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竟是皇帝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12 / 677 章36,408 字

第62章 他竟是皇帝

文华殿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宣德殿的沉闷不同,在这儿,人们个个洋溢着笑容,朱棣作为寿星,被人众星捧月,人们争先说着祝福的话。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寿比南山,万岁万岁,父皇文治武功,秦皇唐宗也不能相比。”

朱棣道:“朕登极不过两年,就已功盖海内了吗?”

“……”

朱高炽道:“父皇赫赫武功,可比三皇。”

朱高炽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脸微微一红。

朱棣道:“说谎都这样不自在。”

伊王朱此时站了出来,他才十三岁,乃是太祖高皇帝最小的儿子,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并没有就封,朱棣便赐他府邸在京城暂住。

此时,他也跟着道:“皇兄可比皇考。”

皇考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棣却是眼珠子一瞪:“皇考若是在天有灵,非抽死你这不孝的小子不可。”

朱便嚅嗫着不敢说话了。

驸马赵辉乃是朱棣妹婿,他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千秋万代,必开创……”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你们就都闭上嘴吧,让朕好好喝酒,你们一开口,朕就臊的慌。”

朱高煦还不甘心,便趁机道:“父皇虚怀若谷,令儿臣钦佩之至。”

朱棣脸抽了抽,头上的金丝翼善冠也不由得摇晃颤动起来。

他这时没有制止这些近亲皇族们各种吹捧了,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酒杯,冷不丁蹦出一句话道:“若那个小子在此,会说什么话呢?”

说罢又怒道:“那小子造谣是个好手。”

众人不知是谁,面面相觑。

又喝了两口酒,朱棣起身:“来人,朕要小解。”

说罢,摇摇晃晃的,宦官想搀扶他去恭房,他甩开,心里颇为不痛快,沉着脸道:“朕当初领兵打仗的时候,撒尿从不需人搀扶,都走远一些,不要在朕面前晃荡。”

宦官唯唯诺诺的,慌忙退下。

朱棣出了殿,继续摇摇晃晃,过了长廊,也懒得去寻什么恭房,只走到了连接着宣德殿的墙角,朝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他踱步上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竟有人。

黑暗中,一个少年正叉着腿,对着墙角,朱棣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朱棣大怒,谁敢跑朕的家里头随地小便?

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继续上前,也到了一旁的墙角,扑哧扑哧地解下腰带。

虎目一瞥,这身边对着墙角,扭着屁股,滋滋的在墙角画圈圈的家伙……有些眼熟啊!

“是伱?”

竟是郭得甘。

朱棣一脸诧异。

张安世的头有些昏沉,方才喝了些酒,膀胱发胀,一时尿急,便匆匆出了宣德殿,而后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这宫里的酒水有些厉害了。

他尿急得厉害,慌不择路,索性躲在这里尿了再说,反正黑乎乎的,就算被人看见,也不知是谁。

大不了说是张辅干的。

张安世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抖了抖,也不禁道:“竟是老兄?”

朱棣:“……”

张安世道:“郑老兄是皇亲?”

“你也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倒是反应很快,甚至会心一笑,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老兄的身份不一般,就算是皇亲也一点不奇怪。

这时……黑暗中的二人陷入了沉默,二人继续各自撒尿。

而朱棣的心里,却有无数的疑问。

这时……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张安世道:“老兄,你这尿有些短啊,到了你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爱护自己。”

朱棣听罢,打断了思绪,心里一股无名业火。

于是……便听朱棣呼喝一声:“嘿……哈……”

气沉丹田,腰腹之间,肌肉紧紧一崩。

滋滋滋……

一道激流滋滋喷射而出,如洪水开闸。

张安世低头,大骇,一时默然。

朱棣风轻云淡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张安世抖了抖,整理了衣冠:“走了啊。”

“唔……”朱棣鄙视地瞥他一眼。

却见张安世一溜烟地跑了。

“呵……和朕斗!”朱棣得意地冷笑一声。

不过……

朱棣忍不住心里又嘀咕。

朕还有姓郭的亲戚?

不过一时也无头绪,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皇家的亲戚太多了,不说远的,单说太祖高皇帝,生下的儿子就有二十六个,女儿十六人,更不必说其他乱七八糟的眷属了。

不过朱棣的心情好上了不少,龙行虎步地回到了文华殿。

文华殿里,皇子和亲王以及驸马们却各怀心事。

汉王朱高煦有些不耐烦了,他朝驸马王宁都使了个眼色。

王宁乃是朱元璋第六个女儿的丈夫,朱棣靖难的时候,他将南京城的军事机密泄露给了朱棣。

因此,在靖难之役中立下大功,他既是功臣,又是朱棣的妹婿,很受朱棣的信任。

王宁如今算是位高权重,不过他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因为和朱高煦关系十分好,被人认为是汉王的死党。

王宁似乎得到了朱高煦的暗示,二人会心一笑,随即各自错开目光。

年少的伊王朱这时冷不丁地道:“汉王与姐夫在笑什么。”

这一句破天荒的话,让朱高煦顿时恼羞成怒,道:“去去去,一边去。”

朱虽然是朱高煦的叔叔,却很害怕朱高煦,连忙躲闪到太子朱高炽的身后。

此时,朱棣已摇摇晃晃的回来了,一脸不悦的样子道:“又在吵嚷嚷什么?”

“陛下……”王宁这时道:“臣有事要奏。”

朱棣对王宁还是很客气的,刚刚靖难的时候,王宁就冒着风险给他通报军事情报,而且又是他的妹婿,以往关系就不一般。

朱棣随和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要弹劾张安世。”

此言一出,文华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沉,有些惊慌。

朱棣落座,抿了抿唇道:“今日乃是朕的寿宴……”

“正因为是寿宴,所以臣吃了一些水酒,有些话才不吐不快。”王宁道。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道:“说罢,这张安世怎么了?”

“张安世不学无术,在京城之中,是出了名的草包,他还经常打着皇亲的名义招摇过市……陛下,臣也是皇亲,有些话……憋在这里,实在无法忍受。陛下可知道……坊间是怎么议论张安世的吗?”

朱棣的脸色拉了下来:“如何议论?”

王宁道:“百姓们都说,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远甚。”

此言一出。

朱高炽的脸色已是惨然,他连忙摇摇晃晃地起身,拜下道:“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朱高煦则站在一侧,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个节骨眼,突然参劾张安世,杀伤力实在巨大。

一方面,王宁没有寻出具体的罪证,因为一旦有具体的罪证,那么皇帝必定会派人核实,东宫也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太子党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干预这件事。

那么就干脆从皇帝的软肋下手,皇帝夺了侄子的大位,对朱棣而言,这本身就是很不光彩的事,所以极为看重天下百姓对于自己的评价。

现在王宁说百姓说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的皇亲,这岂不是说,他这永乐皇帝,不如他那丢了江山的侄子?

这对于朱棣而言,是绝不可接受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王宁,又看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太子。

想了想,他压抑住了满腔的怒火,只是语气却是极冰冷的道:“是这样吗?”

”是。”王宁道。

朱棣道:“朕知道了。”

王宁心里已经有了把握,他知道,陛下这是在刻意的压制怒火。可陛下的性子,这怒火便如火山,迟早要爆发出来的。

只是接下来,气氛却一下子清冷起来。

许多人连马屁都没心思拍了,几乎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朱棣默默地喝了两杯酒,才对着身后的宦官亦失哈道:“召大家来给朕祝寿吧。”

亦失哈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忙不迭地颔首:“奴婢遵旨。”

他匆匆至文楼,召集其他的皇亲来文华殿见驾。

………………

文楼这边,数十个皇亲,一个个整装待发,张安世位列其中,不过他最年轻,只能排在最尾。

众人一个个鱼贯而入进殿,随即朝朱棣行礼道:“臣等恭贺陛下,陛下千秋万代。”

朱棣没有去看这些皇亲,而诸皇亲们也一个个垂着头,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张安世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很想抬头看一眼朱棣长啥样子,于是眼睛很努力地朝上去抬,隐隐约约的……似乎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

只是在下一刻,他竟呆住了,一时连礼节都忘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远处那个众星捧月的人。

绰绰的上百盏灯影之下。

那众星捧月一般高坐的人,似乎化成灰张安世都认识。

卧槽……是他?

张安世已是身躯僵直,背脊发凉起来。

此时他脑海竟开始有些空白。

第63章 秦王绕柱

令张安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千秋万代,好一个千秋万代,历朝历代,哪一家天子可以做到千秋万代呢?朕不求千秋万代,只求天下太平,让皇考在天有灵,得以慰藉。天下是朕的,可将来,也是朕的儿孙们的,朕最怕的是……子孙不肖,使先人蒙羞啊。”

大家将头垂得更低,许多人的心里都嘀咕,好端端的万寿节,大家来祝寿的,怎的说这些话?

朱棣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又道:“朕听外头传出许多流言蜚语,说是咱们这些皇亲,可厉害着呢,一个个飞扬跋扈,不学无术,呵……不学无术,这是有人意有所指啊!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在朕看来,若不是有些人为非作歹,激起了民愤,又何至到今日这群情汹汹的地步呢?“

“朕不是建文那个小子,朕自认对你们这些皇亲,已经格外优渥了,建文在的时候,对你们喊打喊杀,今日要削藩,明日要将自己的亲族置之死地。你们扪心自问,朕对伱们如何?可你们……就这般回报朕吗?”

朱棣越说越激动,此时老脸已胀得通红。

张安世却依旧呆若木鸡,脑海里,无数的回忆开始涌现出来,然后开始琢磨自己曾经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于是下意识的开始往人堆里钻,脑袋几乎贴着前头张辅的后背,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幻觉,都是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朱棣突然道:“张安世何在?”

没动静。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朱棣又大喝一声:“张安世!”

所有人目光逡巡,最后……站在张安世前头的人,自觉地让开了朱棣的视线。

转眼之间,张安世好像赤……条……条……地出现在了朱棣的眼前。

只见朱棣接着道:“这张安世,可是太子的好妻弟,是未来的国舅,可是你们知道,坊间……”

他一面说,一面目光朝向张安世看过去。

而目光投射的那一刻,朱棣的声音也就戛然而止了。

张安世避无可避,握了握拳,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陛下……陛下……”

朱棣的脸抽了抽。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高炽在一旁急了,连忙道:“快给父皇祝寿……”

朱高煦和王宁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洋溢出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微笑。

朱棣道:“你他娘的是张安世?”

皇亲们大气不敢出,他们似乎感觉到山雨欲来,虽然对这个张安世,许多人都不熟,不过见陛下如此,完全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接下来的雷霆之威了。

张安世有些慌,其实他曾想过这位老兄无数种可能尊贵的身份,可是绝没有想到他是永乐皇帝。

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只好心一横道:“是,臣是张安世。”

下一刻,便见朱棣已经离座,朝着张安世疾步走来。

朱高炽大吃一惊,以为脾气火爆的父皇要对张安世不利,立即眼泪婆娑,哽咽道:“父皇息怒啊。”

张安世也吓了一跳,看着朱棣像一头豹子一般,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疾冲。

张安世没见过啥世面,吓得两腿都开始不听使唤了,居然下意识的……开始逃。

于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出现了。

张安世气喘吁吁地绕着柱子跑。

朱棣在后头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追。

秦王绕柱!

“你他娘的再跑给朕看看。”

张安世要哭了:“我不想跑呀,我不想的,我腿不听使唤啊,要不你别追了吧。大哥……不,陛下,你饶了我吧。”

朱棣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朱棣又惊又怒,偏偏见张安世逃,他的火爆性子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脚停下来。

于是一个追,一个逃。

而其他人等,则是瞠目结舌,一个个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在这紫禁城里,发生这样的事,绝对叹为观止。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又和驸马王宁对视。

王宁也喜不自胜,这张安世……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惊动圣驾到这样的地步,哪怕陛下对皇亲国戚再如何宽厚,只怕这张安世也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朱高炽已要窒息了,他慌张地道:“安世,安世……你停下,你停下。”

张安世满心泪奔,我也想停啊,可是腿真的不听使唤。

一种骨子里的求生欲,让他撒丫子狂奔。

终于,在绕了柱子十数圈之后,张安世猛地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

紧接着,张安世两腿悬空,被朱棣生生的拎了起来。

朱棣气得脸都白了,可在拎起张安世的刹那,面上却下意识的掠过刹那的狂喜。

“他娘的,你倒是跑啊,你继续跑啊!”

