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59 / 677 章23,166 字

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

遭遇了这等事,其实还是很尴尬的。

毕竟大家都是要脸的人。

所谓看破不说破。

可看的这样的清晰,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恰恰就成了说不说大家心里都膈应了。

等人都散了去,连那小二也识趣地拿了钱去后厨。

张安世这才尴尬地看着朱棣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朱棣绷着脸,瞪着张安世道:“朕来与不来,还需跟你奏报?”

这是一种典型的破防之后恼羞成怒的现象,张安世还能说啥,只好道:“是,是,是,陛下说的对。”

朱棣脸色总算稍稍缓和了一些,便道:“你这儿……倒还不错。”

张安世道:“臣惭愧的很,自奉旨镇守于此,每日殚精竭虑,为这渡口操碎了心,唯恐有负陛下所托。”

朱棣颔首道:“方才的爆炸怎么回事,你又炸什么了?”

这一下子戳到了张安世的痛处,张安世一脸委屈地道:“这……真是一言难尽,当初臣不是将沈家庄子炸了一半吗?臣在想,这么大的宅子,怕是修复不了了,于是只好忍痛,教人将另一边也炸了,臣亲眼看着自己的宅子化为灰烬,心里很不好受,万般的难以割舍……”

朱棣却是笑了,他总算心里好受多了。

“没啥,男人嘛,要大气一些,再者说了,伱不也挣了不少银子吗?营建一个大的伯府,到时朕要来看看。”

张安世立即就道:“陛下,臣不打算营建宅邸。”

朱棣奇怪道:“嗯?”

张安世道:“臣想营建一个学堂,主要是深感许多人想要读书,却寻访不到名师。”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再者说了,孔圣人还托梦给我了,臣思来想去,总是要对得起他老人家的。”

朱棣脸抽了抽,刚想骂人。

张安世却压低了声音又道:“这书要卖,总要有效果才是,若没有榜样,谁肯买书?陛下,想要销量卖得好,这学堂就非办不可啊!”

“是吗?”朱棣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张安世趁热打铁道:“其实臣也犹豫,办学堂实在太操心了,方方面面的事,都要管顾,若是当初还在国子学倒还好,只需给人讲授课程即可了,可惜……臣遭人记恨,哎……实在一言难尽。”

他说的很是为难,可这里头透露着两个讯息,一个是能挣钱,另一个则是卖惨!

当初张安世可没犯什么错,却因为被百官围攻,所以辞去了博士一职。

前者若说是利诱,那么后者,就足以博取朱棣的同情了。

朱棣叹口气道:“你有这上进心是好的,朕取的就是你这一股子锐气,很好!对了,张安世,你再取一些银两给朕。”

张安世倒无二话,忙掏出银子来,双手奉上。

朱棣得了银子,却是转手交给了亦失哈:“去,开几间上房。”

亦失哈先是错愕,随即忙颔首,匆匆去了。

倒是张安世大惊道:“陛下这是何意?这里可粗陋得很,陛下难道还要在这里住下?何况……此地护卫,只怕……”

朱棣却是笑吟吟地道:“朕要在这里等一日。”

张安世百思不得其解:“等……等什么?”

朱棣道:“守株待兔,等人自投罗网。”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不笑了,露出极严肃的样子,而且连说话都开始变得文绉绉的样子。

彼此也认识了这么些日子了,张安世大抵能摸清他一些脾气,一般这等粗人突然不说脏话,就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张安世心里不自觉的惴惴不安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我那三兄弟又犯事了吧?

朱棣却是气定神闲,又道:“让小二上茶来。”

顷刻功夫,那小二便斟了茶来,小二一脸抱歉地道:“方才是小的该死,小的……”

朱棣摇摇头,倒是大气地道:“没你的事,吃东西付钱,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只是我银子没带,也确实是我的疏失。”

张安世心里越发的不安了,他发现朱棣开始变得客气了起来,身上没有了那种热情奔放的气质,连他端起茶盏的时候,居然都透着一股优雅。

说起来,朱棣本就是皇子出身,他出生于应天,那时候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就已经占据了南京城,可以说,朱棣的生长环境,绝对是优渥于天下任何一个人的。

照理来说,那些高雅一些的举止和谈吐,想来朱棣自幼应该就有过培养,只是他的骨子里,却又好像不屑于这些所谓的优雅,深藏内心深处的,似乎是从太祖高皇帝血脉中流传下来的野性。

可现在,这种野性被刻意地收敛起来,却令张安世越发的不安。

小二却没想这么多,只晓得眼前这人是贵人,这不是连张伯爷对他也小心翼翼嘛!

于是小二道:“终是小人有眼无珠……”

朱棣突然道:“罢了,不必多言。”

姚广孝却坐一旁,笑吟吟地对小二道:“你自管去忙便可。”

小二这才放心去了。

姚广孝此时倒是打量起张安世,其实他一直对张安世颇有一些好奇,当然,张安世的身份对姚广孝颇敏感,毕竟这是太子妻弟。

姚广孝是一向不理朱棣家事的,哪怕朱棣无数次询问谁可做太子,姚广孝也绝不会对朱棣的任何一个儿子有偏向。

他永远只一个回答:陛下自有圣裁。

这倒不是他过份谨慎,而是姚广孝很清楚,朱棣有选择自己继承人的眼光,他说与不说,也绝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而说了……可能就会留下话柄了。

这时,他朝张安世道:“听闻你梦见了孔圣人?”

张安世一眼不眨地道:“依稀梦见,醒来时许多事记不清了。”

姚广孝道:“可曾梦过如来佛祖吗?”

张安世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刺耳,你这不是来捣乱的吗?

张安世便道:“我是读书人,不是方外之人,平日并不思佛祖,想来佛祖梦里也不会来寻我吧。”

姚广孝感慨道:“贫僧修佛数十载,迄今不见佛祖显灵,承恩伯才十数岁,便得孔圣托梦,真教人羡慕啊。”

张安世决心不理他,这家伙满口都是怪话。

当日,朱棣竟当真在此住下。

这客栈的住宿条件其实并不好,毕竟此前这里只是一个小渡口,并没有什么大商贾或者京城中的官宦人家来,大家宁愿多走几步至南京城中的客栈居住。

到了次日清早,人声便又嘈杂起来了,而雪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片片飘落,覆盖在大地之上,客栈之外,已是银装素裹。

此时,亦失哈匆匆进入了朱棣的卧房,仔细地服侍着朱棣更衣。

朱棣道:“方才楼下似乎嘈杂,是何缘故?”

“来了许多食客,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朱棣气定神闲地道:“又有什么事?”

“倒是有一些当地的百姓来,听闻……听闻……”

朱棣今日格外的冷静,居然没骂人,声音依旧平静:“但言无妨,无论说什么,都赦你无罪。”

亦失哈这才大着胆子道:“他们说,听闻承恩伯的大哥来了,无以为敬,送了一些吃食来。”

朱棣的脸顿时就抽了抽,差点没忍住想要骂人,终究深吸一口气,只道:“噢,知道啦。”

等亦失哈给朱棣梳了头,朱棣道:“那么就不妨下去看看吧。”

说罢,朱棣带着亦失哈下了楼,这楼下已有不少食客了,不过另一边,也有不少人被店小二安置在靠着后厨的地方,这些人都是短装的打扮。

那小二见朱棣下来,便朝他们指了指,这些人便纷纷上前见礼。

朱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见有人拿鸡蛋的,有人提着鸡的,竟还有人驱了一头羊来。

羊看着有些焦虑不安,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咩咩叫个没停。

为首的一个是个老者的模样,他红光满面,又行了个礼,才道:“昨夜晓得恩人来,我等便想着,恩人与伯爷对咱们有再造之恩,小的们送了一些东西来,还望恩人不嫌。鄙人姓宋,单名一个琏字……”

朱棣看了,见这些百姓个个情真意切的样子,心里只是冷笑。

哼,那张安世倒是贼的很,竟派人来演朕。

真以为这样溜须拍马,朕看不穿?

这样想着,朱棣便没给什么好脸色,冷冷地道:“我与那张安世,可没什么交情,你们不要会错了意,我在此暂住,尔等就不要来叨扰了,带着东西快走吧。”

朱棣是何等聪明的人,一旦猜到了对方的居心,哪还跟你讲什么脸皮。

宋琏与随来的人却是面面相觑。

搞错了?

