少遗恨,你是有才能的人,应该寻觅明主,为我大明江山,去干大事,中山王的后人,理当世为大明藩屏,永葆我大明江山。”
徐辉祖重重叹了口气,却再无言。
…………
这一夜很漫长。
张安世被抓去喝酒。
酒桌上,朱棣居中,徐辉祖在左,张安世在右。
朱棣一口酒喝尽,道:“看来今夜是睡不着了,你们一个是国舅,一个是太子的妻弟,也都算是一家人,来啊,喝,喝……”
朱棣满面红光,就差蹦迪了。
张安世口里道:“陛下,陛下,我酒量浅……”
于是浅尝一口。
徐辉祖倒也干脆,直接一杯酒喝尽。
朱棣斜眼看着徐辉祖,得意洋洋地道:“你看这朱允文如何处置?”
徐辉祖道:“陛下要如何处置,自然如何处置,臣岂有什么话说。”
他第一次向朱棣称臣。
朱棣却是大笑,摸着张安世的脑袋道:“你这未来的泰山大人,可精明得很哪。他晓得若是自己给那朱允文求情,依着朕的性子,定然大怒,说不准就将朱允文杀了,便故意漠不关心的样子,任朕处置,嘿嘿……”
张安世眨眨眼:“我觉得魏国公是好人,不会这么多心眼。”
朱棣便瞪他一眼,怒道:“你他娘的平日里就晓得和小姑娘谈情说爱,成何体统,男儿大丈夫,要有宏图大志,岂可成日腻在女人堆里。”
张安世:“……”
卧槽,陛下,这能不能要点脸,明明是你安排的啊。
朱棣舌头有点打结,继续骂道:“这一次,朕非要罚你不可了,你不娶徐静怡,朕绝不饶你。”
张安世只能无奈地低头喝酒。
这一次,张安世总算被恩准出宫。
与徐辉祖同行。
这一路出去的时候,张安世问徐辉祖道:“陛下会杀朱允文吗?”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良久才疲惫地道:“不会。”
张安世道:“为何?”
徐辉祖道:“他只会在恼羞成怒,老脸搁不下时,才杀人。”
张安世道:“那不是成袁绍了吗?”
徐辉祖瞥了一眼张安世,他朝张安世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少年人,静怡的身子还好吧?”
张安世道:“有我在,自然好的很。”
徐辉祖点头,认真地看着张安世一眼,道:“将来你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言罢,出宫。
而多日没回家的张安世,在张家闪亮登场,可忙坏了张三,当夜无话。
…………
到了第二天,朱棣起的格外的早,酒气还未散去。
他摆驾武楼,随即便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觐见。
纪纲得旨,火速觐见。
“臣见过陛下。”
朱棣点点头。
“陛下有什么吩咐。”
“等一等。”朱棣慢悠悠地道。
这令纪纲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亦失哈进来道:“陛下,姚师傅来了。”
朱棣道:“请进来吧。”
没多久,进来的姚广孝行了个礼。
朱棣才道:“纪纲啊。”
纪纲忙道:“臣在。”
“建文现今,下落在何处?”
这一下子,纪纲越来越糊涂了。
这不是前几日才问过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
却见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纪纲难测朱棣的心思,道:“臣……已调派精兵强将,在我大明口岸,寻访当初建文出海的行踪,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这么说,他出海了?”
“臣经此判断,理当如此。”
朱棣道:“难道没有其他的可能?”
纪纲突然察觉有些玄乎,总觉得陛下好像话里有话。可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样?
于是他咬咬牙道:“臣已布置下天罗地网,倘若当真在两京十三省腹地,臣一定有所察觉。”
姚广孝站在一旁,不言不发,也在默默地猜测着朱棣的心思。
朱棣沉默了片刻,便道:“如果朕告诉你,朱允文就在宫中呢?”
纪纲一听,脑子骤然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朕昨夜已经见过他了,他过的挺好,心宽体胖,肤色也很好,朕看哪……他这样的好身体,能长命百岁。”
纪纲已吓得面如土色,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啊。
可这时候,纪纲已忙是拜倒,整个人匍匐在地:“陛……陛下,臣斗胆想问,这……这是真的吗?”
姚广孝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他极少失态,可在这个时候,却是难得的失态了。
只见朱棣轻描淡写地道:“怎么,朕还能骗你?”
纪纲忙道:“臣……臣无能,万死之罪。”
朱棣道:“有没有能耐,确实不是靠嘴巴说的,说破了天,人寻不到,又有何用?锦衣卫自你之下,有万人之多,这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朕给了如此多的钱粮,赐予你如此重的权柄,可你们……加起来,竟还不如一个张安世,你来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
纪纲骇然……
张安世找到的?
那个少年……
一个少年,怎么可能……
“臣……臣……”
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色,朱棣道:“此时你一定在想,他张安世如何做到吧,他区区一个孩子,怎么就有如此的神智。哎……依朕看,不是张安世聪慧,而是你蠢,一群愚不可及的家伙!滚,给朕滚出去。”
纪纲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一丁点辩解的机会了,事实就在眼前,还能咋说?
他忙是磕头如捣蒜,却再没有吭声,随即狼狈地逃之夭夭。
朱棣对着他的背影骂道:“他娘的,吃朕的闲饭!”
说罢,却是站了起来,对着武楼的窗,眺望片刻,突然回头:“姚师傅,你也震惊吗?”
“臣太震惊了。”姚广孝一脸实诚的道。
朱棣道:“朕起初得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很震惊。可听了那小子的分析,却又觉得……此人不过是心思缜密而已,可就这心思缜密,为何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呢?”
姚广孝倒是没有顺着朱棣的话说下去,他的心思,放在朱允文的身上,故而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朱允文?”
听到这个问题,朱棣微微一笑:“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姚广孝想了想,才道:“若是臣,自然是处理得干干净净,免留后患。”
朱棣依旧微笑。
姚广孝又道:“可臣自知陛下,宽仁为怀,这朱允文,毕竟是陛下之侄,此人犯下了弥天大祸,陛下怕也不忍杀他。”
这一手实在厉害,直接让朱棣心里舒坦无比。
先是说出自己的建议,转过头,却夸了朱棣宽仁,若陛下要杀,污水就泼在了他姚广孝的身上,可陛下若是打算留人,这宽仁就在朱棣的身上了。
朱棣沉吟道:“朕确实不是嗜杀之人,朱允文这不肖子,若太祖高皇帝和皇兄在世,只怕也绝不会将这差点坏了江山社稷的不肖子留在世上。可终究朕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故去的皇兄,朕只是他的四叔而已,叔叔杀侄子,终究不免为人所笑,即便这件事没人知道,朕也于心不安。”
姚广孝道:“陛下慈心,希望那朱允文能够有所感受。”
朱棣又道:“何况这朱允文已成了方外之人,他已剃度为僧,这天下早已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杀一个无用之人做什么,只是……这个人得要周详地进行安排,免生事端才好。”
姚广孝便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让他继续出家吧,安置在某处寺庙之中。”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你看哪个寺庙为好?”
“这……”姚广孝道:“这倒是将臣难住了,这毕竟是陛下的家事。”
朱棣道:“那就在庆寿寺吧,留在你那儿。”
靖难之后,朱棣曾命姚广孝蓄发还俗,被姚广孝拒绝。朱棣又赐他府邸、宫女。可姚广孝仍不接受,只是居住在寺庙中,上朝时便穿上朝服,退朝后仍换回僧衣。
姚广孝所居住的寺庙,正是庆寿寺。
姚广孝有些为难,不过他倒没有启齿拒绝。
朱棣道:“你不必约束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来他现在也学聪明了,退一万步,若是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呵……非是朕刚愎自用,这区区一僧,朕还是能够轻松应对的。不过……”
朱棣顿了顿,眼里猛地流露出了一丝暖色,道:“替朕照顾好他的起居吧,他毕竟……是皇兄的儿子。”
姚广孝是了解朱棣的,并没有多言,便颔首:“臣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这一次,功勋最卓著的,便是张安世。他年纪不小啦,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朕不能再让他继续无所事事了,思来想去,还是给他一个官职才好,免得他四处惹事生非,勾搭良家妇人。”
姚广孝诧异道:“张安世还勾搭过良家?”
朱棣道:“今日没有,他日或许有呢?”
姚广孝:“……”
“总而言之。”朱棣道:“要让他收收心,所以朕这才来问你,该让他做一些什么,才对他有益。”
姚广孝知道,陛下只和自己商议大事。
现在既然在张安世的事情上求教,这就证明,张安世这个人对陛下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还在明初,皇亲国戚和武臣们还没有被防范起来。
不说张安世这样的太子妻弟,这许多驸马,其实现在都手握了权柄,有的甚至因功而封侯,也有人入朝为官。
直到土木堡之变之后,外戚与勋臣才彻底地退出了朝廷之外。
姚广孝倒是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臣以为,这最重要的是,陛下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朱棣想了想道:“太子暗弱,有妇人之仁,朕很担心太子也和那朱允文一样,受了人骗。”
姚广孝心里了然,道:“陛下又打算赐他几品官职。”
朱棣道:“此子年纪轻轻,起初不必给他加太多担子,这男子啊,还没有成家,没有娶妻生子,总感觉还不够牢靠。”
姚广孝深深看了朱棣一眼,沉吟片刻,便道:“臣有一个主意……”
…………
张安世一早醒来,猛地想到自己已不在宫中了。
突然……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贾宝玉初试云雨还没有讲完呢。
人生好像突然之间,断了一截,竟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了。
于是他怏怏地在张三人等的服侍之下穿衣漱口。
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
这宦官高声唱喏:“张安世……有旨意。”
张安世哪里还敢怠慢,接旨不积极,下辈子吃半辈子牢饭。
他可算是见识过朱棣的手腕的。
张安世便忙匆匆至中门,教人摆了香案,那宦官见了张安世,眉开眼笑,道:“恭喜,恭喜……恭喜承恩伯。”
张安世道:“喜从何来,你倒念了旨意再说。”
宦官便道:“是口谕,不是正经的旨意。”
张安世闻言:“好,我恭听着。”
宦官道:“陛下谕曰:承恩伯张安世,有大功,赐地千亩,赏钱三十万。”
张安世听罢,颇有几分失望。
宦官道:“还有呢,承恩伯别急。”
张安世瞪大眼睛:“你他娘的断断续续的,咋就不一口气说完,你前列腺有问题吗?”
转眼之间,张安世发现对方好像真的没有前列腺。
………………
我手贱,就不该刷新闻,耽误了码字,以后不会了,安安心心码字,抱歉,能求张月票吗。
第92章 封官
张安世继续静听。
这宦官倒像是心里有事。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方才慢悠悠地道:“又闻张安世学业有成,颇有建树,擅治《春秋》……”
张安世听到这里,心里乐开了。
宦官接着道:“朕心中甚慰,敕张安世为国子学博士,钦哉。”
博士?国子学老师?
张安世这回是真的有点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于是又询问了宦官一次。
这宦官道:“准不会错,奴婢听的真切。”
张安世于是叉手,笑了:“哈哈,这一下好了,我张安世嫉恶如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旨意下给的不只是张安世,还有京城三凶,这三人都敕为助教。
博士正五品,助教从六品。
国子学的博士掌教的,乃是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
也就是说,照例所有三品以上武臣,还有勋臣的子孙,都是入学国子学,张安世教授他们读书。
可另一边,却有人急眼了。
国子监祭酒胡俨大惊,匆匆赶去了见驾。
要知道,国子监之下,设了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等学堂,如果说国子学是高级贵族们的子弟读书的地方,那么太学则是五品官员的子孙读书的地方,至于其他如广文馆、四门馆则允许平民子弟入学。
国子监是国子学的上级机构,都是归胡俨管理的。
胡俨这个人,平时不惹事是非,成日混日子,状元出身,却对功名并不热衷。
可今日,他终究是急了,还很急。
这还了得?他要脸啊!
于是只能匆匆去见驾。
此时,朱棣正带着魏国公和淇国公还在羽林右卫试射火炮呢!
那火药包炸开,发出山崩地裂一般的响动。
朱棣很满意,得意洋洋地看着刚刚恢复了公爵,同时担任了中军都督府都督的徐辉祖,道:“徐卿家,你看这火药如何,厉害吧。”
徐辉祖也被震撼了,他解开了心结,既然建文还在,而且已经心灰意冷,他终究没有继续别扭下去的必要。
不过他对朱棣不甚热情。
甚至在见了火药之威后,口中喃喃自语:“若当初有此等火药,必不教北军入南京。”
朱棣听罢,脸阴沉下来,所谓的北军,不就是当初他靖难的军马吗?
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还心心念念着你的南军,想护着建文?
朱棣顿时怒了,恼恨道:“区区火药,便想阻挡朕,伱未免也太小瞧朕了。朕念你无知,不和你争执,现在问你,朕的这大宝贝厉害不厉害。”
徐辉祖实话道:“惊天动地。”
“这是你那未来女婿张安世献上的。”
徐辉祖有些吃惊。
朱棣很满意徐辉祖的反应,于是又得意洋洋地接着道:“现在晓得朕对你们徐家如何了吧,那张安世可不是寻常的少年,他允文允武,武能操此火药,文呢……朕刚刚任用了他为国子学的博士,你想想看,国子学的博士,岂不是学富五车?”
“哼,等再过两年,朕再敕他到礼部锻炼一二,这礼也就学会了,德才兼备,能文能武,这样的好少年,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见徐辉祖颇为震惊,朱棣火上浇油:“朕再告诉你,此等好女婿,是朕费尽苦心撮合的,朕心里有你,有静怡啊,归根结底,是朕重亲情,不似某些薄情寡义的亡国之君。”
徐辉祖颔首:“以臣观之,张安世确实与众不同。”
朱棣道:“这是当然的,这是朕千里挑一出来的俊杰,还能有差吗?实话告诉你,这张安世抢手得很,谁不想招他做乘龙快婿?不说其他人,单说淇国公,他就每日到朕面前念叨,希望朕恩准将他的女儿嫁给张安世……朕不准,他都要哭出来了,恨不能天天给朕磕十个八个响头,招那张安世为婿……“
淇国公丘福站在朱棣身后头,一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刚想说我不是、我没有……
可这句话,终是吞了回去,烂在了肚子里。
只见朱棣眉飞色舞地继续道:”可朕思来想去,不成,朕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静怡,不能委屈了你啊!你看,你现在还生不生朕的气?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惭愧吗?”
徐辉祖道:“臣惭愧。”
朱棣晓得他说惭愧不是真心的。
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朕迟早驾驭这一头老倔驴不可。
于是也很配合地大笑道:“知道惭愧便好。”
等回到了武楼,朱棣又命人将姚广孝找了来。
而姚广孝前脚刚到,后脚胡俨便来了。
“陛下,何以以张安世这样的人为博士,以朱勇等人为助教?陛下啊……国朝的诸学,无不以大儒或进士出身的讲官为博士、助教,今日竟如此情状,岂不令人贻笑大方?”
朱棣看着胡俨气咻咻的样子,居然气定神闲,微笑道:“不对吧。”
胡俨读不懂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便道:“哪里不对?”
朱棣道:“自皇考以来,便有征辟大儒为博士的常例,这张安世几人,不正是大儒吗?”
胡俨这下气得牙根都要咬断了:“此竖子也……”
“放屁!”朱棣突然大怒:“难道胡卿家忘了?当初你四处对人言,说此四人已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连胡卿家都没有什么学问可以教授他们的了吗?”