张安世双腿浮空蹦跶了两下,随后一脸真诚地道:“老兄……不,陛下,我错了,这一次是真的,我罪该万死,我十恶不赦,我自省,我检讨,我重新做人。”

朱棣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张安世。

“你他娘的还在宫中随地大小便?”

张安世心说,你他妈的不也是吗?

这殿中皇亲国戚们听了,个个诧异,有人更是仔细端详张安世,说实话,自打大明开国,还真没有敢在紫禁城这样撒野的人。

趁着这家伙现在还活蹦乱跳,多看几眼,再迟只怕就看不到了。

张安世诚恳地道:“陛下,臣……再不敢了,当时黑乎乎的……呀……不好,我头晕,我要晕过去了。”

张安世尝试着想脖子一歪,脑袋耷拉下去。

朱棣怒骂道:“你娘的,你还造谣朕?”

“没,没有……”张安世矢口否认。

朱棣心里真是惊涛骇浪,不过他心里有一丝激动,可同时…又有一些恼怒:“你还欺君!”

听到欺君二字,跪在一旁已是万念俱焚的太子朱高炽,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历朝历代,欺君都是死罪啊!

张安世被朱棣拎着,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蛮劲,他磕磕巴巴,强行辩解道:“冤……冤枉……那……那是我的别号……”

朱棣听到这话,竟是无言以对,这小子居然还敢狡辩,于是又怒道:“你还敢强词夺理?”

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急眼了:“横竖说啥都是我有罪,若是有罪,那便有罪好了,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张安世又恢复了理智,突然又变了嘴脸,可怜兮兮地道:“我错了,陛下大智大勇,文成武德……”

原本朱棣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稍稍平静,可一听到了大智大勇四字,总觉得不对味。

入他娘的,他还骂朕吃屎。

”你诽谤朕吃……”话说到了这里,朱棣又住口,只气呼呼的瞪着眼睛看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啊,臣对你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啊!”

朱棣冷哼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不知悔改。”

张安世道:“臣改,臣什么都改,要不我们讲和吧,陛下,我也要面子的,亲戚一场,这样拎着不好看。”

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安世的话似乎越来越放肆。

太子朱高炽瘫坐在地,他似乎开始下定了决心,若是父皇当真要痛下杀手,他只好拼了命,也要保下张安世的性命了。

朱高煦却是抱着手,冷眼旁观,他听到张安世一句讲和,心里却已乐开了,噗嗤一下哄笑。

王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立即意会,便也跟着噗嗤哄笑起来。

他们故意哄笑,是因为知道朱棣最讲面子,毕竟是军中出身的皇帝,说一不二,最讲究的是权威,何况身为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张安世的话引起大家的哄笑,势必更加触怒皇帝。

到了那时,便真的神仙都难救了。

这一声哄笑之后。

朱棣却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虎目越发的凌厉,大喝道:“你还欺瞒了朕什么?”

“再没有了。”张安世道:“臣可以发誓。”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那就讲和吧。”

朱高炽:“……”

朱高煦脸色微微一愣,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王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听朱棣又道:“朕还听闻你不学无术?”

张安世已经长长地松了口气,应对也开始从容了一些:“这个……应该也不算不学无术吧,臣还是自信自己有一点才能的。”

朱棣凝视着他,已将张安世放下,他背着手,此时眼眸里已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转过头,突然轻描淡写地道:“王卿家。”

王宁一头雾水,却还是期期艾艾地道:“臣在。”

朱棣居然开始慢慢冷静了下来,继而道:“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的皇亲吗?”

王宁连忙道:“陛……陛下……这是坊间流言。”

朱棣颔首,语气越发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谁传的流言?”

王宁道:“臣也只是道听途说。”

朱棣冷冷地盯着跪伏在地的王宁,道:“只怕传出流言的这个人……是你吧!”

第64章 天子一怒

此言一出,王宁骤然如晴天霹雳一般,身躯颤抖,他颤抖起来,慌忙道:“陛……陛下……这……这是冤枉臣哪,陛下……”

朱棣勃然大怒。

却突然抬腿,一脚朝着跪地的王宁狠狠踹去。

砰……

这一脚,直中王宁的左肩。

王宁本还想辩解:“陛下不要误信……”

可当一脚踹来时,王宁已不能言了,只觉得自己的肩头剧痛,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噗的一下,血气翻涌,一口血喷出来。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朕当你是至亲,信得过你,入你娘,伱竟敢做这样的事!你将朕当傻瓜吗?”

王宁嘴角溢出血来,这时见朱棣犹如发怒的雄狮,此时依旧不明就里,只知道任陛下这样下去,自己只怕不能活了,于是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面咳嗽,一面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不知陛下听信了哪一个奸佞之言,陛下……难道忘了当初……当初吗?”

汉王朱高煦见状,整个人心惊胆跳,可也心知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不赶紧站出来,只怕王宁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口里道:“父皇息怒,永春侯何罪?当初若不是永春侯在南京给父皇通风报信,父皇何有今日?倘若永春侯有错,父皇自当细数他的罪证,明正典刑。为何今日却没来由的以莫须有之罪,这般凌辱呢?父皇……”

朱棣转过身,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朱高煦。

而朱高煦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似乎是在为驸马王宁叫屈。

不管怎么说,如果王宁有错,也该证据确凿。

朱棣对着朱高煦摇头,叹息。

“哎……”

这一声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头又看向王宁:“朕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些谣言,是何人传出的?是百姓还是你?”

王宁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他忍着剧痛,战战兢兢的抬头,却见朱棣此时,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那一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王宁稍稍接触朱棣的眼神,立即错开,他感受到了,这眼神,是杀气!

是一种只要自己稍稍答错了一句,便要教自己粉身碎骨。

他打了个冷颤,张口想说点什么。

朱棣慢慢的手指着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张安世是不是不学无术,你们说了不算,朕说了算!”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朱高炽:“……”

朱高炽一脸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万万想不到,父皇会如此维护张安世。

可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而朱高煦的脸色已如猪肝,他原本还想义正严辞,为王宁辩护,可现在……

朱高煦心里委屈了,他是皇子啊,是父皇的嫡亲儿子,父皇为了太子的妻弟,竟如此羞辱他,还有老驸马王宁,这……莫非是父皇故意想要打压他吗?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心堵得慌,一股闷气堵在自己的心头。

朱棣继续道:“你王宁是个什么东西,是非曲直,也轮得到你来评判吗?”

王宁更是身躯一颤,听到了这番话,比方才被朱棣踹一下还要疼,心疼……

敢情机关算尽,结果……结果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棣此时目光落在了王宁的身上,眼中带着冷冽,道:“朕再来问你,张安世是不学无术吗?”

“臣……臣……”

在王宁越越发明显的惊慌中,朱棣步步紧逼:“朕再来问你,张安世若不是不学无术,那么……为何坊间会有此流言蜚语?”

“陛下……陛下……”王宁老泪纵横。

朱棣笑得更冷:“既是无中生有,那么朕再来问,传此流言之人,是何用心?又是何等的居心叵测?”

这连番的问题,已将王宁逼到了墙角。

到了这个份上,再狡辩……即是死!

王宁便匍匐在地,叩首道:“臣……万死!”

“哈哈……”朱棣大笑,慢悠悠地信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没有看跪在脚下的王宁,却朝张安世招了招手。

张安世忙上前。

朱棣道:“坐朕身边来。”

张安世悻悻然,方才亲眼目睹朱棣脚踹王宁,让他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阴影。

伴君如伴虎啊,这老兄一看就不是好人。

可张安世的处世哲学就是,对坏人要如春天一般的温暖。

毕竟自己不傻,这种人,他惹不起。

于是张安世乖巧地坐在了一侧,欠着身。

朱棣道:“祝寿了吗?”

张安世道:“臣恭祝陛下寿比南山。”

朱棣颔首:“对朕的印象如何?”

“臣早就说过,陛下是臣的偶像。”

“偶像?”

“臣崇拜的对象。”

朱棣一听这个,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气鼓鼓地道:“崇拜朕吃……”

“不不不。”张安世慌忙摆着手道:”陛下经文纬武……“

朱棣一脸嫌弃道:“你怎么和他们一般的德性?”

朱高炽:“……”

伊王朱:“……”

其实大家现在还是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是一时之间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此时只觉得脑壳疼。

张安世则是尴尬地干笑道:“这是宫中的礼仪嘛,臣来之前,已经学习过很多日子了,就是为了瞻仰圣颜时,不出差错。”

朱棣倒是释然,压低了声音道:“朕思来想去,你还是欺君,张安世,哼,你这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得给一个好理由了,于是道:“臣冤枉……”

朱棣听罢,意味深长起来。

而朱棣的目光,则是落在了太子朱高炽的身上。

太子肥胖,此时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依旧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棣长叹口气,起身,走到了朱高炽的跟前,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太子朱高炽听罢,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父亲有三个儿子啊,唯独他这个大儿子因为肥胖和身体不好,一直不受勇武著称的父亲垂爱,平日里对他一直是以君臣之间的态度。

今日这一句委屈你了,或许意思是……他和张安世一样蒙受过不白之冤,被人谣言中伤,因而,只是这简短的一句话,即令朱高炽眼眶通红起来,一时之间哽咽难言。

朱棣随即回顾四周,道:“好了,继续吃喝。”

众臣已是瞠目结舌,却个个乖巧得如鹌鹑一样。

朱棣道:“朕今日大寿,都给朕笑起来。”

于是众人都咧嘴,笑了。

朱高炽和王宁也笑了,比哭还难看。

只有朱棣旁若无人,将张安世拉到了一边,指着御案上的菜肴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张安世众目睽睽之下,抓起了一个鹅腿,大快朵颐。

“如何?”

“不好吃。”张安世很不客气地道。

朱棣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让臣不可欺君,臣只好实话实说了。”

朱棣一时不该是痛骂还是赞许。

“以后不要四处胡闹,知道吗?更不要学朱勇和丘松这些混账。”

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面色,终究下了决心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棣似乎一眼看穿了张安世的心思,道:“怎么,想给那几个混账求情?”

张安世道:“他们在牢里挺可怜的,在牢中已是痛改前非了。而且……”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继续道:“而且他们三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啊,将来一定能成国家栋梁的。”

朱棣听罢,不屑地道:“到现在还敢欺君。”

“臣仗义执言。”张安世豁出去了。

此时,他猜测过这老兄无数种身份,但是唯独没有想过,老兄就是朱棣,朱棣就是老兄。

这显然是自己陷入了一种思维盲区,想来朱棣也猜测过他无数身份,也绝对想不到他是张安世一样的道理。

他张安世,是何等的义薄云天,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着也得给兄弟们说一说才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三人……确实都是人才啊,他们从前所犯的事,都是为陛下分忧,是为了陛下的……”

他说到这里,警惕地看看四周,便将后头的话略过去,直接道:“臣拿全家作保……”

朱棣一听,顿时又急眼了,瞪着他怒骂道:“住嘴,朕过大寿!”

“噢,臣知道了,臣方才口不择言,万死。”张安世表情平和了下来。

事情已经办了,有没有效再说吧,他的清白之身要紧呢,毕竟为了自己的姐夫,也不能继续触怒了这位老兄。

“那臣恭祝陛下万寿!”

…………

朱瞻基没有保护张安世。

因为他一进宫,就被抱去了徐皇后那里,然后……睡着了。

于是被宦官小心翼翼地抱出宫,然后送上一顶暖轿。

朱高炽的心情格外的激动,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步行。

于是张安世也不得不步行,数十个禁卫,亦步亦趋,随时保持警惕。

朱高炽牵住张安世的手。

张安世下意识的要将手缩回去。

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

朱高炽笑了:“安世,你难道忘了吗?在北平的时候,你那时候还小,是本宫牵着你在世子府里闲逛,那时候伱胆子小,没想到现在已长大成人,不愿和本宫多亲近了。”

张安世下意识的嘴角微微勾起了笑意,这是温暖的感觉。

朱高炽接着道:“没想到父皇竟对你如此的赏识,说也奇怪,你这样大胆,父皇还处处维护你,看来是本宫多虑了,本宫所喜的,不只是你得了父皇的青睐,而是你能处变不惊,从此不教你阿姐操心,等本宫回去将这消息告诉你的姐姐,她一定高兴得睡不着。”

张安世在月儿之下,踩着自己的影子低头慢行,轻声道:“姐夫。”

“嗯?”