咋此前宋十三说的有鼻子有眼呢?

看来可能真搞错了,宋十三那个浑人。

于是宋琏顷刻间就变脸了,拄着拐杖道:“原来如此,既如此,那么俺们倒是拜错了庙,只是你这汉子,好不晓事,老夫好歹也是老人家,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竟这般应对,来,来,来,咱们走,不与这汉子计较,承恩伯说啦,要和气生财。”

说罢,众人竟真的一哄而散,那一头羊还不肯走,被人拖拽着,就好像要上刑场一般,咩咩个不停。

朱棣听罢,反而微微一愣,对方翻白眼的时候,朱棣就晓得,这可能真不是张安世布置的了,如若对方当真知晓他的身份,哪里敢这样和他说话?

那他们……竟是当真自发来的?

朱棣低着头,不禁陷入沉思。

倒是亦失哈在一旁,极小声地道:“陛下,陛下……”

朱棣恍惚之间,回过神来:“怎的?”

“陛下该用早膳了。”

“知道了。”

那小二特地给朱棣寻了一个极静谧的位置,朱棣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陛下打算何时摆驾?”亦失哈声音很轻。

朱棣淡淡地道:“不急,这些日子的事,总要有个结果才成。”

说罢,朱棣抬头看一眼坐对面的姚广孝。

姚广孝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朱棣挑了挑眉道:“和尚早上念什么经。”

姚广孝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为人念超度经。”

…………

文渊阁里。

一个舍人正匆匆地进入了大学士们的公房。

这文渊阁如今已成大明中枢所在,只是文渊阁狭小,里头又有几个大学士,还有十数个舍人办公。甚至平日里,各部的尚书、侍郎以及翰林的学士也会来。

因此三个大学士,眼下只能缩在一处公房。

“解公、胡公、杨公。”这匆匆而来的舍人行礼道。

解缙抬头起来:“陛下还未传召吗?”

“打听了,陛下……昨夜未在宫中。”舍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解缙大惊,眉头深深皱起,这绝对是超出了寻常的事。

虽然当今皇上豪迈,偶尔出宫,大家也自当没看见。

可是连夜不回宫的事却很罕见。

于是解缙道:“可知在何处?”

“询问过了,圣驾眼下在栖霞渡口。锦衣卫的人已闻讯,緹骑们已经出发……”

解缙听罢,眼里忽明忽暗,他看向杨荣和胡广:“二公,陛下往栖霞渡口去做什么?”

胡广苦笑:“陛下圣明,自有深意。”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应当是因为张安世。”

解缙的脸色就更有些不好看了。

他一开始就不喜欢张安世,或者说,读书人出身的他,历来对外戚和勋臣是反感的,这都是一群粗人,历朝历代,但凡皇帝信任勋臣、外戚或者是宦官,都是士人们的黑暗时期。

这对解缙来说,是历史教训。

何况在解缙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心事。

太子殿下那边,其实解缙已经拿捏了,作为铁杆的太子党,解缙几乎是众所周知的太子左膀右臂。

他的这个谋算,至少可以确保在两朝之内位极人臣,等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张安世这样的外戚格外的令人生厌,太子对这个妻弟越宽容,解缙的心里便越不自在。

解缙道:“此番……确实过于蹊跷,只是……陛下今日扔不回宫,这国家大事如何处置?”

杨荣和胡广感觉到解缙话里有话,便道:“解公以为如何呢?”

解缙毫不犹豫就道:“我等去迎驾吧。”

他叹了口气:“陛下在外,难免朝野惊疑,何况圣驾在外,少不得又有人趁机滋扰百姓。”

杨荣和胡广略一沉思,也觉得有理,于是彼此点头,随即预备动身。

既然有了决议,这一行人便坐着轿子,一路往栖霞渡口去。

解缙坚持走陆路而不选择水路,其实也是有他的心思的。

水路虽快,却没有给陛下提前预知的时间,显得仓促,而慢吞吞地走陆路,双方就都有了一个准备,而且沿途若是有什么消息,也可随时进行传递。

等眼看着栖霞渡口遥遥在望时,却见乌压压的一行人,停在了栖霞渡口不远。

一见到解缙一行人来,便有人上前,口呼:“下官上元县县令周康,见过诸公。”

听闻是上元县的县令,解缙也并不怎么在意,彼此的身份悬殊太大,哪怕是京县县令在解缙面前,也显得不起眼。

不过此时,解缙对这里的情况还不清楚,终究还是下了轿,却见一个带着翅帽,相貌堂堂之人在众佐官和士绅的拥簇之下,此时又朝他再拜行礼。

解缙背着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尔等在此作甚?”

周康恭敬地道:“下官听闻圣驾至栖霞,所以率佐官与本地士绅百姓在此迎驾,也预备了一些供奉之物……“

解缙叹息道:“这岂不又滋扰了百姓,历来天子出巡,沿途无不供奉……”

他摇摇头,却没有继续往深里说下去。

不过显然,周康这些人倒是能理解解公的意思的,作为读书人,在儒家的价值观念里,读书人认为皇帝贸然出入宫禁,是十分不妥的事。

历史上那些昏君、暴君,最喜出巡,圣明的君主应该在深宫之中,每日操劳国家大事,选拔贤能的大臣,代皇帝巡视四方。

当然这些话,解缙这样的士林首领,文渊阁大学士可以说,他周康却没有资格,因而周康此时便默不作声。

解缙则又道:“既是要去迎驾,为何又在此处?”

周康便道:“前头不远,就是栖霞的范围,如今下官所治的上元县,已和栖霞无关了。”

解缙立即就明白了周康的意思,地方官是严禁跨界的,别人地头里发生的事,你却带着本县的佐官、士绅去,这显得很不妥当。

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在县界这里等着,待皇帝摆驾回宫的时候,再在此迎候,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刷一波好印象。

解缙则道:“照理,这栖霞渡口,本也是上元县的县境,陛下近在咫尺,尔等岂可踟蹰不前?”

周康听罢,行礼如仪地道:“是下官糊涂。”

解缙又道:“陛下的行在确定了吗?”

周康道:“已命人去刺探了,行在就在那市集的一处客栈。”

解缙听罢,颔首道:“如此甚好,尔等随我等同去奉驾吧。”

说罢,他回头看轿夫:“圣驾就在眼前,我等步行去,免得失礼。”

众人听命,胡广和杨荣也下轿步行。

于是解缙打头,胡广和杨荣在左右并肩而行,周康则在后头亦步亦趋,其他人自是离的更远,解缙一面踱步,一面想起什么:“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

“昨日有匪徒,杀了县内一个良善的士绅,死状极惨,十分残暴。”

解缙皱眉:“上元县在天子脚下,竟有这样的事?”

于是周康忙道:“是下官的疏失,还请解公……”

解缙却是在此打断了他的话,而是道:“听闻这张安世在渡口这里,恣意胡为?”

周康显得很是无奈的样子,道:“哎……下官是一言难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解缙的心里似乎了然了。

这些日子,弹劾张安世的奏疏不少,解缙并没有将这些奏疏刻意的压下来,而是故意放在其他奏疏上方。

一行人进入市集的时候,倒是惹得这里的僧俗百姓无措,上元县的差役当先去清了道。

随即,这空无一人又满是泥泞的道路上,解缙等人走到了客栈的外头,便都拜下,解缙率先口呼:“臣解缙,特来护驾,恭问圣安。”

后头众人纷纷唱喏。

这么大的响动,朱棣却依旧还在客栈里头施施然地喝着茶。

他翘着脚,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小二早就吓得腿软,然后爬回后厨了。

姚广孝则似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张安世在旁本是小心地和朱棣说着话,只是听到这动静,张安世便住了口。

亦失哈则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

朱棣却不露声色,仿佛对此置若罔闻,继续对张安世道:“你继续说,来年各省的院试,印的第二版,如何铺货?”

