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秦王绕柱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13 / 677 章45,554 字

第63章 秦王绕柱

令张安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千秋万代,好一个千秋万代,历朝历代,哪一家天子可以做到千秋万代呢?朕不求千秋万代,只求天下太平,让皇考在天有灵,得以慰藉。天下是朕的,可将来,也是朕的儿孙们的,朕最怕的是……子孙不肖,使先人蒙羞啊。”

大家将头垂得更低,许多人的心里都嘀咕,好端端的万寿节,大家来祝寿的,怎的说这些话?

朱棣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又道:“朕听外头传出许多流言蜚语,说是咱们这些皇亲,可厉害着呢,一个个飞扬跋扈,不学无术,呵……不学无术,这是有人意有所指啊!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在朕看来,若不是有些人为非作歹,激起了民愤,又何至到今日这群情汹汹的地步呢?“

“朕不是建文那个小子,朕自认对你们这些皇亲,已经格外优渥了,建文在的时候,对你们喊打喊杀,今日要削藩,明日要将自己的亲族置之死地。你们扪心自问,朕对伱们如何?可你们……就这般回报朕吗?”

朱棣越说越激动,此时老脸已胀得通红。

张安世却依旧呆若木鸡,脑海里,无数的回忆开始涌现出来,然后开始琢磨自己曾经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于是下意识的开始往人堆里钻,脑袋几乎贴着前头张辅的后背,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幻觉,都是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朱棣突然道:“张安世何在?”

没动静。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朱棣又大喝一声:“张安世!”

所有人目光逡巡,最后……站在张安世前头的人,自觉地让开了朱棣的视线。

转眼之间,张安世好像赤……条……条……地出现在了朱棣的眼前。

只见朱棣接着道:“这张安世,可是太子的好妻弟,是未来的国舅,可是你们知道,坊间……”

他一面说,一面目光朝向张安世看过去。

而目光投射的那一刻,朱棣的声音也就戛然而止了。

张安世避无可避,握了握拳,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陛下……陛下……”

朱棣的脸抽了抽。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高炽在一旁急了,连忙道:“快给父皇祝寿……”

朱高煦和王宁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洋溢出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微笑。

朱棣道:“你他娘的是张安世?”

皇亲们大气不敢出,他们似乎感觉到山雨欲来,虽然对这个张安世,许多人都不熟,不过见陛下如此,完全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接下来的雷霆之威了。

张安世有些慌,其实他曾想过这位老兄无数种可能尊贵的身份,可是绝没有想到他是永乐皇帝。

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只好心一横道:“是,臣是张安世。”

下一刻,便见朱棣已经离座,朝着张安世疾步走来。

朱高炽大吃一惊,以为脾气火爆的父皇要对张安世不利,立即眼泪婆娑,哽咽道:“父皇息怒啊。”

张安世也吓了一跳,看着朱棣像一头豹子一般,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疾冲。

张安世没见过啥世面,吓得两腿都开始不听使唤了,居然下意识的……开始逃。

于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出现了。

张安世气喘吁吁地绕着柱子跑。

朱棣在后头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追。

秦王绕柱!

“你他娘的再跑给朕看看。”

张安世要哭了:“我不想跑呀,我不想的,我腿不听使唤啊,要不你别追了吧。大哥……不,陛下,你饶了我吧。”

朱棣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朱棣又惊又怒,偏偏见张安世逃,他的火爆性子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脚停下来。

于是一个追,一个逃。

而其他人等,则是瞠目结舌,一个个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在这紫禁城里,发生这样的事,绝对叹为观止。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又和驸马王宁对视。

王宁也喜不自胜,这张安世……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惊动圣驾到这样的地步,哪怕陛下对皇亲国戚再如何宽厚,只怕这张安世也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朱高炽已要窒息了,他慌张地道:“安世,安世……你停下,你停下。”

张安世满心泪奔,我也想停啊,可是腿真的不听使唤。

一种骨子里的求生欲,让他撒丫子狂奔。

终于,在绕了柱子十数圈之后,张安世猛地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

紧接着,张安世两腿悬空,被朱棣生生的拎了起来。

朱棣气得脸都白了,可在拎起张安世的刹那,面上却下意识的掠过刹那的狂喜。

“他娘的,你倒是跑啊,你继续跑啊!”

张安世双腿浮空蹦跶了两下,随后一脸真诚地道:“老兄……不,陛下,我错了,这一次是真的,我罪该万死,我十恶不赦,我自省,我检讨,我重新做人。”

朱棣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张安世。

“你他娘的还在宫中随地大小便?”

张安世心说,你他妈的不也是吗?

这殿中皇亲国戚们听了,个个诧异,有人更是仔细端详张安世,说实话,自打大明开国,还真没有敢在紫禁城这样撒野的人。

趁着这家伙现在还活蹦乱跳,多看几眼,再迟只怕就看不到了。

张安世诚恳地道:“陛下,臣……再不敢了,当时黑乎乎的……呀……不好,我头晕,我要晕过去了。”

张安世尝试着想脖子一歪,脑袋耷拉下去。

朱棣怒骂道:“你娘的,你还造谣朕?”

“没,没有……”张安世矢口否认。

朱棣心里真是惊涛骇浪,不过他心里有一丝激动,可同时…又有一些恼怒:“你还欺君!”

听到欺君二字,跪在一旁已是万念俱焚的太子朱高炽,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历朝历代,欺君都是死罪啊!

张安世被朱棣拎着,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蛮劲,他磕磕巴巴,强行辩解道:“冤……冤枉……那……那是我的别号……”

朱棣听到这话,竟是无言以对,这小子居然还敢狡辩,于是又怒道:“你还敢强词夺理?”

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急眼了:“横竖说啥都是我有罪,若是有罪,那便有罪好了,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张安世又恢复了理智,突然又变了嘴脸,可怜兮兮地道:“我错了,陛下大智大勇,文成武德……”

原本朱棣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稍稍平静,可一听到了大智大勇四字,总觉得不对味。

入他娘的,他还骂朕吃屎。

”你诽谤朕吃……”话说到了这里,朱棣又住口,只气呼呼的瞪着眼睛看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啊,臣对你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啊!”

朱棣冷哼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不知悔改。”

张安世道:“臣改,臣什么都改,要不我们讲和吧,陛下,我也要面子的,亲戚一场,这样拎着不好看。”

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安世的话似乎越来越放肆。

太子朱高炽瘫坐在地,他似乎开始下定了决心,若是父皇当真要痛下杀手,他只好拼了命,也要保下张安世的性命了。

朱高煦却是抱着手,冷眼旁观,他听到张安世一句讲和,心里却已乐开了,噗嗤一下哄笑。

王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立即意会,便也跟着噗嗤哄笑起来。

他们故意哄笑,是因为知道朱棣最讲面子,毕竟是军中出身的皇帝,说一不二,最讲究的是权威,何况身为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张安世的话引起大家的哄笑,势必更加触怒皇帝。

到了那时,便真的神仙都难救了。

这一声哄笑之后。

朱棣却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虎目越发的凌厉,大喝道:“你还欺瞒了朕什么?”

“再没有了。”张安世道:“臣可以发誓。”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那就讲和吧。”

朱高炽:“……”

朱高煦脸色微微一愣,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王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听朱棣又道:“朕还听闻你不学无术?”

张安世已经长长地松了口气,应对也开始从容了一些:“这个……应该也不算不学无术吧,臣还是自信自己有一点才能的。”

朱棣凝视着他,已将张安世放下,他背着手,此时眼眸里已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转过头,突然轻描淡写地道:“王卿家。”

王宁一头雾水,却还是期期艾艾地道:“臣在。”

朱棣居然开始慢慢冷静了下来,继而道:“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的皇亲吗?”

王宁连忙道:“陛……陛下……这是坊间流言。”

朱棣颔首,语气越发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谁传的流言?”

王宁道:“臣也只是道听途说。”

朱棣冷冷地盯着跪伏在地的王宁,道:“只怕传出流言的这个人……是你吧!”

第64章 天子一怒

此言一出,王宁骤然如晴天霹雳一般,身躯颤抖,他颤抖起来,慌忙道:“陛……陛下……这……这是冤枉臣哪,陛下……”

朱棣勃然大怒。

却突然抬腿,一脚朝着跪地的王宁狠狠踹去。

砰……

这一脚,直中王宁的左肩。

王宁本还想辩解:“陛下不要误信……”

可当一脚踹来时,王宁已不能言了,只觉得自己的肩头剧痛,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噗的一下,血气翻涌,一口血喷出来。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朕当你是至亲,信得过你,入你娘,伱竟敢做这样的事!你将朕当傻瓜吗?”

王宁嘴角溢出血来,这时见朱棣犹如发怒的雄狮,此时依旧不明就里,只知道任陛下这样下去,自己只怕不能活了,于是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面咳嗽,一面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不知陛下听信了哪一个奸佞之言,陛下……难道忘了当初……当初吗?”

汉王朱高煦见状,整个人心惊胆跳,可也心知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不赶紧站出来,只怕王宁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口里道:“父皇息怒,永春侯何罪?当初若不是永春侯在南京给父皇通风报信,父皇何有今日?倘若永春侯有错,父皇自当细数他的罪证,明正典刑。为何今日却没来由的以莫须有之罪,这般凌辱呢?父皇……”

朱棣转过身,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朱高煦。

而朱高煦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似乎是在为驸马王宁叫屈。

不管怎么说,如果王宁有错,也该证据确凿。

朱棣对着朱高煦摇头,叹息。

“哎……”

这一声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头又看向王宁:“朕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些谣言,是何人传出的?是百姓还是你?”

王宁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他忍着剧痛,战战兢兢的抬头,却见朱棣此时,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那一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王宁稍稍接触朱棣的眼神,立即错开,他感受到了,这眼神,是杀气!

是一种只要自己稍稍答错了一句,便要教自己粉身碎骨。

他打了个冷颤,张口想说点什么。

朱棣慢慢的手指着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张安世是不是不学无术,你们说了不算,朕说了算!”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朱高炽:“……”

朱高炽一脸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万万想不到,父皇会如此维护张安世。

可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而朱高煦的脸色已如猪肝,他原本还想义正严辞,为王宁辩护,可现在……

朱高煦心里委屈了,他是皇子啊,是父皇的嫡亲儿子,父皇为了太子的妻弟,竟如此羞辱他,还有老驸马王宁,这……莫非是父皇故意想要打压他吗?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心堵得慌,一股闷气堵在自己的心头。

朱棣继续道:“你王宁是个什么东西,是非曲直,也轮得到你来评判吗?”

王宁更是身躯一颤,听到了这番话,比方才被朱棣踹一下还要疼,心疼……

敢情机关算尽,结果……结果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棣此时目光落在了王宁的身上,眼中带着冷冽,道:“朕再来问你,张安世是不学无术吗?”

“臣……臣……”

在王宁越越发明显的惊慌中,朱棣步步紧逼:“朕再来问你,张安世若不是不学无术,那么……为何坊间会有此流言蜚语?”

“陛下……陛下……”王宁老泪纵横。

朱棣笑得更冷:“既是无中生有,那么朕再来问,传此流言之人,是何用心?又是何等的居心叵测?”

这连番的问题,已将王宁逼到了墙角。

到了这个份上,再狡辩……即是死!

王宁便匍匐在地,叩首道:“臣……万死!”

“哈哈……”朱棣大笑,慢悠悠地信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没有看跪在脚下的王宁,却朝张安世招了招手。

张安世忙上前。

朱棣道:“坐朕身边来。”

张安世悻悻然,方才亲眼目睹朱棣脚踹王宁,让他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阴影。

伴君如伴虎啊,这老兄一看就不是好人。

可张安世的处世哲学就是,对坏人要如春天一般的温暖。

毕竟自己不傻,这种人,他惹不起。

于是张安世乖巧地坐在了一侧,欠着身。

朱棣道:“祝寿了吗?”

张安世道:“臣恭祝陛下寿比南山。”

朱棣颔首:“对朕的印象如何?”

“臣早就说过,陛下是臣的偶像。”

“偶像?”

“臣崇拜的对象。”

朱棣一听这个,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气鼓鼓地道:“崇拜朕吃……”

“不不不。”张安世慌忙摆着手道:”陛下经文纬武……“

朱棣一脸嫌弃道:“你怎么和他们一般的德性?”

朱高炽:“……”

伊王朱:“……”

其实大家现在还是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是一时之间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此时只觉得脑壳疼。

张安世则是尴尬地干笑道:“这是宫中的礼仪嘛,臣来之前,已经学习过很多日子了,就是为了瞻仰圣颜时,不出差错。”

朱棣倒是释然,压低了声音道:“朕思来想去,你还是欺君,张安世,哼,你这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得给一个好理由了,于是道:“臣冤枉……”

朱棣听罢,意味深长起来。

而朱棣的目光,则是落在了太子朱高炽的身上。

太子肥胖,此时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依旧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棣长叹口气,起身,走到了朱高炽的跟前,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太子朱高炽听罢,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父亲有三个儿子啊,唯独他这个大儿子因为肥胖和身体不好,一直不受勇武著称的父亲垂爱,平日里对他一直是以君臣之间的态度。

今日这一句委屈你了,或许意思是……他和张安世一样蒙受过不白之冤,被人谣言中伤,因而,只是这简短的一句话,即令朱高炽眼眶通红起来,一时之间哽咽难言。

朱棣随即回顾四周,道:“好了,继续吃喝。”

众臣已是瞠目结舌,却个个乖巧得如鹌鹑一样。

朱棣道:“朕今日大寿,都给朕笑起来。”

于是众人都咧嘴,笑了。

朱高炽和王宁也笑了,比哭还难看。

只有朱棣旁若无人,将张安世拉到了一边,指着御案上的菜肴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张安世众目睽睽之下,抓起了一个鹅腿,大快朵颐。

“如何?”

“不好吃。”张安世很不客气地道。

朱棣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让臣不可欺君,臣只好实话实说了。”

朱棣一时不该是痛骂还是赞许。

“以后不要四处胡闹,知道吗?更不要学朱勇和丘松这些混账。”

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面色,终究下了决心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棣似乎一眼看穿了张安世的心思,道:“怎么,想给那几个混账求情?”

张安世道:“他们在牢里挺可怜的,在牢中已是痛改前非了。而且……”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继续道:“而且他们三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啊,将来一定能成国家栋梁的。”

朱棣听罢,不屑地道:“到现在还敢欺君。”

“臣仗义执言。”张安世豁出去了。

此时,他猜测过这老兄无数种身份,但是唯独没有想过,老兄就是朱棣,朱棣就是老兄。

这显然是自己陷入了一种思维盲区,想来朱棣也猜测过他无数身份,也绝对想不到他是张安世一样的道理。

他张安世,是何等的义薄云天,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着也得给兄弟们说一说才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三人……确实都是人才啊,他们从前所犯的事,都是为陛下分忧,是为了陛下的……”

他说到这里,警惕地看看四周,便将后头的话略过去,直接道:“臣拿全家作保……”

朱棣一听,顿时又急眼了,瞪着他怒骂道:“住嘴,朕过大寿!”

“噢,臣知道了,臣方才口不择言,万死。”张安世表情平和了下来。

事情已经办了,有没有效再说吧,他的清白之身要紧呢,毕竟为了自己的姐夫,也不能继续触怒了这位老兄。

“那臣恭祝陛下万寿!”