“世上只有姐夫和阿姐对我最好,我一定要为姐夫分忧,我会帮姐夫的。”

“唔……”

“姐夫不相信?”

“本宫想的是,该怎么关照你才是……”

在二人后头,软轿子摇摇晃晃,躺在宽大软轿子里的朱瞻基叉着腿,依旧酣睡。

他唇边还残留着口水流下的残渍,此时他小眉毛微微紧锁起来,喃喃呓语:“皇爷爷,皇爷爷,你别杀阿舅,不要杀……杀啊……阿舅虽然又懒、又馋,还……还爱说谎,坏事做尽,可是……他再没有本事……也是孙臣的阿舅啊……皇爷爷,不要……阿舅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一骨碌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那位老兄是郑亨,郑亨又是皇帝?

回到家的张安世,失眠了。

太可怕了,细细地捋了捋自己当初与皇帝之间的细节。

张安世细思恐极。

他娘的……没一句话是不要杀头的。

随便拎出一个,都要千刀万剐了吧?

张安世心里骇然,伴君如伴虎,太可怕了,那老兄在历史上还能活二十年呢。

于是在辗转难眠时,突然张安世想通了。

怕他个鸟,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爱怎样怎样吧。

于是总算能放松下来,呼呼睡去。

而此时的宫中。

朱棣微醉,由人搀扶着回到了寝殿。

徐皇后笑着道:“陛下今日都来不及好好见一见皇孙呢!”

“啊……”

“臣妾和女眷们在大内张罗了小宴,却不知陛下在文华殿如何,今日是陛下万寿的日子,陛下一定喜不自胜吧。”

“唔……”

徐皇后又道:“陛下是吃醉了吗?”

“嗯……”

朱棣躺下,醉是有点醉了,却是辗转难眠。

细细回顾着和张安世的几次会面,突然恨的牙痒痒,这小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该杀。

可细细一思量,此子的才干,还有……那一份透出来的机灵劲,那种别出心裁,却让人透着一股子喜欢。

这一点倒是像朕啊!

朕年轻的时候,皇考一直都认为朕在众皇子之中是最聪明的。

这般一想,心情稍有平复,不多时,便传出朱棣的呼噜声。

次日……

杨士奇到了张家。

他先朝张安世行了礼,张安世热情招待。

“公子不必招待了,听闻宫中……陛下对你颇为青睐,倒是在这里恭喜了。”杨士奇认真道。

张安世道:“这多亏了杨侍讲的教诲,没有杨先生,我都不晓得怎么应对呢。”

杨士奇脸一红。

昨夜的事,早就传出来了。

什么秦王绕柱,什么发誓死全家,可偏偏陛下像中了邪一般,竟不追究,似乎此子还颇得圣眷。

这不是见鬼了吗?

杨士奇道:“公子千万不要这样说,这都是公子自学成才,和杨某无涉。”

“这是什么话。”张安世道:“若非杨侍讲言传身教,怎么会有现在的张安世?”

杨士奇听的脸都绿了,嚅嗫着不知该说点啥好。

“喔,杨侍讲不进去坐坐?”

“我是来见一见张公子,现在公子已经面圣,那么杨某也算是如释重负,从此之后,还需每日去翰林院值事,以后只怕不能常来。”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是这样啊,那么实在遗憾,我还希望以后都能跟着杨侍讲读书呢。”

杨士奇脸又一红。

这种事儿,只要张安世不觉得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杨士奇。

杨士奇只好咳嗽一声道:“好了,今日就此别过。”

张安世道:“我送送杨侍讲。”

送到了中门,杨士奇不忘嘱咐道:“张公子,要谨记着,为人要谦虚慎言,你是国戚,许多人盯着你呢。”

张安世道:“多谢教诲,杨侍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杨士奇扭捏了片刻:“以后别总是提及老夫教授你读书的事,总是挂在嘴边不好。”

张安世倒没有多想,就道:“噢。”

…………

而此时,朱棣心里头的震撼劲还未过去。

清早的时候,汉王就来认错了,表示自己和驸马王宁不该在寿宴上挑起父皇的不愉快。

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朱棣虽面上显得不高兴,却还是道:“王宁现在如何了?”

“在家养伤,伤的厉害。”

朱棣只点点头:“教太医去瞧一瞧吧。”

汉王朱高煦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自己又行了,看来父皇对自己和王宁还有有感情的。

于是他便道:“父皇,不是说那郭得甘医术了得吗?儿臣听闻他妙手回春,何况他还救下了母后,儿臣对他感激涕零,若是父皇能请他来给驸马都尉医治,就再好不过了。”

朱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朱高煦,张口想说什么,可朱高煦却很兴奋。

对呀,我怎么这么蠢?

父皇这些日子,一直将郭得甘这人挂在嘴边,这样看来,父皇最欣赏的人,就是那个郭得甘了。

现在父皇似乎对那张安世颇为喜爱,如今自己手里必须得有一个底牌,比如……拉拢住那郭得甘?

“父皇,儿臣对郭得甘,心向往之,何况他对他儿臣有救母之恩,此等大恩大德,三生难报万一……”

朱棣却是打断他:“够了,王宁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救个鸟。”

朱高煦:“……”

“好了,朕还要署理天下大事,尔退下。”

朱高煦怏怏不乐,他实在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看来……这些时日还是不要招惹父皇为好,但是他得想办法细细查访那叫郭得甘的高人,若是此人能为他所用,那么他这唐太宗的大业也就事半功倍了。

不过他脸皮厚,依旧不肯走,死乞白赖地站在原地。

朱棣心里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

老朱家的人,除了建文那个妖孽之外,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十分宠溺的,总是带着一种老农似的子嗣观念。

朱棣便朝一旁的宦官道:“召大臣觐见。”

宦官匆匆去了,片刻之后,在文渊阁待诏的姚广孝、解缙、杨荣数人便来进见。

行过礼之后,朱棣指了指案头上的奏疏,道:“松江和苏州的大灾,为何迄今为止,还没有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解缙站出来道:“陛下,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押送至松江等地的粮食已经告空,松江一带米贵,朝廷想要赈济,实在是难上加难,再加上陛下营造北平行在,费又是无数,泉州等地,又要造船,还有陛下操练诸军……”

朱棣露出不悦之色:“你的意思莫非是……朕的银子太多?”

解缙忙道:“臣绝无此念。”

朱棣道:“听说今年江西大熟,今岁可否征江西之粮,以解苏、松之围?”

解缙断然道:“陛下,不可,江西士绅百姓,本已困顿,若是再加征粮食……臣只怕要激起民变。”

朱棣手慢慢地拍打着案牍,他有自己的盘算,道:“朕的意思是,是让江西的士绅捐纳钱粮,以解燃眉之急,军民百姓困顿,难道那些士绅和地主还会困顿吗?权当是借粮吧,来年松、苏等地大熟,朕自奉还。”

解缙听罢,有些急了,这可不成,这永乐朝上上下下,哪一个大臣不是江西的?永乐朝的阁臣里有七人,江西籍的就占了五个,六部尚书里,十八个尚书和侍郎,江西籍的也占了大半。

陛下说是从江西借粮,弦外之音就是向大臣们借粮。

几个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傻眼,很尴尬,这朱老四有点不要脸啊。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解缙的身上,显然,解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你解缙要顶住压力啊。

解缙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不得不应对了,于是道:“陛下,这几年……灾害频仍,据臣所闻,如今上上下下,士农工商都是举步维艰。臣倒是听闻……近来南京城出了不少富户,还听说……武安侯郑亨,腰缠万贯……陛下……如今即便从江西借粮,也已是远水难救近火,何不先从武安侯人等这儿,先行告借一些呢?”

朱棣听罢,心里勃然大怒。

解缙这明显是托词,意思是要借先从武安侯开始,武安侯都不借,他们凑个什么热闹。

而武安侯那厮,从前朱棣倒是觉得他是一个大气的人,可哪里想到,此人如今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第66章 朕发财了?

武安侯不但小气,而且每日哭穷,近来好像故意搬了家里的家具,沿街叫卖,堂堂侯爵,家财万贯,这是做给谁看?还不是说朕薄待了他吗?

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汉王朱高煦趁此机会道:“父皇,要不儿臣这儿……想想办法,凑个一万两银子,解一解燃眉之急?”

朱棣诧异地看一眼朱高煦。

心里暖和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还是上阵父子兵啊,其他人都靠不住的,自己的儿子才靠得住。

朱棣道:“要得,汉王心忧百姓,堪为贤王。”

朱高煦纳头便拜,他哭了,擦拭着泪,哽咽道:“儿臣乃父皇的骨肉,什么都是父皇赐予的,莫说只是些许银子,便是身家性命,父皇予取予求,儿臣也甘之如饴。”

朱棣颔首,赞许了一番。

解缙等人只当没看见。

你们父子俩怎么表演,是你们的事,咱们是来做官的,又不是来倒贴的。

朱棣嫌这些人讨厌,便摆摆手:“退下,退下吧。”

朱高煦还不肯走,趁着众臣告退的功夫,低声道:“父皇,要不儿臣再拿一万两吧,顺道将皇兄的那一份也给了。”

朱棣听罢,道:“难得你还念着伱的皇兄。”

“是啊,儿臣是这样想的,儿臣只是区区一藩王,若是给了一万两,而皇兄要是一毛不拔,他这太子只怕面上不好看,儿臣将这银子给了,就说是太子捐纳的,如此一来,便可免得天下人说三道四了。”

朱棣颔首:“兄友弟恭,这才是父子、兄弟该当的。”

朱高煦这才心满意足,告辞而去。

朱棣看着朱高煦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过很快,朱棣又开始骂骂咧咧:“郑亨那狗才,真的变了,这还是人吗?原本这样仗义豪气的人,如今被金银迷了眼睛,被财帛蒙了心智,不干人事了!”

骂骂咧咧之后,发现好像也没啥效果,不能给自己的国库增加一个铜板,也不能从郑亨手里抠出一两银子来。

可心里依旧不忿,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在一旁,蹑手蹑脚地上前:“奴婢在。”

“你若是像郑亨那样有银子,肯捐纳银子给朕解燃眉之急吗?”

亦失哈立马道:“奴婢愿意。”

“你看。”朱棣道:“那狗东西,连个奴婢都不如。”

亦失哈:“……”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突而想到了什么:“朱勇那三个小子在狱中如何?”

“还算老实。”

“朕想到,张安世说,此三人犯下禁忌,是因为情有可原,只是当时朕见他有些犹豫,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亦失哈干笑道:“这个……奴婢不知。”

朱棣便疑惑地道:“是什么隐情呢?朕心里烦闷得很,不如去看看他们?”

将这三个家伙关了这么久,朱棣似乎也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

此时,朱棣想起张安世,心里倒是暖呵呵的!

这个家伙……成日和那三个小子厮混,居然出淤泥而不染,这真不容易。

亦失哈愕然道:“现在?”

“现在!”

朱棣斩钉截铁。

“奴婢遵旨。”

…………

朱棣至刑部大狱。

狱中上下人等,自是纷纷拜倒迎接圣驾。

朱棣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龙行虎步,顾盼有神道:“人在何处?”

狱官立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不过他卑微小官,今日能见圣颜,不免心里胆颤心惊,小心翼翼地道:“臣为陛下掌灯。”

朱棣颔首,随这狱官的旨意,进入大狱深处。

朱棣突然想起什么:“东宫那头的人来了几趟?”

“来了许多趟了。”

“都说了什么?”

狱官踟躇。

朱棣怒道:“说。”

“都是称兄道弟的,还说什么要救他们出去。”

朱棣大笑:“好好好,是个讲义气的人,亦失哈……”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在后头跟着,道:“奴婢在。”

朱棣道:“朕看,这张安世和张世美很像,都是那种为人两肋插刀的性子。”

亦失哈笑嘻嘻地道:“陛下明察秋毫。”

心里却不免嘀咕,真是见鬼了,怎么陛下转眼就对这张安世如此好的印象,若换做从前,只怕早就破口大骂张安世狼狈为奸了吧。

隔着栅栏,有人给朱棣搬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落座,看着栅栏后的三个少年。

亦失哈尖声道:“陛下驾到,还不接驾。”

本是躺着的朱勇和张軏二人,立马一骨碌的翻身起来,下意识的纳头便拜:“见过陛下。”

他们诚惶诚恐,如受惊的小鹿。

只有丘松还仰躺着,纹丝不动。

朱棣不免皱眉道:“丘松这是咋了?”