张安世便连忙道:“这个简单,臣这些日子,对各省的书商进行清理,打算在各省寻觅代理,各省的代理,想要从咱们这儿求书,就必须得我们的规定言听计从,而且要让他们预备丰厚的保证金。”

“保证金?”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显然又是不曾想到过的。

“这是当然,他们若是没有大笔的银子抵押到此,若是他们做出不符合规定的事,如何对他们进行处罚呢?铺货要提早,可能真正卖货的时间,必须得确保在院试之前的十天半个月,这样的话……就确保了有人誊抄和转卖这八股笔谈,大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当然第一时间,希望能够得到八股笔谈,立即开始加入复习,时间紧迫,耽误一日就少了一日。”

朱棣颔首:“是这个道理。”

张安世又道:“可出货,就要运输,这个时间得把握好。有些偏远的地方,怕是要提早两三个月,就要押运书册了,可一旦提早……就怕有人私拆,为了防止私拆,就必须得有代理,代理拿大笔银子抵押,所有的书册都要用包裹封存,还要打上火漆,确保无人撕开,必须得确保天下各州府,同日发售!”

“若是发现哪一省的代理胆敢私拆,或者防备松懈,教人提前得了书去,一旦察觉,立即就没收他的所有抵押金。不只如此,还得约定其他的惩罚方式。总之,就是要教他倾家荡产,让他得不偿失,这些人将来才可成为信任的伙伴。”

朱棣道:“他们肯做此约定,受这些苛刻的条件吗?”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有所不知啊,这书卖价极贵,而且十分畅销,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哪一家书商能得到这代理权,不敢说得了金山银山,可至少躺着衣食无忧却是可以保证的,这么好做的买卖,谁不愿意干?”

朱棣听着,便点头道:“也有道理。”

张安世便又道:“有了代理,就等于可以操控到了天下各州府的渠道。”

“渠道?”朱棣不解,这对他来说,显然又是一个新鲜词儿。

“这就好像朝廷要治理天下,需要在天下各处行省和州府设官府一样。这售书,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得了代理的书商,必然能靠这代理权在本地做大规模,他们在行省中各州县的书铺,也一定生意火热,这等于就是打通了渠道的分销!”

“如此一来,以后若是我们卖其他的书,也可借助这些渠道承销了。”

朱棣恍然大悟,便惊异地道:“意思是……你除了这八股笔谈,还想做其他的买卖?”

张安世道:“臣有这个念头,不过此等事,需陛下恩准才成。”

朱棣若有所思:“此事从长再议吧。”

…………

客栈外头。

解缙等人乌压压地跪在皑皑白雪之中,雪絮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冷得哆嗦,脸也冻得青紫起来。

解缙只觉得膝盖酸疼,只怪这客栈外路不平坦,此时他见里头没动静,心里生出讶异。

深吸一口气,解缙又道:“臣解缙恭问圣安。”

可依旧没有回音。

解缙越发惊疑了,以往的时候,他自觉得自己对于宫中和朝中都是有所把握的,毕竟他虽还算年轻,却也摸清了一些皇帝的脾气。

可今日……不寻常。

而此时,朱棣正皱着眉,似乎在琢磨着张安世的渠道问题,对外头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侧目看一眼姚广孝,见姚广孝还在入定,便道:“姚和尚,你听着意下如何?”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贫僧只修佛法,不问方外物。”

朱棣道:“朕原本还想给你寺里添一些香油钱。”

姚广孝道:“若陛下布施,则是大功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朱棣道:“好一个善哉,善哉。”

他似乎终于定下了心神,突然道:“进来说话!”

这声音声震瓦砾,自是说给外头的解缙等人听的。

解缙等人听罢,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

随即解缙、胡广、杨荣三人进来,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凝视着他们,淡淡地道:“卿等不在文渊阁,为何来此?”

解缙道:“臣听闻陛下圣驾在此……”

朱棣打断他:“圣驾在哪里,你们也要去那里吗?”

解缙道:“君臣本一体,臣子侍奉陛下,当如是也。”

朱棣虎目微阖,转而道:“上元县县令……卿可知此人?”

解缙道:“上元县县令周康,就在客栈之外奉驾。”

朱棣道:“朕听你说,他的官声极好?”

解缙刹那之间,似乎听出了一丝不对味:“此吏部之言。”

朱棣道:“朕问你对他是何印象?”

解缙沉吟片刻,道:“此人自上任伊始,不曾有过错,京县治理尤为不易,臣以为……他应该有他的长处。”

朱棣道:“他既在外头,便叫他进来说话。”

亦失哈在旁听了,蹑手蹑脚地出去,很快,周康便满心激动的随亦失哈进来。

周康毕竟只是区区县令,若不是今日,可能一辈子也无缘面圣,因此显得格外的激动,只觉得今日只要奏对得好,怕是将来有平步青云的希望。

于是拜下,匍匐于地,臀部高高拱起:“臣周康见过陛下。”

“抬头。”

周康不得不抬头起来,而后目光便与朱棣交错。

许是朱棣的目光过于锐利,让他的目光不禁开始闪躲。

朱棣道:“朕听闻,你的官声极好?”

周康顿时心里狂喜,哽咽道:“臣……臣……得蒙朝廷厚爱,委任官职,治理一方百姓,臣……自小读诗书,自知才疏学浅,却也知圣贤的大道理,所以在此任上,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实不敢由此而辜负圣恩,只好尽心用命,以勤补拙。”

这番应对,周康觉得还算得体,若是自己过于谦虚,会显出自己没有名不副实的印象。

可若是接受皇帝的夸奖,又不免显然自己过于自傲。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即道:“你就不必谦虚啦,这朝野内外,谁不晓得你爱民如子。”

周康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爱民如子,是地方父母官最高的评价啊!

他颤声道:“臣……臣惭愧。”

朱棣道:“你也不必惭愧,朕来问你,今岁大寒,朝廷拨发上元县的薪柴以及赈济困苦百姓的钱粮,如今拨发得如何了?”

周康便立即道:“都拨发出去了,总计八百二十九担薪柴,还有一千三百石米,都已如数分发。”

朱棣又道:“那么……今岁的河堤修的如何了?”

周康又立即道:“今年松江和苏州水患,臣深恐水患之害,今岁加征了徭役,修补了三处河堤。”

朱棣道:“朕看过奏疏,今年征发了七千壮丁,只是壮丁辛苦,朝廷供给了他们伙食住宿吗?”

周康道:“臣也深知百姓之苦,对此格外看重,所有的壮丁,每日给米七两,又加御寒衣物一件。”

朱棣感慨道:“若是真如这般,倒是这上元县的百姓们有福了。”

周康道:“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第109章 诛族

周康的心里不无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想如何拟腹稿,好好地将自己在上元县的政绩说一说。

朱棣却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人也变得彬彬有礼了许多。

只是亦失哈下意识地将身子朝朱棣的另一边倾了倾。

他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朱棣呷了口茶,而后道:“县里的僧俗百姓,日子过的还好吗?”

周康听罢,忙道:“当今天下,乃是太平盛世,而陛下允文允武,爱民如子,臣为一地父母官,也算是恪尽职守,是以,治下百姓倒也安居乐业。”

朱棣道:“有一个姓黄的,叫黄什么什么黄仁义,朕听闻此人……也颇有一些名声。”

一听到了黄仁义的名字,周康的心里便感到惋惜。

他和黄仁义是熟识的,平日里打了不少的交道。

倒不是黄仁义给周康塞了银子。

而是作为一个地方的父母官,又是读书人出身,其实……他和县里的那些差役,根本是没办法进行交流的,那都是贱吏,至于其他的佐官,大家上下级关系,心里也都各有勾当,有些事也不便说。

寻常的百姓,自不必言,周康说之乎者也,对方可能只能眨着眼睛一脸懵逼。

能和周康一起绘画、吟诗、行书作乐,且还能畅谈的人,当然就是黄仁义这样的人。

更不必说县里催粮、修桥铺路、治学的事,其实也少不得像黄仁义这样的乡贤们资助。

没有一个个黄仁义,周康的地位并不稳固。

因此说到了黄仁义,周康眼圈有些红,道:“陛下,臣昨夜听闻,黄仁义遇害了,此人……此人……为贼所害,平日里……平日里……”

朱棣又笑:“平日里什么?”