胡俨:“……”
胡俨张大了眼睛,却是一句话吐不出了。
只见朱棣拍案而起,继续怒道:“这是不是你说的,要不要朕命缇骑去彻查?”
胡俨:“……”
显然,他是记得这些话的确是他说过的。
朱棣道:“胡卿家乃是本朝状元,学贯古今,连胡卿家都教授不了的人,那还不是大儒?胡卿家,你不要谦虚了,朕信得过你的学问。”
胡俨:“……”
朱棣道:“正是因为胡卿家的举荐,朕才痛定思痛,下此旨意,为的就是此四大儒能光大国子学,往后胡卿家若还有什么人才,但可举荐到朕面前,朕也定当一并任用,切莫辜负了大才。好啦,胡卿家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胡俨道:“臣……臣……”
朱棣虎目一瞪:“胡卿家说话不要总是吞吞吐吐,朕是讲道理的。”
胡俨道:“臣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棣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胡卿为国家举贤,此大功,朕要赐胡卿一万钱。”
闹了半天,最后胡俨怏怏去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毛病,出殿之后,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这一巴掌很清脆。
朱棣的心情显然很好,拉着姚广孝道:“姚师傅是高人啊。”
姚广孝苦笑道:“这是以毒攻毒,国子学那些三品以上子弟,一个个荒唐无比,寻常博士和助教都管不住,贫僧思来想去,放了这张安世和京城三凶,怕他们就晓厉害了。再者说了,张安世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成,可如今让他们为师,或许能够为人师表,也未尝可知。”
朱棣大喜道:“朕也是如此作想,一箭双雕!反正这些混账,朕管不了啦,教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姚广孝道:“陛下圣明。”
…………
文渊阁里。
几个大学士和文渊阁行走的舍人各忙公务。
此时,解缙看了一份即将要颁发的旨意,不由皱眉起来,唤道:“胡公,杨公……”
文渊阁大学士胡广与杨荣闻言离座上前。
解缙将这即将颁发的旨意给杨荣和胡广看。
二人看了,都是大惊。
胡广道:“自建文伊始,朝廷已许多年没有征辟文臣了,何况……这征辟的竟是……”
说到这里,胡广苦笑。
杨荣看了旨意,也觉得不得要领。
“博士者,掌书籍文典、通晓史事之鸿儒是也,此等人为博士,岂不可笑?是不是圣意错了?”
解缙道:“来人。”
一个舍人上前。
解缙指着这圣旨道:“这圣旨有何分教?”
舍人回答道:“听说……是国子监祭酒胡俨公举荐,说此四人,学贯古今,是非常人,陛下于是欣然敕命他们为国子学博士、助教。”
三人脸色骤变。
杨荣愁眉不展,道:“胡俨公历来淡泊,何以如此呢?”
胡广气咻咻地道:“我看,是因为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是要讨好东宫。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真是错看了他。”
杨荣则是带着狐疑的神色道:“可是胡俨公一向清正,如何会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解缙沉吟不语,却在这时,突然道:“我看哪,这位胡俨公,也很不甘寂寞哪。”
说着,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这句话,的确是意味深长!
胡俨乃是状元出身,从出身来看,文渊阁三个大学士,都没有他好,可如今,三个进士入阁,胡俨却屈居于国子监祭酒,平日里他好似怡然自得的样子,可现在思量来,这老匹夫……只怕也想入阁,过过官瘾。
胡广便摇头叹息道:“真没想到……此等高士,竟至于此。”
倒是杨荣若有所思,他觉得胡俨可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事实就在眼前,只勉强道:“可惜,可惜了。”
解缙目光深邃,淡淡一笑。
…………
张安世终究还是没有想到,陛下和胡俨会这样看得起自己。
他高高兴兴地带着三个兄弟去宫里谢恩,可宫里没准他们进。
皇帝大致就一个意思……给朕滚,别碍眼。
于是张安世当着午门宦官的面,对三凶不由感慨:“陛下加恩于人,却又不肯接受我等当面致谢,所谓深藏功与名,事了拂衣去,即是如此。”
说着,深怕那宦官记不住,又道:“此句出自李白的《侠客行》。“
宦官木然点头。
张安世便与三凶又往国子监,去拜谒国子监祭酒胡俨。
胡俨犹如吃了苍蝇一般,捏着鼻子见张安世四人。
张安世感激地道:”恩师言传身教,还举荐我们四人入国子学为师,学生感激涕零。”
三凶也有样学样:“俺也一样。”
胡俨:“……”
“恩师,你咋不说话?”
胡俨嘴唇蠕动,叹了口气,道:“你我如今乃同僚,就不必以师生相称了。”
张安世诧异道:“可一日为师,终身……”
胡俨急了,忙摆手:“要避嫌,避嫌。”
张安世明白了:“我懂,恩师举贤不避亲,让人钦佩,可也怕有人误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是因为恩师与我们亲厚,这才举荐我们。”
胡俨木着脸道:“你说是便是吧。”
张安世倒是问起了事情来,道:“恩师,这国子学……教授什么?”
胡俨道:“四书五经。”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学生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使恩师蒙羞。”
胡俨鼓着眼,不吭声。
朱勇三人也喜滋滋地道:“俺们也一样。”
从胡俨处出来,张安世感慨万千地三个兄弟道:“我真没想到,现在我们已经是鸿儒博士了,兄弟们也不必沾沾自喜,需知学海无涯,我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不管怎么说,张安世一直对有学问的人都有崇拜的心理。
而如今,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大学问家,这难免有些沾沾自喜。
于是次日,张安世便早早的起来,带着三凶去到了国子学。
国子学里头,又有不同的分类,总共六个学堂,低级为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级班为修道、诚心二堂;高级班只有率性一堂。
而张安世和三个助教,则被派去了正义堂。
张安世觉得正义堂这个名字很好,很适合他张安世。
张安世对于教育的事业很热衷,清早到了正义堂后,在讲台上高座,三凶个个托腮,专侯学生们来。
可奇怪的是,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人,而隔壁的书堂已经开始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张安世幽幽叹气起来,忍不住道:“他娘的,这些人好的不学,竟学我们。学生都没有一个,那我这博士不是白干了吗?”
良久,倒是终于有一人姗姗来迟。
这人背着书囊,怯生生地站在了书堂外头。
张安世眼睛一亮,像捡了宝似的,一下子冲了上前。
朱勇道:“俺认得他,他是镇远侯的孙子顾兴祖。”
张安世忙上前摸顾兴祖的脑袋,很是亲切地道:“别怕,别怕,来了都是客,不,来了就是自己人。”
顾兴祖委屈地背着书囊,任张安世几人摆布。
张安世道:“你的其他同窗呢?他们怎的没来?”
顾兴祖道:“前几日书堂里还有二十几个同窗的……不过……”
“不过啥?”
顾兴祖道:“不过自听闻博士要执教正义堂,便都没来了。”
张安世笑脸顿时收住了,大怒道:“岂有此理,这是侮辱胡俨恩师,也是瞧不起陛下。他们为啥不想来?”
“他们倒是想来的。”顾兴祖道:“可他们的爹娘不让,说在家一样,免得来了国子学,成了四凶、五凶。”
张安世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三个兄弟声名狼藉,也有害处。
想着,张安世露出慈祥的眼神看着顾兴祖:“不错,你爹娘很识大体。”
顾兴祖沉默了片刻,才道:“俺爹娘靖难的时候,因为俺爷投了北军,被建文杀了。俺爷奉旨镇守贵州,还不晓得这里发生的事。”
张安世:“……”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这是忠臣之后啊,我们一定要好好教你成才,入座吧。”
顾兴祖便背着书囊入座。
张安世道:“四书五经背熟了吗?”
顾兴祖坐在位上发呆,一时无言。
朱勇三个,抱着手围着他的课桌。
张安世道:“你来国子学读书这么久,连四书五经都不能背熟,是哪一个混蛋教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顾兴祖:“……”
“说话。”
“博……博士……我……我……现在读。”
“今日背诵一篇,背不出,有你好果子吃,你阿爷将你交在我手里,我为了你好,自当要严格管教。”
顾兴祖忙取出《论语》,在其他四人的凶光下,磕磕巴巴地念:“学而时习之……”
张軏大怒,给顾兴祖后脑一个爆栗子,骂道:“大声一点!”
顾兴祖吃痛,目光怯生生的,只好大声开始念诵。
四人各自抱手,只盯着顾兴祖,顾兴祖硬是读了一个多时辰。
背诵时,朱勇大怒:“当初俺读书的时候,一日就能背下论语全篇,你这小子咋这样没出息。”
取了戒尺便打。
顾兴祖终于哭了:“俺想回家。”
丘松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地道:“回家,就炸了!”
次日一早,胡俨便领着顾兴祖兴冲冲地来,怒道:“张安世!”
张安世道:“恩师……不,胡祭酒好。”
胡俨道:“听说你们四人,无故打人?”
张安世诧异道:“哪里无故了,不是教书吗?”
胡俨怒道:“教书?哪里有动辄打骂的?这里是国子学,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这顾家的子弟,在老夫那儿足足哭了一炷香,你们若是再这般,老夫便参你们一本。”
张安世只好道:“胡祭酒息怒,以后不打便是。”
胡俨吹了吹胡子,突然发现好像也没啥好说的,回头看一眼顾兴祖:“往后再打你,和老夫说,老夫为你做主,老夫不信,国子学是没王法的地方。”
在胡俨的关爱下,顾兴祖高兴地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
正义堂里又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顾兴祖的读书声尤其的高亢,就好像是男低音在演出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子曰:吾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呜哇……呵……呵……四十而感不惑……”
却是此时,这顾兴祖自脖子以下,被人串了一个个似沙包大的火药包,这火药包像项链珠子一样,将他身子捆成粽子似的。
顾兴祖整个人战战兢兢,大声朗诵,一刻都不敢停。
张安世则是坐在角落里,驾着脚,兴致盎然地看《春秋》。
朱勇和张軏抱着手,盯着顾兴祖纹丝不动。
丘松拿着火折子,时不时将那火折子里的暗火吹燃,扑哧扑哧的。
学习的进步很快。
短短七日,论语居然倒背如流了。
张安世大为震惊。
果然四对一是大炮打蚊子,杀鸡用了牛刀啊。
顾兴祖很用功,废寝忘食,他主动学习,虽然读书时,总在某些时候,发出一些古怪的叫声。
不过这只是些许的细节,不必在意。
这一切还归功于三凶,三凶卧薪尝胆,从前是老师成日管教他们这三个顽劣的少年,现在一朝翻身,作为三个京城里的混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晓得这些读书混子是怎样偷懒摸鱼的。
可谓全方位,无死角,不给顾兴祖一丁点偷懒的机会。
顾兴祖最害怕的就是丘松。
因为丘松话最少。
有时看他躲在窗前,睡在课桌上,掀起衣来,有节奏拍地打着自己的肚腩,顾兴祖便觉得格外的诡异,便浑身不自觉的打了个颤抖。
…………
朱棣已收到了胡俨的好几封奏疏了。
拐弯抹角地说张安世在学里胡闹,引起了其他师生的不满。
当然,这里头的措辞是,其他的师生不满。
朱棣对这些奏疏,看也不看。
胡俨那家伙……朱棣还是挺喜欢的,他不似其他的文臣,都有功名利禄之心,反而很是安贫乐道,德行很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懒散,喜欢混日子。
这国子监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风气还好,里头的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等生员,谁敢逃学啊。
当然,那时候待遇也确实高,因为科举刚刚开始,朝廷没有选拔人才的渠道,朱元璋又把百官当了韭菜,隔三差五割一茬。
这所谓的割一茬,是真正物理意义的割一茬,一刀子下去,一了百了的那种。
于是乎,监生们老老实实!
另一方面,朝廷又需要大量官员进行补充,于是当时的监生,待遇不在进士之下,说不定你读书读着读着,就有人拉你走,来不及了,收拾收拾,赶紧跟我来,皇帝刚刚干死了几十个知府、知县,现在正缺人,就你了,你入监读书有三十八天,已经算是老资历了,至少补一个知府。
如今……显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绝大多数的文臣,已由科举出身的进士和举人充任,在国子监里读书,变成了纯粹的学习,而且功勋子弟,就算不读,照样可凭借父祖的军功袭爵。
再加上胡俨懒散,国子监一日不如一日。
朱棣早就对此不满了,现在你胡俨叫个啥,反正这国子监都烂了。
不过朱棣对张安世几个还是颇为关心的,叫了亦失哈到面前来:“张安世四个,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吧?”
“陛下,没有。”
朱棣道:“那就得了。”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到了月底,镇远侯便要回京,奏疏已经到了,说是现在已至湖北落凤驿。”
朱棣听罢,道:“贵州之事,关系最是重大,镇远侯为人稳重,有他在,贵州才能安稳,此番他回京,朕极想听一听他对贵州军情、民情的看法,传旨下去,等他抵京,次日便来觐见。”
“喏。”
…………
到了月末。
这一天的清晨,张安世如往常一样,准备穿戴一新后,就预备要去国子学里教书。
其实他心里是带着怀疑的,怀疑这是朱棣圈养他和京城三凶的阴谋,为了让四兄弟安分,才来了这么一出。
不过张安世找不到证据,话说回来,为人师表的感觉很好,作为一个有学问的人,张安世恨不得给自己配一副金丝眼镜,最好在自己的衣上缝一个上衣兜,再在里头插一根毛笔进去。
他匆匆洗漱,还未出门,却见朱勇三人急匆匆地来,急道:“大哥,大哥……”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没想到你们比我还勤快,这么急着去国子学教书?”
“大哥,国子学不能去。”朱勇苦着脸道。
张安世诧异道:“咋啦,瞧你们害怕的样子,有没有出息!我平日里教导你们,做男人,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你大哥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朱勇道:“顾兴祖他阿爷回来了,我刚听来的消息,是俺爹说的,说是今日要去五军都督府复命,明儿入宫,他阿爷镇远侯的脾气是火爆得不得的,人称顾疯子。”
张安世哼了一声道:“怕个什么,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砍他孙儿的授业恩师吗?真没有王法了,不说啦,大哥突然想起魏国公老是想请我去给他女儿瞧病复诊,大哥去几日。”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朱勇:“……”
张軏在后头叫道:“大哥,那俺们怎么办。”
丘松同时龇牙道:“要不,先下手为强……”
好在张安世是有良心的人,跑到了门口,又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道:“哎呀,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各回各家去,让家里十个八个护卫保护自己,大哥看病去啦,后会有期。”
这一次,真跑了。
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
“大哥跑的真快。”朱勇忍不住喃喃道。
张軏点点头:“这腿上功夫,至少十五年的火候。”
张安世却没有听到朱勇和张軏的感慨,他此时只一门心思地走人,急匆匆地直奔魏国公府。
东宫是不能去的,让姐夫和姐姐知道他还有仇家,难免让他们担心。
思来想去,魏国公府乃是大明第一权门,徐辉祖更是连朱棣都敢顶撞,在这魏国公府是绝对的安全,他一个镇远侯,能奈我何?
通报之后,便进了魏国公府,此时是清早,徐辉祖也已穿戴好,正准备去中军都督府当值。
见了张安世,徐辉祖倒没说什么。
听闻是来复诊的,徐辉祖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这个借口太蹩脚。
好在他的儿子徐钦道:“阿父,你自管去当值吧,有俺看着呢。”
徐辉祖颇有几分无奈,看张安世的眼神则有些幽怨,你他娘的到底娶不娶给个准话啊,天天来撩啥?