朱勇道:“陛下,他在晒肚皮。”

“晒肚皮?”朱棣百思不得其解,便道:“这是何意?”

朱勇期期艾艾地道:“这……这……好像是他们丘家的家传绝学,臣也搞不懂,陛下,丘松就是这样子的,你别理他。”

丘松依旧一动不动,轻轻拍打自己的肚皮。

这时,朱棣只好自行理解为,这是某种类似于气功的功法,丘松已经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

不过朱棣今日脾气还算好,不想计较这些。

可还是虎着脸,做出一副骇人的模样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知罪了,知罪了。”

朱棣却是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亦失哈人等不敢怠慢,慌忙如潮水一般退去。

朱棣依旧瞪着瑟瑟发抖的朱勇和张軏:“你们不只胆大妄为,居然还敢欺君罔上!”

“啊……”朱勇骇然:“不……不敢的。”

张軏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自己受了酷刑,身子已弱不禁风了,眼看着要一脑袋栽倒在地的模样。

朱棣冷哼:“郭得甘便是张安世!”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两个少年竟已是吓破了胆。

只有丘松,浑然不觉。

朱棣冷笑道:“到了现在,你们还不说实话吗?朕来问你们,当初你们与那汉王卫的百户殴斗,是谁指使的?”

到了这个份上,朱棣已经可以做出清晰的判断了。

这三个家伙,都属于没脑子的,而现在得知,既然张安世就是郭得甘,那么许多事,就需要重新理清了。

朱勇哀嚎道:“陛下,我们不是已经交代了吗?难道陛下还信不过我们?”

张軏也惨叫:“都是咱们自己干的,和他人无关。”

朱棣笑了笑:“你放心,如今事情已经过去,朕绝不会追究,只是张安世在朕面前为你们求情,朕想知道,你们为何要与汉王卫为难,难道是因为张安世?张安世是太子的妻弟,这样说来,亦或者和东宫有关?”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是傻子。

陛下如此联想,一旦牵涉到了太子指使张安世,张安世再带他们去和汉王殴斗,那么性质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没,没有的事。”

“张安世是谁,我虽和他是同窗,可臣与他不熟。”

二人矢口否认,心里却都在想,大哥果然为我们去求情了,大哥……真讲义气。

朱棣皱眉,慢慢诱导道:“你们既然不说,那么十之*****就是如此了,哼,既然你们与张安世不认识,这样也好,朕现在就命人去将张安世宰了。”

“陛下饶命!”朱勇凄然道。

张軏也急眼了:“说,我们说。”

朱棣重新落座,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只要老实交代,朕都赦你们和张安世无罪,可若是还敢虚言,朕就绝不轻饶了。”

“是……是因为……汉王卫的那个百户,叫梁武的,为了报复我们,故意……坏了我们的买卖。”

“买卖?”朱棣一愣,惊异地道:“什么买卖,你们一群小娃娃,能做什么买卖?”

张軏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其实他并不以能做买卖为荣。

朱勇倒是豁出去了:“咱们兄弟几个,做的乃是江面上的货运和客运的买卖,咱们自己购买了船只,载客、载货,从前还好,后来汉王卫得知咱们京城二凶……“

就在此时,丘松突然一轱辘翻身起来,道:“三凶!”

这一下子,真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朱棣想痛骂,敢情这家伙没在练功,还是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方才为何不行礼?

不过细细一想,看着这翻身起来之间,鼻涕都像面条一般要甩出来的家伙。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倒是不愤怒,只觉得可惜了丘福,一代名将,落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朱棣又看着朱勇道:“你继续细说。”

朱勇道:“得知那买卖和咱们二凶有关,所以那百户梁武,便四处带人搜抄舰船,还殴打咱们的船夫,大哥实在看不过去,我们才动了手,不过大哥没动手,他那时正好饿了,大哥不喜打打杀杀,他曾说过,江湖虽是打打杀杀,可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

朱棣此时开始回忆起了一件事来。

越想,神色却是动容。

莫非……莫非……

朱棣的心开始窜动。

他站起身,在这狭隘的狱道中来回踱步,连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听闻……你们是合伙做的买卖,是几人合伙?”

朱勇道:“四个。”

第67章 真相

朱棣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所谓的四人,是你们二人,再加上张安世和丘松?”“不,丘松不是,他是半道入伙的。”

“另一人是谁?”

“这就不知了。”

朱棣虎目猛地一张:“张安世没说?”

“他说有一位老兄,是他大哥,他说这老兄可厉害了,就是凡事爱较真,性子有些怪异,还有…嘴巴不干净………”

“还有什么?”朱棣呼吸越来越重,这……莫非是朕吗?

“还有什么?”朱勇念着,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似乎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朱勇想了想,终于道:“他说那老兄对吃屎的问题情有独钟。”

朱棣身躯一颤,蚕眉一竖:“入他娘的,他又开始造谣滋事!”

朱勇吓了一跳,又慌忙地蜷缩起了身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骂娘显得很没有风度,何况……骂的还是一个少年。

“那位老兄……占了多少这买卖的好处?”

朱勇道:“一半。俺也觉得费解,可大哥……不,张安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朱棣眼眸微张,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是那个码头上的买卖?”

刹那之间,朱棣才知道,原来自己真错怪武安侯了,武安侯真的千古奇冤。

他猛地想起张安世曾问过他的名讳,他当时为了敷衍张安世,便随口将武安侯的名讳念了出来。

当时,朱棣也不过一时兴起,随口敷衍罢了,并没有当一回事,这事早已忘了。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武安侯竟就是自己。

“是啊。”

朱棣瞪大了眼睛,呼吸开始粗重:“这岂不是说……岂不是说……那一个月有三万两银子纯利的买卖……一年就是近四十万两纹银,若是拿去一半,便是二十万两真金白银?“

这绝对是一个十分骇人的数字。

大明以农立国,主要的税种乃是田赋,收的是粮食税。

可真金白银……实际上是岁入是很低的,这也是为何无论太祖高皇帝还是朱棣,都选择不断地印大明宝钞来解决问题的原因。

那么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岁入,放在国库虽然占比不多,可如果是内帑呢?

国库是国家的收入,皇帝很难挪用,可内帑则是皇家的收入,是朱棣可以用的!

若是这钱充入内帑,那么绝对算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朱勇则是想了想道:“三万两?这个……臣只负责打人,经营的事也不懂,俺爹……”

“你爹也知道?”朱棣一愣,不过很快,他想起了什么:“当初你爹曾来见过朕,说张安世……对了,难怪伱爹此后了就没有了回音,这个老狐狸!”

“啊……这……”朱勇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现在,朱棣没心思计较这个,他站起来,步步紧逼道:“你继续说。”

“臣不知道呀,这个只能问大哥了,大哥天文地理,什么都懂。”

朱棣稍稍平复了心情,用一脸嫌弃的眼神瞥了朱勇一眼,虎着脸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朱勇和张軏忙道:“知罪了。”

丘松歪着脑袋想了想,吸了吸鼻涕道:“知罪!”

朱棣道:“那就再反省几日,哼!”

说罢,背着手,便疾步而去。

出了刑部大牢,亦失哈和数十个侍卫以及典狱官在此恭候,一见到朱棣,便要行大礼。

朱棣道:“不必如此了,备马。”

亦失哈上前,轻声道:“陛下……这是……”

朱棣道:“去码头,就是那个夫子庙的码头。”

“陛下。”亦失哈颇为担忧:“天色已晚。”

朱棣等那侍卫取来了马,轻车熟路地翻身上去,跨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亦失哈:“天再晚也要去。”

说罢,已率先骑马而去。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和其他侍从都骑上了马,朝那夫子庙方向去。

………………

夫子庙码头这里。

此时,依旧还是行人如织,有来往的客商,有搬运货物的脚力,有维持秩序的胥吏,偶尔还有几声孩子的哭声。

偶有僧人和道人路过,或是赶路的书生,僧人和道人往往面带温和,宠辱不惊,而穿着纶巾儒衫的书生则大多踌躇满志。

当然更多的,还是或赤足亦或穿着布鞋的寻常百姓,他们行色匆匆,神情紧张。

靠着夫子庙码头,是一个二层的小楼。

此处已被张安世租赁了下来,打出了‘兄弟船业’的匾额。

张安世是最讲义气的,永远将兄弟挂在嘴边,也放在心底,便是这招牌,也以兄弟冠名。

这是让自己时刻继承三个兄弟的遗志,不,继承他们的精神,要好好地苟活下去。

此时,这兄弟船业里,人声鼎沸。

所有的汉子,取了簸箕和箩筐,将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碎银统统收拢起来,而后七八个账房,开始进行结算,随即再将银钱入库。

古代最不方便的,就是货币问题。

当然,也不是没有方便的货币,比如说宝钞,不过……却无人敢问津。

因此银钱入库,入账和支出,反而是张安世最头痛的问题。

张安世已在这儿呆了足足一天了,此时夕阳西下,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可张安世还是不敢离开,因为这银子不彻底结算入库,他不放心。

这可是一个月来的所有盈利,不盯着怎么成。

他心里哀叹,若是自己兄弟在,三凶只需横眉冷对的伫在这里,哪一个账房和伙计敢偷偷藏钱?

偏偏兄弟们吃了牢饭,眼下也只有自个儿在这里盯着了。

一枚枚的铜钱,用草绳窜起,一千枚一贯。

所有的碎银,统统上秤,记录数量。

之后,这些银子都要重新熔炼成元宝,再进行封存。

而雇请来的帐房,不少都是朱金帮忙找来的,没办法,突然大规模的结算,张安世对这方面的经验不足,只好委托朱金了。

反正朱金现在见了他,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从他身上挣了钱,都觉得夜里睡不着觉,张安世对此人还算放心。

他坐在椅上,假装喝茶,实则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防止有人偷偷藏了钱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止住。

随即,有人落马,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

片刻之后,一个人便如小山一般,出现在了大门口处!

不是朱棣是谁?

朱棣顾盼着进了小楼。

张安世一看,腿又开始软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毛病,现在看到朱棣腿就软。

“见……见过……”

朱棣眯着眼,看着张安世,立即道:“见过本侯爷吗?”

张安世恍然大悟,立即笑嘻嘻道:“武安侯?”

朱棣颔首。

这武安侯三个字,还是让楼中的伙计和帐房们诧异地抬头,偷偷瞄过来。

这些人都是三教九流之辈,当然知道兄弟船业的东家肯定不简单,但是万万没想到,竟还是一个侯爷。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这已是高高在上,自己一辈子也攀附不起的存在了。

张安世立即殷勤起来,围着朱棣开始团团转:“来,侯爷……您喝茶,哎呀,侯爷您这身子骨……可真是矫健。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我眼睛老是跳,莫不是要遇大贵人?转眼……你就来了。”

朱棣:“……”

想到张安世不久之前还不可一世,动辄对自己骂娘,转眼之间,又可怜巴巴的样子,朱棣深吸一口气,道:“这里头有一半是俺的买卖?”

张安世在这上头倒是实诚,没有半点犹豫就道:“对呀,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给了我银子,后来我说咱们一起做买卖,契书上就有,我还请了保人,签字画押过的。”

朱棣满脸通红,兴奋地搓手道:“没想到你竟还有这份义气,这一点倒是和俺很像。”

“这当然。”张安世挤眉弄眼道:“要不咱们怎么是……亲戚呢。”

朱棣看了看周围,不由道:“这是在做什么?”

张安世道:“结账。”

“结账?”

“这不正好买卖一个多月了吗,月末要将帐清一清。”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铜钱上头:“这……便是……”

“是。”张安世斩钉截铁。

这可是皇帝啊,他娘的,没想到这一次真赚大了,自己居然和皇帝一起做了买卖。

当初张安世执意要让这个‘武安侯’来做大股东,其实理由很简单,他深知皇亲国戚做买卖在这个时代是犯忌讳的事,就算不犯忌讳,那也会被人瞧不起。

可上头有一个老兄挡着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国舅嘛……

在永乐朝,最拉风的就是那些北平府出身的勋臣,有这些人给他遮风挡雨,看上去好像银子少赚了,可实际上……能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张安世所考虑的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安全的问题。

可现在……这大股东成了永乐皇帝。

朱棣显然激动无比。

即便是朱棣,也是第一次见着这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铜钱。

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

朱棣双目掠过一丝兴奋,道:“有多少银子?”