“平日里他周济百姓,人人称颂,此人乃是地方乡贤,官府交代的事,他也历来愿意慷慨解囊,臣惊闻噩耗,迄今如鲠在喉……”

朱棣似乎很关切的样子,道:“他被贼害了?”

“是。”

“上元县乃天子脚下,这天子脚下竟还有贼?”

周康大惊,猛地醒悟好像自己出了纰漏,忙补救道:“或许是流窜于此的贼,这些贼子……臣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棣颔首,淡淡地道:“你上前来?”

周康不解。

便战战兢兢地起身,而后躬身上前。

朱棣道:“再近一些。”

周康向前挪一步。

朱棣又道:“再近一些。”

周康莫名的觉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继续挪步。

朱棣看着近在眼前的周康,表情依旧平淡地道:“你看朕像贼吗?”

周康:“……”

就在周康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陛下为何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朱棣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盏,便狠狠地朝周康的脑袋砸。

“入你娘!”

啪……

周康只觉得脑袋一麻,眼前猛地发黑,人已瘫下去。

而此时,朱棣却已骑在他的身上,捡起地上打碎的半截茶盏,继续朝他脑袋猛砸。

这突如其来所发生的事,顿时令人楼中所有人大吃一惊。

只有那姚广孝还在入定。

亦失哈却早就退远了一些,虽还是低着眉,却仿佛是在说:伱看,你看,咱就知道。

张安世可谓是看的津津有味,可怜他离得近,没有亦失哈的先见之明,便见那周康的脑袋上飙出血来,溅在他的身上,张安世反应剧烈,抬腿朝后弹跳。

朱棣是练家子。

练家子最狠的地方就在于,他下手非常重,可偏偏,每一处都避开了人的要害。

于是……周康杀猪的嚎叫,手脚并用地努力挣扎,口里大呼着:“我何罪,我何罪。”

解缙几个已是惊呆了,忙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这是何意?”

此时,朱棣终于站了起来,又平静地将手中染血的半截茶盏抛在地上。

那茶盏已是应声而碎。

朱棣道:“现在还敢说朕是贼了吗?”

周康满头的血,偏偏人又还活着,在地上嗷嗷叫着,此时听了这话,身子抽了抽,倒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陛……陛下……臣……臣……”

朱棣冷喝道:“你敢骂朕?”

周康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却还是道:“陛下……为何……”

“为何?”朱棣道:“只凭此人害民!”

他一下子定性。

“至于你!”朱棣死死地盯着周康:“你与此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以为朕能容你吗?”

周康大惊,顾不得头上的疼痛感,连忙叩首道:“冤枉,冤枉……”

他其实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周康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好官。

可以说完全符合一个好官的标准。

此时遭受朱棣暴打,他一脸悲愤,心里却有万千的委屈。

朱棣则是死死地盯着他,冷嘲地道:“冤枉,是朕冤枉了你?”

周康听罢,此时虽是恐惧到了极点,却也委屈到了极点,他振振有词道:“陛下确实冤枉了臣,臣自问自己在任上,两袖清风,爱惜百姓,视百姓为子侄,这几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上元县因此大治,今陛下这般侮辱臣下,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绝不认为自己错了。”

说着说着,他居然昂首起来,凛然直面朱棣。

“臣乃读书人,尚知气节,陛下呼臣为贼,臣不敢接受,倒是陛下身边,却有一贼,残害百姓,只是陛下竟还懵然不知,敢问陛下,陛下难道真的不在乎天下生民是如何看待朝廷的吗?若陛下视臣为弃子,任意凌辱,臣甘愿引颈受戮,只是这世上自有公道,公道在人心之中!”

他这一番话,说的朱棣怒不可遏。

这令朱棣想到了当初,当初那方孝孺押解到了他的面前,出言顶撞,开口便是君臣大义,是所谓苍生黎民。

眼见朱棣气得发抖,朱棣便咬牙,随即目光落在了解缙三人身上,冷着脸沉声道:“三位卿家也这样想吗?”

三人没有回应。

朱棣怒道:“说!”

解缙道:“是非曲直,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胡广沉默了片刻,则道:“不如将黄仁义一案,发三司会审,到时自然水落石出,自有公论。”

杨荣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索性什么也没说。

朱棣哈哈大笑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样说来,朕方才所言,却是笑话吗?”

解缙忙道:“臣等绝非此意。”

朱棣冷冽一笑,转头看向周康:“好一个铁骨铮铮,好一个铜心铁胆的板荡之臣,看来……是朕错了。”

周康头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地,格外刺眼。

可他依旧不服,他道:“臣读圣贤书,这些年来,为朝廷效命,殚精竭虑,自上任以来,也不敢收受财货,臣不敢说臣有什么大功劳,可这些年来,为了百姓也算呕心沥血!”

“可陛下呢?陛下视臣为草芥,动辄殴打,这难道是身为君父的人做的事吗?朝中百官,对此敢怒不敢言,可今日……臣言之!”

他大声道:“陛下这些年,任用宦官,亲近外戚,何曾在乎过天下百姓?陛下只念军功,朝廷大量的钱粮,不是去周济百姓,而是拿去喂养那些边镇上的军将。”

“陛下好大喜功,督造这么多的舰船,命宦官出洋,今年巡倭国,明岁又说要巡南洋。陛下心心念念,要营造北平的行在,费多少人力物力?臣敢问,这些钱粮,倘使稍稍周济百姓,我大明百姓,哪个不称颂陛下恩德?可陛下呢?陛下可曾顾念天下苍生?”

周康越说越大声,他似乎已经豁出去了。

我这样的大清官,爱民如子,既然皇帝你这般侮辱,今日索性说个痛快。

此时,周康接着道:“陛下身边的张安世,他恶名昭彰,难道不是人所共知?多少百姓来上元县状告他,说他杀人害民。陛下,民为贵,社稷轻之,这样的人……陛下怎么可以信重呢?他售出的书,卖出三两银子,他挣此等黑心钱,这满天下,哪一个不是谩骂?敢问陛下……这祖宗江山,难道陛下不要了吗?陛下这两年的行径,与那隋炀帝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大治天下的根本,在于轻徭赋,在于选贤用能,若陛下对此无动于衷,那是国家和天下苍生的不幸,陛下若是不认同臣所言之词,臣无话可说,臣血肉之躯,哪里能承受陛下的雷霆怒火呢?今陛下厌臣至极,臣甘愿引颈受戮,只愿陛下……倘使还有半分江山社稷之念,到时能幡然悔悟,那么……臣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一番愤慨的话,一下子触动了解缙的心底深处,他虽跪于地,埋着头,也不禁为周康的义举而赞叹。

区区上元县,竟有此贤士,早知如此,早该擢升其入翰林培养。

周康的话很大声,这客栈外头,佐官和不少乡贤士绅们大抵也能听出个大概,此时竟不由得人人垂泪起来。

周公深明大义啊!

朱棣:“……”

实际上……朱棣发现……他好像又是在面对方孝孺!除了让方孝孺振振有词地对他破口大骂,他竟无法反驳。

朱棣冷笑道:“你是要朕现在杀你,成你美名?”

“臣不敢有此言。”周康凛然正色道:“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臣知今日所言必死,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心有所感,因此泣血告知陛下而已。”

朱棣大笑。

笑声过后。

却听外头传出许多啜泣的声音。

朱棣道:“谁在外哭丧?”

不一会儿功夫,这上元县的许多佐官和乡贤、士绅们进来,一并拜倒道:“臣等(草民)无状,惊动圣驾,万死。”

朱棣打量着这一个个人,道:“你们也和他是一伙的吗?”