…………

朱瞻基没有保护张安世。

因为他一进宫,就被抱去了徐皇后那里,然后……睡着了。

于是被宦官小心翼翼地抱出宫,然后送上一顶暖轿。

朱高炽的心情格外的激动,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步行。

于是张安世也不得不步行,数十个禁卫,亦步亦趋,随时保持警惕。

朱高炽牵住张安世的手。

张安世下意识的要将手缩回去。

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

朱高炽笑了:“安世,你难道忘了吗?在北平的时候,你那时候还小,是本宫牵着你在世子府里闲逛,那时候伱胆子小,没想到现在已长大成人,不愿和本宫多亲近了。”

张安世下意识的嘴角微微勾起了笑意,这是温暖的感觉。

朱高炽接着道:“没想到父皇竟对你如此的赏识,说也奇怪,你这样大胆,父皇还处处维护你,看来是本宫多虑了,本宫所喜的,不只是你得了父皇的青睐,而是你能处变不惊,从此不教你阿姐操心,等本宫回去将这消息告诉你的姐姐,她一定高兴得睡不着。”

张安世在月儿之下,踩着自己的影子低头慢行,轻声道:“姐夫。”

“嗯?”

“世上只有姐夫和阿姐对我最好,我一定要为姐夫分忧,我会帮姐夫的。”

“唔……”

“姐夫不相信?”

“本宫想的是,该怎么关照你才是……”

在二人后头,软轿子摇摇晃晃,躺在宽大软轿子里的朱瞻基叉着腿,依旧酣睡。

他唇边还残留着口水流下的残渍,此时他小眉毛微微紧锁起来,喃喃呓语:“皇爷爷,皇爷爷,你别杀阿舅,不要杀……杀啊……阿舅虽然又懒、又馋,还……还爱说谎,坏事做尽,可是……他再没有本事……也是孙臣的阿舅啊……皇爷爷,不要……阿舅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一骨碌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那位老兄是郑亨,郑亨又是皇帝?

回到家的张安世,失眠了。

太可怕了,细细地捋了捋自己当初与皇帝之间的细节。

张安世细思恐极。

他娘的……没一句话是不要杀头的。

随便拎出一个,都要千刀万剐了吧?

张安世心里骇然,伴君如伴虎,太可怕了,那老兄在历史上还能活二十年呢。

于是在辗转难眠时,突然张安世想通了。

怕他个鸟,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爱怎样怎样吧。

于是总算能放松下来,呼呼睡去。

而此时的宫中。

朱棣微醉,由人搀扶着回到了寝殿。

徐皇后笑着道:“陛下今日都来不及好好见一见皇孙呢!”

“啊……”

“臣妾和女眷们在大内张罗了小宴,却不知陛下在文华殿如何,今日是陛下万寿的日子,陛下一定喜不自胜吧。”

“唔……”

徐皇后又道:“陛下是吃醉了吗?”

“嗯……”

朱棣躺下,醉是有点醉了,却是辗转难眠。

细细回顾着和张安世的几次会面,突然恨的牙痒痒,这小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该杀。

可细细一思量,此子的才干,还有……那一份透出来的机灵劲,那种别出心裁,却让人透着一股子喜欢。

这一点倒是像朕啊!

朕年轻的时候,皇考一直都认为朕在众皇子之中是最聪明的。

这般一想,心情稍有平复,不多时,便传出朱棣的呼噜声。

次日……

杨士奇到了张家。

他先朝张安世行了礼,张安世热情招待。

“公子不必招待了,听闻宫中……陛下对你颇为青睐,倒是在这里恭喜了。”杨士奇认真道。

张安世道:“这多亏了杨侍讲的教诲,没有杨先生,我都不晓得怎么应对呢。”

杨士奇脸一红。

昨夜的事,早就传出来了。

什么秦王绕柱,什么发誓死全家,可偏偏陛下像中了邪一般,竟不追究,似乎此子还颇得圣眷。

这不是见鬼了吗?

杨士奇道:“公子千万不要这样说,这都是公子自学成才,和杨某无涉。”

“这是什么话。”张安世道:“若非杨侍讲言传身教,怎么会有现在的张安世?”

杨士奇听的脸都绿了,嚅嗫着不知该说点啥好。

“喔,杨侍讲不进去坐坐?”

“我是来见一见张公子,现在公子已经面圣,那么杨某也算是如释重负,从此之后,还需每日去翰林院值事,以后只怕不能常来。”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是这样啊,那么实在遗憾,我还希望以后都能跟着杨侍讲读书呢。”

杨士奇脸又一红。

这种事儿,只要张安世不觉得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杨士奇。

杨士奇只好咳嗽一声道:“好了,今日就此别过。”

张安世道:“我送送杨侍讲。”

送到了中门,杨士奇不忘嘱咐道:“张公子,要谨记着,为人要谦虚慎言,你是国戚,许多人盯着你呢。”

张安世道:“多谢教诲,杨侍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杨士奇扭捏了片刻:“以后别总是提及老夫教授你读书的事,总是挂在嘴边不好。”

张安世倒没有多想,就道:“噢。”

…………

而此时,朱棣心里头的震撼劲还未过去。

清早的时候,汉王就来认错了,表示自己和驸马王宁不该在寿宴上挑起父皇的不愉快。

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朱棣虽面上显得不高兴,却还是道:“王宁现在如何了?”

“在家养伤,伤的厉害。”

朱棣只点点头:“教太医去瞧一瞧吧。”

汉王朱高煦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自己又行了,看来父皇对自己和王宁还有有感情的。

于是他便道:“父皇,不是说那郭得甘医术了得吗?儿臣听闻他妙手回春,何况他还救下了母后,儿臣对他感激涕零,若是父皇能请他来给驸马都尉医治,就再好不过了。”

朱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朱高煦,张口想说什么,可朱高煦却很兴奋。

对呀,我怎么这么蠢?

父皇这些日子,一直将郭得甘这人挂在嘴边,这样看来,父皇最欣赏的人,就是那个郭得甘了。

现在父皇似乎对那张安世颇为喜爱,如今自己手里必须得有一个底牌,比如……拉拢住那郭得甘?

“父皇,儿臣对郭得甘,心向往之,何况他对他儿臣有救母之恩,此等大恩大德,三生难报万一……”

朱棣却是打断他:“够了,王宁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救个鸟。”

朱高煦:“……”

“好了,朕还要署理天下大事,尔退下。”

朱高煦怏怏不乐,他实在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看来……这些时日还是不要招惹父皇为好,但是他得想办法细细查访那叫郭得甘的高人,若是此人能为他所用,那么他这唐太宗的大业也就事半功倍了。

不过他脸皮厚,依旧不肯走,死乞白赖地站在原地。

朱棣心里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

老朱家的人,除了建文那个妖孽之外,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十分宠溺的,总是带着一种老农似的子嗣观念。

朱棣便朝一旁的宦官道:“召大臣觐见。”

宦官匆匆去了,片刻之后,在文渊阁待诏的姚广孝、解缙、杨荣数人便来进见。

行过礼之后,朱棣指了指案头上的奏疏,道:“松江和苏州的大灾,为何迄今为止,还没有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解缙站出来道:“陛下,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押送至松江等地的粮食已经告空,松江一带米贵,朝廷想要赈济,实在是难上加难,再加上陛下营造北平行在,费又是无数,泉州等地,又要造船,还有陛下操练诸军……”

朱棣露出不悦之色:“你的意思莫非是……朕的银子太多?”

解缙忙道:“臣绝无此念。”

朱棣道:“听说今年江西大熟,今岁可否征江西之粮,以解苏、松之围?”

解缙断然道:“陛下,不可,江西士绅百姓,本已困顿,若是再加征粮食……臣只怕要激起民变。”

朱棣手慢慢地拍打着案牍,他有自己的盘算,道:“朕的意思是,是让江西的士绅捐纳钱粮,以解燃眉之急,军民百姓困顿,难道那些士绅和地主还会困顿吗?权当是借粮吧,来年松、苏等地大熟,朕自奉还。”

解缙听罢,有些急了,这可不成,这永乐朝上上下下,哪一个大臣不是江西的?永乐朝的阁臣里有七人,江西籍的就占了五个,六部尚书里,十八个尚书和侍郎,江西籍的也占了大半。

陛下说是从江西借粮,弦外之音就是向大臣们借粮。

几个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傻眼,很尴尬,这朱老四有点不要脸啊。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解缙的身上,显然,解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你解缙要顶住压力啊。

解缙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不得不应对了,于是道:“陛下,这几年……灾害频仍,据臣所闻,如今上上下下,士农工商都是举步维艰。臣倒是听闻……近来南京城出了不少富户,还听说……武安侯郑亨,腰缠万贯……陛下……如今即便从江西借粮,也已是远水难救近火,何不先从武安侯人等这儿,先行告借一些呢?”

朱棣听罢,心里勃然大怒。

解缙这明显是托词,意思是要借先从武安侯开始,武安侯都不借,他们凑个什么热闹。

而武安侯那厮,从前朱棣倒是觉得他是一个大气的人,可哪里想到,此人如今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第66章 朕发财了?

武安侯不但小气,而且每日哭穷,近来好像故意搬了家里的家具,沿街叫卖,堂堂侯爵,家财万贯,这是做给谁看?还不是说朕薄待了他吗?

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汉王朱高煦趁此机会道:“父皇,要不儿臣这儿……想想办法,凑个一万两银子,解一解燃眉之急?”

朱棣诧异地看一眼朱高煦。

心里暖和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还是上阵父子兵啊,其他人都靠不住的,自己的儿子才靠得住。

朱棣道:“要得,汉王心忧百姓,堪为贤王。”

朱高煦纳头便拜,他哭了,擦拭着泪,哽咽道:“儿臣乃父皇的骨肉,什么都是父皇赐予的,莫说只是些许银子,便是身家性命,父皇予取予求,儿臣也甘之如饴。”

朱棣颔首,赞许了一番。

解缙等人只当没看见。

你们父子俩怎么表演,是你们的事,咱们是来做官的,又不是来倒贴的。

朱棣嫌这些人讨厌,便摆摆手:“退下,退下吧。”

朱高煦还不肯走,趁着众臣告退的功夫,低声道:“父皇,要不儿臣再拿一万两吧,顺道将皇兄的那一份也给了。”

朱棣听罢,道:“难得你还念着伱的皇兄。”

“是啊,儿臣是这样想的,儿臣只是区区一藩王,若是给了一万两,而皇兄要是一毛不拔,他这太子只怕面上不好看,儿臣将这银子给了,就说是太子捐纳的,如此一来,便可免得天下人说三道四了。”

朱棣颔首:“兄友弟恭,这才是父子、兄弟该当的。”

朱高煦这才心满意足,告辞而去。

朱棣看着朱高煦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过很快,朱棣又开始骂骂咧咧:“郑亨那狗才,真的变了,这还是人吗?原本这样仗义豪气的人,如今被金银迷了眼睛,被财帛蒙了心智,不干人事了!”

骂骂咧咧之后,发现好像也没啥效果,不能给自己的国库增加一个铜板,也不能从郑亨手里抠出一两银子来。

可心里依旧不忿,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在一旁,蹑手蹑脚地上前:“奴婢在。”

“你若是像郑亨那样有银子,肯捐纳银子给朕解燃眉之急吗?”

亦失哈立马道:“奴婢愿意。”

“你看。”朱棣道:“那狗东西,连个奴婢都不如。”

亦失哈:“……”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突而想到了什么:“朱勇那三个小子在狱中如何?”

“还算老实。”

“朕想到,张安世说,此三人犯下禁忌,是因为情有可原,只是当时朕见他有些犹豫,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亦失哈干笑道:“这个……奴婢不知。”

朱棣便疑惑地道:“是什么隐情呢?朕心里烦闷得很,不如去看看他们?”

将这三个家伙关了这么久,朱棣似乎也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

此时,朱棣想起张安世,心里倒是暖呵呵的!

这个家伙……成日和那三个小子厮混,居然出淤泥而不染,这真不容易。

亦失哈愕然道:“现在?”

“现在!”

朱棣斩钉截铁。

“奴婢遵旨。”

…………

朱棣至刑部大狱。

狱中上下人等,自是纷纷拜倒迎接圣驾。

朱棣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龙行虎步,顾盼有神道:“人在何处?”

狱官立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不过他卑微小官,今日能见圣颜,不免心里胆颤心惊,小心翼翼地道:“臣为陛下掌灯。”

朱棣颔首,随这狱官的旨意,进入大狱深处。

朱棣突然想起什么:“东宫那头的人来了几趟?”

“来了许多趟了。”

“都说了什么?”

狱官踟躇。

朱棣怒道:“说。”

“都是称兄道弟的,还说什么要救他们出去。”

朱棣大笑:“好好好,是个讲义气的人,亦失哈……”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在后头跟着,道:“奴婢在。”

朱棣道:“朕看,这张安世和张世美很像,都是那种为人两肋插刀的性子。”

亦失哈笑嘻嘻地道:“陛下明察秋毫。”

心里却不免嘀咕,真是见鬼了,怎么陛下转眼就对这张安世如此好的印象,若换做从前,只怕早就破口大骂张安世狼狈为奸了吧。

隔着栅栏,有人给朱棣搬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落座,看着栅栏后的三个少年。

亦失哈尖声道:“陛下驾到,还不接驾。”

本是躺着的朱勇和张軏二人,立马一骨碌的翻身起来,下意识的纳头便拜:“见过陛下。”

他们诚惶诚恐,如受惊的小鹿。

只有丘松还仰躺着,纹丝不动。

朱棣不免皱眉道:“丘松这是咋了?”

朱勇道:“陛下,他在晒肚皮。”

“晒肚皮?”朱棣百思不得其解,便道:“这是何意?”

朱勇期期艾艾地道:“这……这……好像是他们丘家的家传绝学,臣也搞不懂,陛下,丘松就是这样子的,你别理他。”

丘松依旧一动不动,轻轻拍打自己的肚皮。

这时,朱棣只好自行理解为,这是某种类似于气功的功法,丘松已经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

不过朱棣今日脾气还算好,不想计较这些。

可还是虎着脸,做出一副骇人的模样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知罪了,知罪了。”

朱棣却是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亦失哈人等不敢怠慢,慌忙如潮水一般退去。

朱棣依旧瞪着瑟瑟发抖的朱勇和张軏:“你们不只胆大妄为,居然还敢欺君罔上!”

“啊……”朱勇骇然:“不……不敢的。”

张軏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自己受了酷刑,身子已弱不禁风了,眼看着要一脑袋栽倒在地的模样。

朱棣冷哼:“郭得甘便是张安世!”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两个少年竟已是吓破了胆。

只有丘松,浑然不觉。

朱棣冷笑道:“到了现在,你们还不说实话吗?朕来问你们,当初你们与那汉王卫的百户殴斗,是谁指使的?”

到了这个份上,朱棣已经可以做出清晰的判断了。

这三个家伙,都属于没脑子的,而现在得知,既然张安世就是郭得甘,那么许多事,就需要重新理清了。

朱勇哀嚎道:“陛下,我们不是已经交代了吗?难道陛下还信不过我们?”