进了徐家内庭,徐钦很热情,乐呵呵地给张安世介绍自己家里的近况。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道:“你真是一个乖孩子。”
徐钦大怒,不高兴了:“张大哥,伱这样瞧不起俺?俺也很凶的,我不是乖孩子。”
张安世:“……”
等让人知会了徐静怡,徐静怡换了一身衣衫,来到后堂。
不过张安世见她的时候,更觉尴尬,她不施粉黛的时候自是娇俏可爱,可今日不知怎的,竟还抹了胭脂,偏偏水平拙劣,倒像猴屁股似的。
张安世忙将目光移开,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努力不去盯着看。
落座之后,他道:“妹子,我这些时日,除了在国子学教书,心里便惦记着你的伤势好了没有。”
徐静怡眼睛亮亮的,带着盈盈笑意道:“国子学教书?”
“对呀,我的恩师胡俨,你知道的吧,是洪武朝的状元……他很欣赏我,逢人就说我虽年轻,但已是出类拔萃,连他也没有办法教授我学问了。”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才委以重任。哎,说起来,这教书育人,担子不轻,许多时候,我过于严苛,以至于害怕自己将来成一个老学究。”
徐静怡便轻笑着道:“我听人说,你能文能武,倒也不是学究。”
一旁的徐钦嘟了嘟嘴道:“阿姐,你怎么这样的啰嗦!张大哥忙得很,百忙之中给你来看病,你再啰嗦下去,耽误了张大哥的事可不成。”
徐静怡便道:“那……那瞧病吧。”
张安世道:“其实我也不忙,我瞧你脸色不好,为了免得出什么事,我想在魏国公府待两日,自然……不惊扰你们的,我自己能料理自己。”
“这是为何?”徐静怡诧异道。
这事不好说,说假话吧,会被人误以为他是登门来耍流氓的。
不是他对徐静怡没好感,而是彼此年纪太小了,不符合张安世的三观。
可若是实话实说吧,又好像没面子。
张安世想了想,只好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为啥,就得罪了人,现在可能人家四处提刀在寻我,哎……男子汉大丈夫在世间,难免与人有所冲撞……”
徐钦顿时就怒了,叉腰道:“这世上还有谁不开眼,敢寻张大哥的仇?”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这是免生事端,无论他打死我,还是我打死他,都不好。”
徐钦恍然大悟:“懂了。”于是巴巴地看着徐静怡。
徐静怡抿嘴,脸色却是肃然起来,而后道:“这事非同小可,我先教人去增派几个亲兵护卫,此事……还是不要让我爹知晓,免得他担心,你暂时在此住几日,只是要委屈委屈你,住我兄弟的院落,明日的时候,我教兄弟出门去打听打听消息。”
张安世听罢,只点头,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
…………
镇远侯顾成回京,带着数十个亲兵,进入了金川门之后,便马不停蹄,也不去五军都督府,更不入宫请见。
而是火速先往家中去。
他在贵州镇守两年,也已离家两载,心理最是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的孙儿。
这顾成一辈子坎坷,他曾有七个儿子,两个儿子早早的夭折了,活下来的五个儿子,却都因顾成降了朱棣,全部被建文皇帝诛杀了。
如今整个顾家,只有顾成和顾兴祖相依为命。
可怜的是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命他镇守贵州,那贵州此时还处于不毛之地,十万大山,地无三尺片,天无三日晴,瘴气丛生,当地的土司,也有不少不肯归顺朝廷的。
因而……顾成不得不忍痛将孙儿留在京城,自己远去贵州镇守。
此番回京,是为了直接与皇帝和五军都督府商议接下来对贵州的招抚大策。
他格外重视这一次机会。自己算是久镇贵州,陛下不可能再派遣其他不熟悉地形的人去了,他这辈子极有可能在贵州终老,而这个孙子,却是见一面少一面。
他一进入镇远侯府,心里激动到了极点,此时他全身披挂,一身戎装,按着腰间的刀柄,疾步登堂入室,不理会迎接他的奴仆,口里却不断唤道:“阿孙,阿孙……”
等到了后庭,远远传出哭声。
顾成一听,心要化了,脚步更急,便在顾兴祖的卧房见了自己的孙儿。
顾兴祖此时正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顾成听罢,也老泪纵横,跨前一步,大呼道:“我的亲亲,我的乖乖,我的命根子。”
说着,一把将顾兴祖抱了起来,爷孙两个,来了个抱头痛哭。
顾成只恨不得将顾兴祖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激动得放声哭起来。
顾兴祖哭得更厉害:“阿爷,有人欺负俺,有人天天打俺。”
顾成本是哭得心肺都要出来,这时一听,眼里猛地跃过了杀机,犹如利刃出鞘一般,浑身锋芒毕露。
“啥,是谁,是哪个不开眼的?”
“是张安世,是朱勇,还有……”
顾成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谁欺负俺孙儿也不成,走,找他们去。”
顾兴祖顿时大喜,脸上满是泪痕,却咧嘴笑了。
他挣脱着从顾兴祖的怀里跳下来,道:“阿爷,俺晓得他们住哪里,俺带阿爷去。”
他兴冲冲的样子,一个多月的委屈,此时全部释放出来。
顾成手按着腰间的刀柄,龇牙裂目地道:“哪一个狗东西,瞎了眼睛,惹了俺便罢,欺俺孙儿,就算俺这几斤老骨头不要了,也要拼到底。”
顾兴祖道:“阿爷,现在便去,先去寻张安世。”
在这房子外头,几个亲信的亲兵听了,也是龇牙咧嘴,同仇敌忾的样子。
谁不晓得侯爷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只有这么个孙儿。连顾兴祖都敢欺负,今日若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便没脸见人了。
他们要将腰间的佩刀半拉出来,雪亮的刀身便露出一截,寒芒闪闪。
顾成正待要随顾兴祖出去。
转身之间,突然定住。
随即,顾成的目光忽明忽暗起来。
“孙儿啊,这是什么?”
顾兴祖正兴冲冲的,要拉扯着顾成去寻仇。
却猛地发现自己的阿爷好像一个铁塔一样,怎么拉也动弹不得了。
“阿爷,阿爷……”
顾成的目光正落在书桌面上,身躯依旧纹丝不动,随即道:“孙儿,这……这是什么?”
他手指着,却是顾兴祖的功课。
这功课堆积得像小山一样。
顾兴祖嫌弃地看着那堆小山,委屈地道:“阿爷,这就是他们强要俺写的,说是不写,就要将俺炸飞了,阿爷,俺当时害怕极了。”
功课?
顾兴祖身躯一震,忍不住放下了腰间的刀柄,捋着胡须,饶有兴趣地凑上去。
上头……确实写着许多字。
最重要的是……这字迹……居然还算端正……
自己的孙儿什么水平,他自己是晓得的,和他爹一个样……属于不太喜欢读书的,每年自己都会和顾兴祖通几封书信,当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成修的书信比较多。
至于顾兴祖……他虽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可平时在京城也没什么人敢管教,能歪歪斜斜地写出一封书信,就不指望不出错字,文词不通了。
这个孙儿的信,大抵能写明白大致的意思,顾成就很满足。
顾成不喜欢自己的孙儿让别人代笔,在他看来,自己孙儿的字再差,再如何词不达意,他也满足,每当看到书信,他脑子里就能浮现出孙儿端正坐在书桌前给他修书的场景,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可现在……距离上一封书信,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而已。
孙儿的字……竟开始有模有样了。
此时,顾兴祖心急地催促道:“阿爷,再不打,那张安世就肯定要逃了。”
顾成此时居然对孙子的话充耳不闻,几个大步,坐到了书桌前。
他一生从戎之人,现在竟有模有样的,捡起了这一张张‘功课’。
记录下来的,都是一些文章,最紧要的是,这些文章居然都很通顺。
顾成当然不是说这是什么读书人的手笔,却也有几分军中刀笔吏的模样了。
顾成眼眸微张,大惊道:“这是你写的?”
顾兴祖依旧愤愤不平地道:“是啊,他们逼俺写的。”
说着,顾兴祖就抹起了眼泪:“他们打俺,打俺的时候,还垫书,说看不出伤来,还抽俺的手心……还给俺脖子上挂许多火药,说要将俺炸上天……呜呜……阿爷,俺在京里,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啊!”
顾兴祖说的可怜巴巴,而顾成却惊讶地继续手指着一个文章道:“你怎还晓得在文章里用典?”
对照从前的书信,顾成当然晓得,自己这孙儿……莫说会用典故了,便连写一句通顺的句子都不能做到。
顾兴祖很直爽地道:“这是他们逼俺的,他们教俺背书,说是背不出,便打死俺,俺吓死了。”
“你会背什么书?”顾兴祖拉了旁边的一把椅子,教孙儿也坐下来。
顾兴祖只好不情愿地坐下,委屈地道:“现在能背论语,还有尚书也会背一些。”
顾成又是大吃一惊:“能背熟吗?”
顾兴祖苦着脸道:“他们叫俺倒着背……”
顾成:“……”
“不过倒着背背不熟,顺着背倒还好。”
顾成便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儿道:“你背来俺听听。”
“背哪一段?”
顾成忙是从书桌上取了一部论语,翻了一番,道:“里仁篇。”
顾兴祖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一听到里仁篇,嘴巴便不自觉地张开:“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
顾成已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一时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孙儿,他甚至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孙子一般。
读书……还是很重要的,哪怕读书不是为了取功名,可顾成却深知知识的重要,为将者,若是连公文都看不通,如何治军?若是连奏报都无法清晰的掌握,又怎么行军打仗?
那太祖高皇帝,从前是乞丐出身,目不识丁,可到了后来,又岂会不知知识的重要,在领军过程中,哪一日不是在努力学习识文断字。
哪怕做了皇帝,不也成日读书吗?以至于到了后来,竟能即兴作诗了,大臣们之乎者也的奏疏,也能一眼看穿大概。
太祖高皇帝这样的苦出身,后头如此的尊贵,尚且晓得这知识的要紧。
更遑论是自己的子孙了。
只是这孙儿在南京城,无人管得住他,顾成虽也明白这些道理,可终究狠不下心来。
现如今……
听到顾兴祖还在一字不拉地背诵。
顾成又不禁老泪纵横:“好,好……”
“阿爷……”
“你继续背,继续背阿爷听。”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
顾成文化程度有限,只是一面听孙儿背,一面低头对照着手中的书,却见这顾兴祖背诵的一字不错,越发的震惊了。
终于,这洋洋洒洒数千言背诵完了。
顾成惊愕之余,却发现自己的泪水已打湿了捧在手中的书。
顾兴祖不明就里地道:“阿爷,你咋了,还去不去报仇?”
顾成却是答非所问道:“这都是那几个教你干的?”
顾兴祖点头。
顾成一脸诧异,道:“他们是何人?”
“他们是国子学里的博士……为首的博士,叫张安世,他最喜欢捏俺的脸,最坏的便是他了,他总是教唆人打俺,他自个儿不动手。”
顾成道:“张安世……”
顾成喃喃念着,似乎想记下这个名字。
却又听顾兴祖道:“他还是太子妃娘娘的兄弟。”
“那个人?”顾成猛地想起太子妃正是姓张。
顾成祖不耐地道:“阿爷,咱们去不去寻他?”
“要寻,当然要寻。”顾成正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怎么能不寻他?顾振!”
一声大喝,外头一个家将挺着笔直的腰身,匆匆走了进来。
这顾振乃是顾成的族人,也一直都在顾成的账下效力,行礼道:“卑下在。”
顾成端坐着,眼睛阖着,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即一字一句地道:“咱们此番回来,带了不少贵州的特产,本是要分送亲邻的,你从里头,挑出最好的来,要备一份大礼,不要不舍得。”
那顾振行礼道:“喏。”
倒是顾兴祖愣愣地看着顾成:“阿爷,这是……啥意思……”
顾成凝视着顾兴祖,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孙儿啊,做人得凭良心才是。”
“阿爷……”顾兴祖哭了。
可顾成却是乐了。
他捋着胡须,不理会顾兴祖了,又捡起桌上的功课,一个个地看,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是血脉喷张。
家里有个爵位,当然可以保子孙无忧。
可单凭一个爵位还不成,你至少得能干事,如若不然,朝廷如何能用,那不就真的成了混吃等死的吗?
所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那些真正的豪门,哪一个不是代代都有人才出?
“张安世……张安世……”顾成口里念着:“真真想不到,这太子妃的兄弟,竟是如此妙人,有趣,有趣。”
呜哇……
顾兴祖似乎绝望了,继续号啕大哭,哭的悲痛欲绝。
次日一早,顾成先去五军都督府应卯,此后至通政司,等候皇帝的传见。
朱棣今日心情不错,清早便召诸臣觐见,因为今日要传见顾成一起商议贵州军务,因此几个国公,还有文渊阁的几个学士都到了。
众臣行礼,朱棣四顾左右,不免得意道:“朕听闻顾成在贵州镇守,很是得力,当地不服的土司,都被清剿的七七八八,如今要做的,便是如何招抚了,这镇守一方,既不可一味怀柔,如若不然,人家便要畏威而不怀德了。可若是一味用蛮,却也不妥。”
“贵州军务民情,朕也听说过一些,可这天底下,最知贵州底细的,便是顾卿家,顾卿家真是劳苦功高啊,为我大明卫戍边地,这一趟回来,该让他好好歇一歇。”
说罢,朱棣又道:“朕记得,他有五个儿子,都被建文所杀,是吗?”
解缙博闻强记,忙站出来:“是,其子顾统、顾勇、顾铣、顾铨、顾锐,都于建文时故去。”
朱棣听罢,大为感慨:“这是忠良啊,他还有儿子吗?”
“陛下,只有一孙。”
朱棣不禁动容:“总算还有血脉,此孙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年十一岁,未曾婚配。”
“噢,这是读书学艺的年龄了。”朱棣对顾成的子嗣情况颇为关心:“现今应该是在国子监吧?”
解缙抬头看了朱棣一眼,踟蹰道:“是,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公侯子孙,都在国子学读书。”
“是在哪个学堂?”
“正义堂。”
一听正义堂,朱棣就明白,正义堂属于下三堂,相当于是分班的时候,分去了差班,这顾家的孙儿……只怕没啥大出息。
朱棣便道:“过几年,擢升其孙入宫卫戍吧,不要分派去边地,此事要记下。”
解缙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对了,张安世不也在国子学里教书吗,他在哪个书堂?”
解缙道:“正义堂。”
朱棣:“……”
朱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道:“这倒是巧的很,镇远侯的孙儿,竟还是张安世的弟子。”
“臣听儒林之中,有一些闲话。”
朱棣看向解缙道:“还有闲话?”
解缙自恃才华,而且这个时候,朱棣对他颇为信任,何况他是文渊阁首席大学士,因此在皇帝面前说话,难免有些没有顾忌。
解缙道:“听闻张安世在国子学里,见人便打骂,里头的监生,避之如蛇蝎,许多人都不肯去进学了,还有一个……一个……一个叫顾兴祖的……陛下,这个顾兴祖,莫非是镇远侯之孙?听说……经常被打个半死……”
朱棣:“……”
这个结果,朱棣是没想到的。
朱棣咳嗽,然后嗯了很久。
眼睛一瞥,看了一旁的魏国公徐辉祖一眼。
徐辉祖也颇有几分尴尬,然后眼里露出一副难怪的样子。
朱棣一眼就看穿了这发小的心思,便不露声色道:“徐卿家,你心里有话?”