似乎受了周康的感染,其中一乡贤大着胆子道:“周公自上任以来,百姓们安居乐业,上下称颂,陛下,周县令是好官啊。”

随即,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

朱棣又大笑。

张安世此时忍不住同情地看着朱棣,他觉得朱棣笑得很勉强。

朱棣转而道:“周康是好官,那么朕就是昏君!好,很好,朕好大喜功,朕没有识人之明……”

他来回踱步,现在杀周康,倒是成全了他。

就如那方孝孺,朱棣比谁都清楚,现在这天底下,不少人都在悼念他,提及方孝孺的时候,都说此人是读书人的种子。

于是,朱棣越想越怒。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这狗官!“

这声音一出,却是一下子打破了沉寂。

朱棣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却见一人自后厨出现。

方才朱棣等人在此喝茶,外头突然来了许多人马,说是要迎奉皇帝。

那些喝茶吃饭的人……个个大惊,这时才发现,这客栈里竟有如此尊贵的人物。

只是这外头……来了这样多的人,大家不敢往前门走,便都躲去了后门。

胆子小的食客,当然早就脚底抹油了。

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瓜,便躲在后厨里头,不敢探头。

其中一个汉子,此时却蹦了出来。

朱棣眼看那黑脸汉子,也有一些懵。

这汉子却是龇牙裂目,怒不可遏的样子。

朱棣朝那汉子道:“你是何人?”

“小人宋九。”汉子道。

这宋九手足无措,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朱棣奇怪地打量着此人:“你方才说什么?”

被朱棣问到这个,宋九眼里似是喷着火:“说这狗官。”

“谁是狗官?”

宋九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脸决然地道:“当然是这县令周康。”

朱棣听罢,骤然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回头看一眼周康。

周康却摆出一副对宋九不屑于顾的样子,在他看来,他根本不可能认得宋九,十有八九,是陛下或者那张安世,栽赃陷害他的工具罢了。

只是周康现在无欲则刚,生死都已放在了一边,又想到这么多人为自己说话,此时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朱棣道:“你为何骂此人作狗官?”

宋九咬牙切齿地道:“前年的时候,俺……俺家一直是沈家庄里的佃户,俺有一个兄弟……因欠了租,被那沈家的人抓进宅里去打了一夜,第二日送回来的时候,便气绝了,此后又将俺那侄女捉了去,说是要用俺侄女抵债,俺嫂子失了男人,又没了女儿,当夜就上吊死了,一家大小……一个也没剩下,俺当时去县里状告,想要教这周老爷做主,可这狗官,轻信那沈家人的话,反给俺一个诬告罪,打了俺几十板子……”

这汉子眼眶都红了,将牙咬的咯咯的响:”俺哥哥嫂嫂……还有迄今不知下落的侄女,全都没了,俺也被打的死去活来,落的一身的病,回了去,沈家人又要来寻仇,便只好逃亡,若不是沈家没了,小的只怕还不敢回乡中来……陛下,你说这人是不是狗官!“

周康听罢,大怒:“胡说,你这刁民,信口雌黄。”

汉子道:“永乐元年开春,那一桩宋家与沈家的案子,你忘了吗?你当时还说……俺哥哥并非是打死,身上虽有伤,却也未尝不是失足所致,还说俺嫂嫂上吊,是民妇无知,并非遭沈家人的毒手,还有俺那侄女,说欠租还钱,天经地义,发卖了也是理所应当的,这难道不是你说的话吗?”

若是仔细的看周康,就会发现,此时的他,有些慌了。

他大抵记起了这个案子。

当然,他迄今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过是秉公执法而已,而且那沈家……平日里也确实良善……

可这时面对这宋九的胡搅蛮缠,却教他有些丢脸,就好像白璧无瑕的美玉上,多了一丁点的瑕疵。

于是他冷笑,继续不屑于顾的样子道:“你这刁民,不过是想借机生事,讹人钱财罢了,似尔这般的人,本官见得多了。”

宋九听罢,差点要气的昏死过去。

其实他早就不指望寻仇了,面对这样的事,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所谓胳膊扭不过大腿,而今日不过是恰逢机会罢了。

只是他这番话,却将后厨里躲着的食客惹怒了,不少人骂声不绝,甚至有人竟大胆地站了出来:“当初这渡口还是上元县的时候,田赋在洪武年间的时候,是每亩三升三合五勺。等他到任,却又要摊损耗,结果三升变成了六升……”

“当初俺家本也有几亩田!就是因为这样,实在交不起田赋,不得不贱卖了田给本地的士绅,可后来我才晓得,这士绅的田,在洪武年间也要缴赋,可到了他的任上,却根本不需上农赋了,说是要善待什么百姓。可这一善待,我家世传的几亩地,却给他善待没了。”

周康:“……”

“这狗官在的时候,以往征丁修堤引水,从前都是徭役一个月,到了他手上却成了两个月,多了一个月,却是让咱们挖沟渠引水灌溉粮田。可这引的水,都是往本县李家、沈家、吴家、黄家四大姓的地里引的,结果咱们出了气力,他们家的田成了肥田。”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周康见状,大吃一惊,若是一个两个倒也罢了,可眼看着……这些刁民竟越来越多。

他依旧自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无愧于心。

可现在却被刁民们指着鼻子骂,这令他觉得自己斯文扫地。

朱棣的脸色也已越来越阴沉,其实这个时候,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好不容易地按捺住自己的暴躁脾气,朱棣道:“来人……这周康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将他的民,统统给朕叫来,让他自己瞧瞧,他的儿子们……是如何受他恩惠的。”

周康的心的确有些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忙道:“陛下……陛下……这都是刁民,刁民无状,最是贪心……”

朱棣突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周康:“怎么,你这上元县,除了几个和你相好的乡贤和士绅,遍地都是刁民吗?”

周康一时语塞。

另一边,许多人却是闹得厉害了。

原本这些人都是忍气吞声,今日有人开了头,便有人哭爹喊娘,也有人大声怒斥,有人嘴巴不灵光,躲在人群里不停骂:“入这狗官娘,入他娘……”

周康一时间也有点吓坏了,身如筛糠,其实他未必怕死,而是到了这个地步,若是皇帝真杀了他,索性他就做第二个方孝孺,至少留下清白和美名在人间。

可眼看着这些人对他张牙舞爪,他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连解缙几个,此时也默然无语,他们目瞪口呆,眼看着局势已经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方才跟来的一些佐官和乡贤们,也吓做了一团,因为已经有人开始厉数他们的罪状了。

客栈的事,传到了外头,外头有人奔走相告。

转瞬之间,便有苦主突然哀嚎着往这边奔来,口里大骂,面目狰狞,一看便是积压了无数的怨愤。

亦失哈已开始给禁卫们使眼色了。

禁卫们会意,一个个小心戒备起来,悄无声息地将朱棣团团围住。

张安世见状,立即凑到了朱棣的身边,似乎是希望他们保护陛下的同时,顺道连他也保护了。

就在周康要辩驳的时候,突然一个石子啪嗒一下砸中了他的脑门。

周康大惊,忙是抬头,却不知是谁砸的,他本就满头是血,此时伤上加伤,疼得龇牙咧嘴,口里哀嚎道:“陛下,陛下……岂可放纵刁民如此羞辱臣下!”

朱棣更怒,喝道:“你爱民如子,你的儿子如何会羞辱你?”

周康道:“民也有别,总有刁民……”

朱棣冷笑:“那再好不过,来人,将周康这贼绑了,给朕去上元县游街示众,且看看那上元县的百姓是怎么看他这父母官的。”

周康听罢,猛地身躯颤颤,此时看无数人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眼眸里闪过了惊慌。这还是狭小的客栈里,若是放出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于是哀叫道:“陛下……”

眼看着越闹越厉害。

朱棣此时也大声地咆哮:“你自己看看吧,瞧一瞧你干的好事,方才那些所谓苍生黎民的话,也是你这狗一般的东西说的出口的,你不是要效那方孝孺吗?”

“方孝孺胆子和你一样大,可幸好,他终究没有做过父母官,也来不及干出残害百姓的事来,至于你,你这害民贼,竟也想做方孝孺,好的很,来人……朕便遂了他的心愿,诛他三族,本人车裂,这车裂的地方,就选在上元县城,朕要看有多少百姓,为你周康叫屈鸣冤!”

周康骤然之间,脸色惨然。

诛灭三族……

车裂……

他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严重的惩罚,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又见许多刁民听罢纷纷大笑。

更有人纷纷拜倒在地:“陛下圣明,为俺们做主了。”

“吾皇万岁!”