张軏也惨叫:“都是咱们自己干的,和他人无关。”

朱棣笑了笑:“你放心,如今事情已经过去,朕绝不会追究,只是张安世在朕面前为你们求情,朕想知道,你们为何要与汉王卫为难,难道是因为张安世?张安世是太子的妻弟,这样说来,亦或者和东宫有关?”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是傻子。

陛下如此联想,一旦牵涉到了太子指使张安世,张安世再带他们去和汉王殴斗,那么性质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没,没有的事。”

“张安世是谁,我虽和他是同窗,可臣与他不熟。”

二人矢口否认,心里却都在想,大哥果然为我们去求情了,大哥……真讲义气。

朱棣皱眉,慢慢诱导道:“你们既然不说,那么十之*****就是如此了,哼,既然你们与张安世不认识,这样也好,朕现在就命人去将张安世宰了。”

“陛下饶命!”朱勇凄然道。

张軏也急眼了:“说,我们说。”

朱棣重新落座,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只要老实交代,朕都赦你们和张安世无罪,可若是还敢虚言,朕就绝不轻饶了。”

“是……是因为……汉王卫的那个百户,叫梁武的,为了报复我们,故意……坏了我们的买卖。”

“买卖?”朱棣一愣,惊异地道:“什么买卖,你们一群小娃娃,能做什么买卖?”

张軏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其实他并不以能做买卖为荣。

朱勇倒是豁出去了:“咱们兄弟几个,做的乃是江面上的货运和客运的买卖,咱们自己购买了船只,载客、载货,从前还好,后来汉王卫得知咱们京城二凶……“

就在此时,丘松突然一轱辘翻身起来,道:“三凶!”

这一下子,真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朱棣想痛骂,敢情这家伙没在练功,还是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方才为何不行礼?

不过细细一想,看着这翻身起来之间,鼻涕都像面条一般要甩出来的家伙。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倒是不愤怒,只觉得可惜了丘福,一代名将,落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朱棣又看着朱勇道:“你继续细说。”

朱勇道:“得知那买卖和咱们二凶有关,所以那百户梁武,便四处带人搜抄舰船,还殴打咱们的船夫,大哥实在看不过去,我们才动了手,不过大哥没动手,他那时正好饿了,大哥不喜打打杀杀,他曾说过,江湖虽是打打杀杀,可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

朱棣此时开始回忆起了一件事来。

越想,神色却是动容。

莫非……莫非……

朱棣的心开始窜动。

他站起身,在这狭隘的狱道中来回踱步,连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听闻……你们是合伙做的买卖,是几人合伙?”

朱勇道:“四个。”

第67章 真相

朱棣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所谓的四人,是你们二人,再加上张安世和丘松?”“不,丘松不是,他是半道入伙的。”

“另一人是谁?”

“这就不知了。”

朱棣虎目猛地一张:“张安世没说?”

“他说有一位老兄,是他大哥,他说这老兄可厉害了,就是凡事爱较真,性子有些怪异,还有…嘴巴不干净………”

“还有什么?”朱棣呼吸越来越重,这……莫非是朕吗?

“还有什么?”朱勇念着,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似乎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朱勇想了想,终于道:“他说那老兄对吃屎的问题情有独钟。”

朱棣身躯一颤,蚕眉一竖:“入他娘的,他又开始造谣滋事!”

朱勇吓了一跳,又慌忙地蜷缩起了身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骂娘显得很没有风度,何况……骂的还是一个少年。

“那位老兄……占了多少这买卖的好处?”

朱勇道:“一半。俺也觉得费解,可大哥……不,张安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朱棣眼眸微张,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是那个码头上的买卖?”

刹那之间,朱棣才知道,原来自己真错怪武安侯了,武安侯真的千古奇冤。

他猛地想起张安世曾问过他的名讳,他当时为了敷衍张安世,便随口将武安侯的名讳念了出来。

当时,朱棣也不过一时兴起,随口敷衍罢了,并没有当一回事,这事早已忘了。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武安侯竟就是自己。

“是啊。”

朱棣瞪大了眼睛,呼吸开始粗重:“这岂不是说……岂不是说……那一个月有三万两银子纯利的买卖……一年就是近四十万两纹银,若是拿去一半,便是二十万两真金白银?“

这绝对是一个十分骇人的数字。

大明以农立国,主要的税种乃是田赋,收的是粮食税。

可真金白银……实际上是岁入是很低的,这也是为何无论太祖高皇帝还是朱棣,都选择不断地印大明宝钞来解决问题的原因。

那么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岁入,放在国库虽然占比不多,可如果是内帑呢?

国库是国家的收入,皇帝很难挪用,可内帑则是皇家的收入,是朱棣可以用的!

若是这钱充入内帑,那么绝对算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朱勇则是想了想道:“三万两?这个……臣只负责打人,经营的事也不懂,俺爹……”

“你爹也知道?”朱棣一愣,不过很快,他想起了什么:“当初你爹曾来见过朕,说张安世……对了,难怪伱爹此后了就没有了回音,这个老狐狸!”

“啊……这……”朱勇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现在,朱棣没心思计较这个,他站起来,步步紧逼道:“你继续说。”

“臣不知道呀,这个只能问大哥了,大哥天文地理,什么都懂。”

朱棣稍稍平复了心情,用一脸嫌弃的眼神瞥了朱勇一眼,虎着脸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朱勇和张軏忙道:“知罪了。”

丘松歪着脑袋想了想,吸了吸鼻涕道:“知罪!”

朱棣道:“那就再反省几日,哼!”

说罢,背着手,便疾步而去。

出了刑部大牢,亦失哈和数十个侍卫以及典狱官在此恭候,一见到朱棣,便要行大礼。

朱棣道:“不必如此了,备马。”

亦失哈上前,轻声道:“陛下……这是……”

朱棣道:“去码头,就是那个夫子庙的码头。”

“陛下。”亦失哈颇为担忧:“天色已晚。”

朱棣等那侍卫取来了马,轻车熟路地翻身上去,跨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亦失哈:“天再晚也要去。”

说罢,已率先骑马而去。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和其他侍从都骑上了马,朝那夫子庙方向去。

………………

夫子庙码头这里。

此时,依旧还是行人如织,有来往的客商,有搬运货物的脚力,有维持秩序的胥吏,偶尔还有几声孩子的哭声。

偶有僧人和道人路过,或是赶路的书生,僧人和道人往往面带温和,宠辱不惊,而穿着纶巾儒衫的书生则大多踌躇满志。

当然更多的,还是或赤足亦或穿着布鞋的寻常百姓,他们行色匆匆,神情紧张。

靠着夫子庙码头,是一个二层的小楼。

此处已被张安世租赁了下来,打出了‘兄弟船业’的匾额。

张安世是最讲义气的,永远将兄弟挂在嘴边,也放在心底,便是这招牌,也以兄弟冠名。

这是让自己时刻继承三个兄弟的遗志,不,继承他们的精神,要好好地苟活下去。

此时,这兄弟船业里,人声鼎沸。

所有的汉子,取了簸箕和箩筐,将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碎银统统收拢起来,而后七八个账房,开始进行结算,随即再将银钱入库。

古代最不方便的,就是货币问题。

当然,也不是没有方便的货币,比如说宝钞,不过……却无人敢问津。

因此银钱入库,入账和支出,反而是张安世最头痛的问题。

张安世已在这儿呆了足足一天了,此时夕阳西下,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可张安世还是不敢离开,因为这银子不彻底结算入库,他不放心。

这可是一个月来的所有盈利,不盯着怎么成。

他心里哀叹,若是自己兄弟在,三凶只需横眉冷对的伫在这里,哪一个账房和伙计敢偷偷藏钱?

偏偏兄弟们吃了牢饭,眼下也只有自个儿在这里盯着了。

一枚枚的铜钱,用草绳窜起,一千枚一贯。

所有的碎银,统统上秤,记录数量。

之后,这些银子都要重新熔炼成元宝,再进行封存。

而雇请来的帐房,不少都是朱金帮忙找来的,没办法,突然大规模的结算,张安世对这方面的经验不足,只好委托朱金了。

反正朱金现在见了他,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从他身上挣了钱,都觉得夜里睡不着觉,张安世对此人还算放心。

他坐在椅上,假装喝茶,实则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防止有人偷偷藏了钱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止住。

随即,有人落马,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

片刻之后,一个人便如小山一般,出现在了大门口处!

不是朱棣是谁?

朱棣顾盼着进了小楼。

张安世一看,腿又开始软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毛病,现在看到朱棣腿就软。

“见……见过……”

朱棣眯着眼,看着张安世,立即道:“见过本侯爷吗?”

张安世恍然大悟,立即笑嘻嘻道:“武安侯?”

朱棣颔首。

这武安侯三个字,还是让楼中的伙计和帐房们诧异地抬头,偷偷瞄过来。

这些人都是三教九流之辈,当然知道兄弟船业的东家肯定不简单,但是万万没想到,竟还是一个侯爷。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这已是高高在上,自己一辈子也攀附不起的存在了。

张安世立即殷勤起来,围着朱棣开始团团转:“来,侯爷……您喝茶,哎呀,侯爷您这身子骨……可真是矫健。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我眼睛老是跳,莫不是要遇大贵人?转眼……你就来了。”

朱棣:“……”

想到张安世不久之前还不可一世,动辄对自己骂娘,转眼之间,又可怜巴巴的样子,朱棣深吸一口气,道:“这里头有一半是俺的买卖?”

张安世在这上头倒是实诚,没有半点犹豫就道:“对呀,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给了我银子,后来我说咱们一起做买卖,契书上就有,我还请了保人,签字画押过的。”

朱棣满脸通红,兴奋地搓手道:“没想到你竟还有这份义气,这一点倒是和俺很像。”

“这当然。”张安世挤眉弄眼道:“要不咱们怎么是……亲戚呢。”

朱棣看了看周围,不由道:“这是在做什么?”

张安世道:“结账。”

“结账?”

“这不正好买卖一个多月了吗,月末要将帐清一清。”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铜钱上头:“这……便是……”

“是。”张安世斩钉截铁。

这可是皇帝啊,他娘的,没想到这一次真赚大了,自己居然和皇帝一起做了买卖。

当初张安世执意要让这个‘武安侯’来做大股东,其实理由很简单,他深知皇亲国戚做买卖在这个时代是犯忌讳的事,就算不犯忌讳,那也会被人瞧不起。

可上头有一个老兄挡着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国舅嘛……

在永乐朝,最拉风的就是那些北平府出身的勋臣,有这些人给他遮风挡雨,看上去好像银子少赚了,可实际上……能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张安世所考虑的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安全的问题。

可现在……这大股东成了永乐皇帝。

朱棣显然激动无比。

即便是朱棣,也是第一次见着这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铜钱。

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

朱棣双目掠过一丝兴奋,道:“有多少银子?”

“这是纯利,是给船夫和其他人发了薪俸之后剩余下来的,现在不还是没折算出来吗?”

说着,张安世便看向一个账房道:“如今算到多少了?”

那账房毕恭毕敬,细细地看了数目,道:“回东家的话,现在已折银两万九千两了。”

朱棣大吃一惊:“两万九千两?”

账房回道:“是两万九千两,只是现今,还未厘清,还有一多半的金银没有折算入库呢。”

朱棣呼吸粗重,他回头看张安世:“可我听闻的是……你们这儿纯利是三万两上下。”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不,侯爷是什么时候找人问的?”

朱棣细细一想:“十七八日之前。”

张安世摇头道:“那时候大抵的数目也确实是如此,可侯爷难道不知道,生意是会兴旺的吗?十七八日之前,虽然船业已有规模,可多亏了咱们京城三凶,将梁百户干了个半死……”

朱棣身躯一震,那京城三凶无法无天,还能生意兴隆?

张安世兴冲冲地将船业的情况大抵说了一遍:“各处船运的乱象不胜枚举,这码头上的百姓们遭殃,那些载客的船夫也遭殃,还有商贾……他们托运货物,也心里没底。侯爷,这种地方,因为流动人员极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可以说是没有王法的地方。”

“我和几个兄弟想要挣钱,首先要做的就是立威,要让人知道,只要投靠了我们船业,那么就保证你有源源不断的生意,确保你不会被人欺压。可对于船客而言,也给他们提供了便利。当然,其中利润最大的源头,还是在货运,我们打出了自己的金字招牌,那些商贾本就苦于没有信得过的运输渠道,这些年,江面上不知发生过多少起商贾押送货物,结果被人劫财害命的事,咱们这船运,控制了货物的流通,又让大家都得了利,可谓百利无一害。“

”只是咱们这买卖做起来,许多人就不免眼红了。从前那些在码头作威作福的人,以及不规矩的船夫,也都受损。因此船运想要将买卖做好,最重要的是建立威信。于是咱们才有了京城三凶,教人听了我们的恶名,便忍不住颤抖。汉王卫那个百户,跑来欺负我们,若是我们不反击,这江面上的人,便都觉得我们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又有谁愿意投靠我们呢?”

“可收拾了那梁武之后,这码头上下的人才晓得原来京城三凶如此厉害,连汉王卫的人都惹得起,所以这半个多月以来,投靠我们的船夫越来愈多,愿意雇请我们搬运货物的商贾也越来越多,生意兴隆,这买卖自然蒸蒸日上了。”

朱棣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他眼前一亮:“有意思,有意思,原来如此,那梁武打的好,他娘的,伱早和我说,我将他家那一条街都炸了。”

张安世:“……”

这边好在正在紧张的折算。

张安世则请朱棣到内里说话,朱棣落座,呷了口茶,他焦急地等待着账房们的消息。

又不忘欣赏地看张安世一眼,他又道:“这样说来,朱勇几个小子,倒是立了大功劳。”

现在四下无人,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他们为了咱们船业,风里来雨里去,天天不是打人,就是在挨打,臣看着都心疼。”

朱棣颔首:“辛苦,辛苦了,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虎父无犬子啊,他们的爹,也是这般临危不惧的。”

张安世便趁机笑着道:“不知陛下何时放了他们?”

“放是要放的。”朱棣模棱两可地道:“不过也不要操之过急,朕来问你,你这些本事,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张安世道:“这……臣从姐夫那学来的。”

朱棣冷笑:“太子愚钝,若有你一半聪明,朕也就放心了,你这小子,说的不是真话。”

张安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却在此时,一个账房匆匆进来。

朱棣和张安世都看向这账房。

账房气喘吁吁地道:“大致折算出来了,折算出来了。”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显然今日实在苦不堪言。

朱棣急切地道:“多少?”

“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两又七十九钱。”

听到这个数目,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比预想中的三万两,还要多一倍。

这是什么概念?

一年的收入可能高达八十万两?

区区航运,如此挣钱?

朕一年白白能从中直接拿走四十万两。

而且据这张安世所言的话,未来这买卖……可能还有巨大的盈利。

这是何其可怕的一个数目?

朱棣道:“六万多,有六万多?”

账房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觉得任何一个人能做如此大的买卖,获得如此丰厚的盈利都会是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平静地道:“是,不过……这只是粗算,待会儿还要细算两遍,才可入账,不过最终的数目,大抵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朱棣的脸色忽明忽暗,内心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

一年最少四十万两纹银的分红,能养多少兵丁,又能喂养多少军马。

除此之外……朱棣还存着营造北平行在的心思,还有……他想下西洋去看看。

这无数的想法和规划,其实比皇考太祖高皇帝更有雄心!