“臣无话。”
“就是你,入你……”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徐辉祖苦笑道:“这两日,张安世突然来臣府上,要给臣女瞧病……臣觉得有些古怪。”
淇国公丘福本是听自己儿子又打人了,不过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可此时一听徐辉祖的话,却又打起了精神:“莫不是听说人家爷爷回来,他跑去魏国公府躲灾的吧,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
这是一个笑话。
不过朱棣大笑过后,嘴巴咂了几下,不由得道:“他娘的,还真有可能!”
“……”
这一下子,殿中突然尴尬了。
大家已经可以想象,那位劳苦功高的顾成骂娘的样子了。
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早知如此,让那四个家伙去祸害羽林卫,哪怕是锦衣卫也好。
朱棣还是装作一副这不是朕的错,错的是全世界的模样,厚颜无耻地道:“这张安世他们几个,咋不欺负别人,就欺负那……那顾成之孙?朕看哪,其中必有蹊跷。”
这一次,除了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勇点头:“啊……对……对对对……”
其他人都没有附和,说实话,脸皮没有厚到这个程度。
片刻之后,便见一个小宦官进来道:“陛下,镇远侯顾成觐见。”
朱棣便道:“宣进来。”
说罢,又嘱咐道:“来人,给镇远侯赐座。”
顾成进来的时候,宦官已搬了锦墩来。
顾成还未行礼,朱棣便堆满笑容道:“卿家清瘦了,真是不易啊,快,不必行礼啦,快快坐下说话。”
朱棣虽是这样说,顾成还是规矩地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笑吟吟地道:“此番回京,顾卿家还好吧?”
顾成道:“尚好。”
朱棣心里颇有狐疑,还是试探道:“这……就令朕放心了。”
说罢,直接开议,顾成便将贵州的情况进行了介绍,君臣们有时低头沉思,有时笑起来,也有时露出怒容。
朱棣感叹道:“贵州的军情倒好,镇远侯连战连捷,大涨了朕的威风。只是民情……终有瑕疵,治理当地山民,靠剿是不成的。”
“除此之外,还有诸卫携家眷入贵,开垦屯田,生活上只怕也艰辛,他们未来要世代为大明守边,朝廷绝不能亏待了,朕思来想去,粮食是给不了了,那里山长水远,粮食输送不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还是该多输送一些耕具、牛马去。药物也是重中之重,征伐的三百医户也要来年开春之前齐备。”
“顾卿最知那儿的情况,你镇守在那里,需便宜行事,许多事,若是紧急,你可先行去办,上奏知会朕即可。不必等朝廷旨意下来,如若不然,这事就办不成了。“
顾成听罢,感慨道:“陛下深知边地的军情民情,今日所言,尽都为当下边镇最急需的。”
朱棣又命众臣各抒己见,大家议了一阵。
正事说的差不多了,朱棣终究还是憋不住了,瞥了一眼顾成,就道:“顾卿家,有一句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人活在世上,有时候若是遇到了烦心事,还是要多忍让,年轻人嘛,有时候总不免犯糊涂。”
这一句话,本是朱棣想帮着化解一点仇恨,别到时候双方引了火气,真闹出什么事端。
可顾成却听得一头雾水:“陛下似乎意有所指,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见镇远侯顾成不开窍。
两侧的百官先是熬不住了,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故意将眼睛别到梁柱上,有的低着头,也有人拼命咳嗽。
朱棣便继续循循善诱道:“顾卿家家中还好吗?”
顾成就道:“陛下,臣家中还好。”
“你孙儿呢?朕听说你有一个孙儿……他现在怎么样?”朱棣心里直骂娘,非要朕说的这么透。
顾成一听,居然乐乐地笑了。
“哈哈……”
“……”
君臣们看得莫名其妙,都好奇地盯着他。
这一下,顾成似乎连眼里也溢满了笑意,喜滋滋地道:“这……家事本不该放在殿堂上说出来,这说出来,不是教陛下看笑话吗?不过既然陛下问起,臣……臣……可要说啦?”
朱棣尴尬地道:“说,你说罢。”
顾成便站了起来,看了众人一眼,一一伸,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大沓的功课来,将这些白纸黑字的玩意攥在了手里。
只见顾成得意洋洋地带笑道:“俺孙儿资质愚钝,没啥大出息,跟俺一个样子。陛下,臣是个粗人,自小贫贱,其实没读几年书,说来真是惭愧得很,等到年纪大了,虽也想效人家读书,可终究军务繁忙。今日陛下与诸公们都在,那臣就放肆了,这是臣孙平日里做的功课,臣也不晓得是好是坏,陛下和诸公若是不嫌,要不,帮忙看一看?”
此言一出,君臣们瞠目结舌。
这顾成说的很谦虚,可这眉飞色舞的样子,且还随身都带着一大摞孙儿的功课……
“来,来,来,陛下,臣失礼啦,大家都看看,这里有许多呢。”
面对顾成的兴致高昂,亦失哈尴尬地看向朱棣。
朱棣点头。
于是亦失哈便上前,接住了那一摞功课,一脸无语地开始分发。
人手一张,这庙堂之上,竟好像成了菜市口一般。
朱棣也取了一张,低头看了看,他不晓得这顾成搞什么名堂。
众人也纷纷低头看,不过谁也没有率先吱声。
此时,顾成道:“大家觉得咋样?俺那孙儿,太愚笨了,就晓得死读书,这一点像俺,你们瞧瞧他的行书,再看看行文,不要急,不必急的,慢慢看,俺这里还有呢……”
朱棣:“……”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憋不住说话了,却是杨荣。
杨荣道:“此子的文章,放在十一岁的少年那儿,已算出类拔萃了,字迹很工整,文词也过得去。”
这里头,肯定有一部分杨荣浮夸的成分。
不过杨荣这样的文渊阁大学士,做出这样的评价,其实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了。
顾成闻言,自是满心的狂喜。
不过他却还是装出了一副非常谦虚的样子:“哎……言过了,言过其实了,杨公谬赞,杨公谬赞啊。”
朱棣也点头,他已细细地看过了,也不吝夸赞:“倒也不是谬赞,确实不错,据朕所知,许多同龄之人,远不如卿孙。”
顾成眼睛又亮了,露出了老农一般的憨笑。
第94章 陛下圣明
顾成这时候感慨道:“臣实在惭愧,平日里出门在外,远在贵州。可臣这孙儿呢,哎……”
说到了这里,顾成叹口气:“他还是个孩子,臣怎么好带他去贵州,只好将他一人留在南京城,臣镇贵州,别无所憾,唯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子,在南京城,没有至亲在身边,谁能管教得了他?”
朱棣君臣们纷纷点头,顾成所言的,确实是至情至理的话。
任何人想象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后代,身边的亲人已全部过世,还要将这个未长大的小家伙留在千里之外,虽然起居有下人照料,可是也无人管教,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放任自流了。
此时,顾成朝朱棣行了大礼,道:“臣要多谢陛下,陛下洪恩浩荡,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朱棣大惊,讶异不已地道:“顾卿家这是什么话。”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忙将顾成搀扶起来:“顾卿所言,似乎意有所指?”
顾成抹了一把老泪,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封书信来,才道:“陛下,这是臣那孙儿今年以来给臣修的几封书信,陛下一看便明白。”
朱棣心里满腹疑惑,取了书信,打开一看,那不堪入目的狗爬文字便落入朱棣的眼帘里,至于文法不通都可以说得过去,主要是错字不少,甚是辣眼睛。
“这……”朱棣一脸的狐疑,接着便将书信传阅众臣看,一面惊讶地道:“这也是你孙儿写的?“
“自然。”
朱棣指了指手头的一封书信:“这封书信,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两个月时间,竟有天壤之别。”
群臣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诧异。
顾成道:“臣初见他的功课时,也是觉得匪夷所思,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不就是如此吗?”
“所以臣才叩谢陛下,若不是陛下为孙儿请了良师,臣这孙儿,如何能一日千里,有如此的长进?”
朱棣此时更为惊讶了,道:“你说的这良师是谁?”
顾成直接道:“张安世!”
这个名儿一出,众人才恍然。
对呀,那顾兴祖不就是在国子学的正义堂里读书吗?
张安世任博士,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时间上完全吻合。
这家伙在国子学里,据说是惹的人憎狗厌,可谁曾想……
朱棣虎躯一震:“是吗?”
“臣已问过孙儿,臣那孙儿……也说了,都是张安世几个教授他读书。”顾成不加迟疑地道,随即又洒下泪水来,哽咽着道:“臣就这么一个孙儿了,就指着他光耀门楣,传宗接代!他在南京城,臣是无一日不担心,无一日心安啊,现在好啦,他学业有成,说明得遇良师,有这样的良师管教,臣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这位博士张安世,便是陛下派去的,可谓是慧眼如炬,臣岂有不感激涕零之心?”
朱棣万万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有这样的才能。
他心里一万个疑问,可顾成说的再清楚不过,因此也不由得愉悦万分地哈哈大笑道:“哈哈……朕一直认为国子学自建文之后,学务荒废,有心整肃,这才敕命张安世为博士,此子倒没有负朕的期望,嗯……办事还可以。”
那魏国公徐辉祖此时心里亦是大惊,不禁在心头嘀咕,这张安世难道真是文武双全,而且医术还如此的高明,这般的少年……有这样的才能……真是罕见。
此时,他眼睛瞥向淇国公丘福,又不免想:难怪丘福谗这张安世,成日求陛下让他招张安世做东床快婿。
若说从前,徐辉祖对于张安世,不过是一种折中的心理,那汉王的事要收场,只能用此郭得甘取彼郭德刚而代之。
可现此时的徐辉祖却发现,似乎有这样的女婿也不错,徐家的女子,自当嫁给豪杰。
成国公朱能这时有些急了:“俺儿子是助教呢……”
解缙几个文臣,却是一脸诧异无比,他们无法理解,只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历来国子监的博士,要嘛是享誉天下的大儒,要嘛就是进士,这张安世几人敕为博士和助教,其实本就荒唐,可现在……居然有此成效,这……实在匪夷所思。
朱棣又对照了书信和功课,面上不禁带着得意之色:“解缙……”
解缙连忙道:“臣在。”
朱棣凝视着他,不发一语了。
解缙低垂着头,不由得心里忐忑。
朱棣随即昂首道:“你方才所言,为何和顾卿家所言的,却是背道而驰?朕该相信解卿所言呢,还是该相信顾卿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解缙骤然大汗淋漓,他期期艾艾地道:“或许……或许是臣误信人言,所以……所以……”
朱棣大怒:“好一个误信人言,这寻常百姓可以误信人言,因为纵是误信,终究贻害的不过是他自己。可卿乃文渊阁大学士,身居要职,担负朝廷大任,伱这样的人,也可以误信人言吗?你若是误信人言,那么要坏多少朝廷大事,又误多少人?”
解缙慌忙拜倒,此时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道:“臣万死之罪,一定好好反省,将来一定谨言慎行。”
朱棣哼了一声:“尔掌军机,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张卿家如此人才,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你却对他怀有偏见,你啊……要学一学胡卿家,胡卿家慧眼识珠,一眼便看出这张安世乃是高士,所以才逢人便说:他这状元公,也没有什么学问可以传授张安世了。你听听,这才是真正的伯乐,朕看你不如胡俨远甚。”
解缙几乎要吐血,心里只想:胡俨老贼,逢迎君上,必有图谋。
只是此时,却不得不磕头如捣蒜:“万死之罪,臣……惭愧的无地自容,从今……从今以后,一定多向胡公讨教。”
这一番奏对,真让解缙羞愤难当,但凡是读书人都会自负,而解缙在这方面尤其的明显,自负之人,稍受侮辱,真比杀了他都要令他难受。
朱棣便又冷哼一声,不过此刻他心情不错。
背着手,朱棣踱了几步,道:“当然,不只是胡卿家,便是朕……也早已察觉了张安世的才能,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今日总算这张安世没有教朕蒙羞,顾卿家,你那孙儿好好进学,将来定能成才,朕将来自有大用。”
顾成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谢陛下恩典。”
朱棣微笑道:“待会儿留下,朕有大宝贝给你看,或许对你镇守贵州,也有助益。”
顾成这时候心情爽朗,听陛下这样说,自然也勾起了好奇之心,忙道:“敢不从命。”
…………
张安世在魏国公府里躲了两日,只可惜公府里人多嘴杂,反不如在宫里偏殿时自在。
大好时光,统统和徐钦这家伙厮混了。
张安世嫌臭了徐钦,偏偏还要时不时摸摸他的头,表达对他的喜爱和赞许。
两日之后,朱勇三个兴冲冲地来了,见着张安世,便咧嘴笑道:“大哥,风头过啦。”
“就过了?”张安世有些不放心。
他觉得可能是疑兵之计,镇远侯这样的军将,肯定狡猾得很,不得不防。
“是,俺爹说啦,镇远侯在陛下面前,狠狠地夸奖了大哥一番。”朱勇笑着道:“还说要谢谢大哥呢,大哥真是厉害。”
张安世先是一怔,听着这话,疑似做梦一般。
可随即细细一思量,对呀,古人和后世的家长不一样,后世的家长,孩子稍稍受了点委屈,便觉得天塌下来了。
而古人的观念很朴实,或许是因为教育资源稀薄的原因,对于授业解惑的老师,格外的尊重,人们所信奉的乃是严师出高徒。
说起啦,他终究还是用了后世的思维去理解这个世界,大意了。
张安世舒了口气,就立即道:“这不算什么,你们在此等等,我去辞行。”
于是匆匆去见徐静怡。
徐静怡在厅里稳稳坐着,请人给张安世上茶,带着淡淡的笑颜道:“今日……还要复诊吗?”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边道:“不必啦,不必啦,我是来辞行的,徐姑娘的病已经痊愈了。”
徐静怡听罢,不禁失神:“外头……外头……还好吧?”
张安世笑道:“外头好的很,其实是我误解了镇远侯,以前都是误会,现在他知晓我张安世的为人,已是倾慕不已,只恨不得没有早一点认识我。”
徐静怡道:“真为你高兴?”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那么……徐姑娘,我走啦。”
徐静怡道:“我不便相送,就让舍弟送送你吧。”
“嗯。”说着,张安世就站了起来。
外头的徐钦不断催促:“张大哥,走啊,快,别让朱二哥他们在外头久等。”
张安世只好怏怏跟着徐钦出去,不忘给徐钦一个鄙视的眼神。
与朱勇几个汇合,张安世又得意起来,倒是徐钦道:“几位大哥要去哪儿,带上俺吧,俺会爬树,会玩弹弓,还会……”
朱勇却是一脚踹他屁股:“小屁孩子,你也配和俺们玩,滚蛋!”
徐钦捂着自己的屁股,在朱勇的瞪视下,狼狈地跑了。
张安世道:“二弟性子不要这么火爆,如今我们也是为人师表的人了,好啦,咱们去国子学。”
如今再回国子学,张安世觉得胸脯都挺得更直了。
在国子监诸学师生们奇怪的目光之下,四人回到了正义堂。
顾兴祖居然也在。
虽然四个老师不知跑哪里去了,可他依旧风雨无阻,乖乖地跑来进学。
张安世一见他,便笑容满脸地夸奖他道:“很乖巧嘛。”
顾兴祖向四人行礼。
张安世落座,继续捡起他的春秋。
朱勇和张軏照例抱手站在顾兴祖的面前,鼓着眼睛看他。
丘松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取出一串火药包。
顾兴祖忙站起来,这一次不必丘松来捆绑,却是自己将这一串火药包背上,然后正襟危坐。
等差不多了,张安世放下手中的春秋,站起来,笑吟吟地道:“功课如何?”