“这是纯利,是给船夫和其他人发了薪俸之后剩余下来的,现在不还是没折算出来吗?”

说着,张安世便看向一个账房道:“如今算到多少了?”

那账房毕恭毕敬,细细地看了数目,道:“回东家的话,现在已折银两万九千两了。”

朱棣大吃一惊:“两万九千两?”

账房回道:“是两万九千两,只是现今,还未厘清,还有一多半的金银没有折算入库呢。”

朱棣呼吸粗重,他回头看张安世:“可我听闻的是……你们这儿纯利是三万两上下。”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不,侯爷是什么时候找人问的?”

朱棣细细一想:“十七八日之前。”

张安世摇头道:“那时候大抵的数目也确实是如此,可侯爷难道不知道,生意是会兴旺的吗?十七八日之前,虽然船业已有规模,可多亏了咱们京城三凶,将梁百户干了个半死……”

朱棣身躯一震,那京城三凶无法无天,还能生意兴隆?

张安世兴冲冲地将船业的情况大抵说了一遍:“各处船运的乱象不胜枚举,这码头上的百姓们遭殃,那些载客的船夫也遭殃,还有商贾……他们托运货物,也心里没底。侯爷,这种地方,因为流动人员极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可以说是没有王法的地方。”

“我和几个兄弟想要挣钱,首先要做的就是立威,要让人知道,只要投靠了我们船业,那么就保证你有源源不断的生意,确保你不会被人欺压。可对于船客而言,也给他们提供了便利。当然,其中利润最大的源头,还是在货运,我们打出了自己的金字招牌,那些商贾本就苦于没有信得过的运输渠道,这些年,江面上不知发生过多少起商贾押送货物,结果被人劫财害命的事,咱们这船运,控制了货物的流通,又让大家都得了利,可谓百利无一害。“

”只是咱们这买卖做起来,许多人就不免眼红了。从前那些在码头作威作福的人,以及不规矩的船夫,也都受损。因此船运想要将买卖做好,最重要的是建立威信。于是咱们才有了京城三凶,教人听了我们的恶名,便忍不住颤抖。汉王卫那个百户,跑来欺负我们,若是我们不反击,这江面上的人,便都觉得我们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又有谁愿意投靠我们呢?”

“可收拾了那梁武之后,这码头上下的人才晓得原来京城三凶如此厉害,连汉王卫的人都惹得起,所以这半个多月以来,投靠我们的船夫越来愈多,愿意雇请我们搬运货物的商贾也越来越多,生意兴隆,这买卖自然蒸蒸日上了。”

朱棣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他眼前一亮:“有意思,有意思,原来如此,那梁武打的好,他娘的,伱早和我说,我将他家那一条街都炸了。”

张安世:“……”

这边好在正在紧张的折算。

张安世则请朱棣到内里说话,朱棣落座,呷了口茶,他焦急地等待着账房们的消息。

又不忘欣赏地看张安世一眼,他又道:“这样说来,朱勇几个小子,倒是立了大功劳。”

现在四下无人,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他们为了咱们船业,风里来雨里去,天天不是打人,就是在挨打,臣看着都心疼。”

朱棣颔首:“辛苦,辛苦了,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虎父无犬子啊,他们的爹,也是这般临危不惧的。”

张安世便趁机笑着道:“不知陛下何时放了他们?”

“放是要放的。”朱棣模棱两可地道:“不过也不要操之过急,朕来问你,你这些本事,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张安世道:“这……臣从姐夫那学来的。”

朱棣冷笑:“太子愚钝,若有你一半聪明,朕也就放心了,你这小子,说的不是真话。”

张安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却在此时,一个账房匆匆进来。

朱棣和张安世都看向这账房。

账房气喘吁吁地道:“大致折算出来了,折算出来了。”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显然今日实在苦不堪言。

朱棣急切地道:“多少?”

“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两又七十九钱。”

听到这个数目,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比预想中的三万两,还要多一倍。

这是什么概念?

一年的收入可能高达八十万两?

区区航运,如此挣钱?

朕一年白白能从中直接拿走四十万两。

而且据这张安世所言的话,未来这买卖……可能还有巨大的盈利。

这是何其可怕的一个数目?

朱棣道:“六万多,有六万多?”

账房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觉得任何一个人能做如此大的买卖,获得如此丰厚的盈利都会是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平静地道:“是,不过……这只是粗算,待会儿还要细算两遍,才可入账,不过最终的数目,大抵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朱棣的脸色忽明忽暗,内心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

一年最少四十万两纹银的分红,能养多少兵丁,又能喂养多少军马。

除此之外……朱棣还存着营造北平行在的心思,还有……他想下西洋去看看。

这无数的想法和规划,其实比皇考太祖高皇帝更有雄心!

因为朱棣很清楚,他是靖难成功的天子,被人视为乱臣贼子,若是不能有像唐太宗一样的功绩,势必要为千秋万代所笑。

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要银子。

更不必说,今年这里灾难,明年那儿产生的人祸,哪一样不要钱和粮?

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买卖,居然……获利丰厚到了这样的地步。

朱棣嚅嗫着嘴,老半天说不出话。

张安世则对账房道:“你下去吧,再将帐目清一清。”

那账房告退。

朱棣还坐在原地,一声不吭。

他下微微阖着眼睛,猛地,又张开虎目,这一刹那之间,朱棣变得生龙活虎,眼眸闪烁着精芒,道:“这买卖……很好,往后,你来掌管这船业。”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道:“不过……切切不可传出宫中与这船业有关的消息。”

“我懂。”

“你懂什么?”

“陛下也是要面子的。”

朱棣摇头,笑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有些事心里知道即可,说出来就不对了。”

张安世便道:“懂了,陛下之所以不愿掺合进来,是因为陛下心善,不忍见臣民们知道陛下财源广进,免的他们心里嫉妒。”

朱棣怒道:“放你娘的屁,朕富有四海,还怕这个?只是此事,毕竟有碍观瞻,还有你,你在幕后操纵买卖即可,能不出面的尽量少出面,你是太子的妻弟,不要让人说东宫的闲话。”

张安世便试探地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淡淡道:“朕还是武安侯郑亨,你呢……你自己随便吧。”

张安世点头道:“懂了。这买卖就是武安侯干的,武安侯在幕后操纵这买卖,大赚特赚。武安侯见钱眼开,他掉钱眼里去了。”

朱棣一时也不知该夸张安世好,还是骂他几句好。

随后,朱棣又道:“挣来的银子如何处置,朕会让亦失哈知会,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通过亦失哈进言,若是有急事……东宫可有什么信得过的宦官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吗?”

紫禁城毕竟不是公共厕所。

想要出入是很麻烦的,而宦官则有着天然的便利,朱棣有紧急的事,自然会通过亦失哈。

那么张安世有事,就必须得有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可以做到随时入宫奏报。

张安世想了想,就道:“还真有一个,东宫的宦官邓健,人就很忠厚。”

“何以见得?”

“他打雷天都吓得捂耳朵,想来很怕死吧,怕死的人都老实。”

朱棣颔首:“好,这个人,朕记住了。”

说着,朱棣便站了起来,却依旧激动莫名,忍不住拍拍张安世的肩:“你娘的,和你说了这么多,这天色已很晚了,朕不能在外久留,回宫了。”

张安世道:“臣恭送……”

“送你娘个屁。”朱棣粗声粗气地道:“几日不见,却似那些腐儒一般,将那些屁话放在嘴边上,说这些话的人,个个恭顺无比,可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肠子,人还是要有真性情才好,不要学你姐夫。”

张安世:“……”

你大爷,我姐夫咋了?

不理会皱起了小眉头的张安世,朱棣迈着虎步往外头走,只是快要出去的时候,回头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些还未整理好的金银一眼,随即才出了小楼。

楼外已是万家灯火,朱棣翻身上马,火速回宫。

回到了宫中,朱棣激动得难以入眠。

他没有去大内,而是在文楼里来回踱步,口里念念有词:“一年是四十万两,十年……”

算得差不多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来人。”

第69章 圣意

亦失哈在殿外打着哈欠,听到了动静,连忙入殿,躬身道:“陛下……”

朱棣肃然着脸道:“三件事。”

朱棣很多时候,遇到了重大的事,就好像行军的大将军下达军令一般。

但凡陛下如此,亦失哈就清楚,陛下是有大事要交代。

于是亦失哈打起精神,恭谨地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道:“其一:今日发生的事,要严密封锁!所有陪朕出宫的人,都要予以警告,朕自然知道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可还是要再告诫一番,就说朕说的,若是传出一丁半点的消息,杀无赦!”

亦失哈立马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其二:东宫有个叫邓健的,过几日,你寻个由头,让他入宫来见,到时候……朕准他随时出入宫禁,宫中诸殿,可畅通无阻。”

亦失哈诧异,不过很快,便垂首道:“奴婢遵旨。”

朱棣语气温和起来:“武安侯郑亨的儿子……是叫郑能吧?”

亦失哈道:“奴婢记得好像是叫郑能。”

朱棣点点头:“给他儿子敕封一个金吾卫千户吧。”

亦失哈有些不理解,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哪里知道,这是朱棣对郑亨的一次补偿。

毕竟……冤枉了这老兄弟这么久,可是有些话,又不能开诚布公的说,索性……就给他一点甜头。

“还有……”朱棣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再下一道旨意,将朱勇三人……给朕流放琼州。”

“啊……”亦失哈诧异地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冷着脸道:“照着朕说的去做。”

亦失哈心里忐忑,却还是道:“奴婢遵旨。”

…………

消息已经传出宫了。

成国公府、淇国公府,还有张家震动。

只是此时,三家却显得极为诡异。

因为谁也没想到陛下会有这样的心思。

就在这诡谲的气氛之中。

张安世却已是一溜烟的跑到了东宫。

他开始撞柱子。

将脑袋磕的柱子砰砰的响。

“姐夫,我不能没义气,我也要去琼州,我立过誓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姐夫……你得去见陛下,让陛下格外开恩啊。”

朱高炽呆滞地看着寻死觅活的张安世,不由道了:“父皇一旦下定了决心,就难更改,何况那三个家伙,确实太不像话了,让他们去琼州吃点苦头也好。”

琼州在后世,就是旅游胜地海南岛。

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坑爹的存在,一旦流放过去,没有十年八年也回不来。

而且那里瘴气丛生,对绝大多数流放的人来说,虽谈不上九死一生,但也绝对要扒几层皮了。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说翻脸就翻脸,昨日还见钱眼开,不,喜笑颜开,答应了要放京城三凶出来,转过头,居然直接就流放了。

当然,张安世也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这背后似乎颇有用意。

可张安世冒不得险,他做不到不管兄弟的死活,思来想去,只能请姐夫去求情了。

张安世道:“我不能坏了江湖道义,姐夫,你先去说说看,陛下宅心仁厚,或许只是气头上。”

朱高炽先是不许。

其实他对勋臣并没有太多的好感,而且觉得那三个家伙,差一点将张安世带坏了。

可张安世又是寻死觅活,又是纠缠不休,朱高炽终于熬不住了:“好好好,我去说一说,哎……伱……”

指了指张安世,叹口气,一时无词。

朱高炽对张安世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入宫觐见了。

朱棣却是好整以暇,端坐在武楼里,姚广孝和文渊阁几个学士也在。

姚广孝一见到朱高炽进来,眼里似乎不易察觉的露出了笑意,似乎觉得……事情在朝某些人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朱高炽行礼。

朱棣没好气地道:“何事。”

“父皇,儿臣听说……成国公之子…”

朱棣铁青着脸:“你是来说情的吗?”

朱高炽拜下,三叩:“父皇圣意,鬼神莫测,只是儿臣还是以为,惩罚过重了。”

站在一旁的解缙,心里颇有些失落。

太子为勋臣们说情,某种程度对解缙这样读书人出身的人而言,难免是有所失望的。

他们所希望的贤太子,应该是远离宦官,远离勋臣,远离皇亲国戚,而一心只仰慕圣贤的人。

而这个圣贤,指的是读圣贤书的人。

朱棣冷笑道:“朕既已下了决心,你当知道忤逆朕是什么下场?”