因为朱棣很清楚,他是靖难成功的天子,被人视为乱臣贼子,若是不能有像唐太宗一样的功绩,势必要为千秋万代所笑。

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要银子。

更不必说,今年这里灾难,明年那儿产生的人祸,哪一样不要钱和粮?

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买卖,居然……获利丰厚到了这样的地步。

朱棣嚅嗫着嘴,老半天说不出话。

张安世则对账房道:“你下去吧,再将帐目清一清。”

那账房告退。

朱棣还坐在原地,一声不吭。

他下微微阖着眼睛,猛地,又张开虎目,这一刹那之间,朱棣变得生龙活虎,眼眸闪烁着精芒,道:“这买卖……很好,往后,你来掌管这船业。”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道:“不过……切切不可传出宫中与这船业有关的消息。”

“我懂。”

“你懂什么?”

“陛下也是要面子的。”

朱棣摇头,笑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有些事心里知道即可,说出来就不对了。”

张安世便道:“懂了,陛下之所以不愿掺合进来,是因为陛下心善,不忍见臣民们知道陛下财源广进,免的他们心里嫉妒。”

朱棣怒道:“放你娘的屁,朕富有四海,还怕这个?只是此事,毕竟有碍观瞻,还有你,你在幕后操纵买卖即可,能不出面的尽量少出面,你是太子的妻弟,不要让人说东宫的闲话。”

张安世便试探地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淡淡道:“朕还是武安侯郑亨,你呢……你自己随便吧。”

张安世点头道:“懂了。这买卖就是武安侯干的,武安侯在幕后操纵这买卖,大赚特赚。武安侯见钱眼开,他掉钱眼里去了。”

朱棣一时也不知该夸张安世好,还是骂他几句好。

随后,朱棣又道:“挣来的银子如何处置,朕会让亦失哈知会,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通过亦失哈进言,若是有急事……东宫可有什么信得过的宦官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吗?”

紫禁城毕竟不是公共厕所。

想要出入是很麻烦的,而宦官则有着天然的便利,朱棣有紧急的事,自然会通过亦失哈。

那么张安世有事,就必须得有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可以做到随时入宫奏报。

张安世想了想,就道:“还真有一个,东宫的宦官邓健,人就很忠厚。”

“何以见得?”

“他打雷天都吓得捂耳朵,想来很怕死吧,怕死的人都老实。”

朱棣颔首:“好,这个人,朕记住了。”

说着,朱棣便站了起来,却依旧激动莫名,忍不住拍拍张安世的肩:“你娘的,和你说了这么多,这天色已很晚了,朕不能在外久留,回宫了。”

张安世道:“臣恭送……”

“送你娘个屁。”朱棣粗声粗气地道:“几日不见,却似那些腐儒一般,将那些屁话放在嘴边上,说这些话的人,个个恭顺无比,可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肠子,人还是要有真性情才好,不要学你姐夫。”

张安世:“……”

你大爷,我姐夫咋了?

不理会皱起了小眉头的张安世,朱棣迈着虎步往外头走,只是快要出去的时候,回头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些还未整理好的金银一眼,随即才出了小楼。

楼外已是万家灯火,朱棣翻身上马,火速回宫。

回到了宫中,朱棣激动得难以入眠。

他没有去大内,而是在文楼里来回踱步,口里念念有词:“一年是四十万两,十年……”

算得差不多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来人。”

第69章 圣意

亦失哈在殿外打着哈欠,听到了动静,连忙入殿,躬身道:“陛下……”

朱棣肃然着脸道:“三件事。”

朱棣很多时候,遇到了重大的事,就好像行军的大将军下达军令一般。

但凡陛下如此,亦失哈就清楚,陛下是有大事要交代。

于是亦失哈打起精神,恭谨地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道:“其一:今日发生的事,要严密封锁!所有陪朕出宫的人,都要予以警告,朕自然知道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可还是要再告诫一番,就说朕说的,若是传出一丁半点的消息,杀无赦!”

亦失哈立马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其二:东宫有个叫邓健的,过几日,你寻个由头,让他入宫来见,到时候……朕准他随时出入宫禁,宫中诸殿,可畅通无阻。”

亦失哈诧异,不过很快,便垂首道:“奴婢遵旨。”

朱棣语气温和起来:“武安侯郑亨的儿子……是叫郑能吧?”

亦失哈道:“奴婢记得好像是叫郑能。”

朱棣点点头:“给他儿子敕封一个金吾卫千户吧。”

亦失哈有些不理解,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哪里知道,这是朱棣对郑亨的一次补偿。

毕竟……冤枉了这老兄弟这么久,可是有些话,又不能开诚布公的说,索性……就给他一点甜头。

“还有……”朱棣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再下一道旨意,将朱勇三人……给朕流放琼州。”

“啊……”亦失哈诧异地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冷着脸道:“照着朕说的去做。”

亦失哈心里忐忑,却还是道:“奴婢遵旨。”

…………

消息已经传出宫了。

成国公府、淇国公府,还有张家震动。

只是此时,三家却显得极为诡异。

因为谁也没想到陛下会有这样的心思。

就在这诡谲的气氛之中。

张安世却已是一溜烟的跑到了东宫。

他开始撞柱子。

将脑袋磕的柱子砰砰的响。

“姐夫,我不能没义气,我也要去琼州,我立过誓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姐夫……你得去见陛下,让陛下格外开恩啊。”

朱高炽呆滞地看着寻死觅活的张安世,不由道了:“父皇一旦下定了决心,就难更改,何况那三个家伙,确实太不像话了,让他们去琼州吃点苦头也好。”

琼州在后世,就是旅游胜地海南岛。

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坑爹的存在,一旦流放过去,没有十年八年也回不来。

而且那里瘴气丛生,对绝大多数流放的人来说,虽谈不上九死一生,但也绝对要扒几层皮了。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说翻脸就翻脸,昨日还见钱眼开,不,喜笑颜开,答应了要放京城三凶出来,转过头,居然直接就流放了。

当然,张安世也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这背后似乎颇有用意。

可张安世冒不得险,他做不到不管兄弟的死活,思来想去,只能请姐夫去求情了。

张安世道:“我不能坏了江湖道义,姐夫,你先去说说看,陛下宅心仁厚,或许只是气头上。”

朱高炽先是不许。

其实他对勋臣并没有太多的好感,而且觉得那三个家伙,差一点将张安世带坏了。

可张安世又是寻死觅活,又是纠缠不休,朱高炽终于熬不住了:“好好好,我去说一说,哎……伱……”

指了指张安世,叹口气,一时无词。

朱高炽对张安世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入宫觐见了。

朱棣却是好整以暇,端坐在武楼里,姚广孝和文渊阁几个学士也在。

姚广孝一见到朱高炽进来,眼里似乎不易察觉的露出了笑意,似乎觉得……事情在朝某些人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朱高炽行礼。

朱棣没好气地道:“何事。”

“父皇,儿臣听说……成国公之子…”

朱棣铁青着脸:“你是来说情的吗?”

朱高炽拜下,三叩:“父皇圣意,鬼神莫测,只是儿臣还是以为,惩罚过重了。”

站在一旁的解缙,心里颇有些失落。

太子为勋臣们说情,某种程度对解缙这样读书人出身的人而言,难免是有所失望的。

他们所希望的贤太子,应该是远离宦官,远离勋臣,远离皇亲国戚,而一心只仰慕圣贤的人。

而这个圣贤,指的是读圣贤书的人。

朱棣冷笑道:“朕既已下了决心,你当知道忤逆朕是什么下场?”

朱高炽恐惧,只叩伏在地,缄默不言。

朱棣淡淡地道:“你可以收回你的话。”

朱高炽想了想道:“儿臣既已开口,便覆水难收了。”

“这是你的主意?”朱棣眼眸阖着,宛如让人捉摸不透的虎豹。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莫不是因为你的妻弟,而来给他的狐朋狗友求情?”

“儿臣……”朱高炽本想断然否认,不过他终究还是老实,话到嘴边,这即将脱口而出的谎言还是没有出口。

朱棣道:“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不可一味仁慈,若是一味纵容自己的臣下,那么国家的纲纪何存?”

“父皇……儿臣。”

朱棣继续打断他:“朕最后说一遍,你可以收回你的话。”

朱高炽沉默了。

他没有收回。

而他的性子本就软弱,绝不是那种可以敢和自己父皇据理力争的人。

这样的人,恰恰是朱棣所不喜欢的,太怂了。

可……这种沉默,似乎又带着某种无声的争辩。

朱高炽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他颇为了解自己父亲的喜怒无常,因而对自己父亲,带着本能的恐惧。

朱棣道:“既然如此,那么……”

朱棣顿了顿,他抬头,侧目看一眼姚广孝。

姚广孝却垂着头,将自己的目光藏在朱棣看不见的地方。

朱棣随口道:“那么朕就准了,太子既都求了情,朕岂有不恩准的道理?传旨吧,朱勇三人……行为不检,教朕失望,但念其祖上功勋,太子又为其请托,朕赦其无罪,还望他们能弃恶从善,再不可滋生事端,如若不然,绝不轻饶。”

朱高炽:“……”

朱棣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嘛,平身吧,来人,给太子赐座,今日议政,太子也旁听。”

朱高炽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什么时候,父皇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此时,他心里还是有些胆颤心惊,便乖乖欠着身子坐下。

…………

一封旨意,同时抵达武安侯府。

武安侯郑亨与其子郑能一道接旨。

旨意接完。

郑能心下狂喜,等那传旨的人走了,喜不自胜道:“爹,爹……你看,我就说你白担心了,陛下封俺做官,虽说只是金吾卫的千户,可这说明陛下还是顾念着与爹的袍泽之情的。”

郑亨的脸上却不见喜色,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这些日子,他也是够惨的,先是皇帝伸手向他要钱。

紧接着,来借钱的人踏破门槛,是人是鬼,见了面就从嘴里迸出两个字来,你说没有,人家就恨不得朝你脸上吐吐沫。

有的人是真的想打秋风。

有的人是听说苏、松大灾,皇帝居然向大臣要钱,一下子慌了,人都说食君之禄,没听说过皇帝吃大臣的。

于是乎,个个都往武安侯府跑,表面上是借钱,实际上是告诉别人,自己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郑亨现在是惊弓之鸟,吓坏了,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觉得自己是孟姜女,每日都处于惶惶不可终日之中。

郑能是个孝子,一看自己的爹如此,自然不免为之担心。

现在好了,郑能咧嘴在笑,陛下没有怪罪父亲的意思,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谁晓得,愣在原地老半天的郑亨,突然甩手就给郑能一个耳光。

“啪!”

郑能猛地吃痛,捂着脸后退,委屈的眼泪啪嗒:“爹,你打俺……”

“混账,我的蠢儿子啊。”郑亨急得跺脚,呼吸粗重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哎,哎……你这样愚钝,将来有朝一日我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咋啦?”郑能依旧捂着吃痛的那边脸,却是对郑亨的话一脸懵。

郑亨用狐疑的眼睛四处开始张望。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总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害自己。

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个时候,下旨封赏你,这是何意?蠢货,这是因为……陛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他见强索不到咱们的银子,于是故意封赏的。你想想看,皇帝都封赏了,咱们郑家还能装聋作哑吗?陛下这不只是要咱们卖了家当筹钱,是打算让咱们连这宅子都卖了去筹钱啊。”

郑能大惊失色:“不会吧,陛下岂会如此薄情?”

“慎言,慎言!”郑亨语气越来越低,父子二人的脑袋几乎都凑在一起了,相互咬着耳朵。

郑亨语重心长地道:“从前俺也不曾想过,当初的四王爷是这样的人,竟还以为,不管怎么说,总还念几分旧情,谁料……哎……哎……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70章 汉王倒霉了

“爹……”郑能也吓着了,急道:“那咋办?”

郑亨闭着眼睛:“没银子了,家里是一点银子也没了,除了这宅子,该卖的都卖了。”

说到这里,滚烫的热泪从郑亨的眼里滑落下来,郑亨继续道:“从前那些老兄弟,见我这个样子,如今避我如蛇蝎,一个个对我恶语相向,要割袍断义。哎……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郑能道:“什么办法。”

郑亨双目一张,脸色凝重地道:“爹得称病,得称一场大病,今日开始,闭门谢客,对外说,我旧疾复发,如今……已不能起了,儿啊……家里家外,得靠你了。”

郑能恍然大悟:“儿子懂了。”

父子二人商议定了,郑亨二话不说,便一头栽倒在地。

郑能一把将郑亨抱起,大吼道:“爹,爹……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的爹啊……”

…………

与此同时,闻讯的汉王朱高煦,却已是急了。

父皇突然要流放朱勇等人,朱高煦没有吭声。

毕竟,他清楚自己父皇执拗的性子,他是父皇的好儿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和父皇唱反调。

可哪里知道,他那个皇兄居然跑去求情,而且父皇还同意了。

于是,朱高煦后悔不迭。

这是一个多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现在却被自己的兄弟抢了先。

想到父皇那一日对张安世表现出来的亲昵,又听闻父皇去了东宫,对皇孙朱瞻基赞不绝口。

再想到父皇今日开始对皇兄言听计从。

朱高煦感觉,似乎父皇的天平,开始朝太子倾斜了。

若是自己不做一点什么……

朱高煦想到这,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匆匆入宫求见。

而此时,朱棣刚刚清闲下来,太子和姚广孝人等已告退。听到汉王朱高煦求见,朱棣还是强打精神道:“叫进来吧。”

“父皇。”朱高煦一入殿,便语气亲热地朗声道。

朱棣微笑,终究他还是喜欢朱高煦的,毕竟这孩子,确实很像年轻的他。

朱棣道:“今日怎么又入宫了,见过伱母后没有?”

“待会儿再去。”朱高煦笑嘻嘻地道:“儿臣人虽在外头,可心里却时刻惦记着父皇和母后,可惜儿臣不能在宫中住着,如若不然,便可日夜陪伴父皇母后的身侧了。”

朱棣笑着道:“你长大了,岂有和爹娘住一起的道理,何况咱们是皇家。来,坐下说话。”

朱高煦摇头:“儿臣不喜坐着,总坐着觉得舒展不开。父皇……儿臣在外头,听说了一些事。”

朱棣笑吟吟道:”你说吧,又是啥事。”

朱高煦道:“儿臣听闻……新近夫子庙码头,京城三凶曾在那做买卖,收益甚多,儿臣还听说……似乎张安世……也牵涉其中……”

朱高煦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棣的反应。

他见朱棣的表情凝重起来,心里便有了一些底气。

这个买卖,确实不少人知道了,他认为可能父皇也有所察觉了,因为这买卖牵涉到了武安侯。不过认为父皇估计还不知道,其他牵涉其中的人是谁。

朱高煦继续道:“父皇啊,咱们大明的皇亲国戚,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一个个与民争利,为了挣昧心银子,不惜残害百姓。儿臣听说……码头那儿,许多良善百姓苦之已久,此事……儿臣以为事关重大,不可不察啊。”

朱棣眯着眼,他露出了极为警惕的模样。

这种警惕,朱高煦非常熟悉,一般都是父皇动怒的征兆。

“所以儿臣以为,为江山社稷,也为了长治久安,还是要狠狠杀一杀眼下这风气为好,父皇当让锦衣卫细细彻查,至于涉事的人等……也需厘清楚。”

朱棣抬头:“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朱高煦一愣,想了想道:“坊间到处都有传言。”

朱棣警惕地看着朱高煦:“若果真如此,你想怎么办?”