“功课做好了。”顾兴祖从书囊里掏出功课来,一面道:“前两日博士和助教们不在,学生还另外做了一些功课,除此之外,将《尚书》也背了两篇。”
张安世低头看功课,其实张安世自己也懂得不多,他对古人的学问,大抵是从论语,和最近在读的《春秋》中来的。
这之乎者也的话,很是拗口,张安世只靠单独的字句来猜测全句的意思。
不过这并不有损他作为博士的光辉形象。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便满意地点头道:“好,很好,孺子可教,这令为师很欣慰。”
顾兴祖乖巧地道:“学生还练习了一下字帖,请博士过目。”
说着,又取出一份字帖来,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一看,顿时脸一红,不得了,这字比他写的还要好了,果然名师出高徒。
张安世感慨道:“为师很欣慰,很欣慰啊,你能主动学习,可见已得我三四分真传了,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错,不错。”
顾兴祖道:“还有……学生前日去了书铺,买了一部八股讲经……学生……”
张安世接过书一看!好吧,这书认得张安世,张安世却不认得它。
于是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太祖高皇帝真他娘的变态,拿这个做科举的考题,这是人干的事?
检查了一番顾兴祖的功课,他的进步的确非常快,甚至可以说神速也不为过。
不得不说,顾家的基因还是很好的。
而且这顾兴祖智力很高,记忆力尤其的好。
张安世一直怀疑,许多古人的智力其实并不高,这一点在平民上头很明显,倒不是人种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便是较为殷实的人家,虽能吃饱饭,可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摄入一些蛋白质。
这就导致,九成的人,脑部的营养不足。
顾兴祖在这方面,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不说他爷爷是侯爵,而且还镇守贵州,作为大明独当一面的军事将领,那顾成和云南沐家,几乎是大明稳定西南的重要支柱。
顾家就这么个独苗苗,真是恨不得把天下的美味佳肴都往顾兴祖的肚子里塞,相比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可怜人,顾兴祖的问题只怕只有营养过剩了。
这也导致,顾兴祖的智力优势十分明显。
唯一缺的,就是捶打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不错,不错,很好,一定要好好的学,今日就讲尚书吧,先将尚书倒背如流。”
顾兴祖几乎没有犹豫:“知道了。”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一脸慈爱的样子。
当然,夸奖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揍也没少挨。
朱勇脾气暴躁,就恨不得拎着顾兴祖出去和张軏一起混合双打了。
而原因只是他背错了一个字。
…………
此时的朱棣,心情很不错。
这可以从他脸上的飞扬神彩就能看出来!
他反复地对身边的人讲:“为君者,最紧要的就是用人,有了识人之明,再将这些人用在恰当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社稷就可稳固,国家就可兴旺,百姓就可安居乐业。”
顿了一顿,朱棣图穷匕见:“就说那个张安世吧,人人都说他不该做博士,可朕一眼就看出他有这样的才干,结果如何呢?你们呀,看事只流于表面,不能洞察本质……”
说着,朱棣摇摇头。
站在下头,恭听朱棣说话的乃是解缙,解缙像吃了苍蝇一般,心口堵得慌,可面上却是只能钦佩的样子:“臣惭愧之至。”
朱棣满意地笑了,道:“你能知错便好。”
解缙便道:“陛下,科举在即,许多读书人已入京,许多客栈已是人满为患,国子监那儿也预备了许多监舍,准学子入住,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抡才大典,可谓盛况空前,尤其是苏、松遭遇了大灾,可不少读书人,依旧涌入京城,太子殿下为了这一次恩科,可谓煞费苦心。只是今岁的主考官,当选何人妥当。”
这话题成功地转移了朱棣的视线,他收起方才那明显的得意之色,神色显得慎重起来,沉吟片刻,才道:“解卿家有何高见吗?要不,就让国子监祭酒胡俨来吧。”
解缙微笑,这科举主考,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在这时代,主考官被人称之为座师,一旦有人高中,这些考取的进士们见了当初的主考官就要行弟子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解缙道:“胡公学贯古今,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解缙道:“胡公有魏晋之风。”
此言一出,朱棣心里似乎了然了。
所谓魏晋之风,可不是什么好词,这魏晋之风的代表人物,是嵇康为首的竹林七贤,而这些人离经叛道,为人散漫,爱隐居深山。
至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此等读书人,就大加挞伐,认为这些人沽名钓誉。
朱棣倒也认同,颔首道:“他确实懒散了一些。”
此时,解缙便拜下道:“臣不才,愿为陛下抡才。”
朱棣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如……”
朱棣顿一顿,才道:“朕以你为主考,其余胡广、胡俨、金又孜为副考,那个杨士奇……”
朱棣陡然想起了杨士奇来。
解缙道:“杨士奇如今尚且位卑,臣以为此时提他为副考,有些不合适。”
朱棣沉默片刻,他对解缙许多时候身上的读书人臭毛病是不喜欢的。
可不得不说,解缙这个人……已算是读书人中,难得的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了。
朱棣便不再多说,只道:“命文渊阁舍人拟旨吧。”
解缙大喜,这一次得了主考官,哪怕此时他已身居高位,却也喜不自胜!
这可是真正的光耀门楣的喜事啊,何况……此科一旦揭榜,他这主考官,便是此榜进士们的座师,将来桃李满天下,不在话下。
解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努力地平静道:“臣遵旨。”
定下了科举的事,等解缙领旨而去,朱棣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明初的时候科举刚刚确立,问题很多,太祖高皇帝都为这些事焦头烂额,建文皇帝更是直接躺平,可并不代表,这其中闹出了多少乱子。
所谓读书人,可不能将他们当作单纯的读书之人。
每一个读书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宗族甚至一个世族在供养,这些人遍布于天下各个州县,某种程度,这些宗族和世族,恰恰是大明维系地方统治的重要根基。
一旦出了什么乱子,令海内失望,他朱棣本就被人骂作是弑侄的马上天子,只怕这老脸要搁不下。
朱棣低头,踱了几步,想了想,突然道:“亦失哈。”
亦失哈上前:“奴婢在。”
朱棣道:“告诉太子,此次科举,关系重大,万不可出什么乱子。”
亦失哈颔首,连忙应命而去。
…………
另一头,挨到了正午,张安世伸了个懒腰,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每日教书育人,做一点对这天下有一点用处的事,多有意义啊!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原来却是隔壁的率性学堂闹起来了。
说起这率性学堂,乃是国子学六个书堂里的‘尖子班’,属于勋臣子弟里,最佼佼者的一批。
听着喧闹声,张安世忙让丘松去打探。
丘松下意识的就要背着他的包袱去。
张安世踹他一脚屁股:“即便是京城三凶也要用脑,别他娘的给成日背这东西,它要炸了,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丘松则是挺着他的肚腩,倔强地和张安世对峙。
不过……最终张安世大哥的身份还是降伏住了这位小四弟,他只能恋恋不舍地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而后才一溜烟地往外跑。
过一会儿,丘松便回来道:“闹起来啦。”
张安世翘着脚:“我当然晓得闹起来了,他们闹什么?”
“科举下旨了。”
“一口气说。”
“主考和副考……大家不喜欢。”
张安世不由好奇道:“为啥?”
丘松迷糊地眨眨眼,陷入呆滞状态。
张安世牙根都要咬烂了,只能认命地对朱勇和张軏道:“你们去打听。”
朱勇和张軏办事就得利得多,二人很快就跑了回来,朱勇绘声绘色地道:“大哥,是这样的,许多人说科举不公。”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他娘的,这不是还没开科,怎么就开始不公了?”
“问题在四个考官,这四个考官,为首的是解缙,解缙是江西吉水县人。其次便是副主考,而这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此外还有咱们的国子监祭酒胡俨也是副主考,他是江西南昌府人。另外还有一个金幼孜,这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大家都说,这考官都被江西人包圆了,尤其是北方籍贯的读书人,现在闹得很厉害,说此科不考也罢,肯定又是江西人要高中的。”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为何还要让这些人做考官?”
朱勇苦笑道:“俺也去问了,有人说不公,也有人说再公正不过,这说公正不过的,多是南方的读书人,尤其是江西籍贯的,更是眉开眼笑。他们说啦,挑选考官,自然是德才兼备者,不说其他,单说建文二年的恩科,那考中状元的胡广,还有榜眼王艮、探李贯,皆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江西人才学好,都在朝中为官,以文章而闻名天下,这主考官最后不选他们,又能选谁?”
朱勇又道:“他们还说,陛下所选的考官,都是当下朝廷中文坛砥柱,不选他们,还能选谁?”
张安世听了,大抵依旧只能一脸无语的表情。
江西人太卷了。
国子监其实闹得并不算厉害,不过是有一些人起哄罢了。
毕竟监生们参加科举的人有不少,可是自认为,自己确实没有和地方上的举人比,更多的是重在参与而已。
所以胡俨得了旨意之后,立即与学正等人平息了事态,焦头烂额之余,不免带着担忧道:“各地进京的举人,只怕闹得更厉害,他们为了科举,准备了足足三年,摩拳擦掌,这考中了还好,一旦没考中,还不知干出什么事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随行的书吏道:“倒是难为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主持科举事宜,到时只怕要成众矢之的,储君若是也遭人攻讦……”
说这,胡俨摇摇头,表示惋惜,不过他不准备做点什么,这种时候,枪打出头鸟,继续混着吧。
唯一让胡俨混的不愉快的……就是最近他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昨日去文渊阁见几位大学士,解缙对他比较冷漠。
而翰林院里,似乎也有人开始在抨击国子监人浮于事。
甚至有小道消息,有御史想要弹劾他。
这令胡俨匪夷所思,他平日里与人为善,何况他和解缙也算半个同乡,他是南昌府人,解缙是吉安府吉水县人,原本一直保持着比较好的私人关系。
可怎么转眼之间,就翻脸了?
胡俨怎么想,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最终还是淡然了,管他的呢!
说起来,这几日,他都在盯着张安世!张安世的正义堂那儿,隔三差五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这令胡俨格外的警惕。
其实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国子监治学非常严格,当时国子监用法严峻,国子生请事假回家的,也被判戍边。
胡俨到任后,立即上奏废除了这条规定,因此,这国子监的学风才开始懒散起来。
现在张安世的出现,让胡俨嗅到了一丝太祖高皇帝在时的气息。
这令胡俨很不安。
于是时不时地在张安世的面前敲打,表示……不能苛责读书人。
张安世被叫了去,则回答道:“恩师……不,胡祭酒,我这是为了学生好啊,严师出高徒,难道这也不对吗?让学生放任自流,教出来的还是读书人?那不就成了京城三凶那样的人?”
胡俨:“……”
胡俨只是摇头,索性不做声了。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张氏让邓健来请张安世。
现如今,东宫这边的纺纱已有规模,张氏是个擅长管理的人,将这东宫的宦官和宫娥管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张氏正穿着布衣,亲自摆弄着她的纺车,朱瞻基则在旁托腮,乖乖守着母妃。
张安世徐步过来,笑嘻嘻地道:“阿姐的手艺真了不起,若是外头的人晓得自己买的纱,竟还有阿姐织的,怕是要哄抢。”
张氏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你自做了博士,连说话都漂亮了。”
“阿姐寻我何事?”
“还不是你那姐夫,这些日子,他是茶饭不思,焦头烂额,现在满京城的举人都在闹,按下了这一头,另一头又不满,父皇将科举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处置,可现在最难的,却是一碗水端平,现在还未开科就如此,等真正放榜了,还了得?你的姐夫现在骑虎难下,愁死了。”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你不是还懂医药吗?你得想想办法,给他开几副滋补的药膳,如若不然,我怕他身子遭不住。”
张安世笑着道:“开药膳有什么用,解铃还需系铃人,依我看,只要放榜出来,高中的也有北方的读书人,而不像太祖高皇帝和建文时那样,这榜上都是江南的读书人,不就好了。”
张氏听罢,便道:“说你糊涂,你便有几分聪明的样子,可说你聪明,你又糊涂了,这科举取士,岂是想让谁中就让谁中的?若真这样倒也好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北方籍的读书人……高中呢?”
张氏道:“若是如此,倒没这么多闲话,你姐夫也可安心了。只是……依我而言,这怕不容易。”
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
张安世便道“我可以帮忙,我要为姐夫分忧,姐夫平日里对我最好,我拼了命也要为他排忧解难。”
张氏笑了:“你有此心就好。”
朱瞻基在一旁道:“母妃,母妃,我也拼了命要为爹娘排忧解难,我是真心的。”
张氏摸摸朱瞻基的脑袋,一脸赞许。
张安世却是低着头不语。
其实方才他确实是在吹牛。
可现在,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一种真正解决姐夫烦恼的可能。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现在是永乐二年,而明初时期,科举的制度其实并不完善。
虽然明太祖开科举之后,对制度、文体都有了明确要求。士人参与科举考试必须通过三场的考试。不过写法或偶或散,初无定规。
因此,其实大家都是盲人摸象。
真正科举开始形成了严格文体的时期,应该是在洪武二十多年。
这其中,也不过是经历了两次科举而已,现在是第三次。
江西的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南方的读书人能够形成巨大的优势,一方面固然是北方多兵祸,而南方相对稳定,所以南方文风鼎盛,对北方有很大的优势。
而另一方面……现在这个时代,对于科举,像有些像后世刚刚恢复高考的时期。
大家都不知道考什么,所以出卷的题目也并不难,能考中的人……只要比其他人更优秀即可。
这科举,还没开始真正的卷呢。
真正卷起来,到了明朝中叶,甚至是明朝末期,那时候的考卷才是变态无比,而无数的考生,为了能够考中,早就将科举的套路摸的滚瓜烂熟,从如何讨巧作文章,如何练习八股格式,再到如何将四书五经背个滚瓜烂熟,还有专门应付考试的一些老师,每日啥也不干,就瞎琢磨考官的喜好。
这是一场军备竞赛,而这场军备竞赛还未开始,大家拼的还是底蕴。
显然很多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意识到,往后数百年,那些读书人为了科举是如何疯狂的。
这就如,后世任何一个经历过无数内卷,每日做各种题库,还饱受各种补习班熏陶的考生,若是放在恢复高考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金光闪闪。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我张安世可能不懂啥叫八股文,但是我特么的懂考试啊,我知道怎么卷啊。
如果他寻北方籍的读书人,和这些尚且处于混沌状态,尚且没有摸清考试套路的读书人们来考一场,会怎么样呢?
这样一想,张安世有些不能淡定了。
至少可以试一试!
丢一个经历过衡水中学的家伙,送到恢复高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张安世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哈哈哈哈……我想到了。”
说罢,一溜烟便跑。
张氏见张安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禁嗔怒:“像什么样子,只夸你几句,你便又这样了……”
说着,张氏摇头。
朱瞻基在一旁坐得笔直,奶声奶气地道:“母妃,儿臣就不一样,儿臣就不冒冒失失,儿臣最听母妃的话了。”
…………
张安世兴冲冲地回到了国子学。
箭步冲进了正义堂。
高呼一声:“怎么样啦,这家伙有没有皮痒。”
顾兴祖读书读得更认真。
朱勇和张軏拿着戒尺,来回踱步,围着顾兴祖转圈圈。
只有丘松头枕着脑袋,在课桌上酣睡。
张安世冲到顾兴祖的面前,劈头盖脸便问:“伱家原籍哪里人?”