那一个个喜悦得不能自胜的声音,绝不是这个时候周康所想听到的。

他希望这时候无数人奔走泣告,许多人露出惋惜之情。

此时,他只觉得眼前黑得厉害,那各种称颂的声音,像一记记的闷捶一般砸在他的心窝上。

“陛下……”终于,周康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发出了一声哀嚎:“陛下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臣父母在堂,臣家中尚有幼子。”

朱棣此时只觉得他可笑到了极点,眼中透着嘲讽,道:“尔家中尚且父母妻儿,何以灭门破家时,不好生想一想,这些‘刁民’们的惨状呢?”

周康这时已顾不得什么了,忙不迭的道:“他们……他们与臣……不同,臣……臣读过圣贤书,臣是明事理的人啊,他们如何知晓春秋大义,如何……”

说着说着,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只觉得如鲠在喉,一时哽咽,放声大哭了一会儿,才艰难的道:“臣……臣……”

他继续艰难的道:“臣终究与人不同,请陛下……宽恕,臣方才出言无状,陛下……陛下……”

他开始涕泪直流。

朱棣却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滑稽和可笑。

“朕看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死到临头,不也晓得痛吗?他们晓得哭,晓得苦,你今日才尝到,不也痛哭流涕,今日朕若是容你,那么这些百姓,便无法告慰他们死去的亲族,你现在到朕面前说这些,只让朕觉得可笑而已。”

朱棣居然温言细语,没有暴跳如雷,他上前几步:“下辈子好好做一个人吧。”

周康听罢,只觉得恐惧的厉害,原来真正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竟是如此可怕。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像古之贤者一样从容,可现在……他却发现,不只是死亡令人恐惧,这世上还有许多令他难以割舍的东西,更不必提,自己竟还要死的如此的憋屈。

他便拼命咳嗽,魂不附体道:“陛下若诛臣,只恐失天下士大夫之心,陛下……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啊。”

他嚎哭着,竟一下子抱住了朱棣的大腿。

朱棣大怒,一脚将他踹翻,怒骂道:“入你娘,朕马上得天下,今日尔拿几个读书人,来当朕的国本,你也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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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重赏

朱棣大怒,因为周康若是硬气到底,他倒敬对方是条汉子。

谁想到,这厮竟又开始跪地求饶,朱棣心里鄙夷,且此人口中所言,更是触犯了朱棣的逆鳞。

在朱棣的心目之中,书生不是好东西,如若不然,建文皇帝身边围绕了这么多‘大聪明’,占据绝对的优势,最后又怎么会被他干掉?

可以说,从实力上来看,朱棣是绝对没有机会翻盘的,因为建文皇帝可以输十次,但是朱棣只要输一次,他便死定了。

只是即便如此悬殊的实力,朱棣依旧成为了胜利者。

之所以胜利,自然是因为他的身边,有无数热血忠贞的虎贲之士,只怕也少不了建文皇帝身边那些大聪明们的反向输出。

在朱棣的眼中,今日这周康,与那些大聪明们,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可笑的是,此人竟还拿他的身份来当挡箭牌,自以为凭借与此,便可要挟朱棣。

站在一旁的姚广孝,抬了抬眼,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周康,他显然也没想到,周康会有如此令人窒息的操作。

这姚广孝可对读书人没有什么好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于此等人只有发自肺腑的瞧不起罢了。

在后世,有许多传言,譬如姚广孝曾提醒朱棣:“南京城攻下之日,方孝孺一定不投降,希望不要杀他。杀了方孝孺,天下的读书种子就灭绝了。”

这等话,更像是后世的读书人以讹传讹,因为姚广孝当初成日忽悠朱棣谋反,显然是已看出建文皇帝身边的那些儒臣们的弱点。在他看来,当初的燕王,即便处于巨大的劣势,却有很大的胜算。

一个不将建文朝群贤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么可能对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如此看重呢?

此时的周康,心里已恐惧到了极点,虽是被踹了一脚,却依旧还在哀求。

对一个厌恶至极之人的求饶,朱棣自然不会有善心,只冷笑连连地道:“拿下。”

禁卫们再无犹豫,直接将周康押下去。

朱棣来回踱了几步,随即看向解缙人等,沉声道:“这周康有罪吗?”

胡广和杨荣都没有吭声,他们当初没有为周康辩解,可现在……似乎也不希望落井下石。

只有解缙心里恐惧,忙道:“陛下,周康看似忠厚,臣不料他竟为民贼,吏部那边……功考出了岔子,一定要严加申饬,吏治功考,兹事体大,不得不慎。”

朱棣冷笑道:“还有那些上书奏事的御史,他们搬弄是非,又当如何?”

解缙便又连忙道:“御史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本是无可厚非,可如此曲解,也实令臣心中震撼,臣以为都察院,也要加以检讨。”

朱棣冷哼一声道:“张安世镇此渡口是否有功?”

解缙感到越发窒息,在朱棣阴沉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臣一路行来,此渡口……百姓,倒是安居乐业。”

朱棣直直地看着他道:“这样的功劳,不小啊。”

解缙想也不想就道:“是。”

朱棣道:“该赏赐吗?”

“若是地方父母官,自当排名功劳前列,将来少不得要擢升使用,可惜承恩伯乃勋臣,非吏部功考论功,因此臣以为……这该是陛下圣裁之事。”

朱棣便道:“朕敕张安世在此上马管兵,下马驭民如何?”

解缙大惊,此时倒没有因为惊惧就立马应和,而是道:“陛下,祖宗之法中,并没有这一条。”

朱棣道:“若论祖宗之法……”

边道,朱棣边气定神闲地坐下,呷了口茶,看着解缙,接着道:“单单周康一案,便涉及到了朝中大量的舞弊,其严重程度,不下于空印案,这空印案,诛杀的官吏涉及千人,连坐者巨万,解卿家是这样认为的吗?”

朱棣这话无疑就像一个惊雷在解缙的头上响起,他打了个寒颤,连忙道:“臣……臣自是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授张安世全权,自有深意。”

朱棣冷哼:“朕尚算宽仁,不欲效法太祖高皇帝,可若再有周康此等人,到时祖宗之法在上,朕也再难宽恕了。尔等退下!”

解缙恍然之间,却发现自己的衣襟早已湿透了,于是唯唯诺诺的,与杨荣和胡广告退。

等出了客栈,解缙的脸色颓唐,这一次打击对他不小,尤其是朱棣严词厉色的样子,让他猛然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胡广见他铁青着脸,低声道:“解公,解公……”

解缙这才回过神,低声感慨道:“方才陛下神采,真如太祖高皇帝一般。”

这话不算是犯忌讳,甚至如果让朱棣听了去,怕有夸奖的成分。

可这话若是对读书人说,可能又是另外一番的意思了。

胡广和杨荣都默然无言。

只是亦失哈此时从里头出来,道:“陛下有口谕,诸卿不必侯驾。”

解缙却依旧在客栈外头侯驾,他此时满心在复盘这几日的事,细细思量,愈发觉得张安世的圣眷可能比他所想象中还要低估。

一个周康的死与不死,其实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一次,只怕增加了陛下对他的不信任了。

一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能受皇帝的信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来由的,解缙的心里添了一些恐惧和不安。

倒是胡广和杨荣,实在无法在雪中干等,他们此时饥肠辘辘,索性去了不远处的摊贩那儿买一点吃食。

这集市比他们想象中热闹得多,而且买卖的闲汉也多,不只客栈生意好,便是摊贩货郎也多,盖因为在此做工的人,实在没法回去生火造饭,只能在街面上买一些吃食对付几口。

摊贩卖着炊饼,因已到了正午,而此时的人们主要吃的是早晚两餐,正午往往喜欢寻一些糕点来对付一下,因而这里的买卖格外的好。

卖饼的老汉一看胡广和杨荣二人穿着官服,立即露出了谦卑之色。

“多来几个。”胡广道。

“是,是。”

杨荣在一旁道:“我瞧你这买卖不错。”

老汉唇边带出一丝笑意,道:“是啊,好的很,托承恩伯的福。”

“为何托他的福?”

这老汉道:“做徭役还发工钱,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从鞑元至我大明,都是前所未有的事!”

“洪武皇帝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徭役倒是管饭,虽然这管的饭也时常克扣,可洪武他老人家崩了,就没人管了,徭役要自己带粮食去,倒是承恩伯,不但分地不收地租,征募人丁还算钱,你们说说看,这天底下哪里可还有这样的好事?”