朱高煦道:“查抄,牵涉到的人,该申饬的就申饬,该处罚的就处罚。”

朱棣淡淡道:“好啊,那你下旨去办就好了。”

朱高煦先听父皇说好,心里大喜,可又听让他下旨,却突然觉得不对。

于是他连忙陪笑道:“父皇怎的说这样的玩笑?儿臣又不是父皇,怎么下旨?”

这话说罢,朱棣就突然勃然大怒,道:“你也知道你不能下旨?却还敢成日游手好闲,四处多管闲事?你是什么?你是汉王,你一个藩王,本该滚回自己的藩邸去,这京城本就不是你该留的地方。朕念父子之情,才将你留在京师,你却成日只知横生枝节!怎么,这大明江山是你的吗?”

朱高煦只觉得晴天霹雳,自己不过是说句闲话,父皇怎么如此生气?

他急了:“父皇,儿臣毕竟是您的儿子啊,儿臣……儿臣……”

朱棣却手指着殿门:“滚,给朕滚出去!”

朱高煦还想继续耍赖:“儿臣何罪?”

朱棣似乎更气了,瞪着他,抄起了御案上的奏疏,便朝朱高煦摔去:“给朕滚出去!”

朱高煦被奏疏砸中,虽没有受伤,却也吃痛,此时见父皇雷霆之怒,哪里还敢多嘴,一溜烟就跑了。

身后还传来朱棣的声音:“入你娘,朕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狗东西!”

汉王朱高煦心如刀割,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他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跑了老半天,到达午门的时候,才稍稍心定下。

而此时,迎面一人走来,此人显然是预备入宫的。

是纪纲。

纪纲穿着钦赐飞鱼服,腰间悬一铁牌,挎着绣春刀。

朱高煦与纪纲,也算有过命的交情,在皇储之争中,纪纲虽然从未表态,而且极少与朱高煦打交道,可彼此之间,却都有默契。

纪纲一看到朱高煦狼狈出宫,不禁微微皱眉。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上前:“见过汉王。”

朱高煦定定神,勉强笑着道:“纪指挥使是要去见驾吗?”

纪纲不卑不亢道:“是。”

朱高煦突然压低声音:“父皇近来对本王似有怨言,一定是我那皇兄说了什么坏话。”

纪纲眉头微皱,他似乎觉得在这个场合,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该和朱高煦在此私语。

不过显然汉王是急了,纪纲不得不轻声回应道:“是何缘故?”

“就是不知是何缘故。”朱高煦一脸焦灼的样子,想了想道:“本王思来想去,还是需找一个父皇信得过的人……”

纪纲面上没有表情。

“郭得甘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知道此人。”

“此人深得圣眷,父皇夸奖他从不加掩饰,纪兄弟,你得想办法将郭得甘这个人……打探出来。”

纪纲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纪兄弟为何不言?”

纪纲顿了一下道:“殿下,陛下曾三令五申,不得查访郭得甘的身份。”

朱高煦显得不悦:“你我兄弟,你悄悄查访即可。”

纪纲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却道:“殿下……陛下严禁查访的事,锦衣卫绝不能过问,此乃铁律,卑下认为这样也是为了殿下好。”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朱高煦可能还是无法理解,便又道:“锦衣卫乃是利刃,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尚且对锦衣卫心怀戒备,曾一度废除锦衣卫,正是因为,锦衣卫一旦失控,反噬极大。皇上如此圣明,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卑下以为,这锦衣卫之内,一定有不少陛下撒入锦衣卫内部的细探,这些人……时刻盯着卑下的一举一动,卑下若是此时为殿下查访郭得甘的行踪,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报到陛下那儿,而到了那时,只怕殿下和卑下都要大祸临头了。”

朱高煦沉着脸,最终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

说罢,与纪纲错身而过。

他直接回到自己的王府,却是一直唉声叹息,似乎还是觉得不甘心。

于是想了想,招了一个护卫来:“交你一件事。”

“请殿下吩咐。”这汉王卫的人,倒一个个都是汉王的心腹之人,都是和朱高煦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朱高煦道:“有一个人,得咱们自己人细细去查,可是……却又绝不能声张,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是谁?”

“一个叫郭得甘的。”朱高煦慢悠悠地道:“是个大夫,似乎年纪不大,应该只是个青年,年约二十,父皇这个人,最喜爱的是长相似我这样的青年,因此,我细细思来,此人一定身材颇高,孔武有力。”

护卫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单凭这些,还真不好找。”

“此人一定在南京城。”

护卫想了想道:“卑下这就暗暗带人,将这南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此人找来。”

朱高煦深深的看了护卫一眼:“不要打草惊蛇,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挑选的人手,一定要可信。总而言之,挖地三尺,找不到郭得甘,提头来见。”

这护卫打了个寒颤。

“喏!”

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汉王卫的办事效率很高的。更何况南京城叫郭得甘的人……毕竟有限。

按着这三字的读音,搜寻到了一百多人。

而这一百多人中,和大夫有关的,就只剩下了四个。

再剔除掉年纪较大的,则只剩下了两人。

两人之中,一人骨架偏大,颇为魁梧,另一人却是三寸丁。

汉王卫迅速锁定了这魁梧之人。

于是,此人连夜被带至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救命,救命啊。”

“你叫郭得甘?哪一个郭,哪一个得,哪一个甘?”

“我……我……城郭的郭,德行的德,刚愎自用的刚。”

这叫郭徳刚的人已是吓尿了裤子,声音颤颤。

“你是大夫,听说还是神医。”

“我……我不是神医,我才学医三年,我……还是学徒。”

“呵……到现在还不老实。”

汉王卫做事,还是很专业的。

当然,是另一种专业,和锦衣卫的不同。

七八个汉王卫校尉,只是相互使了眼色,于是……一套汉王卫版的大记忆恢复术便开始。

一群人拳打脚踢,还有人提了水桶,将这郭徳刚的脑袋按入水桶里,这郭徳刚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死去活来。

一顿痛打之后,他老实了。

“说,你是不是神医?”

“是,我是神医,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护卫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还有呢,伱近来是不是曾给人送过药?”

“对,送过。”

“药效如何?”

“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我治死人了?哎呀……天可怜见……”

“他娘的,还不老实,动手。”

又是一顿毒打。

郭徳刚这时双目无神,两眼呆滞。

“再问你最后一次,药效如何?”

“好得很,药到病除。”

“果然是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否则怎么吃这一顿苦头。“

郭徳刚:“……”

有人给他松绑,一边道:“跟我们走一趟。”

……

此时,在汉王府里。

朱高煦正急匆匆地到达了汉王府的前门殿。

一见到眼前这魁梧的郭徳刚,先是怒骂:“你们怎可这样对待先生?”

汉王卫的校尉们纷纷低头。

朱高煦随即亲昵地拉住了郭徳刚的手臂:“先生,小王久仰大名,来,来,来,坐下说话,先生勿怪,是下头人胡闹,我见先生器宇不凡,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郭徳刚:“……”

朱高煦见他拘谨,心里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当然,他需假装和此人结交,暂时不要让父皇知道他已寻到了这郭徳刚为好。

所以朱高煦只做出一副很亲昵的样子,拍了怕郭徳刚的肩膀道:“小王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一看便是有大才之人,不如这样,先生先在小王这里小住如何?来人,给本王收拾一间上房,还有……挑选几个美婢。”

角落里的宦官会意,匆忙去了。

郭徳刚只一脸懵逼。

实际上,一个医馆的学徒,被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而后又被一个自称是王爷的人这般‘礼贤下士’之后,换谁都得懵逼。

“听闻先生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是吗?”

“是啊。”

朱高煦乐了,高人就是高人,若是寻常凡夫俗子,只怕还要客气几下,可这位郭得甘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这是什么?这是自信,是底气,是超脱了俗世中繁文缛节的气概。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小王这人最爱交朋友,敢问先生年纪几何?”

郭徳刚道:“二十有二。”

“呀,比本王小一些,本王就托大,不如称呼你一声郭贤弟如何?”

若是用刑之前的郭徳刚,只怕早就吓得跪下了,太尼玛吓人了,堂堂王爷和他称兄道弟,他有几条命啊!

可现在的郭徳刚,似乎发现除了傻乐和小鸡啄米的点头之外,任何举动都是危险的。

朱高煦见他如此上道,心下大喜。

他心里默想:父皇啊父皇,到时你若知道儿臣和郭徳刚已是兄弟,儿臣有这般的识人之明,父皇你一定会对儿臣刮目相看吧。

………

啪啪啪啪啪啪……

刑部大狱里,爆竹响彻,硝烟之中。

张安世穿着麒麟衣,兴冲冲地在此候着。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从狱中走了出来。

重见天日,日光有些晃眼睛,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拼命眨眼。

张安世已冲上前,先给走在最前的朱勇一个熊抱:“兄弟们,咱们京城三凶,又团圆了。”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陛下竟然要将你们流放去琼州!琼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鬼门关啊,那儿除了大海,便是沙滩,要不……就是海鱼和海螺……还有就是那黎族娘们……”

说着说着,张安世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张安世继续道:“当时的情况,真是万分紧急,我赶紧去寻了我姐夫,我是这样对姐夫说的,要嘛我们四人一起死,要嘛姐夫便帮我兄弟去求情,如若不然,我死给他看。”

三人用心的听,连丘松也很认真,只是他一边听,一边抠着自己的鼻子,这种模样,让人觉得很不文明。

张安世道:“姐夫没法子了,只好动身去见陛下,你猜怎么着,陛下居然下旨释放你们了,二弟、三弟、四弟,你们一定要记得今日啊,要记得我姐夫,还有大哥我……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表功,只是随口说一下。“

朱勇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张軏也很激动。

只有丘松,还是一副死样子。

张安世道:“既然弟兄们都出来了,接下来总要干点什么好。”

朱勇还满心感动着呢,便立马道:“听大哥的。”

张安世则道:“还想不想再炸点什么?”

“啥?”朱勇眼珠子一瞪,眼中的泪光也似乎一下子给吓回去了。

张軏面带凄然:“大哥,我们才刚放出来啊……”

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丘松,呆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炸,炸,俺敢炸。”

张安世不由得摸了摸丘松的脑壳,甚是欣慰地道:“这就对了,四弟做人实在,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

夫子庙码头现在,穿梭的几乎是兄弟船业的舰船。

这些船既靠运输挣来银子,同时也给张安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便利。

信息……

各处码头的人员十分复杂,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带来无数的讯息。

不只如此,船夫们在不同地方靠岸,往往得来的讯息也是惊人的。

朱金给张安世带来的一个消息,也让张安世留了心。

张安世派人载着粮靠着船运去苏州和松江,换来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和女子,女子在这个时代是不好安置的,张安世也不需要多少女婢,所以想着法子往东宫送。

而男子则大多让他们在兄弟船业为生,让人教授他们撑船或者搬运货物的技巧,让他们可以靠气力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当然,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朱金发现,除了一个栖霞寺渡口的一个人家之外,其余的许多粮船,都被江面上的差役搜查、扣押。

这些人倒是不敢打兄弟船业的主意。

可其他的粮商就遭殃了。

有一些不服气的商贾,当然去应天府状告。

只可惜应天府得了诉状,反而判为诬告,于是……状告的商贾挨了一顿板子。

自此,便再没有人去状告了。

张安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苏州和松江的粮食如此紧缺,而南京城距离这两个地方不远,通过水路就可以顺江抵达。

可苏州和松江受灾如此之久,粮食的匮乏居然愈演愈烈。

朝廷拨发的赈灾粮也是杯水车薪。

兄弟船业倒是想多运粮,可大多数粮食都是在粮商的手里,空有船,却无粮可运。

只有那栖霞寺渡口的那户人家,不但有船,还有粮食,似乎应天府里头,也有人照应着。

如此一来……这其中的暴利就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一路和三个兄弟讲解这个沈姓的人家:“苏州和松江,本是多富庶的地方,可就是没有粮食,这世上的事便是一旦缺粮,这粮食就比金子还金贵了。”

“那姓沈的狗东西,我也查不出他什么来头,不过这人肯定不简单,只可惜……我姐夫胆子小,不敢查,其实就算查,多半去查的人也和他们沆瀣一气,我思来想去,这事儿不闹大,是不成的。”

朱勇和张軏一齐惨然道:“大哥,我们懂了,我们准备好了,大不了再回牢里去,刑部大狱,俺们熟。”

丘松听得跃跃欲试,眼里放光,一面跟在后头,一面撩起自己的衣来,拍打自己的肚皮。

张安世便回头看丘松:“四弟怎么看?”

丘松龇牙道:“全部都要炸死!”

张安世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好像骨子里有暴力基因啊!

张安世等人到了夫子庙的渡口,早有一艘乌篷船在此等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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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砸个稀巴烂

几人跟着张安世的身后登船,不久之后,便在栖霞寺渡口登岸。

又行了半里路,远处,一片开阔,却见一个大庄子映入了眼帘里。

“这么大的庄子。”朱勇诧异地道。

这里虽已接近城郊,可是能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个庄子的,就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于是他眉一挑,道:“俺爹说过,兵法之道,在于人多欺负人少,大哥,俺们人太少了,得回去搬救兵。”

张安世却是一把将他扯住,道:“放心,大哥自有妙计。”

朱勇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这庄子里,可能护卫都有数十上百,确实人不少,可是……大哥是什么人啊,随我来便是。”

于是,张安世带着他们登上了一个山丘,在山丘上,却见张三和几个伙计已在此张望等候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看,咱们在这儿炸他们。”

朱勇看了看四周,惊异地道:“从这儿炸?不对吧,这里距离那庄子起码有两百步,咱们就算有火药,也丢不过去啊。”

张安世一脸神秘的样子:“可咱们有炮呀,用炮轰过去。”

朱勇又认真地左瞧右看,道“炮?炮呢?”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朝张三努了努嘴,张三随即摘下一个盖在地上的毡布。

接着,一个巨大的坑洞便露了出来。

朱勇:“……”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因地制宜的火炮,你看,咱们先挖一个坑,然后再用一个铁筒套进坑里,这岂不是等于是靠沙土,就制造出一门火炮来了?”

“我告诉你,咱们火药包的威力太强,当下能发射这样火药的炮不多,不炸了膛才怪呢。大哥我思来想去,只好寻这土办法,炮筒埋入土里,如此一来,就算火药的威力强劲,炸了膛,可也只是在土中膨胀而已,反正和伱们解释不了这么多,四弟,你来……你最乖了,我来教你怎么射。”

丘松兴奋得鼻子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眼里的光更亮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最后道:“总之,加大药量就完事,要多大劲头就多大的劲头,将那庄子给大哥炸了,诸兄弟,咱们京城三凶,要扬名立万,就看今日了。我们不但要教整个南京晓得我们厉害,这整个江南……人人都知晓你们的恶名。”

朱勇这时一副认命的样子,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好吧,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俺本来还想先看看俺爹娘,再回牢里去呢,不过……罢了,大哥,你再教一遍,俺怕四弟蠢笨,没学会。”

张安世便又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随即对张三道:“取火药来。”

山丘下,阵停着一辆马车,没多久,张三和几个伙计,从马车里抬了几个磨盘大的火药包来了。

朱勇直看得头皮发麻。

丘松眼里又开始冒星星了。

张安世豪气地道“放心炸吧,弟兄们,咱们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时候到了。”

朱勇噢了一声。

张軏则老老实实地开始做准备。

丘松却抠着鼻孔,从鼻孔里抠出一坨可疑的东西出来,潇洒的一弹指尖,却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你走吧,别一网打尽了。”

“啊……这……”

丘松脸色认真地道:“大哥不是说了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安世欣慰地看着丘松:“四弟……虽然说的很好,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大哥不讲义气?”