顾兴祖一见博士张安世这凶相毕露的样子,便战战兢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候连他的阿爷也靠不住了,只好怯生生地道:“回博士的话,俺……俺是扬州人,祖籍是湖南湘潭。”
张安世一把抓着他的衣襟拎起他,道:“我说的是户籍,户籍,你家的户籍黄册在哪?”
顾兴祖要哭了,磕磕巴巴地道:“本来是在南直隶,后来……后来……他们杀死了俺爹娘,俺爷投了北军,应当……应当移户去了北直隶。”
“北直隶?”张安世眼睛一亮:“你确定后来没有移户吗?”
顾兴祖道:“没……没有……俺爷东征西讨,没这功夫,而且许多靖难之臣,户籍都在北平,也没见有人去改。”
北平现在是永乐年间的龙兴之地,是当初从龙的象征,这可是一笔资历,有人愿意改才怪了。
张安世一拍顾兴祖的脑袋,整个人兴奋地大笑着道:“哈哈哈哈……这样的话,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好,实在太好了,我很欣慰,兴祖啊,你可知道为师一直很看重你?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顾兴祖:“……”
张安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咱们读书……还是太散漫了,男儿大丈夫,要立大志向,就要不怕艰苦,你尚书背完了吗?”
“只勉强能背熟。”
张安世骂道:“狗东西,三日都背不熟,要你有何用,今日起,十天之内,四书五经都要倒背如流,若是背不出,那便是欺师灭祖,实话告诉你,丘助教早想将你炸飞天了,一直都是我在拦着,你再偷懒试试看。”
顾兴祖瑟瑟发抖起来:“我……我背,我背……”
张安世说出了他的决定“十日之后,你就要作文章啦,你要考进士。”
顾兴祖:“……”
即便他的智商还不错,可这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限,无法容纳这样爆炸的信息量。
张安世此时的表情很是严肃,带着几分凶狠道:“考不中,你就死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张安世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这一点,顾兴祖信。
张安世狠狠一拍顾兴祖的肩:“现在告诉我,你有信心吗?”
顾兴祖可怜巴巴地道:“没……没有……”
张安世大怒,鼓着眼睛道:“有信心吗?”
顾兴祖身子抖了抖,下意识的就道:“有。”
张安世终于笑了,道:“你们都听见了,他自己说有信心的,还给我立下了军令状,若到时候丢了咱们四兄弟的脸,他就死定了。”
顾兴祖:“……”
张安世摩拳擦掌:“众兄弟,过来,我有事吩咐。”
一下子的,朱勇几个情绪就上头了。
对呀,咱们也要参加科举,不,送人去科举。
这才有出息。
太好玩了。
大哥就是大哥,总会有层出不穷的好点子。
张安世先看朱勇:“你这几日拿着银子,无论拿多少银子,去给我找解缙、金幼孜,还有咱们恩师胡俨,以及胡广四个考官从前写过的文章,八股文最好,不要怕费钱,总而言之,我们要了解他们的文法。”
朱勇道:“晓得了,俺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还有他们的喜好,比如他们喜欢谁的诗文,喜欢哪一个历史中的人物,有啥癖好,当然……那等下三滥的癖好,我不想知道。”
朱勇道:“俺在锦衣卫有朋友,小事一桩。”
张安世又对张軏道:“洪武二十五年,还有建文二年,科举的所有进士文章,我要找到,还是那句话,别怕钱。”
张軏道:“俺一定找来。”
张安世道:“京城里头,有没有对科举有些心得的名师,给我搜罗来,至少找三四个,雇佣他们,俺们给钱,要多少有多少,只让他们干一件事,那便是帮咱们看文章。若是对方不肯来……”
说到这里,张安世顿了一下,露出几分狠劲,道:“三弟,你知道该咋办吧?”
张軏却是耷拉着脑袋道:“这样的名师大儒,若是打死了,会不会不好?”
张安世骂道:“没教你打死他们,我意思是……给我砸钱,砸到他们肯来为止,他们自己若是瞧不上咱们的银子,可他们总有妻儿老小吧,他自个儿总会有爱好吧,喜欢字画,就给他字画,喜欢女人……”
张軏精神一振:“这个俺会。”
丘松道:“那俺呢……”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原来方才在假寐。
张安世道:“四弟盯着兴祖,他一个读书人,心怀大志,想要金榜题名,所以悬梁刺股,这总很合理吧。”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
只有顾兴祖瑟瑟发抖,他隐隐感觉到,更可怕的磨难,才刚开始。
在大明律之中,监生是有参加会试资格的,某种程度来说,监生就形同于举人。
当然……只是理论程度上,因为绝大多数的监生,除了那些地方上举荐来的,又或者是率性堂的监生,才会去碰碰运气。
至少正义、崇志、广业,这三个低级学堂的监生,就从未有人参加过会试,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取其辱。
自个儿什么水平,会不知道吗?考不上的,好吧!
…………
“阿爷,阿爷……”
顾兴祖到了夜半才回家。
而顾成却在堂中,一直熬到半夜,依旧还在等自己的孙儿。
一听到孙儿的呼唤,顾成顿时大喜,匆匆出来,一把将即将入中堂的顾兴祖抱起来,道:“孩子啊,你真不容易,没想到你这样的刻苦……”
顾兴祖又哭了,擦着眼泪道:“阿爷,我不想去国子学了,我不要读书了,他们今日又打我……呜呜呜……”
顾成听罢,既是心疼,又是难受:“怎么啦,怎么啦,课业很紧吗?”
“张博士……张博士教俺考进士……”
顾成一听,愣住了。
“阿爷,咱们家都是侯爵了,考什么进士……我不要做进士,我将来袭阿爷的爵……”
顾兴祖呜呜咽咽,伤心欲绝的样子,哭得很大声。
顾成的脸慢慢地凝重起来,将抱起的顾兴祖放下。
而后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低头思索,良久,他猛地眼前一亮,道:“妙啊,妙啊,真是妙不可言,这张安世真是奇才!咱们顾家……当真稀罕一个进士吗?哼,有阿爷在,还少得了我这孙儿的富贵?”
说着,他又喃喃自语道:“这进士要考上有多难啊,咱们顾家别说考,就算想也别想,说不定……真要真刀真枪去考,怕是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呢。可这里头妙就妙在这地方,大丈夫在世,当立宏图壮志,就如兵法所云,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可磨砺人的心性!”
“科举不是真正的目的,可参与科举的过程之中,磨砺心性,才是真正的意图,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张安世真他娘是个人才。”
“阿爷,你到底在说什么。”顾兴祖听不懂,他又哭了,边哭边嗷嗷叫道:“总之我不进学了,我要和阿爷去贵州。”
啪……
顾成突的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了顾兴祖的脸上。
顾兴祖被打懵了。
顾成的心很痛,在流血,他从没有打过自己的孙儿。这一巴掌,打在顾兴祖的身上,却比割他顾成的肉还要痛。
顾成同样哭了,眼含热泪,道:“孙儿啊,我的亲孙儿啊,你怎么还不懂事,你能遇到这样的名师,是咱们顾家,也是你的福报啊……”
顾成哽咽道:“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从此便再没有锐志了,大丈夫在世,当逆水行舟,怎可临阵逃脱?你今日要去贵州,就等于是做了逃兵,军法之中,逃脱者死!”
顾兴祖呜哇一声又哭。
顾成抱着他的头,老泪纵横:“乖,乖,是阿爷的不对,可是你要听话,你要听话啊,咱们顾家人……即打算去考进士,哪怕是考中的机会丝毫没有,可也要去考,只有这样,才能对得住自己。大丈夫一诺千金,哪怕被人嘲笑是自不量力,也断不可退缩。”
顾兴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哭的更大声。
…………
自打交卸完了东宫的差事,杨士奇便又回到了翰林院。
他又回到了当初平淡的日子,生活中没有了波澜。
偶尔,他会回忆起张安世,总觉得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可恨,虽然偶有调皮,但是真遭人嫉恨不起来。
不过………这样的人,至少会惹来大麻烦的,人不可放浪形骸啊。
今日,杨士奇清晨便来到了翰林院点卯。
只是……他眼皮直跳。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无分左右的话,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说,发财的机会没有,灾祸倒是很有可能。
杨士奇心里叹息,转而又想到那位大恩人郭得甘。
迄今他也没有打听到那位素未平生的郭先生下落,这位郭先生慧眼识珠,一定是个极了不起的人,或许……和那黑衣宰相姚广孝一样。
每每想到这里,一股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进入卯房,堂官和亲来点卯的几个编修和侍讲正在说着闲话:“是吗……郭得甘就是他?”
有人惊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听宫里人说的……”
杨士奇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略带激动,忙是上前作揖:“诸公所议的郭得甘……他怎么了?”
堂官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杨侍讲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郭得甘,这郭得甘,其实就是张安世,张安世你知道不知道……”
杨士奇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冷颤。
堂官后头说的话,他是一字一句也没听不进去了。
只是如梦呓一样,反复念叨:”怎么可能是郭得甘,怎么可能……”
“杨侍讲,杨侍讲……”
杨士奇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众人都用关切的眼神看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日子,杨士奇都在翰林院的文史馆中整理实录,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
可现在……他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大石,心湖被激起了千层浪。
“杨侍讲……”
他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唤他。
杨士奇才打了个激灵,茫然地看着同僚。
下一刻,心里猛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于是抬腿,心急火燎一样,夺门而出。
那堂官在后头叫着:“杨侍讲,你没点卯呢,你没点卯呢,不点卯可是要扣俸禄的,杨侍讲……喂喂……这咋了,好端端的得了失心疯……”
杨士奇冲出了翰林院,心急火燎地先跑到了张家。
却得知张安世居然去了国子学。
国子学?
杨士奇顾不得这许多,又一路气喘吁吁地往国子学赶去。
等他经人指点抵达了国子学正义堂的时候,却听到张安世咆哮的声音:“入你娘,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杨士奇站在正义堂门口,张望着张安世正对一个国子学的监生龇牙咧嘴。
杨士奇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怎么也无法将张安世和那世外高人一般的郭得甘联系在一起。
“呀。”张安世倒是注意到了杨士奇的存在,惊讶地道:“杨侍讲怎么也来啦?”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很直爽地道:“这不是因为我才华出众,我的恩师胡俨,你晓得吧,他得知我这样学富五车,所以举荐了我,陛下便征辟我为国子学博士,你看,我正在授课。”
就他?
杨士奇:“……”
张安世道:“杨先生,你咋不说话了呢?”
杨士奇:“……”
虽多日不见,张安世倒还是看出了杨士奇与往常的不同,便道:“你今天很奇怪。”
终于,杨士奇还是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吁了口气,而后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这才伸出手,将双手拱起,身子欠下,毕恭毕敬的作了一个长揖:“恩公在上,请受杨某一拜。”
张安世此时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杨士奇发现了,他倒是很洒脱地道:“诶,不必多礼,这不算什么,我是久仰杨侍讲的才学,当日才说了一些好话而已,杨侍讲言重了。”
杨士奇却是固执着行了一个大礼,才感激涕零地道:“说来惭愧,杨某有眼无珠。”
“哪里,都是自己人……”
张安世越表现得不在乎,杨士奇则越是在乎,他急眼了,额上青筋都要爆出来:“杨某得张公子这样大的恩惠,便是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张安世却是道:“先不说这些,我们谈正经的事,我姐夫要主持科举,你认为如何?”
总算成功转移了话题,杨士奇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怎么会不知这其中的玄妙?
他皱眉:“科举之事,不说兹事体大,且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不胜枚举,稍有差池,只怕连太子殿下,也未必能抵得住压力。”
“你只看到了坏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好的一面。”张安世道:“若说姐夫事情办成了呢?陛下这分明是试一试姐夫的本事,只要能办成,那么在陛下心目之中,我这姐夫就是最佳的继承人。而且一旦办成,天下读书人也都对此满意,那么姐夫便算是众望所归了。”
明朝的情况和其他朝代不同,尤其是永乐朝,历朝历代,许多皇帝是生怕自己的儿子实力过强,因此引发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猜疑。
可在永乐朝,朱棣所忧虑的,却是自己的大儿子性格软弱,会变成第二个建文皇帝,驾驭不住藩王和勋臣不说,还被读书人糊弄。
朱棣喜欢汉王,不是没有道理的,汉王在军中的威望很高,而且性格也刚烈,天下交给这样的手里,才能驾驭住天下臣民,至少……朱棣是这样想的。
当然,太子身体肥胖虚弱,也是原因之一。
杨士奇若有所思地道:“话虽如此,可南北读书人的问题,积弊已久,彼此矛盾重重,连太祖高皇帝都无法妥善处置,不得已之下,直接改变科举的章程,痛下杀手来解决问题,太子又如何能解决呢?”
杨士奇显然认为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很不妥。
毕竟科举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则也是朝廷定下,你定下了规则,可结果出来的时候,你却不承认,不承认便罢了,还将主考官弄死了,转过头自己重新圈定出新的进士。
这样的做法,虽然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却也让天下人对于科举的公平性,产生了质疑。
张安世笑着道:“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不代表我的姐夫不能解决,不是我张安世吹牛,我姐夫有大贵之相,是天下一等一的贤太子,当然,主要还是有我这么一个左膀右臂,我现在已经想到了万全之法。”
杨士奇:“……”
杨士奇毕竟是读书人,圣贤之书里,一直教导人要谦虚,他见不得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有牛在天上飘。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恩公,杨士奇只保持微笑。
却听张安世道:“不过此事,我正好缺一人协助,杨侍讲,要不你来帮我吧。”
“啊……”
“你不肯吗?”
“恩公不弃,杨某愿效犬马之劳。”
“果然好兄弟。”
“……”
“来来来……”张安世手指着脸都哭了的顾兴祖:“杨侍讲来帮我看看,此子根骨如何,有没有进士之象。”
杨士奇惊讶地看着一脸搓样的顾兴祖:“啊……这……”
杨士奇将张安世拉到一边,低声道:“恩公……使不得啊,此子,以吾观之……”
张安世却是打断他道:“你有没有看他写的文章,你看一看就知道。”
说罢,张安世取了一份文章给他。
杨士奇不得已,只好低头去看,苦笑道:“如此文法,实在……哎……只怕中一秀才都勉强。”
这是实在话。
张安世则是笑了:“这科举,不还有许多日子吗?现在是秀才,将来就是进士,他骨骼轻奇,聪明睿智,我觉得他一定能有大成就。”
杨士奇保持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我请杨侍讲,只帮一个忙,那便是帮我看看他的文章,我不懂八股的,正因为我考不上,所以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顾兴祖的身上,他是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的希望啊!”
杨士奇诧异道:“京城四大名儒?”
张安世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我和三兄弟。”
杨士奇:“……”
看着杨士奇的表情,张安世急了:“你不相信?我告诉你,胡俨公都是这样说的,若不是因为我们才华出众,怎么可能在此征辟为博士和助教。”
杨士奇觉得今日接受到的讯息实在太多,已经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
张安世道:“我就说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吧。”
杨士奇便道:“恩公所请,杨某怎好不愿意,只是……”
接下来的话,张安世没心思听了,大喜道:“这样一来,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哈哈……”
说着,张安世又道:“有了杨侍讲的帮助,再加上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现在咱们是京城五大名儒,再过不久咱们京城五儒名震天下的日子就要来了。”
杨士奇很是认真地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张安世道:“你说。”
“能不能……不要将杨某和四儒并列,恩公是了解杨某的,杨某这个人……不喜欢合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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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简在帝心
杨士奇还是太年轻,等他真正了解到被补习的对象是顾兴祖的时候,震惊了。
这样……这顾兴祖的爷爷都不去找这四个家伙算账?