朱高炽恐惧,只叩伏在地,缄默不言。

朱棣淡淡地道:“你可以收回你的话。”

朱高炽想了想道:“儿臣既已开口,便覆水难收了。”

“这是你的主意?”朱棣眼眸阖着,宛如让人捉摸不透的虎豹。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莫不是因为你的妻弟,而来给他的狐朋狗友求情?”

“儿臣……”朱高炽本想断然否认,不过他终究还是老实,话到嘴边,这即将脱口而出的谎言还是没有出口。

朱棣道:“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不可一味仁慈,若是一味纵容自己的臣下,那么国家的纲纪何存?”

“父皇……儿臣。”

朱棣继续打断他:“朕最后说一遍,你可以收回你的话。”

朱高炽沉默了。

他没有收回。

而他的性子本就软弱,绝不是那种可以敢和自己父皇据理力争的人。

这样的人,恰恰是朱棣所不喜欢的,太怂了。

可……这种沉默,似乎又带着某种无声的争辩。

朱高炽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他颇为了解自己父亲的喜怒无常,因而对自己父亲,带着本能的恐惧。

朱棣道:“既然如此,那么……”

朱棣顿了顿,他抬头,侧目看一眼姚广孝。

姚广孝却垂着头,将自己的目光藏在朱棣看不见的地方。

朱棣随口道:“那么朕就准了,太子既都求了情,朕岂有不恩准的道理?传旨吧,朱勇三人……行为不检,教朕失望,但念其祖上功勋,太子又为其请托,朕赦其无罪,还望他们能弃恶从善,再不可滋生事端,如若不然,绝不轻饶。”

朱高炽:“……”

朱棣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嘛,平身吧,来人,给太子赐座,今日议政,太子也旁听。”

朱高炽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什么时候,父皇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此时,他心里还是有些胆颤心惊,便乖乖欠着身子坐下。

…………

一封旨意,同时抵达武安侯府。

武安侯郑亨与其子郑能一道接旨。

旨意接完。

郑能心下狂喜,等那传旨的人走了,喜不自胜道:“爹,爹……你看,我就说你白担心了,陛下封俺做官,虽说只是金吾卫的千户,可这说明陛下还是顾念着与爹的袍泽之情的。”

郑亨的脸上却不见喜色,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这些日子,他也是够惨的,先是皇帝伸手向他要钱。

紧接着,来借钱的人踏破门槛,是人是鬼,见了面就从嘴里迸出两个字来,你说没有,人家就恨不得朝你脸上吐吐沫。

有的人是真的想打秋风。

有的人是听说苏、松大灾,皇帝居然向大臣要钱,一下子慌了,人都说食君之禄,没听说过皇帝吃大臣的。

于是乎,个个都往武安侯府跑,表面上是借钱,实际上是告诉别人,自己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郑亨现在是惊弓之鸟,吓坏了,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觉得自己是孟姜女,每日都处于惶惶不可终日之中。

郑能是个孝子,一看自己的爹如此,自然不免为之担心。

现在好了,郑能咧嘴在笑,陛下没有怪罪父亲的意思,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谁晓得,愣在原地老半天的郑亨,突然甩手就给郑能一个耳光。

“啪!”

郑能猛地吃痛,捂着脸后退,委屈的眼泪啪嗒:“爹,你打俺……”

“混账,我的蠢儿子啊。”郑亨急得跺脚,呼吸粗重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哎,哎……你这样愚钝,将来有朝一日我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咋啦?”郑能依旧捂着吃痛的那边脸,却是对郑亨的话一脸懵。

郑亨用狐疑的眼睛四处开始张望。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总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害自己。

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个时候,下旨封赏你,这是何意?蠢货,这是因为……陛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他见强索不到咱们的银子,于是故意封赏的。你想想看,皇帝都封赏了,咱们郑家还能装聋作哑吗?陛下这不只是要咱们卖了家当筹钱,是打算让咱们连这宅子都卖了去筹钱啊。”

郑能大惊失色:“不会吧,陛下岂会如此薄情?”

“慎言,慎言!”郑亨语气越来越低,父子二人的脑袋几乎都凑在一起了,相互咬着耳朵。

郑亨语重心长地道:“从前俺也不曾想过,当初的四王爷是这样的人,竟还以为,不管怎么说,总还念几分旧情,谁料……哎……哎……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70章 汉王倒霉了

“爹……”郑能也吓着了,急道:“那咋办?”

郑亨闭着眼睛:“没银子了,家里是一点银子也没了,除了这宅子,该卖的都卖了。”

说到这里,滚烫的热泪从郑亨的眼里滑落下来,郑亨继续道:“从前那些老兄弟,见我这个样子,如今避我如蛇蝎,一个个对我恶语相向,要割袍断义。哎……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郑能道:“什么办法。”

郑亨双目一张,脸色凝重地道:“爹得称病,得称一场大病,今日开始,闭门谢客,对外说,我旧疾复发,如今……已不能起了,儿啊……家里家外,得靠你了。”

郑能恍然大悟:“儿子懂了。”

父子二人商议定了,郑亨二话不说,便一头栽倒在地。

郑能一把将郑亨抱起,大吼道:“爹,爹……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的爹啊……”

…………

与此同时,闻讯的汉王朱高煦,却已是急了。

父皇突然要流放朱勇等人,朱高煦没有吭声。

毕竟,他清楚自己父皇执拗的性子,他是父皇的好儿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和父皇唱反调。

可哪里知道,他那个皇兄居然跑去求情,而且父皇还同意了。

于是,朱高煦后悔不迭。

这是一个多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现在却被自己的兄弟抢了先。

想到父皇那一日对张安世表现出来的亲昵,又听闻父皇去了东宫,对皇孙朱瞻基赞不绝口。

再想到父皇今日开始对皇兄言听计从。

朱高煦感觉,似乎父皇的天平,开始朝太子倾斜了。

若是自己不做一点什么……

朱高煦想到这,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匆匆入宫求见。

而此时,朱棣刚刚清闲下来,太子和姚广孝人等已告退。听到汉王朱高煦求见,朱棣还是强打精神道:“叫进来吧。”

“父皇。”朱高煦一入殿,便语气亲热地朗声道。

朱棣微笑,终究他还是喜欢朱高煦的,毕竟这孩子,确实很像年轻的他。

朱棣道:“今日怎么又入宫了,见过伱母后没有?”

“待会儿再去。”朱高煦笑嘻嘻地道:“儿臣人虽在外头,可心里却时刻惦记着父皇和母后,可惜儿臣不能在宫中住着,如若不然,便可日夜陪伴父皇母后的身侧了。”

朱棣笑着道:“你长大了,岂有和爹娘住一起的道理,何况咱们是皇家。来,坐下说话。”

朱高煦摇头:“儿臣不喜坐着,总坐着觉得舒展不开。父皇……儿臣在外头,听说了一些事。”

朱棣笑吟吟道:”你说吧,又是啥事。”

朱高煦道:“儿臣听闻……新近夫子庙码头,京城三凶曾在那做买卖,收益甚多,儿臣还听说……似乎张安世……也牵涉其中……”

朱高煦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棣的反应。

他见朱棣的表情凝重起来,心里便有了一些底气。

这个买卖,确实不少人知道了,他认为可能父皇也有所察觉了,因为这买卖牵涉到了武安侯。不过认为父皇估计还不知道,其他牵涉其中的人是谁。

朱高煦继续道:“父皇啊,咱们大明的皇亲国戚,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一个个与民争利,为了挣昧心银子,不惜残害百姓。儿臣听说……码头那儿,许多良善百姓苦之已久,此事……儿臣以为事关重大,不可不察啊。”

朱棣眯着眼,他露出了极为警惕的模样。

这种警惕,朱高煦非常熟悉,一般都是父皇动怒的征兆。

“所以儿臣以为,为江山社稷,也为了长治久安,还是要狠狠杀一杀眼下这风气为好,父皇当让锦衣卫细细彻查,至于涉事的人等……也需厘清楚。”

朱棣抬头:“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朱高煦一愣,想了想道:“坊间到处都有传言。”

朱棣警惕地看着朱高煦:“若果真如此,你想怎么办?”

朱高煦道:“查抄,牵涉到的人,该申饬的就申饬,该处罚的就处罚。”

朱棣淡淡道:“好啊,那你下旨去办就好了。”

朱高煦先听父皇说好,心里大喜,可又听让他下旨,却突然觉得不对。

于是他连忙陪笑道:“父皇怎的说这样的玩笑?儿臣又不是父皇,怎么下旨?”

这话说罢,朱棣就突然勃然大怒,道:“你也知道你不能下旨?却还敢成日游手好闲,四处多管闲事?你是什么?你是汉王,你一个藩王,本该滚回自己的藩邸去,这京城本就不是你该留的地方。朕念父子之情,才将你留在京师,你却成日只知横生枝节!怎么,这大明江山是你的吗?”

朱高煦只觉得晴天霹雳,自己不过是说句闲话,父皇怎么如此生气?

他急了:“父皇,儿臣毕竟是您的儿子啊,儿臣……儿臣……”

朱棣却手指着殿门:“滚,给朕滚出去!”

朱高煦还想继续耍赖:“儿臣何罪?”

朱棣似乎更气了,瞪着他,抄起了御案上的奏疏,便朝朱高煦摔去:“给朕滚出去!”

朱高煦被奏疏砸中,虽没有受伤,却也吃痛,此时见父皇雷霆之怒,哪里还敢多嘴,一溜烟就跑了。

身后还传来朱棣的声音:“入你娘,朕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狗东西!”

汉王朱高煦心如刀割,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他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跑了老半天,到达午门的时候,才稍稍心定下。

而此时,迎面一人走来,此人显然是预备入宫的。

是纪纲。

纪纲穿着钦赐飞鱼服,腰间悬一铁牌,挎着绣春刀。

朱高煦与纪纲,也算有过命的交情,在皇储之争中,纪纲虽然从未表态,而且极少与朱高煦打交道,可彼此之间,却都有默契。

纪纲一看到朱高煦狼狈出宫,不禁微微皱眉。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上前:“见过汉王。”

朱高煦定定神,勉强笑着道:“纪指挥使是要去见驾吗?”

纪纲不卑不亢道:“是。”

朱高煦突然压低声音:“父皇近来对本王似有怨言,一定是我那皇兄说了什么坏话。”

纪纲眉头微皱,他似乎觉得在这个场合,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该和朱高煦在此私语。

不过显然汉王是急了,纪纲不得不轻声回应道:“是何缘故?”

“就是不知是何缘故。”朱高煦一脸焦灼的样子,想了想道:“本王思来想去,还是需找一个父皇信得过的人……”

纪纲面上没有表情。

“郭得甘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知道此人。”

“此人深得圣眷,父皇夸奖他从不加掩饰,纪兄弟,你得想办法将郭得甘这个人……打探出来。”

纪纲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纪兄弟为何不言?”

纪纲顿了一下道:“殿下,陛下曾三令五申,不得查访郭得甘的身份。”

朱高煦显得不悦:“你我兄弟,你悄悄查访即可。”

纪纲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却道:“殿下……陛下严禁查访的事,锦衣卫绝不能过问,此乃铁律,卑下认为这样也是为了殿下好。”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朱高煦可能还是无法理解,便又道:“锦衣卫乃是利刃,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尚且对锦衣卫心怀戒备,曾一度废除锦衣卫,正是因为,锦衣卫一旦失控,反噬极大。皇上如此圣明,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卑下以为,这锦衣卫之内,一定有不少陛下撒入锦衣卫内部的细探,这些人……时刻盯着卑下的一举一动,卑下若是此时为殿下查访郭得甘的行踪,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报到陛下那儿,而到了那时,只怕殿下和卑下都要大祸临头了。”

朱高煦沉着脸,最终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

说罢,与纪纲错身而过。

他直接回到自己的王府,却是一直唉声叹息,似乎还是觉得不甘心。

于是想了想,招了一个护卫来:“交你一件事。”

“请殿下吩咐。”这汉王卫的人,倒一个个都是汉王的心腹之人,都是和朱高煦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朱高煦道:“有一个人,得咱们自己人细细去查,可是……却又绝不能声张,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是谁?”