丘松眼里曝出凶光:“没啥,将来就算俺们三个砍了脑袋,总还有大哥给俺们烧纸钱!”

“好兄弟!”张安世感动了。

不愧是丘松的种啊,这人能处,他是真的啥事都敢干。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隐隐抛下一句话:“放心,大哥有后手的,一定不会有事。”

说放心的时候,话音尤言在耳,等到不会有事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已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等说完最后一个‘事’字的时候,擦擦眼睛,人已无影无踪。

丘松很兴奋,开始照着张安世的法子,在土坑的炮筒里先塞入一个磨盘大的火药包,夯实,紧接着,穿好引线。

而后,再在这夯实的炸药包上,再填装进一个依旧还是磨盘大的炸药包,这个炸药包包裹得更加严实,分量比此前的炸药包还重。

继续夯实。

而且要求做到不留缝隙。

最后,将两根引线穿出来。

张軏在旁瞠目结舌地道:”这炸药包这样大……会不会……”

倒是朱勇定下了神来:“不管啦,大不了去琼州,吃海鱼,这辈子与黎族娘们凑合过日子。”

朱勇话音落下。

急不可待的丘松就已拿了火折子,先点了填装进去的第一个火药包。

朱勇脸一白,骇然道:“他娘的,四弟,你咋不让我们准备一下。”

火药包的威力,他们是晓得的。

张軏聪明,已是一下子翻身,躲到了远处的一处小山坳里,只留下一个屁股拱在外头,脑袋埋进土坳。

丘松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二十下。

这才慢吞吞,气定神闲地点着了第二个火药包的引线。

片刻之后。

轰隆。

整个山丘开始震颤。

那嵌入了土坑里的铁筒里冒出火光。

第一个火药包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瞬间便将里头的铁桶撕裂。

幸好这铁筒是埋在土里,内里的土被炸之后,非但没有土崩瓦解,反而被巨大的能量夯实。

与此同时,这巨大的能量疯狂地冲击着压在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

那火药包噗的一声,抛射而出。

硝烟弥漫。

山丘似乎依旧还在震颤。

张軏躲在山坳里,只觉得脑袋被无数摔下的碎石和尘土埋了,今日这火药的药量,至少是从前的数倍,他只觉得耳鸣,心悸。

好不容易将脑袋从土堆里拔出来,他只觉得漫天的硝烟和灰尘,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而下。

张軏发出吼叫。

可他的声音,似乎传不远。

那轰鸣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反复的震荡。

等硝烟慢慢散去了一些,他便看到了在地上摔成了八爪鱼一样的朱勇。

张軏疯了似的冲到了朱勇的跟前。

朱勇大吼,只是他的吼叫,传入张軏的耳里时,却轻微得如蚊吟一般。

“快……快看看……四弟,四弟……”

张軏听罢,顿时打了个激灵。

对啊!四弟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个家伙可别……

于是,张軏迎着那硝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去找人,口里大叫:“四弟,四弟……”

却见那震源的深处。

硝烟弥漫之中。

尘土如雪絮一样飘舞。

一个少年……身上的衣物已被冲击得歪歪斜斜。

可是少年依然伫立着。

少年站得笔直,呆滞的眼睛,却似乎穿破了硝烟,永远凝视着火药包抛射而去的方向,他的眼里,此刻依旧有光。

那抛射而出的火药包,犹如抛物线一般,最后落入了那大庄子。

原本这样的‘火炮’,精度几乎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有两百步的射程而已。

不过这庄子本就巨大,因而……只要方向正确,发射药的威力足够,就必定能正中目标。

片刻之后,那落入庄子的火药包在两百步外发出了轰鸣。

下一刻,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

紧接着便是硝烟滚滚。

朱勇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山丘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陷入火焰之中的庄子,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

更远处。

在这里,朱金和数十个兄弟船业的账房和掌柜们齐聚于此。

他们既有兄弟船业的管理人员,也有像朱金这样与张安世联系极紧密的合作伙伴。

清早,他们便被邀请来,私下里还在嘀咕着,这张公子今儿请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便见张安世从庄子的方向疾跑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站定后,张安世便开始训话:“那个庄子看见了吗?据说那个庄子的主人很了不起,他们家在松江和苏州发了好大的财。”

朱金等人面面相觑,栖霞寺沈家庄的沈姓人家,他们怎么会不晓得?据说关系是通天的,人脉深厚,和松江和苏州那边官府的关系也是极好,应天府那里……听说也有牵连。

这可不是汉王府的一个护卫,汉王府虽然厉害,可毕竟那个梁武,也只是汉王卫里的一个小武官。

可沈家不同,沈家的根基深厚,他们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宋朝,无论是宋、元还是现在的大明朝,他们都能如日中天,富贵之极,可见这沈家的根底。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不算什么,我张安世做买卖,只求公道,而且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发灾难财,我还听说,许多人曾去县衙还有应天府里状告沈家,结果没一个人肯为他们做主。”

“哼,别人不敢管的事,今日我们京城三凶来管,还有我们武安侯府来管。这京城里,还有人敢不给我们武安侯府的面子,我就砸烂他。”

第73章 血溅五步

朱金等人沉默,还是不晓得张安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却就在此时,猛地轰隆一声。

大地震撼。

这里距离沈家庄,至少五百步远了,可依旧感觉得到惊雷一般的响动。

远处……一团火光和硝烟升起。

这一下子,朱金脑子嗡嗡的响,要知道,在这一两个月里,他已被震撼了几次,今日是第三次了。

他娘的……他们还真的什么都敢干!

下意识的……朱金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

随即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张安世的脚下:“公子实在太厉害啦。”

其他管事和商贾,也已是面如土色,纷纷拜下道:“小……小人钦佩之至……”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很不好惹,就是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背景,实在是高深莫测,可不敢得罪。

张安世此时反倒只透着微笑,口里不语。

……………

这个时候的沈家庄上下,已是乱了。

附近的县衙,似乎也被惊动。

很快,从五城兵马司,到应天府,甚至是锦衣卫的缇骑,也开始出没。

这事很严重,严重到根本无法收场。

随后……一个应天府的官员出现在沈家,紧接着,此人取了一匹马,便匆匆往东宫而去。

应天府有人求见太子。

朱高炽一听应天府,很是意外。

他虽是太子,偶尔朱棣也会询问他一些对于国家大事的看法,可毕竟太子无法亲自署理细务,而朱高炽为了避嫌,也会尽力的和应天府的人撇开关系。

现在突然有一个自称是应天府府丞,名叫周敬的人来访,朱高炽不由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将人叫了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周敬是府丞,相当于是应天府尹的佐官。

朱高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周公所来何事?”

周敬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太子身边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朱高炽便觉得事情很蹊跷了,他定了定神,觉得先听一听再说。

于是站了起来,带着人至一旁的一处小殿。

这小殿乃是东宫的猎房,比较偏僻,主要陈设着一些弓箭,还有打猎来的一些皮货。

朱棣爱狩猎,而朱高炽对此并不热衷,只是为了讨好朱棣,朱高炽也就有样学样。

进去后,朱高炽背对着周敬,眼睛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雀画弓上,一面道:“到底何事?”

这时,周敬才道:“殿下,就在方才,有人将栖霞沈庄给炸了。”

“哪一个沈家?”

“宋时一门两进士,子孙多为官,在元朝时,甚至列入朝班,至我大明,也声名赫赫的栖霞沈家。”

朱高炽听罢,惊讶起来:“他的祖上,还曾注有《尚书新义》的那个沈家。这样的世家被炸,是谁干的?”

“臣接到了奏报,第一时间火速赶往了沈家去查看,里头一片狼藉,半个庄子都要烧掉了,死伤了十四人,多为护卫。殿下……这沈家……可是名门望族……臣查探到,凶徒所用的火药,和上一次针对汉王卫百户所用的火药是一样的,火药威力甚为猛烈,只是臣并不知……凶徒是如何将这火药置入庄子的,可因着威力极大,沈家上下,只剩残垣断壁,甚是凄惨。”

朱高炽听罢,道:“和京城三凶有关?”

“正是,臣还打听到,京城三凶今日才放出来……而且……臣还听闻,去迎接他们出狱的正是……承恩伯张安世……臣询问过一人……说是承恩伯就在附近出没,那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此前见过承恩伯,所以才认了出来。”

朱高炽听的心都凉了。

他看着周敬,急促地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周敬道:“臣当时询问之时,觉得有蹊跷,所以遣开了左右,至于那个询问的人,臣已给了他一些银子,将他打发走了,告诉他绝不可声张。至于其他人……臣让差役细细打探过,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

朱高炽稍稍松了口气:“你事情办的很好。”

听了太子的夸奖,周敬笑了起来,随即道:“不过……臣此来,却是有一些忠言相告。”

朱高炽道:“你说。”

“太子殿下,承恩伯此子……确非良人,此子今日敢做下这样的大事,迟早有一日要牵连太子殿下,陛下对太子殿下抱有大期望,可一旦得知太子殿下纵容亲眷胡作非为,只怕要大大失望了。”

朱高炽皱眉起来:“你要本宫如何?”

周敬道:“这件事,现在虽然没有外人得知,可难保将来事情不会泄露。到了那时,太子殿下当如何自处?陛下嫉恶如仇,若知殿下隐瞒包庇,又会有何等的失望。”

顿了顿,周敬又道:“所以臣的建议是,殿下正该趁着这个时候,揭发张安世,如此,既和张安世彻底撇清了关系,将来就算他再惹出什么事端,便和殿下无关。”

“殿下乃是天下少有的仁贤太子,万千臣民的希望都维系在殿下身上,殿下切切不可因一个小小的张安世,而招来横祸啊。”

说着,周敬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高炽的脸色。

很明显,他是来投靠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府丞,平日里堂堂太子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却是机会,一方面,他掌握了张安世犯罪的证据,但是却隐藏起来,这等于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个见面礼。

另一方面,他痛陈了厉害,希望太子殿下借此机会,揭发张安世,如此则显出了自己的智慧。

毕竟……太子身边有一个不稳定的隐患,就等于是给未来争储添加了许多的变数。

他相信太子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毕竟相比于一个小小的妻弟,这皇位才至关重要。

要知道,历朝历代,多少皇子皇孙们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

太子只要采纳建议,主动向皇帝请罪,就掌握了主动权,皇帝非但不会因为张安世而牵累太子,反而会认为太子刚正不阿,毫无私念。

朱高炽听罢,诧异地回头看了周敬一眼:“伱希望本宫这样做?”

周敬道:“天下人都希望殿下这样做。”

朱高炽念道:“天下人……”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还请殿下三思……”

朱高炽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本宫问你,当真……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吗?”

周敬信心满满地道:“殿下放心,臣行事缜密,一到地方,便开始细细彻查,甚至抢在了锦衣卫之前……”

他说到了这里……

突然,本是背对着他的朱高炽,那肥胖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手上,握着一支从猎房里箭壶里抽出来的铁箭。

铁箭犹如匕首一般,被朱高炽死死地握着。

下一刻,朱高炽高高举起铁箭,就在周敬还弯着腰的时候,箭矢的利刃狠狠地斜扎入了周敬的侧颈。

“呃……呃……”周敬微微张大了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炽。

他没有看到朱高炽脸上有什么狰狞和愤怒。

此时的朱高炽,却是一脸的恐惧和胆怯。

朱高炽依旧还握着箭矢的杆子,手在拼命的颤抖。

“殿……殿下……”

朱高炽脸色苍白着。

这一箭扎下去,已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等见到了血,他勇气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将要作呕的痉挛,还有害怕。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朱高炽是个和善的人,虽然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朱高炽留守北平,被朝廷的军马围困,人们都说他率军镇守,将北平守了个固若金汤。

可实际上,他一直被保护着,身边有无数留守北平的军将为他效力,哪怕是他的生母徐皇后,也亲自披挂在城楼守城。

朱高炽这个长子,反而留在北平王府,只负责后勤和调度方面的工作。

如今……是朱高炽第一次杀人,距离如此之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周敬面上的痛苦和扭曲。

看到血水开始从箭簇的伤口出渗出来。

朱高炽面露惊惧,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而这时的周敬,也已倒下,他身子还在抽搐和蠕动,口里吐着血沫,发出粗重呼吸,夹杂着他不甘心的声音:“殿……殿下……为何……为何……”

脸上已毫无血色的朱高炽,只想呕吐,他瘫坐在地上,拼命地蹬腿,似乎想将周敬的身体踢开一些,可很快……他发现周敬没有死尽。

于是朱高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几乎是狗爬似的,慢慢爬向周敬,随后双手握住了箭杆,狠狠地朝后一拔。

箭矢拔出。

血箭也随之喷射出来。

朱高炽并不觉得轻松,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周敬,看着身上洒满的血迹。

呕……呕……

朱高炽终于无法忍受,从口里呕吐出污秽。

血水和污秽的气味混杂一起。

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

朱高炽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突然眼眶里湿润了,只听他低声道:“这……这怪不得我……怪不得我……是你要害人,要害我家安世……”

就在这时………猎房的门开了。

却是外头伺候的邓健听到了动静,悄悄开了一个门缝。

一见里头的场景,邓健腿都吓软了。

周敬已倒在血泊。

而太子殿下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口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你死了,便没人知道安世的事了,本宫……也是不得已……”

邓健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

而后默默地走到了太子朱高炽的跟前,取过了朱高炽手中的箭矢,随即到了周敬的尸首上,又扎了一箭。

将箭拔出,邓健再将箭矢扎在了自己的小腿肚上。

“呃……”邓健发出了惨叫,黄豆一般的冷汗流出来。

他顾不得这些,又狠狠地将箭从自己的小腿肚子上拔出,一瘸一拐的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忍着剧痛佝偻着身子对朱高炽道:“太子殿下,应天府丞周敬胆大包天,竟意图行刺殿下,他先伤了奴婢,奴婢奋力反击,最终诛杀此獠,殿下您……受惊了。”

朱高炽才猛地反应了过来,他深深地看了邓健一眼。

邓健努力地忍着痛,想搀扶起朱高炽。

朱高炽却自己努力扶着墙壁站了起,情绪渐渐平复了许多,只道:“辛苦了。”

邓健躬身道:“奴婢自打入宫时起,就已不是人了,为主上分忧,乃分内之事。”

朱高炽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他张嘴,却发现自己的牙关还在颤抖:“不用说他行刺,若是行刺,那么就是灭三族的大罪,他人已死了,本宫不忍心教他全族陪葬。”

邓健摇头:“罪责如何,以后可以争取重新发落,可若非行刺,事情就掩不过去了。”

朱高炽痛苦地道:“哎……本宫当时有些慌了,他说他知道安世犯了大过,还希望让本宫去揭发,换来父皇的肯定。本宫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害怕的是,若是本宫不同意,就怕此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改换门庭,站出来揭发安世。又怒于此人无耻之尤……”

邓健脸色平静,皱着眉头忍着疼痛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安世公子出了事吗?”