当然,张安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有宦官来旨,命张安世火速入宫。
只是去的地方不是紫禁城,而是北安门外的羽林右卫驻地。
在这里,旌旗如林,营如棋盘。
朱棣骑马,领着几个国公校阅了兵马,随即来到大帐,与诸武臣饮酒。
喝到了尽兴处,想起了张安世。
事实上,张安世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人情世故。
故而张安世入帐的时候,一直苦着个脸。
等朱棣见了张安世来,便笑着对左右的武臣道:“魏国公的贤婿来了。”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
张安世顿时感觉自己身子挨了一截,好像成了被人参观的猴子。
那魏国公徐辉祖放下酒盏,陛下一说这个,就让他下意识地看向淇国公丘福,一脸的歉意。
徐辉祖是有道德的人,夺人之美,终究是不道德的。
可淇国公丘福感受到了徐辉祖的目光,禁不住回以一眼,想给徐辉祖一个你瞅啥的表情,可最终还是怂了,低着头叹息,战术性的喝酒。
张安世乖乖地坐在大帐的最末尾处,他非常的有自知之明,在座的哪一个人,功勋和资历都是他的百倍,也都是大明独当一面的勋臣。
与他们相比,张安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萤火虫。
直到张安世看到了曹国公李景隆,猛地眼前一亮,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稍稍有些高大起来。
与曹国公李景隆这个窝囊废,亲率六十万大军,能被几万北军按在地上摩擦的废物相比,张安世突然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豪气。
毕竟,六十万头猪到了战场上,也不至输得这么惨。
李景隆一脸忧愁状,他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很多人弹劾他,而且皇帝也瞧不起他,其他勋臣,也鄙视他的为人。
淇国公、成国公几个,将他当废物看。
魏国公恨他受建文皇帝如此重任,结果几十万大军,直接被北军打崩,以至酿成了北军入南京城的大错。
朱棣酒喝到了浓处,便如往常一样,大笑道:“当初靖难,曹国公率军与朕对峙……”
一说到这个,又到了曹国公李景隆被公开处刑的环节。
他乖乖起身,拜下,诚惶诚恐地道:“六十万南军,不足陛下一握,臣与陛下,更有云泥之别,臣……迄今想起此战,实在无地自容,阻挡陛下天兵,此罪其一,不堪一击,此罪其二……”
他乖乖地历数着自己的罪状。
在朱棣登基之后的日子,显然他已经习惯了。
其他的国公听罢,都冷眼看他,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朱棣听了,似乎也很不高兴,此时借着酒劲,骂道:“建文是瞎了眼,方才令尔为将,倘使当初非朕靖难,而是异姓谋反,这大明江山社稷,便要葬送于你的手里了。岐阳王是何等的英雄,竟生了你这样的窝囊废。”
岐阳王,乃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的追赠的爵位!
这李文忠,乃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李景隆和朱棣也有亲戚关系。
李景隆此时万念俱灰,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时不时被拎出来辱骂,早就有一套应对的方法,于是磕头如捣蒜地道着:“万死,万死。”
朱棣看着他的怂样,心头就忍不住憋着气,恨恨地道:“国家的勋臣子弟,若都如此,那还了得?伱看看张安世!”
李景隆只是继续磕头如捣蒜。
朱棣怒道:“滚出帐去。”
李景隆忙道:“是。”
他习惯了,麻溜地滚蛋。
朱棣的脾气很糟糕,尤其是面对李景隆这样的怂蛋的时候。
说实话,这是一种打心底的瞧不起。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可能朱棣也没有意识到。
张安世却稍稍意识到了。
于是众人开始喝酒,喝酒不免相互吹嘘,在骑射方面,张安世没有啥可吹嘘的空间,所以闷头喝酒。
这酒水喝多了,不免尿急,和肾没啥关系。
张安世便踉跄地站了起来,出了大帐,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开始小解。
“呜呜呜呜……”
张安世听到古怪的声音,顿时吓得握着小兄弟的手都不禁哆嗦了一下。
还以为撞到了鬼。
他慌忙提起了马裤,系上腰带,朝着声音看去。
却见李景隆正躲在角落里哭泣。
他哭得很小声,怕被朱棣知晓之后,又抓回去狠狠羞辱。
可哭的却很动情,捂着脸,十根手指头的缝隙里流出泪来,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人蜷缩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张安世见状,不由得心里叹息!
在永乐朝不能怂啊,宁可做恶人,做三凶,也比李景隆这样的好得多。
于是张安世上前,拍拍李景隆的背。
猝不及防的,令专心哭泣的李景隆吓了一跳,猛地收了泪,抬头一看是张安世,顿时不安。
他的眼睛都哭肿了,虽是守住了泪水,可身子还在一颤一颤的。
张安世忍不住舒口气道:“吓我一跳,差点教我尿不出。”
李景隆:“……”
李景隆还想说你吓我一跳。
不过鉴于他现在的处境,他这堂堂国公,居然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此。”
张安世道:“陛下骂你,是为你好。”
李景隆嘴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安世道:“你方才不该这样的奏对。”
“嗯?”李景隆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这样奏对,只会令陛下怒气更盛,迟早有一天,陛下压不住火气,就要夺了你的爵,将你圈禁起来,到时就万事皆休了。”
张安世说的可不是假话。
历史上,朱棣越看这个家伙越不顺眼,许多人猜测朱棣的心思,于是一面倒的弹劾,最后的结果就是,李景隆被夺爵圈禁!
当然,在圈禁的过程之中,李景隆打算硬气一回,他打算绝食,可在绝食了十天之后,他又想开了,大吃大喝的,居然又多活了二十年。
此时的李景隆一听这些,显然张安世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担忧,于是汗毛竖起,打了个冷颤。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你叫我一声哥,我教你一个方法,保管有用。”
李景隆不带半点犹豫的就道:“哥。”
张安世:“……”
这家伙不讲武德啊!
原本张安世只是调侃几句,可这家伙还真有点……不要面子。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在岐山王的面子上,我便教你如何应对吧,待会儿……”
张安世低声在李景隆耳的边说了几句,李景隆听罢,打了个寒颤,眼带惊惧道:“这……这……会不会砍我脑袋。”
张安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爱信不信吧,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教你。”
说罢,摇摇晃晃的,又回到大帐中去。
此时,大帐里的气氛很好,大家依旧还在把酒言欢。
成国公吹嘘着他当初在靖难战场上如何突入敌阵。
淇国公说他如何排兵布阵。
朱棣哈哈大笑,说自己当场射杀几个南军探马的事。
魏国公徐辉祖只觉得他们很烦,于是一脸嫌弃地默默喝着闷酒。
朱棣道:“古来统帅,最紧要的还是能洞察贼情,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其实说到底,不过是这洞察二字而已。张安世啊……”
张安世道:“在呢,在呢。”
朱棣道:“你已经是大儒了,最近在国子学里做什么?”
张安世道:“教人读书。”
“朕听说你很用心。”朱棣赞许地道:“这就很好,没有枉费朕栽培你,不过……舞文弄墨当然也算是本事,可大丈夫在世,哪里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般的痛快?”
“以后你要向这些叔伯们多学一学,咱们上马杀贼,下马排兵之事,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老,可这大明江山,却还要靠人来守啊。”
张安世此时也有些喝酒上头了,他们会吹牛逼,我张安世上辈子二十年键盘侠的功力,我怕过谁。
于是张安世道:“说起统帅大军,我确实没有啥经验,可要说到洞察力,不是小弟……不,不是臣吹嘘,我这一双眼睛,可准的很!京城三凶,不对,是朱勇、丘松几个,陛下是晓得的吧,他们都是将门之后,打小便熏陶,可以说,他们也算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为啥他们对臣如此敬仰,还要呼臣一声大哥呢?难道只是因为臣带他们炸茅坑……”
朱棣猛地眼珠子瞪大:“那张軏炸茅坑,果然是你教的!入你娘!”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对,臣……臣有些吃醉了,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假如当真是臣所为,可臣要表达的意思是,他们更钦佩的是臣洞悉军情的实力,陛下信不信……臣今日敢在这里放一句话,一月之内……”
张安世喝了酒,有人喝酒脑子跟浆糊一般,而有人喝酒,却猛地脑子里格外的清明,张安世想起一件事来,便道:“成山卫会被海上的倭寇袭击。”
朱棣听罢,只是冷笑。
淇国公丘福则是道:“陛下,你可听清楚了啊,他自己承认的……以后俺儿子……”
张安世道:“世叔,咱们要有格局,我们现在在说军情大事。”
丘福道:“老子说的是你带坏俺儿子。”
朱棣大为头痛:“好啦,好啦,都不要吵啦!”随即又道:“成山卫?”
他看向成国公:“成山卫……不是在山东吗?那儿近来有倭患?”
朱能道:“五军都督府没有接到这样的奏报。”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军国大事,你可不要乱说,你是如何判断的?”
张安世心里说,我能告诉你,我特么的是上辈子看到了一件历史趣事,当时有一股倭寇,袭击了朝鲜国,俘获了许多朝鲜国人,最后这倭寇挟持了这些朝鲜匠人一路到了成山卫,想要发动袭击,结果船上的朝鲜国人见机跳海,一路游到了岸上,最后被朱棣送还给了朝鲜国,此后那半岛人,根据这些人的事迹,大书特书。
不得不说,半岛人吹牛逼的本事比一般人强,鸡毛蒜皮的事,他们总能吹嘘得荡气回肠。
不过这一次袭击,成山卫的损失也很惨重,张安世觉得应该进行一次预警。
此时,朱棣眯着眼,打量了张安世一眼,便道:“军机大事,自有五军都督府管辖,你可以往过往的事迹上吹嘘,朕不加罪。”
大概是喝酒壮胆,此时的张安世没有半点退缩,道:“臣没有吹嘘啊,臣的意思是……陛下可派一骁将,前去加固一下防卫即可。”
朱棣低头喝酒:“你这小子,喝了酒便不晓得自个儿是谁了。”
他又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丘福道:“朕命张辅巡边,他现在到哪里了?”
“前日才走,只怕现在经了镇江。”
朱棣沉吟道:“让张辅至山东时,稍作停留,在成山卫驻守一些日子。”
丘福看了张安世一眼,便又看着朱棣,脸色慎重地道:“陛下真信他的鬼话?”
朱棣道:“你儿子也信!”
丘福:“……”
朱棣又道:“其实朕也不信,这事听的太玄乎,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倭寇虽是小患,可若真袭了成山卫,教我大明遭受了损失,朕的面子往哪里搁?”
丘福再不好说出半句反驳,便应道:“臣待会儿就命人加急去给张辅传信。”
朱棣此时却是道:“曹国公呢,曹国公躲哪去了?”
张安世心里嘀咕,果然又到了虐曹国公的时候了。
一旁的宦官道:“就在帐外头。”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朕教他滚出去,反而顺了他的心意,他巴不得躲起来。朕一想到岐山王竟有这样的儿子,就替岐山王难过,命他入帐来。”
于是没多久,那可怜的曹国公李景隆又被唤了来。
李景隆拜下道:“臣……”
朱棣骂道:“六十万大军,六十万大军啊,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就你这般人,也可为帅……”
李景隆吓了个半死,他匍匐在地上,眼睛还是红肿的,一时有些崩不住了,想要哭出来。
深吸一口气,李景隆却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随即鼓起勇气道:“其实那一仗,臣没有出错。”
此言一出。
帐篷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朱棣抿着唇,目光森然。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你说什么?”
在朱棣那如冰刀一般的目光下,李景隆的心头早就吓的心惊胆跳,但想到张安世的话,还是鬼使神差地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惊惧,战战兢兢地道:“臣没有出错。”
朱棣勃然大怒,声音越加的冷然:“是吗?”
李景隆握紧了已经冒出冷汗的手心,道:“白沟河之战,陛下率军沿着苏家桥循河前进,十万军马,尚未展开……而臣的应对方法则是命先锋官平安在苏家桥一带进行袭击,打乱陛下的部署,陛下,当时北军是否损失惨重,北军的军马差一点断为两截?”
朱棣一愣,从前的时候,李景隆是绝对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却听李景隆又道:“到了次日,陛下率军渡河而战,而这个时候,臣命六十万军马已然展开,于是又命平安所部攻击北军陈亨所部,北军又败!”
朱棣沉默了,他开始认真地听李景隆分析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的得失。
李景隆继续道:“而臣当时的布置是,趁北军渡河,命平安部袭扰,又命瞿能部猛攻陛下前军,而臣亲率中军,绕至陛下的后队,采取进攻。”
“敢问陛下,如此三面夹击,而陛下的军马却被河水断为两截,难道臣居中调度,重用平安、瞿能此二将,而这二人,战果也十分丰硕,难道其中有什么错误吗?敢问陛下,若是亲领这六十万军马,又能采取什么更好的方略?”
朱棣下意识地低头沉思。
李景隆的战术不算出彩,可某种程度而言,从统兵的角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误。
毕竟这是六十万大军,南军占有很大的优势,在占有巨大优势之下,不可能玩兵行险招这一套。
见朱棣无言。
李景隆又道:“可以说,白沟河一战,臣所率的军马,至少绝大多数时候,都占有巨大的优势,北军损失惨重,陛下……当时折损了不少军将吧。”
说到这里,李景隆心里的紧张也放松了一点点,叹口气道:“可是……此战的得失之中,臣没有预料到两个情况,其一,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亲率数千精兵,突然脱离了自己的中军,对瞿能所部采取突击,这其实是整个南军都没有想到的,臣没有想到,平安也没有想到,瞿能更是没有想到。”
帐中众人亦是不知不觉地认真听完李景隆的分析,如今仔细想了想,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
朱棣点头,腰杆子也挺直了,突然采取凌厉的攻势,这确实是朱棣的神来之笔。
但凡主帅,都是坐镇军中,被无数军马拱卫,谁能想到,堂堂北军统帅,居然直接打头阵,投入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直接去攻击当时南军立下无数功勋的瞿能所部的。
这里头的风险极大,稍有一丁点的差池,朱棣便要死在乱军之中。
可以说,朱棣这是亲自上马,打了整个南军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点,朱棣红光满面地道:“当时朕三易其马,矢尽挥剑作战,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能在这一次突袭之中活下来,也实在侥幸。”
李景隆一直都在暗暗地观察着朱棣的变化,发现朱棣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很骄傲。
于是李景隆趁热打铁道:“而南军兵败的第二个缘故,乃是突然生出一场怪风,这怪风竟将臣的帅旗折断,于是全军相视而动,都以为中军不保,再加上陛下击溃了瞿能所部,三军惶恐,原本一场大胜,转眼之间天翻地覆,全军溃散,兵败如山倒,而臣……见机不妙,自也南逃。“
李景隆道:”陛下啊,这打仗打的好端端的,谁会想到,这帅旗还会吹折呢……陛下总说臣无能,试问陛下,臣排兵布阵,并未犯下兵家之忌,所选用的将领,也都是骁勇之辈。可终究还是大败,败军之将,固然不敢言用,可臣尽力了啊。”
这些话,李景隆以前是不敢说的,毕竟这话犯忌讳。
可现在,李景隆豁出去了。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好奇怪,这帅旗好端端的被吹折了,莫非这就是天数吗?”