老汉很健谈,此时心情也很好,红光满面地接着道:“从前大家是畏徭役如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巴不得被抽丁,俺听说,还有家里男子多的,竟还有讨好保长的,就希望家里多抽几个丁去。这可不是稀罕事吗?”

胡广和杨荣对视一眼,这胡广也算是靖难出身的,因为他写文章‘亲藩陆梁,人心摇动’,其实就是批评了当时满朝文臣都认同的激进削藩之策,因而遭到建文皇帝的疏远。

胡广是个缜密的人,很有洞察力,基本上极少说话,别人很难猜测他的心思,所以老汉的话,虽然令他内心颇有触动,却依旧还是不露声色的样子。

杨荣却不同,他警敏通达,善于察言观色,做事很有章法,也很有决断力。

这在读书人之中是很罕见的。

他若有所思,等那老汉热好了炊饼,将荷叶包好,杨荣道:“这样说来,这承恩伯倒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老汉笑着道:“确实难得一见,你瞧这渡口,以往虽人也不少,可哪里比得上今日这景象啊,其实啊,大家日子好过了,我这炊饼自然也就卖的好了,以往的时候,谁舍得上街买这个吃?大家都靠米粥度日呢。”

杨荣付了钱,随即便和胡广向老汉告辞离开。

二人都埋头踩雪而行,竟都不言声。

半响后,终于……杨荣道:“胡公,伱看此子如何?”

胡广向来是很少发表自己建议的,他沉吟片刻,今日却多了一些话:“能兴大明者,定是此子,可能祸大明者,也必此人。”

杨荣失笑:“这样说来,此子在胡公眼里,岂不成了奸雄?”

胡广摇头:“非也,只是此子行事,实在让人难以预料,他似乎……看的比我们远,可正因为难料,所以才难以猜度。”

杨荣颔首:“此言倒是公允。”

胡广却是显得忧心忡忡:“解公今日……似乎有些失魂落魄,他对张安世,很是不喜的样子。”

胡广和解缙都是吉水县的同乡,同僚加同乡,再加上又是同榜出身的进士,关系自然比别人亲厚的多。

杨荣则是福建人,说实话,大家说话的时候都不方便,这个时代的人难免都带有口音,跟一群江西卷王们在一起,杨荣颇有压力。

不过杨荣倒不是那种过于谨慎的人,他笑着道:“解公的心太大了,他所求的,非你我可及。”

胡广只抿着嘴,再没说话。

他眉头紧锁,长叹了口气,依旧忧心忡忡的样子。

…………

朱棣并不急着摆驾回宫,他对张安世的所谓渠道很有兴趣。

此时,他对张安世道:“你还有什么书可以卖?”

张安世头头是道地道:“这八股笔谈,一年至多出一版,这一版固然能收获暴利,可臣却以为……单靠贩售这个可不成,要可持续地挣银子,就首先做到不去竭泽而渔。”

朱棣颔首:“你直接告诉朕,打算贩卖什么吧。”

张安世道:“借着八股笔谈,有了渠道,接下来该做的事,是借用这个渠道,那些代理,必然靠着八股笔谈而生意蒸蒸日上,他们的书铺会开到省府、州府甚至是县里,那么陛下何不如……印刷一点什么东西呢?比如……像……邸报?”

邸报?

朱棣大吃一惊。

所谓的邸报,最早出现在汉朝,到了大明自然也一直都在沿用。

因为朝廷有各种各样的政令,还有一些宫中意图颁发的旨意,不可能天天派宦官出去传达,可各个州县,却总需要有人了解京城动向的,于是邸报也就应运而生了。

一般的情况是,各个州县都会有一些驻京的人员,他们主要干的事,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皇帝和各部部堂之间做联络工作,定期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以及宫廷大事等有关情报搜集起来,然后由信使骑着快马,通过驿道,传送到各州各县的父母官手里。

朝廷发生了什么,宫里最近有什么动向,以及朝中的人事变动,这些讯息组合在了一起,就几乎成了各州县父母官施政的依据了。

而到了明朝,这种情况就更加的普遍了,比如大明的通政司,干的就是这样的活计,他们会对近期的旨意和奏疏进行整理,然后印刷成邸报,当然这种邸报并不贩售,只是纯粹的让各州县的人进行抄录,方便他们送回州县里去而已。

朱棣想了想,皱眉道:“这邸报……本是给各州县官长的,读书人会买?”

“会。”张安世说得斩钉截铁,接着又道:“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些读书人,本就关心国家大事,只是以往,他们接收到的消息,往往都是以讹传讹之言,其中有不少流言蜚语,很多都是对宫中的诽谤。”

朱棣听到诽谤二字,斜眼看张安世,教张安世浑身不自在。

张安世便继续道:“可若是用价格较为低廉,而且又有一个渠道非常便利的邸报,那么读书人为何不买?”

朱棣皱眉道:“能卖多少份,挣银子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就要看……陛下的心思了。”

朱棣阖目:“什么意思?”

张安世耐心地道:“若是陛下无心,那么随便挣一点,反正这代理的渠道不用白不用,或多或少嘛……反正总有盈利的,可若是要挣大钱……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张目,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我大明的科举,既要考八股,也要考策论,而且这策论嘛,往往县试不需去考,至于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虽然也要考,可大多数……大家只以八股来论长短,策论反而写的好坏不重要。”

“这策论,其实就是给朝廷建言,反应考生们对时局的看法,其实最考验的读书人的能力长短,正因为科举对策论考试的忽视,那些读书人为了求取功名,也就不在乎了!”

“可是陛下……如果朝廷在县试里也加一场策论考呢?要知道,县试是最初级的考试,恰恰也是应考之人最多的考试啊。再有,若是朝廷偏重一些策论,哪怕只是偏重一丁点。譬如,策论实在太差的考生,哪怕八股写的再好,也不予录取。陛下想想看,大家还不得分一点心思去想策论吗?”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而策论的本质,就在于对时局的掌握,朝廷提倡什么,皇帝最近下了什么旨意打算干点什么,又或者是朝中诸公们所忧虑的是什么事,若是不了解这些,这策论根本就无从下笔。”

“如此一来,那天底下的读书人,还不将这邸报给抢疯了?不看邸报,不知天下事,不知天下事,就求取不到功名……而且一旦连童生试都考策论,那么天下有志科举的,就不下于数十万人,将来甚至有百万之众,如此庞大的群体,将来都是这邸报的阅读群体,陛下说说看,这不又是一座金山银山吗?”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瞪着张安世,气咻咻地骂道:“你他娘的,这是什么话!科举乃是抡才大典,你竟胆大包天,将这视为牟利的工具,这是祸国殃民之言!朕看你是见钱眼开,是想银子想疯了。”

朱棣显然气得不轻,张安世居然不害怕,却道:“陛下,策论乃是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定下来的考试科目,只是到了后来,考官们只在乎八股,而轻策论,臣所奏的,只是拨乱反正而已。”

朱棣皱眉想了一下,眼中的怒色渐渐消散开来,捋须道:“原来是这样?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朕确实该遵从祖宗之法,太祖高皇帝深谋远虑,既是以八股和策论取士,朕自当萧规曹随,如若不然,就是大不孝了。”

张安世立马道:“陛下的孝心,感天动地。”

朱棣不自觉地勾唇一笑,道:“方才朕骂你,是为了你好,教你不能满肚子只想着钱,这天底下的事,也不是都能用钱来一一裁量的。”

张安世此时很是乖巧地点头道:“是,陛下的教诲发人深省,臣下一次一定好好反省。”

对于张安世的表现,朱棣满意地颔首道:“邸报的事……照你的想法去办吧。何时可以发售?”

张安世如实道:“只怕还需一些日子。”

朱棣皱眉道:“这是为何?”

张安世便道:“臣还在下气力研究造纸和印刷的油墨呢。”

朱棣眼带不解,疑惑地道:“造纸?油墨?这天下最好的造纸和油墨……朕这边都有,你要多少匠人和人手?”

张安世摇头:“臣这造纸和油墨,不是把纸往好里造,是往坏里造,就好像,那八股笔谈一样,用最少的成本,造出最劣等的纸张……这个……这个……”

朱棣顿时猛地吸一口气,好家伙,这家伙……真有点不要脸啊!