朱高炽道:“若此人说的话可信,那么……应该此事,暂时不会波及到安世身上,这件事……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谁也不可提及。”

“喏。”

朱高炽看了一眼他那冒着血的腿,道:“伱去喊人进来吧,此外……好好治伤。”

“喏。”

很快,这猎房里传出邓健惊恐的声音:“来人,来人,有人行刺殿下,来人……”

…………

羽林右卫位于北安门与大内之间,此处驻扎的禁卫,主要是保护紫禁城北面的安全。

原本这里和大内有高墙隔开,表面上他们是禁卫,和大内一墙之隔,可实际上,宫中的贵人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马的存在。

不过当今永乐皇帝乃是马上天子,却最喜欢往这儿来骑马,校阅士卒。

今日,朱棣带着成国公朱能,淇国公丘福一道来羽林右卫的大营。

朱棣的心情很不错。

朱能和丘福的心情也很不错。

他们表面上,不顾自己在牢里的儿子,可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前几日听说儿子要发配去琼州,虚惊一场,今日却是儿子释放的日子。

想到自家的儿子,总算是冲出来牢笼,可以回家好好沐浴一番,等自己回去打一顿,心里都觉得舒坦了许多。

不过朱棣很快就不高兴了。

造作局倒是按着药方,造出了火药包。

不过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

丘福了解情况之后,向朱棣奏报:“陛下,五军都督府会同羽林右卫试练了数次,结果发现,这火药包……用处不大。”

“用处不大?”

“火药包的威力确实强了,可正因为威力不小,所以士卒们若是像犬子那样投掷,势必会伤到自己,犬子上次也是运气,那火药包恰好投到了围墙里头,这才炸开,没有伤到自己。”

朱棣颔首点头:“威力不小,确实不适合投掷,那可以用炮嘛。”

“问题就出在这炮上,臣命人用当下的炮试了试,结果发现,因为火药包的威力不小,一旦炸开,炮管便无法承受,三门炮里,一门炮开了膛,差点没将士卒们炸死,伤了两个人呢。还有一门炮,炮口变了形状,算是废了。只有一门,勉强能用,可若是这样的炸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岂不可笑?”

威力过大……居然也有烦恼。

朱棣一时无语,不过他精于军阵,倒是很理解丘福的意思,颔首道:“既然寻常的炮承受不住,何不如试一试臼炮?”

臼炮是一种炮身短粗,外形类似石臼的炮,这种炮的好处就是炮管特别的粗。

这时代的炼铁工艺有限嘛,既然铁炮的强度不够,那就用厚度来凑。

丘福听罢,苦笑摇头道:“臣也试过,一般的臼炮,依旧不成,倒是有一种臼炮,可以承受。”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再好不过。”

丘福道:“可问题又出来了,这臼炮,重一千三百斤……”

朱棣:“……”

一般的炮,轻一些的两三百斤,重一些的,确实是在四百斤以上,甚至重达千斤的也有。

不过以当下的军队补给条件和运输条件的话,重达千斤以上的火炮,其实根本是无法随军行进的,因为在大明,寻常的马至多承重四五百斤上下,这已经是上限了。

“这样的炮,只能用来守城,即便守城,费也是惊人,这可是千斤铁啊。若是随军……怕是用不上,数万大军追亡逐北,若是带上一些这样的大家伙,反而成了累赘。”

朱棣摇头:“朕要的是横扫大漠,直捣龙庭,守什么鸟城?真要守城,这样的炮用处也不大。”

“所以臣以为,这新火药……还是暂时停产……”

朱棣顿时露出不舍之色:“停产?这样的东西,停产了多可惜,哎……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丘福便再不吱声了。

因为他确实也没其他的办法。

五军都督府的公爵、侯爵、伯爵们凑一起,瞎琢磨了半个多月呢,下头的军将,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倡议。

可见这东西……还真是一个鸡肋。

就在君臣三人愁眉不展的时候。

却有飞马而来。

一个锦衣校尉在远处停马,连滚带爬地快速奔来,到了朱棣的马下,拜倒道:“陛下……炸了,又炸了。”

“炸了……”

丘福不知咋的,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同样感觉不妙的人,还有朱能。

“何处炸了?”

“栖霞寺有一处庄子,该庄的主人,被人称为沈大善人,向来乐善好施,可今日……他的庄子被火药包袭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谁干的?”

“这……”校尉不语。

其实朱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丁点的眉目。

至于朱棣身边的丘福和朱能二人,脸上的笑容已是无影无踪。

火药包……

天杀的。

有这玩意,而且还敢这样做的人……整个京城屈指可数。

还能有谁?

“是不是那个小畜生?”丘福怒不可遏,也顾不得臣仪,质问这校尉。

“锦衣卫……锦衣卫说……在附近,确实见到了丘公子的踪迹……”

朱能悻然道:“有没有……有没有……”

校尉看着朱能,缓缓的点了点头。

朱能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凉了。

至于丘福,却是脚一跺,骂道:“孽子,孽子……”

朱棣心里愠怒,却不露声色:“他们没有伤着吧。”

朱能和丘福一听,身躯一震,似乎也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来。

火药包这玩意,他们已经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这玩意威力极大,上一次在百户梁武那儿投掷的时候,恰好是有一堵高墙挡着,所以才避免了死伤。

可这一次,难道还有这样的运气?

这几个小子,真的不知死字是如何写的,这玩意……根本没办法投掷。

而且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锦衣卫都已经及时关注,这就说明,此次的威力,绝不会比上一次小,若还是像上次一样,非死即伤啊。

他们虽然心肠硬得很,哪怕自己的儿子进了大狱,他们也不皱一下眉头,可毕竟这是他们了解朱棣,晓得陛下只是给这些家伙吃点苦头。

可这娃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那可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丘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他死死地盯着这校尉道:“我儿……我儿……咋啦?”

校尉道:“这……倒是没见京城三凶有什么死伤,实际上,他们已被锦衣卫控制住了,可谓毫发无伤。据说……据说……他们是用炮射的,是在两百步外头。”

两百步……

朱棣和丘福等人面面相觑。

第75章 圣驾

两百步其实是正常的轻型火炮的射程。

可很明显,这也是明军在野战之中常用的火炮。

不过显然事实已证明,轻型火炮因为炮管比较薄,所以无法承受新火药的威力的,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是不可能用于火药包的。

那么……是重炮?

这重炮动辄就是上千斤以上,京城三凶从哪里弄来的?

这一下子,真将朱能和丘福给吓着了。

火药还可以说自己练的。

重炮怎么来的?

这玩意……他们还能自己锻出来?

那郭得甘,就算是神仙,几千斤的铁能弄出来,可就那几个臭小子,又怎么移得动?

何况火炮这玩意,乃是最重要的物资,盗取此物者,必然是杀无赦的。

往深里想,就算说你是谋反,你也百口莫辩。

这些家伙,从前干的那些事……倒还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干的这玩意,可真是犯下了天大的忌讳啊。

更不必说,你还真欺了良善百姓,惹出了这样的弥天大祸。

这等事,即便是丘福和朱能都没办法保得住。

若是以往,还可以将儿子打一顿,然后丢给朱棣,陛下伱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可不一样了,因为真的会死。

于是,这从前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也从不皱一下眉头的两个军将,如今只觉得腿软。

朱能先是脸色白了一下,接着就哀嚎一声,直直地扑通跪下道:“犬子万死之罪,陛下饶他性命吧。”

丘福已是老泪纵横了,想到自己那个傻儿子,从前那般的老实,如今却真是猪狗都不如,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一口气提不上来,急促呼吸,最后瘫跪在地道:“陛下……陛下……臣……臣无地自容……”

朱棣从未见过这两个卿家,恐惧到这个样子。

他皱着眉,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窃取火炮,伤人,哪一条都没办法姑息。

这已经不是私人情感的问题了,若是不以儆效尤,那么这大明朝,还有纲纪吗?

深吸一口气,朱棣只道:“朕亲自处置此事。”

听罢朱棣的话,朱能和丘福都禁不住感激地看了朱棣一眼。

因为他们清楚,这其实已经是朱棣最大的仁慈了。

陛下亲自过问这件事,至少可以在事情爆发之前,将影响降低到最低。

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就……

朱棣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两个曾经的老兄弟那沮丧的心情。

生了这么个儿子,这头也才刚刚出狱,就敢干这样的事。

这样看来,张安世虽也有许多小毛病,可这家伙不但有大才干,而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顺眼。

朱棣再无犹豫,连忙启程。

带着一队羽林右卫的兵马,先令人控制住那栖霞寺渡口周边。

等朱棣和二将抵达了栖霞寺渡口的时候,这附近早已进行了最严密的封锁。

整个区域,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人员已经被清除出去。

只余下锦衣卫和禁军。

朱棣登上渡口。

而朱能和丘福面如死灰,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尾随着。

不多时,便先有一个锦衣卫百户前来奏报道:“陛下……臣等已拿住了肇事的……”

说到这里这百户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朱能和丘福一眼,才道:“肇事的凶徒。”

朱棣道:“人在何处?”

那百户再不犹豫,立即去提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简直就是老熟人了。

只见被人拎着出现,随即便有人发出了一声怒吼:“小畜生!”

丘福怒气冲冲,率先冲了上前,直接拎起了丘松便是一顿好打。

朱能这时候反而冷静了。

他觉得当着皇帝的面打儿子没啥效果。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一次可和从前的事不一样,打了也赚不来同情分。

不过他依旧绷着脸,怒视着朱勇。

然后便听到丘松嚎啕大哭的声音。

朱勇和张軏则是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怒骂道:“谁干的。”

张軏和朱勇一齐道:“我干的!”

朱棣皱眉。

这时,丘松倒是不哭了,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哽咽道:“俺……俺……俺,是俺干的。”

这一下子,真把丘福恨得牙痒痒,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家儿子的智商。

朱棣铁青着脸,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恶狠狠地道:“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事吗?这才多久,朕刚刚法外开恩,将你们放了出来,好嘛,入你娘的,你们胆子倒是肥的很,出了狱不知反省,就跑来干这杀千刀的事了。朕真是瞎了眼,聋了耳朵,还以为你们能悔改,谁晓得,你们变本加厉,已猖狂到了这样的地步!”

张軏和朱勇便叩首道:“饶命!”

朱棣又怒骂道:“你们这一次可别告诉朕,那炮是你们从张……从郭得甘那儿偷来的,你们不要把朕当傻子!”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陛下,臣……臣没从他那偷炮呀。”

这一下子……就更怒了。

最为愤怒的是丘福和朱能。

因为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三个小子从别人那儿偷来的炮。

至少……总比从武库里偷来的要好吧。

丘福怒骂道:“你们不要总想着包庇别人,老老实实回答,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仔细要掉脑袋!”

这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就算是一头猪,应该也能明白了吧。

这时,丘松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脸上混杂着泪水和鼻涕,再加上地上的尘土,活像一个猫。

他将犹如混泥土一般的鼻涕吸了吸,才不紧不慢地道:“没偷。”

听到这两个字,丘福感觉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

没药救了,看来……真的是猪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实在太苦。

辛苦了大半辈子,尸山血海里都冲出来了,本以为赚来了累世富贵,结果……生了这么一个蠢物。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连最后一点台阶都没有了,朱棣双目微阖,开始步步紧逼:“既不是郭得甘那里偷来的,那是谁那儿偷来的?是武库吗?”

张軏和朱勇这时道:“陛下明鉴,咱们没有火炮呀。

朱棣冷笑道:“到了现在,还想要抵赖吗?”

“没有就是没有。”丘松气势汹汹地道:“京城三凶一口吐沫一口钉,从不骗人。”

朱棣虎躯一震。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丘松。

丘松:“……”

朱棣道:“好,好得很,那么你们是如何将那火药包送入那庄子的,你们若是答不上来,朕今日对皇考起誓,定要教你们碎尸万段!”

听到这句话,朱能和邱福先是抖了一下。

“俺们就是那样炸的呀。”丘松道。

“哪样?”朱棣继续追问。

“就那样!”

这时候朱棣回过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倒是朱勇道:“要不,陛下去看了便知。”

朱棣给了丘福和朱能一个眼色。

丘福低垂着头,老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呢。

朱能相对冷静一些,他比丘福年轻,毕竟换个儿子还来得及。

何况朱能平日里看上去最是大大咧咧,不过却往往比寻常人更处变不惊。

朱能道:“陛下,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他们在何处放的炮?”

一个百户已躬身上前:“卑下斗胆引路。”

于是众人上马,朱棣手持着马鞭,遥指朱勇三人:“这三人,上镣铐,不得优待。”

说罢,一行人朝着那山丘处去。

只是行到了半途,却突然见有快马来。

只见马匹靠近了,上头的一个禁卫翻身下马,对朱棣道:“禀陛下,附近抓到了一个少年,鬼鬼祟祟的,臣等上前询问,他先说自己叫张三……此后细查,又说自己是承恩伯张安世,卑下人等觉得此人可疑……”

朱棣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朱棣其实早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看来……还真是……

此时,朱棣已经愈发能理解朱勇和丘福这死了娘一般的心情了。

朱棣沉着脸道:“叫上前来。”

过不多时,张安世便被人带了来。

当然,他没受什么苦。

那些禁卫听闻是承恩伯,对他还算客气。

而之所以被抓住,其实只怪张安世过于讲义气。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自家的兄弟,没有立即远遁。

而是在附近徘徊,等到禁卫直接张开了天罗地网,想逃便来不及了。

这便是道德高尚的下场,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死在良知上头。

到了朱棣的跟前,张安世悻悻然地行礼。

朱棣瞪他。

丘福立即打起精神,道:“陛下,细细审问,或许就有收获,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朱棣一挥马鞭,却道:“不必审了,是非自有公论。”

丘福急了,道:“陛下啊……为何先前拿住的是什么京城三凶,而承恩伯却又恰好就在此,此事蹊跷,不可不察。”

朱棣冷着脸道:“朕心中自有定数,卿不必饶舌。”

丘福:“……”

他嘀咕了几句,但是朱棣没听到他说什么。

好在众人继续启程。

第76章 有杀气

等抵达了那山丘。

朱棣左右张望,口里道:“火炮在何处?”

“说了没有火炮,京城三凶从无虚言!”虽然被捆绑着,可丘松的嘴依旧很硬。

朱棣瞥了一眼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的张安世,也颇有些头痛。

随即守卫在此的锦衣卫道:“这里不曾有火炮?”

一个校尉上前道:“回陛下,没有发现火炮的踪迹。”

这一下子,真是见鬼了。

朱棣道:“来人,将他们松绑。”

等这三凶松了绑,朱棣道:“来,你们告诉朕,你们是如何放炮的?”

丘松大义凛然地道:“那陛下得让他们将咱们的火药包还给俺们。”

朱棣看一眼守卫在此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忙是点头。

不多时,几个收缴来的火药包便被搬了来。

一看这火药包,朱棣心说好家伙,这些人是真的狠啊!