朱棣沉默。
而李景隆话已说完了,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朱棣的反应。
朱棣似乎在回想着那一场格外灿烈的战役,随即,大笑:“哈哈……这话说的没错,你这主帅,确实不能临机应变,可朕若有六十万军马,如此大的优势,也断会依此排兵,至于此战中总总变数,也确实难料。”
见朱棣突然高兴起来。
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衣襟的李景隆,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丘福等人细细一思量,也不由的赞叹:“当初若非陛下亲自突击,以孤军杀入南军军阵,我等必死无疑。”
朱能也跟着道:“今日想来,那一场怪风还真他娘的古怪,这好端端的,怎的平地起风,难怪姚广孝那大和尚说陛下有九五之相,陛下这是自有天助啊。”
朱棣越听越加痛快,捋着自己的长髯,又是大笑:“朕当时血气上涌,便直接带人上了,阵斩三将,所杀的南军士卒无以数计,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晓得事情紧急,杀过去便是了。”
张安世道:“陛下勇冠三军,臣高山仰止,真可惜……那一战陛下的英姿,臣不能亲见。”
朱棣大喜:“喝酒,喝酒,有啥好吹嘘的,朕身经百战,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
一下子的,众人都心情高涨起来,愉悦地痛饮。
朱棣便瞥一眼李景隆:“不必跪着,今日是教你来喝酒的,你坐回去,今日不醉不休。”
李景隆一听,心中大喜,没想到今日陛下居然对他不错。
他忙起身,匆匆到张安世的身边跪坐下,心里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劫后余生一样。
从前朱棣骂他,他只说自己该死、无能,表现得很窝囊。
却不知道,朱棣一见他这窝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今日表现不同,他直接大着胆子还原了战争的全貌,表面上,他作为南军统帅,与当今的皇帝为敌,可显示自己没这么窝囊,某种意义,其实是抬高了朱棣啊。
你总不能说,陛下当初是在跟六十万头猪对战吧,那不等于是说,朱棣的皇位是充话费送来的吗?
李景隆只有越吹嘘南军的强大,任用的将领多骁勇,自己的布置如何密不透风,其实对胜利者朱棣而言,反而是一件吐气扬眉的事。
此前,李景隆显然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天被虐。
现在干的事就是吹牛逼,反正瞎几把吹就是了,那把自己吹嘘得越厉害,越彰显朱棣的赫赫武功。
看着手中的酒杯,李景隆的眼眶里,居然又开始有泪水打转。
太不容易了,他娘的……本国公从前真蠢啊,怎么就只顾着装怂呢?
于是,他夹了一块肉给张安世。
张安世吃了。
李景隆用老。鸨子看嫖。客的眼神,和蔼可亲地道:“吃慢点,别噎着了。”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噢,来,我们喝一杯。”
“好的……”李景隆压低声音:“哥,俺先干了。”
张安世觉得这人能处,因为他不在乎面子。
一饮而尽,李景隆又低声道:“哥,俺家有许多美姬妾。”
“啥意思?”
李景隆打量张安世:“哥若是喜欢,俺送去给哥健健身。”
张安世:“……”
李景隆趁着朱棣等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的功夫,又道:“瘦的,肥的,高的,矮的,老的,小的,俺都有。”
张安世正襟危坐,道:“我不好此道。”
李景隆有些遗憾,又不由得道:“哥喜欢点啥,蝈蝈?宝马?男子?”
张安世扶着额头,假装自己醉了,脑袋耷拉着,作不胜酒力状。
李景隆又有些遗憾,却也只能继续喝酒。
这酒水喝到最兴头的时候,朱棣朝李景隆道:“南军的将士……不少人战死,可他们当初也是听了建文的蛊惑,此非他们的罪责,你为当初南军统帅,当代朕去祭祀他们,免使他们忠魂不安。”
李景隆听罢,忙道:“臣遵旨。”
张安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晓得朱棣这些人,喝酒太狠,一群糙老爷们,躲在军中大帐里,喝酒吹牛逼,张安世实在无法理解有啥意思。
当夜宿醉,次日清早,张安世还在宿醉的睡梦中,徐钦却来了。
被张三叫了起来,张安世只好忍着不适,穿戴好,便去主厅见徐钦。
第97章 捷报
等到张安世见着人的时候,便皱着眉头问徐钦道:“你来做啥?”
徐钦见到张安世就很高兴的样子,带着笑容道:“俺姐姐昨夜见阿父醉醺醺的回来,才知道张大哥你也去喝酒了,她说你酒力肯定不成,咱们徐家有祖传的醒酒汤,叫我亲自带来给伱,喝了便不头痛啦。”
张安世道:“我张安世的酒力,说出来吓死你,醒酒汤在哪儿,我尝两口。”
这醒酒汤的效果还成,主要是不苦,甜滋滋的。
徐钦兴冲冲地道:“张大哥,你看我大清早就给你送来了醒酒汤,我对你多上心啊!张大哥,你们还缺人吗?我觉得我可以做四凶。”
张安世拍他脑袋:“四凶?现在这个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是大儒,京城五儒,听说过没有?哎,你真傻,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闲逛,噢,对啦,和你阿姐说,多谢。”
徐钦顿时整个人显得怏怏不乐起来,却还是乖乖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觉得迟早张安世会被他的赤诚所感动。
张安世在家歇了一日,到了傍晚,李景隆居然来了。
他一见到张安世,显得很兴奋。
“今日陛下下旨,将一个御史调去做了知府,哈哈……那御史平日里没少弹劾我,哥,陛下开始喜欢我了。”
“喜欢个屁。”张安世道:“至多只是不讨厌而已。”
李景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不过这对我而言,就是喜欢。”
说罢,他居然又开始抹眼泪,哽咽道:“你不晓得这两年,俺过的是什么日子,是生不如死啊,俺睡觉都不安宁,就怕什么时候陛下想起我,将我砍了。我倒也想死,我爹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李文忠,追亡逐北,军功赫赫。可我就是拍死,我胆儿小,就想苟活着。”
张安世叹口气道:“换我是你,我也一样。”
这不是安慰他,这是大实话。
上一辈子的张安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直到年近中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一世,他之所以能风生水起,一个是因为是有个太子姐夫,另一个是因为他有两世为人的经验。
可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只想混混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毕竟似朱棣和朱能、丘福这一类人,动不动就嗷嗷叫拿着刀片子想到处去砍人的人是少数,只是一小撮。
所以张安世并不鄙视怂人,只要不搞赌毒的,都没啥可鄙夷的。
李景隆发现张安世说话很好听,从张安世那儿得到了安慰,便一再拜谢,方才告辞回去了。
张安世次日清晨,又如往常一般,去了国子学。
这几日,顾兴祖的进步很快,甚至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他几乎已经将四书五经背熟了。
接下来,就是不断的背诵当初解缙一些考官从前的文章。
反正瞎几把背就是了。
江西的文风有其特点,而此次的考官几乎都是江西人,要合他们的胃口,消化掉他们的文风至关重要。
杨士奇看着,却很担心,他将张安世拉到一边,道:“恩公,这样的学,有用吗?何况……只这样……如何能真正学到学问?”
张安世便道:“那我问你,这四书五经,难道就真正有用吗?杨侍讲莫非是靠四书五经办事?”
杨士奇毕竟是儒生,祖师爷是孔圣人,一听张安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四书五经无用,顿时有点急了,道:“还是很有用处的。”
张安世不慌不忙地道:“愿闻其详。”
“读书可以明志,读书可以明理。”
张安世便冷笑道:“读书还可以知道很多大道理呢,可大道理又有什么用?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话有道理吧,可真正有几个肯吃苦?肯勤学的,真有这样肯吃苦耐劳的,不听这样的话,难道就不肯吃苦耐劳了?在我看来,这些话句句都很有用,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可有道理有什么用?我学了一辈子的道理,可我不还又懒又馋吗?”
杨士奇:“……”
张安世接着道:“一个人是否厉害,并不在于他真的学到了什么大道理,而在于他是否真正找到了学以致用的方法,就比如说杨侍讲吧,杨侍讲学四书五经,许多儒生也学四书五经,可绝大多数儒生,学了和没学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会做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之外。可杨侍讲行事谋划,却比他们高明十倍百倍,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大道理。”
杨士奇道:“恩公这番话,过于极端了,杨某认为……圣人之学……”
“圣人之学,知道即可,但是不能去深究,学了圣人之学的目的,不是拿圣人之学去做事,而是心里有了基本的道德观,圣人在的时候,也没指望教人如何去做事,只是提倡礼仪和风气,所以他有三千弟子,有教无类。可后世的儒生们呢?”
这些话,张安世是不敢对其他的儒生说的,因为他怕痛,怕他们打破自己的脑袋。
可杨士奇不一样,杨士奇比较讲道理。
于是此时,张安世继续道:“后世的儒生,竟将圣人的学问,当成了为人处事的方法,这叫好的没有学到,偏又学到了坏的。圣人提倡有教无类,那我来问你,现在的读书人,肯俯下身去教育士农工商吗?还不是一个个抱着学问,当作自己的独门秘籍,拿来当做官的敲门砖,借着圣人的学问,来当作自己有别于芸芸众生的资本。”
“由此可见,当下的儒生,都是假的儒生,他们和圣人八杆子打不着,我看丘松都比那些人距离圣人近一些,只有丘松有事真敢上。”
杨士奇苦笑道:‘此言未免偏颇,其实也有许多德高望重之辈……”
张安世道:“德个鸟,抱歉,我骂人了,这是跟一个长辈学的。”
顿了一下,张安世便又继续道:“就说这科举的八股文,你若真将这当作目的,那便是蠢儒。真正聪明的人,当它是工具,既然做官需要八股,那就研究八股,把它揉碎了,分析出怎么写好,将来做进士即可。它和农人的耕具,和匠人的锤子,和渔夫的渔网没有什么分别,当我们将其视为工具的时候,并且能将这工具应用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
“而有的蠢儒,将此作为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那么这样的人,就算文章作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蠢儒罢了。”
杨士奇这一下子是真急了,直接破防,他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自己心目中的白莲:“恩公此言,愤世嫉俗,恩公身上,颇有魏晋之风。”
众所周知,魏晋之风是骂人的话,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被人骂魏晋之风,大抵相当于说你是傻叉没分别。
张安世没听出杨士奇拐弯骂人的意思,不过听到这个别致的形容,居然乐了:“魏晋之风好就好在他们懂得质疑,蠢就蠢在他们除了质疑之外啥都不会干,一个人啥都不会干,这不成废物了吗?”
“偏偏这些人,却还出自高门,受无数人供养,我很鄙视他们。”
杨士奇叹息,他算是彻底的服了,因为张安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跟张安世交流,有时候确实挺累的,因为他真的满嘴跑火车。
杨士奇终究忍不住道:“你这样说,是不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张安世道:“杨侍讲,你急啥?”
杨士奇听罢,猛地一醒悟。
对呀,我急啥,我有啥好急的?恩公他又不是儒生,我不该和他辩论。
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啊,少年叛逆,不是正常的吗?
深呼吸。
杨士奇努力地挤出微笑:“杨某没急。”
张安世平静地道:“你就是急了。”
杨士奇很快发现,张安世开始把他从纯粹的学术讨论,拉到了撒泼打滚的层次,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被恩公用丰富的撒泼打滚经验把他按在地上暴锤。
他是极聪明的人,立即一转话锋:“杨某的意思是,圣人所推崇的礼义廉耻难道也弃而不用吗?若无礼义,那么与蛮夷又有什么分别?”
“我没说没用。”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礼义廉耻,终究只是一个人的良知罢了,人靠有良知是不成的,更不能成日将人的良知挂到嘴边,作成无数无用的文章。而应该秉持着自己的良知,也就是圣人所谓的礼义廉耻,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唯有这样,知行合一,方才可以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有的人,将这良知当作了一切,这怎么能行呢?”
杨士奇一听,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他震撼了。
他所震撼的,不是张安世对圣人不敬,而是实在离经叛道。
你不喜欢圣人没有关系,因为你可以不做儒生。
但是你歪曲圣人的本意,将圣人的道理推翻,这就不能容忍了。
最终,杨士奇只在心里默默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不想和张安世争辩。
“知行合一……可笑……一个少年……懂个什么。算了……毕竟是我恩公,我不应该腹诽他。可是……他这样继续走歪路,真的很令人担心啊,这样下去他会很危险的。”
“唔……知行合一……”
…………
准备奉旨巡边的张辅,接到了新的旨意。
竟是让他直接取道山东,往成山卫。
张辅对于这样的旨意,非常费解。
毕竟只是山东的一个卫所,却需他大张旗鼓地前往。
可是旨意里没有说明缘由。
虽然满心疑惑,张辅也只好乖乖地取道山东。
等到抵达成山卫的时候,张辅首先就发现了这里十分松懈。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山东并非是边镇,这地方也没啥外敌,而大明的军卫,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是以农垦军田为主业的。
所以这里的官兵,很好地化身成了农夫,将这土地照顾的井井有条,有模有样。
以至于当地的指挥张宽听说居然有五军都督府的钦差来此,而且这个人,还是荣国公张玉的儿子张辅,顿时大感荣幸。
他认为张辅是来巡视军垦情况的。
因此,非常愉快地领着张辅在卫所附近转了一天,介绍了军垦的现状,还有今年开出来的一些荒地,又亲自下田,示范了一下垦荒的情况,然后喜滋滋地拿出了一些蔬果送到张辅面前,表示这是成山卫亲自栽种的,非要张辅尝一尝不可。
“张将军,你看……咱们成山卫的梨瓜不错吧,不是俺吹牛,这梨瓜……别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成山卫种的好,咱们金山卫的兄弟,都是种瓜的好手。”
张辅吃得很惬意,当然惬意归惬意,吃完了,他就翻脸了。
他冷着脸道:“陛下命为来巡视军情,尔等却成日只晓军垦种瓜,莫非将军卫的职责都忘了个干净吗?”
“啊……”张宽没想到这个时候会被背刺,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我奉旨而来,便是要加强此卫防务,现在传令下去,所有的军寨,全部修葺边墙,口岸处,要加紧巡查,还要设置陷阱,除此之外,武库中的军械,都要重新整理,挑选出无用的。所有的将士,统统回到自己的岗位,枕戈待旦。”
张辅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干什么都很仔细。
张宽无奈,只好应下。
就这么半个多月过去,在张辅的监督之下,整个边山卫焕然一新。
其实这些军将,大多都是当初跟过蓝玉亦或者是朱棣,亦或者是李景隆上过沙场的精锐,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虽然这些年刀枪入库,可毕竟本事还在,因此只要张辅抓一抓,便可立即重新恢复战斗力。
明初时期的卫所,与明中后期的卫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张宽,当初是在大漠之中杀过鞑子的,真正靠军功爬上来的人,此时也表现出了一个军将的素质。
只是他心里有疑惑,好端端的,就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咋突然朝廷一下子关心上了?
这不军垦了,来年的军粮咋办。
一开始,他心里有疑问,还忍着憋着,可到后来,他还是憋不住了,便寻张辅:“张将军,这五军都督府,到底搞什么名堂?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张辅居然直接地道:“我也不知道五军都督府是什么意思。”
张宽:“……”
张辅依旧摆着他那张略带严肃的脸道:“我只晓得,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陛下亲自布置!”
此言一出,张宽便肃然起敬,额的娘啊……陛下都出来了。
那还有啥说的,他老人家说啥就是啥呗。
又过了数日,张辅也觉得烦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挑灯,修了一份奏报,说明了边山卫的情况,教人送去五军都督府,转呈皇帝阅览。
可就在这一个夜里。
一切如常。
张辅已经躺下,几乎要睡去。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水寨突然传出梆子声。
这是有敌来袭,示警的声音。
张辅大惊,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