“一个叫郭得甘的。”朱高煦慢悠悠地道:“是个大夫,似乎年纪不大,应该只是个青年,年约二十,父皇这个人,最喜爱的是长相似我这样的青年,因此,我细细思来,此人一定身材颇高,孔武有力。”

护卫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单凭这些,还真不好找。”

“此人一定在南京城。”

护卫想了想道:“卑下这就暗暗带人,将这南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此人找来。”

朱高煦深深的看了护卫一眼:“不要打草惊蛇,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挑选的人手,一定要可信。总而言之,挖地三尺,找不到郭得甘,提头来见。”

这护卫打了个寒颤。

“喏!”

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汉王卫的办事效率很高的。更何况南京城叫郭得甘的人……毕竟有限。

按着这三字的读音,搜寻到了一百多人。

而这一百多人中,和大夫有关的,就只剩下了四个。

再剔除掉年纪较大的,则只剩下了两人。

两人之中,一人骨架偏大,颇为魁梧,另一人却是三寸丁。

汉王卫迅速锁定了这魁梧之人。

于是,此人连夜被带至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救命,救命啊。”

“你叫郭得甘?哪一个郭,哪一个得,哪一个甘?”

“我……我……城郭的郭,德行的德,刚愎自用的刚。”

这叫郭徳刚的人已是吓尿了裤子,声音颤颤。

“你是大夫,听说还是神医。”

“我……我不是神医,我才学医三年,我……还是学徒。”

“呵……到现在还不老实。”

汉王卫做事,还是很专业的。

当然,是另一种专业,和锦衣卫的不同。

七八个汉王卫校尉,只是相互使了眼色,于是……一套汉王卫版的大记忆恢复术便开始。

一群人拳打脚踢,还有人提了水桶,将这郭徳刚的脑袋按入水桶里,这郭徳刚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死去活来。

一顿痛打之后,他老实了。

“说,你是不是神医?”

“是,我是神医,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护卫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还有呢,伱近来是不是曾给人送过药?”

“对,送过。”

“药效如何?”

“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我治死人了?哎呀……天可怜见……”

“他娘的,还不老实,动手。”

又是一顿毒打。

郭徳刚这时双目无神,两眼呆滞。

“再问你最后一次,药效如何?”

“好得很,药到病除。”

“果然是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否则怎么吃这一顿苦头。“

郭徳刚:“……”

有人给他松绑,一边道:“跟我们走一趟。”

……

此时,在汉王府里。

朱高煦正急匆匆地到达了汉王府的前门殿。

一见到眼前这魁梧的郭徳刚,先是怒骂:“你们怎可这样对待先生?”

汉王卫的校尉们纷纷低头。

朱高煦随即亲昵地拉住了郭徳刚的手臂:“先生,小王久仰大名,来,来,来,坐下说话,先生勿怪,是下头人胡闹,我见先生器宇不凡,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郭徳刚:“……”

朱高煦见他拘谨,心里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当然,他需假装和此人结交,暂时不要让父皇知道他已寻到了这郭徳刚为好。

所以朱高煦只做出一副很亲昵的样子,拍了怕郭徳刚的肩膀道:“小王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一看便是有大才之人,不如这样,先生先在小王这里小住如何?来人,给本王收拾一间上房,还有……挑选几个美婢。”

角落里的宦官会意,匆忙去了。

郭徳刚只一脸懵逼。

实际上,一个医馆的学徒,被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而后又被一个自称是王爷的人这般‘礼贤下士’之后,换谁都得懵逼。

“听闻先生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是吗?”

“是啊。”

朱高煦乐了,高人就是高人,若是寻常凡夫俗子,只怕还要客气几下,可这位郭得甘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这是什么?这是自信,是底气,是超脱了俗世中繁文缛节的气概。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小王这人最爱交朋友,敢问先生年纪几何?”

郭徳刚道:“二十有二。”

“呀,比本王小一些,本王就托大,不如称呼你一声郭贤弟如何?”

若是用刑之前的郭徳刚,只怕早就吓得跪下了,太尼玛吓人了,堂堂王爷和他称兄道弟,他有几条命啊!

可现在的郭徳刚,似乎发现除了傻乐和小鸡啄米的点头之外,任何举动都是危险的。

朱高煦见他如此上道,心下大喜。

他心里默想:父皇啊父皇,到时你若知道儿臣和郭徳刚已是兄弟,儿臣有这般的识人之明,父皇你一定会对儿臣刮目相看吧。

………

啪啪啪啪啪啪……

刑部大狱里,爆竹响彻,硝烟之中。

张安世穿着麒麟衣,兴冲冲地在此候着。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从狱中走了出来。

重见天日,日光有些晃眼睛,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拼命眨眼。

张安世已冲上前,先给走在最前的朱勇一个熊抱:“兄弟们,咱们京城三凶,又团圆了。”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陛下竟然要将你们流放去琼州!琼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鬼门关啊,那儿除了大海,便是沙滩,要不……就是海鱼和海螺……还有就是那黎族娘们……”

说着说着,张安世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张安世继续道:“当时的情况,真是万分紧急,我赶紧去寻了我姐夫,我是这样对姐夫说的,要嘛我们四人一起死,要嘛姐夫便帮我兄弟去求情,如若不然,我死给他看。”

三人用心的听,连丘松也很认真,只是他一边听,一边抠着自己的鼻子,这种模样,让人觉得很不文明。

张安世道:“姐夫没法子了,只好动身去见陛下,你猜怎么着,陛下居然下旨释放你们了,二弟、三弟、四弟,你们一定要记得今日啊,要记得我姐夫,还有大哥我……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表功,只是随口说一下。“

朱勇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张軏也很激动。

只有丘松,还是一副死样子。

张安世道:“既然弟兄们都出来了,接下来总要干点什么好。”

朱勇还满心感动着呢,便立马道:“听大哥的。”

张安世则道:“还想不想再炸点什么?”

“啥?”朱勇眼珠子一瞪,眼中的泪光也似乎一下子给吓回去了。

张軏面带凄然:“大哥,我们才刚放出来啊……”

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丘松,呆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炸,炸,俺敢炸。”

张安世不由得摸了摸丘松的脑壳,甚是欣慰地道:“这就对了,四弟做人实在,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

夫子庙码头现在,穿梭的几乎是兄弟船业的舰船。

这些船既靠运输挣来银子,同时也给张安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便利。

信息……

各处码头的人员十分复杂,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带来无数的讯息。

不只如此,船夫们在不同地方靠岸,往往得来的讯息也是惊人的。

朱金给张安世带来的一个消息,也让张安世留了心。

张安世派人载着粮靠着船运去苏州和松江,换来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和女子,女子在这个时代是不好安置的,张安世也不需要多少女婢,所以想着法子往东宫送。

而男子则大多让他们在兄弟船业为生,让人教授他们撑船或者搬运货物的技巧,让他们可以靠气力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当然,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朱金发现,除了一个栖霞寺渡口的一个人家之外,其余的许多粮船,都被江面上的差役搜查、扣押。

这些人倒是不敢打兄弟船业的主意。

可其他的粮商就遭殃了。

有一些不服气的商贾,当然去应天府状告。

只可惜应天府得了诉状,反而判为诬告,于是……状告的商贾挨了一顿板子。

自此,便再没有人去状告了。

张安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苏州和松江的粮食如此紧缺,而南京城距离这两个地方不远,通过水路就可以顺江抵达。

可苏州和松江受灾如此之久,粮食的匮乏居然愈演愈烈。

朝廷拨发的赈灾粮也是杯水车薪。

兄弟船业倒是想多运粮,可大多数粮食都是在粮商的手里,空有船,却无粮可运。

只有那栖霞寺渡口的那户人家,不但有船,还有粮食,似乎应天府里头,也有人照应着。

如此一来……这其中的暴利就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一路和三个兄弟讲解这个沈姓的人家:“苏州和松江,本是多富庶的地方,可就是没有粮食,这世上的事便是一旦缺粮,这粮食就比金子还金贵了。”

“那姓沈的狗东西,我也查不出他什么来头,不过这人肯定不简单,只可惜……我姐夫胆子小,不敢查,其实就算查,多半去查的人也和他们沆瀣一气,我思来想去,这事儿不闹大,是不成的。”

朱勇和张軏一齐惨然道:“大哥,我们懂了,我们准备好了,大不了再回牢里去,刑部大狱,俺们熟。”

丘松听得跃跃欲试,眼里放光,一面跟在后头,一面撩起自己的衣来,拍打自己的肚皮。

张安世便回头看丘松:“四弟怎么看?”

丘松龇牙道:“全部都要炸死!”

张安世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好像骨子里有暴力基因啊!

张安世等人到了夫子庙的渡口,早有一艘乌篷船在此等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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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砸个稀巴烂

几人跟着张安世的身后登船,不久之后,便在栖霞寺渡口登岸。

又行了半里路,远处,一片开阔,却见一个大庄子映入了眼帘里。

“这么大的庄子。”朱勇诧异地道。

这里虽已接近城郊,可是能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个庄子的,就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于是他眉一挑,道:“俺爹说过,兵法之道,在于人多欺负人少,大哥,俺们人太少了,得回去搬救兵。”

张安世却是一把将他扯住,道:“放心,大哥自有妙计。”

朱勇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这庄子里,可能护卫都有数十上百,确实人不少,可是……大哥是什么人啊,随我来便是。”

于是,张安世带着他们登上了一个山丘,在山丘上,却见张三和几个伙计已在此张望等候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看,咱们在这儿炸他们。”

朱勇看了看四周,惊异地道:“从这儿炸?不对吧,这里距离那庄子起码有两百步,咱们就算有火药,也丢不过去啊。”

张安世一脸神秘的样子:“可咱们有炮呀,用炮轰过去。”

朱勇又认真地左瞧右看,道“炮?炮呢?”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朝张三努了努嘴,张三随即摘下一个盖在地上的毡布。

接着,一个巨大的坑洞便露了出来。

朱勇:“……”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因地制宜的火炮,你看,咱们先挖一个坑,然后再用一个铁筒套进坑里,这岂不是等于是靠沙土,就制造出一门火炮来了?”

“我告诉你,咱们火药包的威力太强,当下能发射这样火药的炮不多,不炸了膛才怪呢。大哥我思来想去,只好寻这土办法,炮筒埋入土里,如此一来,就算火药的威力强劲,炸了膛,可也只是在土中膨胀而已,反正和伱们解释不了这么多,四弟,你来……你最乖了,我来教你怎么射。”

丘松兴奋得鼻子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眼里的光更亮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最后道:“总之,加大药量就完事,要多大劲头就多大的劲头,将那庄子给大哥炸了,诸兄弟,咱们京城三凶,要扬名立万,就看今日了。我们不但要教整个南京晓得我们厉害,这整个江南……人人都知晓你们的恶名。”

朱勇这时一副认命的样子,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好吧,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俺本来还想先看看俺爹娘,再回牢里去呢,不过……罢了,大哥,你再教一遍,俺怕四弟蠢笨,没学会。”

张安世便又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随即对张三道:“取火药来。”

山丘下,阵停着一辆马车,没多久,张三和几个伙计,从马车里抬了几个磨盘大的火药包来了。

朱勇直看得头皮发麻。

丘松眼里又开始冒星星了。

张安世豪气地道“放心炸吧,弟兄们,咱们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时候到了。”

朱勇噢了一声。

张軏则老老实实地开始做准备。

丘松却抠着鼻孔,从鼻孔里抠出一坨可疑的东西出来,潇洒的一弹指尖,却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你走吧,别一网打尽了。”

“啊……这……”

丘松脸色认真地道:“大哥不是说了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安世欣慰地看着丘松:“四弟……虽然说的很好,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大哥不讲义气?”

丘松眼里曝出凶光:“没啥,将来就算俺们三个砍了脑袋,总还有大哥给俺们烧纸钱!”