不过此时,朱棣却升起了好奇心。

在他的思维之中,似乎也只有火炮才可以投掷这么远……

丘松开始低头,终于扒拉到了此前的那个坑洞。

只是因为放炮之后,尘土飞扬,这坑洞已积满了尘土。

他将浮土抹了,这洞口便露了出来。

随即,他便弯下腰,极认真地开始按着张安世的法子,先塞一个火药包进去,填实,布设引线。

紧接着,再填第二个。

朱棣在一旁,背着手,表面不露声色,却看的极认真。

丘松一切预备妥当,将两根引线扯出来,朝朱棣道:“就这样,先点这根引线的火,心里默数二十下,再点这一根引线。”

说到这个的时候,一脸呆滞的丘松,眼里似乎总能放出光。

似乎在刹那之间,这少年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朱棣听罢,心里狐疑。

他虽觉得理解,却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表情凝重,道:“取火折!”

一旁的侍卫不敢怠慢,打了火折上前。

朱棣手持火折,看了邱松一眼,指了指第一根引线:“先点这个?”

丘松则道:“陛下,你不懂,别乱……”

朱棣却已直接用火折子点了上去。

哼,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懂。

紧接着,朱棣沉默片刻,又开始点第二根引线。

张安世此时瞳孔收缩,随即大呼一声:“趴下,趴下……”

滋滋滋……

第一个火药包在坑洞内炸开。

轰隆……

地动山摇。

朱棣在这瞬间,只觉得整个山丘在摇晃。

然后他忍不住心里暗骂:入他娘,朕竟忘了这玩意比文楼外头炸的那个还要大几圈。

紧接着,朱棣脑海一片空白。

好在……爆炸只在坑洞之内。

而坑洞内的爆炸,只会将铁桶和泥土夯得更实。

因而,这坑洞内虽是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在转瞬即逝之后,发出令人可惧的力量。

紧接着,便是硝烟弥漫出来,震耳欲聋之后,朱棣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麻了。

始料不及的其他人则东倒西歪。

只有张安世四人,却早已趴下,只留下臀部暂时失去保护。

硝烟散去了些许。

朱棣脸上已满是尘土,上头似乎还覆盖了一层硝烟留下的黑灰

他下意识的……想要捋捋自己自鸣得意的长髯,好定一定自己的心神。

却发现……好像自己的胡子竟有些烫。

“……”

硝烟稍稍散去。

便可看到,压在爆炸的火药包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却已飞了出去。

朝着……

朱棣遥望,看着远处的庄子。

不过……好像现在没有心情来思考这个。

因为……在下一刻。

庄子里……轰隆一声……犹如惊雷。

朱棣才如梦方醒。

张安世已探出了脑袋来,大呼:“陛下这一炮,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臣拍千里驹也不能及。”

张軏和朱勇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俺也这样想!”

朱棣只觉得耳朵还是轰隆隆的在鸣叫,此时还未有所反应。

倒是丘松问出了一个很具有灵魂性的问题:“陛下,伱为啥也炸庄子?”

朱棣:“……”

丘福和朱能二人只觉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定了神。

这时听到丘松的声音,一下子的……朱能的大脑似乎开启了,而后歇斯底里地开始高速运转。

于是如怒目金刚一般,对着丘松便骂:“你这娃,真是不知死活,啥叫陛下也炸?陛下炸那叫炸吗?”

他扯着嗓子继续怒骂:“你们还以为这是只需官府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你真是好不晓事,竟不知道陛下炸,那叫天恩浩荡,叫雷霆雨露,此乃君恩!你们炸就不成,你们这叫不知死活,是罪该万死!呀呀呀,到了现在,还敢诽谤皇上,俺老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即便你是丘福的儿子,俺也要将你这臭小子碎尸万段,将你剁为肉泥不可!”

朱棣:“……”

其实此时的朱棣,已对这些充耳不闻了。

他沉着脸,凝视着远方的庄子,陷入了沉思。

甚至连他发烫的长髯,他也丝毫都不在意。

那庄子遭受了二次伤害,两百步外的沈家庄在第一次遇袭的时候,自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庄内大乱,在一片狼藉之中,甚至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沈家的主人沈静,本是在书斋里读书养性,谁料一炮过来,整个人趴在书案边足足半柱香也不敢动弹。

只听外头不停地传来呼救和哭喊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人寻到他,他勃然大怒,自然立即命人报官。

不过还未派人去报官,官兵却已来了,先是救了火,清点了损失,弄清原委,应天府前来的一个官员,几乎被沈静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那应天府的官却只能陪笑,表示一定会严惩不贷。

直到锦衣卫出现,沈静的脸色,却已拉了下来。

他清楚,这么大的事,一定要闹到南京城上下皆知,而对于低调的沈静而言,他并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要解决,那袭击他家庄子的贼子,当然要碎尸万段,方才消恨。

至于官场上的打点和应对,他倒是很快心里有了计较。

只是此时,锦衣卫的人却已将他家的庄子围了。

沈静倒也不在意,沈家在南京城多年,结交了不少仕宦,沈家本身就是本地的大士绅,想来只是此事闹的动静太大,才将锦衣卫引来。

可就在沈静指挥着人收拾庄子,检点损失的时候。

又是一炮过来。

这一炮正中沈家的中堂。

那中堂轰的一下,这木质结构的中堂瞬间炸开,于是在无数瓦砾飞溅之间,沈家中堂的房梁,直接飞上了天。

沈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因为这一次,爆炸距离他更近了,片刻之后,瘫在地上的他,几乎被瓦砾埋了半截。

浓烟与火光开始冒出来。

沈静顾不得什么,只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他稍稍的回过一些神,面上才发出了狞笑:“小贼,若是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我便不姓沈。”

…………

庄子里乱做一团。

两百步外的小山丘上,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朱勇和张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他们还是很聪明的,虽然跟着张安世什么坏事都敢干,可但凡只要被人发现,立即便开始装怂认错。

丘松却只顾着挖自己鼻里吸进去的尘土,他将混杂着尘土的鼻涕抠出来,认真的用指尖搓成泥球,然后biu的一下,弹出去。

张安世比朱勇和张軏更怂,他恨不得再在自己满是泥泞的衣上再摸几道灰,好显得自己更狼狈一些。

朱棣却背着手,依旧凝视着远处硝烟滚滚的庄子。

丘福和朱能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此时,一个念头同时冒了出来。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就这……

朱棣此时面无表情。

可他的目光带着幽森。

似乎此时的他,正在欣赏着一幅绝品的风景画。

“陛下……”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拂袖道:“备马,速去那庄子!”

众人自是不敢反驳。

朱棣翻身上马,自那山丘俯冲而下。

后头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也呼啦啦的将地上的松土又踩得夯实。

一时尘土漫天,而朱棣一马当先,至这沈家庄。

门前看守的锦衣卫,一时也有些惊慌,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恐再他娘的一炮打来,若是打偏了,那真是粉身碎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们见一队人马来,有锦衣卫百户正要打话,迎面而来的羽林骑尉却是呼道:“圣驾在此。”

此言一出。

锦衣卫便如潮水一般退避两侧,拜倒在地,将头埋下。

朱棣对此,不予理会。

他动作如行云流水地翻身跳下马,接着就匆匆的进入了庄子。

紧跟后头的朱能和丘福二人也鱼贯而入。

他们似乎都有同一个心思。

进入了庄子,这庄子占地极大,放眼看去,却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朱棣扫视四周,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下意识的,他笑了。

“哈哈哈……”

朱棣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至少丘福和朱能就暂时忘记了他们的倒霉孩子,也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却在此时,有人窜了出来,怒气腾腾地大声怒骂道:“大胆,是何人发笑,真以为我们沈家软弱可欺吗?”

说话的人气急败坏。

朱棣收住了笑声,虎目却如电一般的朝那人射去。

第77章 吾皇万岁

沈静此时可谓是气急败坏。

堂堂沈家,一天内竟被人炸了两次。

这庄子都毁了。

结果居然还有人跑来大笑。

诚如坟头蹦迪一般,是谁都无法容忍!

这沈静一肚子火气直冲脑门,看着就犹如一只斗鸡,此时斯文扫地,更是怒气冲冲,朝着来人便是一阵怒吼。

不过气急败坏归气急败坏,等他走近一些,终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朱棣这些人,大多都穿着一身戎装,显然都是军将。

只是……又好像和其他的军将不同。

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朱棣,那种傲视天下的眼神,还有那不怒自威的神态,举手投足间,显得贵气逼人。

沈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此时,朱棣冷冷地看着他,却慢条斯理地道:“你方才说什么?”

沈静反而有些晃神了。

他能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是那种骨子里的不屑,他也算是士族出身,可在对方眼里,却就像是蝼蚁一般。

只是……想着沈家庄已是一片狼籍,想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想到这个时候,这群人竟还在此狂笑,更用一种不屑于顾的眼神看着他。

此中屈辱,再混杂沈静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令他怎么也没办法接受。

于是他昂首,双手搭在后背,不甘示弱地道:“尔等好放肆,贼子袭我家门,尔等身为官军,不知拿贼,竟在此肆意嘲弄,是何道理?”

朱棣继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静。

很显然,他没见过有人放肆大胆到这个地步,张安世除外。

随后,朱棣微微一笑,似乎一丁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而后……沉默。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棣不开口,场面竟是刹那之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站在朱棣的背后,丘松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道:“袭你家的是俺京城三凶,还有……”

说到这里,丘松顿住了,却是正气凛然地指着朱棣。

朱棣:“……”

丘福瞪着自己的亲儿子,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心里禁不住骂:你他娘的少说一句,不好吗?

沈静听罢,身躯一震,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尔等贼子,竟已猖獗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似乎这句话,无法对眼前这些军将们形成威慑,于是沈静便又冷笑道:“须知我沈家也不是好惹的,应天府、苏州府那儿……”

他见朱棣的脸色微微变了,突而变得杀气腾腾起来。

沈静的话自然也戛然而止。

朱棣阴沉着脸道:“应天府和苏州府,与谁和伱有旧?”

“呵……”沈静不屑地看着他道:“与你何干?”

“当然与朕有干系!”朱棣来时,或许心里还怀有歉意,可现在,他已品出了一丝丝的不对味了。

沈静听到一个‘朕’字,有那么一瞬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随即,心态炸了。

他觉得这可能只是自己听错了。

他紧紧地盯着朱棣,可见对方轻描淡写的样子。

下意识的,沈静打了个寒颤,突然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张安世在一旁,此时此刻倒是龙精虎猛起来:“大胆,快跪下和陛下说话!”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真比方才被炸了庄子还要震撼。

沈静不由自主地嘴唇嚅嗫着,眼睛大大地盯着朱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依旧在默默想着,或许这只是一个幻象。

只是他的身体却是出卖了他。

他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就好像自己是站在云端上,浮浮沉沉一般,眼前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扑通……

他跪了下去。

脑袋深深地埋下。

一副无体投体状。

良久……他才艰难而结巴地道:“草民……草民……”

“你可不是草民。”朱棣冷冷地看着他。

随即,朱棣继续道:“你这样的人,若都是草民,那我大明天下,该有多富庶。”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静:“……”

沈静无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此时此刻,他的脑袋里就像是塞满了浆糊,无言以对。

朱棣沉声道:“朕看你这里,有三重庭院,屋宇数十上百间,童仆无数,且你还和什么应天府和苏州府的人交好,看来……你确实不是寻常人,朕竟还不知道,这天子脚下,还有你这一尊大佛。”

“不,不敢。”沈静急了,面露惊慌道:“草民方才只是因为庄子遭袭,所以才口不择言,如今触怒天颜,实在是汗颜之至,草民不胜惶恐,还请皇帝陛下恕罪。”

似乎他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该维护自己的时候还是得维护自己。

说罢,他一改方才的声色俱厉,竟然是涕泪直流起来,哽咽道:“草民……无端受害,悲不自胜……请陛下能为草民做主。”

朱棣左右顾盼,却是理也不理他,在朱棣心目之中,沈静这样的人,什么门楣,什么家世,都是不值一提。

他只淡淡道:“朕炸了他的庄子,自要将他的庄子完璧归赵,命人取内帑银三千两,令他修葺宅邸。”

说罢,朱棣又道:“只是此人甚为可疑,再命有司查一查他的底细,到时据实奏报。”

沈静先是听到要赔银子,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刚想说上几句客气话,谁料下一句却是让有司查一查。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已萎了下去。

其实朱棣这个时候,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沈静的身上。

他随即踱步,开始查看这炸毁的中堂,看着这断壁残垣,不断地点头:“好,好,好,有两百步,两百步远,真是不可小看。”

丘福和朱能的心里也稍稍松口气,便都陪笑着。

丘福道:“陛下,两百步不算什么,问题在于,可以随时就地取材,地上刨个坑,便可击敌,可以大量减轻辎重的负担,不但可以用来守城,还可以用来野外决战!单凭此,就为朝廷节省了无数的军资。”

“可不只呢。”朱能笑着道:“除此之外的好处就在于,大量减少了民夫的数量,大军若是要深入大漠与北元残寇作战,孤军深入千里之地,若是还带着大量的火炮,势必大大阻碍军马行进,每年征招的民夫,更是数不胜数。兵贵神速,若是处处慢人一步,则大军随时有覆灭的危险。”

“可若是有这就地取材,且有两百步射程,威力如此巨大的家伙,哈哈……只要陛下一道旨意,臣愿率一支偏师,犁庭扫穴,毕功于一役。”

丘福连忙道:“陛下,臣年长,还是臣为帅为好,再迟几年,只怕臣再难为陛下披挂了。”

朱棣倒是微笑不语,他蹲下,继续细细地查看损失的情况。

这气派的中堂炸掉了半边,火势也很大,占地接近半亩多地地方,几乎化为焦土。

此时,朱棣才眼带笑意地道:“朕的心头大患,总算是解决了。你们也不必争功,现在紧要的是……将此战法,推广至神机营,教这神机营照此办法日夜操练。”

这头朱棣三人正说到兴头上,却没有察觉到在那头,张安世正拉着张軏和朱勇拉扯到了一个角落。

张安世低声道:“待会儿若是陛下继续询问咱们的事,你们就放声大哭,就说自己一时糊涂,实在不成,就哭昏厥过去,记得了吗?”

朱勇点头:“晓得,晓得,这个俺晓得的。咱们一起哭,待会儿大哥一昏厥,咱们立即便歪了脖子,即便是有人泼了冷水,俺们也不起来。”

张安世表情复杂地道:“大哥就不哭了。”

“为啥?又是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张軏道。

张安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干骗自家兄弟的事:“我比较要脸,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朱勇:“……”

张軏:“……”

……

朱棣和丘福二人商议定了,心里便大为舒畅起来。

转过头,正好见张安世几个躲在角落里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朱棣眉头一挑,快步上前,怒道:“你们几个家伙……”

朱勇身子几不可闻地一顿,却已经开始挤眼泪了。

朱棣看了朱勇一眼,一脸怒其不争地道:“你他娘的,休要作怪,放炮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惨兮兮的模样,现在晓得哭了?”

朱勇很麻溜地点头:“噢,知道啦。”

朱棣咬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朕再说一遍,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就算要放炮,也去神机营里放。”

朱勇和张軏终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安世此时忙道:“陛下所言甚是,炮怎么能乱放呢?陛下这番话,实在教人发人深省……”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少说这些屁话,你们放炮有罪,却也有功,将来朕横扫大漠,你们也算是居功至伟!朕见你们几个,成日游手好闲,思来想去,不能放任你们无所事事,成日撒野了。朕问你们,这些日子,你们可曾去国子监祭酒胡俨那儿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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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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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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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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