人家都是巴不得改进工艺,将东西越造越好,他倒好,是反其道而行。

其实论其造纸,这儿可算是造纸的祖师爷,从汉朝开始,各种造纸的新工艺纷纷涌现,如今在大明,如宣纸、观音纸等纸张,便是和后世的纸张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张安世的心思不一样,他要造劣纸,越便宜越好,材料最好用廉价的竹子,或者是麻、稻草,这样几乎不值钱的材料。

当初张安世造八股笔谈的纸张时,可是了不少钱呢!问题就在于,想要造劣纸,而且还要印在油墨而不会渲开,也是一门艰难的手艺啊!

这一次,张安世却是召集了不少能工巧匠,目的就是在最低成本之下,解决这些难题。

现在其实已经开始有一些眉目了,接下来要干的,就是改进印刷术,即怎么在这等劣纸上,印小字。

此时的书籍,字体都很大,这么大的字,实在是浪费纸张。

张安世当然不指望,这字体能如后世的报纸一般的小字,可至少……总不能糟蹋他的钱吧,得控制成本才是。

朱棣看着张安世心有成算的样子,也懒得管他了,便道:“无论怎么说,来年开春,给朕弄出来,朕倒想看看,你这邸报是什么名堂!当然,也不是朕稀罕挣这些钱,主要还是想瞧瞧你这主意是好是坏。”

“你这边准备好,就上奏给朕,朕会下旨通政司,随时配合你,让他们将时新的邸报,最快送到你这儿来。”

张安世高兴地笑道:“陛下圣明。”

姚广孝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却是佛心摇曳。

听到这二人谈的津津有味,竟是目瞪口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不由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也想掺一手吗?”

姚广孝立马道:“贫僧方外之人,金钱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之无用。”

张安世了乐呵呵地笑道:“可我却听说过一个说法,叫佛度有钱人!”

姚广孝微笑道:“和尚也有许多种,种种有别。”

当下,朱棣见天色不早,终于愿意摆驾回宫。

在外头等候多时的解缙等人自是尾随。

只是朱棣回到宫中的时候,心里显然依旧不解恨,当着解缙三人的面,对亦失哈道:“那姓周的,定要车裂,和纪纲说,给朕从重惩办。”

亦失哈应下。

朱棣端坐在御桌跟前,手轻轻抚案,却是冷着脸又道:“周康无耻之尤,要教百官一定引以为戒,若再有此等人,朕也一个不留。”

解缙三人惴惴不安,却都道:“臣等遵旨。”

朱棣恼怒地道:“周康不但无耻,最可恨之处就在于,此人还是糊涂官,是个庸官!这样的人,我大明还少吗?朕思量来,为官之所以糊涂,根本问题在于一个愚字,愚人也罢了,竟好不自知,以至民生凋零,百姓遭殃。”

解缙等人又道:“陛下所言,鞭辟入里。”

朱棣虎目阴晴不定,随即慢悠悠地道:“可见,单以八股取士是不妥的,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既重八股,同样也侧重策论,这策论最考验的就是读书人对家国天下的理解!”

“朕看……往后这童子试也要加策论,至于其他如府试、院试、乡试、会试等等,也不可疏忽了策论,若策论合格者,八股才会衡量录取的标准,可若是连策论都不合格,这八股作的再好,又有何用?”

解缙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过很明显,这策论确实是太祖高皇帝拟定的科举必考科目,至于考官们之所以重八股,其实不过是下头的官吏们偏心八股罢了。

在他们看来,八股才能真正考验出读书人的学识,至于策论……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

只是现在陛下正在盛怒之中,解缙几个,虽觉得童子试竟还加策论,实在有些为难了读书人。

可现在也只能道:“既是祖宗之法,臣等也附议。”

……

过了数日,周康便被人用囚车,拉到了上元县的县衙外头。

紧接着,在无数人的围看之下,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一幕表演。

这一场表演里头有人有兽,有血腥,也有歇斯底里的情感外露。

仿佛掌握了后世表演艺术的流量密码一般,几乎所有的看客,都是一边捂着眼睛,一边又将捂眼睛的手指掀开了一道缝隙下坚持到落幕的。

只是此事却闹得很厉害,不少读书人听了此事,都觉得如芒在背,心里发寒。

不久之后,便有许多的茶肆里流传出各种张安世如何构陷周康的故事出来。

这些故事有鼻子有眼,将周康打小开始就如何五讲四美,如何有道德,到此后如何发奋读书,最终高中进士,又如何为官一任,体恤百姓,百姓们如何称颂他的事迹,可谓描绘得有血有肉。

至于张安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形象,无非是外戚,谄媚皇帝,打小如何欺男霸女,又怎么构陷周康,如何猥琐……

于是,不少人咬牙切齿,握着拳头的读书人甚至在茶肆里破口痛骂:“我与奸贼不共戴天。”

“这我永乐朝的毛骧,将来迟早必有报应到头上。”

毛骧,乃是朱元璋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据闻他主持了胡惟庸的案子,牵涉到的人极多,在永乐朝,已被人渲染为能止小儿夜啼的酷吏了。

“此人比毛骧更甚,黑心敛财,脸都不要了。”

可能所有的评价里,只有这一句是对的。

当然,张安世不管这些。

此时他人正在东宫里,正检查着朱瞻基的功课。

耐心地听完朱瞻基磕磕巴巴地背了论语,张安世一脸喜意地道:“不得了,不得了,我家瞻基已经可以做大儒了。”

朱瞻基嘟着嘴巴,皱着小眉头道:“阿舅,可是师傅们说我读的不好。”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在阿舅眼里,你就是最棒的。”

朱瞻基却耷拉着脑袋又道:“母妃也说我不好。”

张安世再次道:“阿舅觉得你很棒。”

朱瞻基突然觉得,似乎阿舅其实也没有这么多坏毛病,一时之间,觉得阿舅的形象也变得伟岸起来。

“母妃也说阿舅最近有出息了呢。”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以后张家就要靠我啦,便是你娘,也就是我阿姐,以后我也是她娘家里最大的靠山,瞻基啊瞻基,你要多向阿舅学习。”

朱瞻基继续皱着小眉头,道:“可是母妃说……不能学阿舅一样,有时游手好闲,成日口里胡言乱语。”

张安世怒了,气呼呼地道:“你母亲的话,也不能尽信,妇道人家,头发长,目光短,以上的话,你可别和你的母妃说。”

朱瞻基很是为难地道:“可我心里藏不住事,我有什么话都想和母妃说,我最听母妃的话了。”

张安世眼一瞪,立马就道:”那我告辞。”

说是告辞,张安世却还是跑去张氏那儿打个秋风,张氏正拿着一个簿子,看着近来东宫的钱粮出入,眼皮子也没抬起来一下看张安世。

张安世笑道:“阿姐,我来看你了。”

张氏颔首:“你也舍得来。”

“阿姐,我方才看到朱瞻基了。”

张氏依旧目光落在账簿上:“他这几日读书倒是辛苦。”

“可我觉得读书虽然辛苦,却也不好,我都发现他现在竟已晓得骗人了。”

张氏一听,谨慎起来,终于抬眸:“怎么了,他平日一向乖巧的很。”

张安世道:“他小小年纪,太喜欢吃醋,什么事都想和我比,晓得阿姐最疼我这个弟弟,他便和宦官说我的坏话,阿姐……我太难啦,人人都嫉妒我。”

张氏不由嫣然一笑:“你是做舅舅的人,竟还和孩子置气。”

张安世便爽快地道:“阿姐说的是,那以后瞻基再怎样诽谤我的名声,我也不记恨他。阿姐你在做什么?”

“算账。”张氏道。

“算账?”

张氏不得不放下账簿,道:“东宫这几个月,靠纺织倒是挣了一些银子,现在你姐夫奉旨理户部的事,这是父皇想要让你姐夫为他分忧呢!”

“你姐夫查了账,发现国库实在艰难,马上郑和的舰队就要回来了,来年父皇又打算让他巡西洋,你想想看,这造船和招募水手需要多少银子?父皇是有宏图大志之人,他想要办的事,都是千秋功业,可没有银子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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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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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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