“好兄弟!”张安世感动了。

不愧是丘松的种啊,这人能处,他是真的啥事都敢干。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隐隐抛下一句话:“放心,大哥有后手的,一定不会有事。”

说放心的时候,话音尤言在耳,等到不会有事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已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等说完最后一个‘事’字的时候,擦擦眼睛,人已无影无踪。

丘松很兴奋,开始照着张安世的法子,在土坑的炮筒里先塞入一个磨盘大的火药包,夯实,紧接着,穿好引线。

而后,再在这夯实的炸药包上,再填装进一个依旧还是磨盘大的炸药包,这个炸药包包裹得更加严实,分量比此前的炸药包还重。

继续夯实。

而且要求做到不留缝隙。

最后,将两根引线穿出来。

张軏在旁瞠目结舌地道:”这炸药包这样大……会不会……”

倒是朱勇定下了神来:“不管啦,大不了去琼州,吃海鱼,这辈子与黎族娘们凑合过日子。”

朱勇话音落下。

急不可待的丘松就已拿了火折子,先点了填装进去的第一个火药包。

朱勇脸一白,骇然道:“他娘的,四弟,你咋不让我们准备一下。”

火药包的威力,他们是晓得的。

张軏聪明,已是一下子翻身,躲到了远处的一处小山坳里,只留下一个屁股拱在外头,脑袋埋进土坳。

丘松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二十下。

这才慢吞吞,气定神闲地点着了第二个火药包的引线。

片刻之后。

轰隆。

整个山丘开始震颤。

那嵌入了土坑里的铁筒里冒出火光。

第一个火药包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瞬间便将里头的铁桶撕裂。

幸好这铁筒是埋在土里,内里的土被炸之后,非但没有土崩瓦解,反而被巨大的能量夯实。

与此同时,这巨大的能量疯狂地冲击着压在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

那火药包噗的一声,抛射而出。

硝烟弥漫。

山丘似乎依旧还在震颤。

张軏躲在山坳里,只觉得脑袋被无数摔下的碎石和尘土埋了,今日这火药的药量,至少是从前的数倍,他只觉得耳鸣,心悸。

好不容易将脑袋从土堆里拔出来,他只觉得漫天的硝烟和灰尘,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而下。

张軏发出吼叫。

可他的声音,似乎传不远。

那轰鸣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反复的震荡。

等硝烟慢慢散去了一些,他便看到了在地上摔成了八爪鱼一样的朱勇。

张軏疯了似的冲到了朱勇的跟前。

朱勇大吼,只是他的吼叫,传入张軏的耳里时,却轻微得如蚊吟一般。

“快……快看看……四弟,四弟……”

张軏听罢,顿时打了个激灵。

对啊!四弟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个家伙可别……

于是,张軏迎着那硝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去找人,口里大叫:“四弟,四弟……”

却见那震源的深处。

硝烟弥漫之中。

尘土如雪絮一样飘舞。

一个少年……身上的衣物已被冲击得歪歪斜斜。

可是少年依然伫立着。

少年站得笔直,呆滞的眼睛,却似乎穿破了硝烟,永远凝视着火药包抛射而去的方向,他的眼里,此刻依旧有光。

那抛射而出的火药包,犹如抛物线一般,最后落入了那大庄子。

原本这样的‘火炮’,精度几乎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有两百步的射程而已。

不过这庄子本就巨大,因而……只要方向正确,发射药的威力足够,就必定能正中目标。

片刻之后,那落入庄子的火药包在两百步外发出了轰鸣。

下一刻,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

紧接着便是硝烟滚滚。

朱勇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山丘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陷入火焰之中的庄子,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

更远处。

在这里,朱金和数十个兄弟船业的账房和掌柜们齐聚于此。

他们既有兄弟船业的管理人员,也有像朱金这样与张安世联系极紧密的合作伙伴。

清早,他们便被邀请来,私下里还在嘀咕着,这张公子今儿请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便见张安世从庄子的方向疾跑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站定后,张安世便开始训话:“那个庄子看见了吗?据说那个庄子的主人很了不起,他们家在松江和苏州发了好大的财。”

朱金等人面面相觑,栖霞寺沈家庄的沈姓人家,他们怎么会不晓得?据说关系是通天的,人脉深厚,和松江和苏州那边官府的关系也是极好,应天府那里……听说也有牵连。

这可不是汉王府的一个护卫,汉王府虽然厉害,可毕竟那个梁武,也只是汉王卫里的一个小武官。

可沈家不同,沈家的根基深厚,他们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宋朝,无论是宋、元还是现在的大明朝,他们都能如日中天,富贵之极,可见这沈家的根底。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不算什么,我张安世做买卖,只求公道,而且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发灾难财,我还听说,许多人曾去县衙还有应天府里状告沈家,结果没一个人肯为他们做主。”

“哼,别人不敢管的事,今日我们京城三凶来管,还有我们武安侯府来管。这京城里,还有人敢不给我们武安侯府的面子,我就砸烂他。”

第73章 血溅五步

朱金等人沉默,还是不晓得张安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却就在此时,猛地轰隆一声。

大地震撼。

这里距离沈家庄,至少五百步远了,可依旧感觉得到惊雷一般的响动。

远处……一团火光和硝烟升起。

这一下子,朱金脑子嗡嗡的响,要知道,在这一两个月里,他已被震撼了几次,今日是第三次了。

他娘的……他们还真的什么都敢干!

下意识的……朱金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

随即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张安世的脚下:“公子实在太厉害啦。”

其他管事和商贾,也已是面如土色,纷纷拜下道:“小……小人钦佩之至……”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很不好惹,就是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背景,实在是高深莫测,可不敢得罪。

张安世此时反倒只透着微笑,口里不语。

……………

这个时候的沈家庄上下,已是乱了。

附近的县衙,似乎也被惊动。

很快,从五城兵马司,到应天府,甚至是锦衣卫的缇骑,也开始出没。

这事很严重,严重到根本无法收场。

随后……一个应天府的官员出现在沈家,紧接着,此人取了一匹马,便匆匆往东宫而去。

应天府有人求见太子。

朱高炽一听应天府,很是意外。

他虽是太子,偶尔朱棣也会询问他一些对于国家大事的看法,可毕竟太子无法亲自署理细务,而朱高炽为了避嫌,也会尽力的和应天府的人撇开关系。

现在突然有一个自称是应天府府丞,名叫周敬的人来访,朱高炽不由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将人叫了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周敬是府丞,相当于是应天府尹的佐官。

朱高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周公所来何事?”

周敬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太子身边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朱高炽便觉得事情很蹊跷了,他定了定神,觉得先听一听再说。

于是站了起来,带着人至一旁的一处小殿。

这小殿乃是东宫的猎房,比较偏僻,主要陈设着一些弓箭,还有打猎来的一些皮货。

朱棣爱狩猎,而朱高炽对此并不热衷,只是为了讨好朱棣,朱高炽也就有样学样。

进去后,朱高炽背对着周敬,眼睛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雀画弓上,一面道:“到底何事?”

这时,周敬才道:“殿下,就在方才,有人将栖霞沈庄给炸了。”

“哪一个沈家?”

“宋时一门两进士,子孙多为官,在元朝时,甚至列入朝班,至我大明,也声名赫赫的栖霞沈家。”

朱高炽听罢,惊讶起来:“他的祖上,还曾注有《尚书新义》的那个沈家。这样的世家被炸,是谁干的?”

“臣接到了奏报,第一时间火速赶往了沈家去查看,里头一片狼藉,半个庄子都要烧掉了,死伤了十四人,多为护卫。殿下……这沈家……可是名门望族……臣查探到,凶徒所用的火药,和上一次针对汉王卫百户所用的火药是一样的,火药威力甚为猛烈,只是臣并不知……凶徒是如何将这火药置入庄子的,可因着威力极大,沈家上下,只剩残垣断壁,甚是凄惨。”

朱高炽听罢,道:“和京城三凶有关?”

“正是,臣还打听到,京城三凶今日才放出来……而且……臣还听闻,去迎接他们出狱的正是……承恩伯张安世……臣询问过一人……说是承恩伯就在附近出没,那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此前见过承恩伯,所以才认了出来。”

朱高炽听的心都凉了。

他看着周敬,急促地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周敬道:“臣当时询问之时,觉得有蹊跷,所以遣开了左右,至于那个询问的人,臣已给了他一些银子,将他打发走了,告诉他绝不可声张。至于其他人……臣让差役细细打探过,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

朱高炽稍稍松了口气:“你事情办的很好。”

听了太子的夸奖,周敬笑了起来,随即道:“不过……臣此来,却是有一些忠言相告。”

朱高炽道:“你说。”

“太子殿下,承恩伯此子……确非良人,此子今日敢做下这样的大事,迟早有一日要牵连太子殿下,陛下对太子殿下抱有大期望,可一旦得知太子殿下纵容亲眷胡作非为,只怕要大大失望了。”

朱高炽皱眉起来:“你要本宫如何?”

周敬道:“这件事,现在虽然没有外人得知,可难保将来事情不会泄露。到了那时,太子殿下当如何自处?陛下嫉恶如仇,若知殿下隐瞒包庇,又会有何等的失望。”

顿了顿,周敬又道:“所以臣的建议是,殿下正该趁着这个时候,揭发张安世,如此,既和张安世彻底撇清了关系,将来就算他再惹出什么事端,便和殿下无关。”

“殿下乃是天下少有的仁贤太子,万千臣民的希望都维系在殿下身上,殿下切切不可因一个小小的张安世,而招来横祸啊。”

说着,周敬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高炽的脸色。

很明显,他是来投靠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府丞,平日里堂堂太子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却是机会,一方面,他掌握了张安世犯罪的证据,但是却隐藏起来,这等于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个见面礼。

另一方面,他痛陈了厉害,希望太子殿下借此机会,揭发张安世,如此则显出了自己的智慧。

毕竟……太子身边有一个不稳定的隐患,就等于是给未来争储添加了许多的变数。

他相信太子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毕竟相比于一个小小的妻弟,这皇位才至关重要。

要知道,历朝历代,多少皇子皇孙们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

太子只要采纳建议,主动向皇帝请罪,就掌握了主动权,皇帝非但不会因为张安世而牵累太子,反而会认为太子刚正不阿,毫无私念。

朱高炽听罢,诧异地回头看了周敬一眼:“伱希望本宫这样做?”

周敬道:“天下人都希望殿下这样做。”

朱高炽念道:“天下人……”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还请殿下三思……”

朱高炽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本宫问你,当真……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吗?”

周敬信心满满地道:“殿下放心,臣行事缜密,一到地方,便开始细细彻查,甚至抢在了锦衣卫之前……”

他说到了这里……

突然,本是背对着他的朱高炽,那肥胖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手上,握着一支从猎房里箭壶里抽出来的铁箭。

铁箭犹如匕首一般,被朱高炽死死地握着。

下一刻,朱高炽高高举起铁箭,就在周敬还弯着腰的时候,箭矢的利刃狠狠地斜扎入了周敬的侧颈。

“呃……呃……”周敬微微张大了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炽。

他没有看到朱高炽脸上有什么狰狞和愤怒。

此时的朱高炽,却是一脸的恐惧和胆怯。

朱高炽依旧还握着箭矢的杆子,手在拼命的颤抖。

“殿……殿下……”

朱高炽脸色苍白着。

这一箭扎下去,已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等见到了血,他勇气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将要作呕的痉挛,还有害怕。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朱高炽是个和善的人,虽然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朱高炽留守北平,被朝廷的军马围困,人们都说他率军镇守,将北平守了个固若金汤。

可实际上,他一直被保护着,身边有无数留守北平的军将为他效力,哪怕是他的生母徐皇后,也亲自披挂在城楼守城。

朱高炽这个长子,反而留在北平王府,只负责后勤和调度方面的工作。

如今……是朱高炽第一次杀人,距离如此之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周敬面上的痛苦和扭曲。

看到血水开始从箭簇的伤口出渗出来。

朱高炽面露惊惧,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而这时的周敬,也已倒下,他身子还在抽搐和蠕动,口里吐着血沫,发出粗重呼吸,夹杂着他不甘心的声音:“殿……殿下……为何……为何……”

脸上已毫无血色的朱高炽,只想呕吐,他瘫坐在地上,拼命地蹬腿,似乎想将周敬的身体踢开一些,可很快……他发现周敬没有死尽。

于是朱高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几乎是狗爬似的,慢慢爬向周敬,随后双手握住了箭杆,狠狠地朝后一拔。

箭矢拔出。

血箭也随之喷射出来。

朱高炽并不觉得轻松,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周敬,看着身上洒满的血迹。

呕……呕……

朱高炽终于无法忍受,从口里呕吐出污秽。

血水和污秽的气味混杂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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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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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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