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捷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49 / 677 章33,790 字

第98章 大捷

丘福三人行了礼,道:“陛下,臣等这里有一份奏报,想请陛下看看。”

朱棣坐下,倒没想到居然此来是为了公务,便朝一旁的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取了奏报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着皱眉。

“张辅来书信啦。”朱棣道:“这个小子还是这样,心太浮躁了,朕让他在成山卫等一等,他就心急了。”

丘福三人彼此交换了眼神,丘福道:“陛下,他乃忠臣之后,如今年长,却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劳,立功心切,这也情有可原。”

朱棣似乎也大抵能明白张辅的心理,便道:“是啊,他想要光耀门楣,不使他的父亲蒙羞,这些年来,小功劳有不少,也肯苦干,平日里排兵布阵还有骑射的功夫,也都打熬了不少,朕敢断言,将来他一定和他的父亲一样,必为我大明柱石。”

顿了顿,朱棣又道:“可他太急了,每日想着的,都是去边镇立功,这样也不好,他毕竟还年轻啊。”

丘福笑着道:“陛下,臣倒以为这没什么,当初陛下和臣等这样年龄的时候,不也如此吗?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好事。”

朱棣将奏疏搁下,抬头看着丘福三人,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

如果只是为了拿奏报给他看,不必这样大张旗鼓,这三个都督一起来,肯定有其他的目的。

丘福道:“臣听说,为人尊长的,自当爱护自己的子弟,张辅想要立功,也是情有可原。臣以为……这也是理所应当。”

朱棣听罢,颔首道:“是啊,将来能统兵的,只怕只有这张辅了。朕对他有极大的期许。”

这也是实话,朱棣这方面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么多的子弟,他们的父辈一个个都是大功臣。

可说实话,如今他们的父辈们都已位极人臣,只是这些子弟呢,不成器者居多,就算偶有成器的,也没有将心思放在带兵上头,毕竟……带兵辛苦,兵法操略,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说到这里,君臣们的心思不由得黯然。

他们想起了当初自己冲锋陷阵的往事,想到了当初自己如何披挂,率领军马,如何横扫自己的敌人。

可他们终究都老了,可是后继之人却是寥寥。

“子孙们只想着享福,谁愿意像我们当初一样呢?”朱棣带着感慨,继续道:“人都说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坐天下,在朕看来,这是放屁,没有人给这些温柔乡里不肖子孙们戍边,没有人给他们扫清外敌,他们靠几本论语,靠几句之乎者也,江山就能稳固吗?这些狗屁话,朕听了便窝火。”

丘福道:“陛下息怒,臣等的意思是……还是下旨,令张辅及早动身吧,他既想在边关立功,便遂了他的心愿。”

朱棣眉一扬:“成山卫那儿,当真没有什么异动?”

“奏报中说的明白,没有异动。”

朱棣颔首,叹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道:“那就让五军都督府下令,让张辅往宣府去吧。”

丘福道:“遵旨。”

朱棣皱眉,不语。

见陛下怏怏不乐。

朱勇道:“陛下又咋了?”

朱棣笑了笑,道:“朕方才说的话,实在气闷啊,朕在想,我等百年之后,这天下,谁来守卫这大明的社稷?看来,肯尽心用命的也只有一个张辅了。”

这话确实让人沮丧,自打进了南京城,莫说那些子弟,便是许多军将,便都沉溺在这温柔乡中了。

可以想象,一旦到时候遭遇了外敌,会是什么样子。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希望毕功于一役,彻底消灭北元的残部,如此,子孙便不再受北方敌人的袭扰。可朕现在想来,这江山的外敌层出不穷,没有了北元,自会有鞑靼部,会有瓦剌,甚至还有前些年袭扰过我大明东南海疆的倭寇,将来,难道只凭一个张辅吗?”

朱棣所说的统帅之才,显然不只是有才能的人。

毕竟掌握重兵,掌杀伐征战,这样的人,不只需要有帅才,最重要的是……信得过。

张辅就是信得过的人。

至于其他功勋之后……

丘福沉默片刻,道:“陛下,其实汉王殿下……”

说着,丘福拜倒,口里则继续说道:“臣知陛下对汉王殿下有所气恼,可论统兵,臣等这些老将,都是服气的。”

朱能听罢,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丘福倒是真讲义气,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敢为汉王说话。

郑亨也不做声,他最近属于被重点打击的对象,自身难保,何况汉王那狗东西,还给他喂……一想到汉王,郑亨就觉得反胃,已经接近条件反射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居然没有生气,他皱着眉:“朱高煦这个小子,实在太糊涂了,哎……是个蠢人。”

顿了顿,朱棣才又道:“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随即,抬头看亦失哈:“锦衣卫那边,可有什么关于汉王的奏报?”

亦失哈道:“北镇抚司奏,汉王自回汉王府,便足不出户,每日深居简出,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似乎茶不思饭不想,送去进用的餐食,也没吃多少,听闻消瘦了许多。”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沉,只道:“知道了。”

接着,朱棣看向丘福道:“你说的也没有错,汉王确实有好的地方,他能统兵,是个大将之才,可是啊,他心太大了,不自重啊。”

说到此处,朱棣也不禁感慨。

丘福道:“无论如何,汉王也是陛下骨肉,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兄弟,这是割舍不掉的,汉王还年轻,终究……知晓顾全大局。”

朱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过几日,召太子和汉王来见,除此之外……将张安世也叫来,汉王若是能当太子和张安世的面前当众认错倒好,若是还冥顽不宁,朕绝不宽恕。”

丘福心里一块大石落定。

其实丘福已经不指望汉王做皇帝了,除非……当今太子如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太子朱标一样早薨。

可丘福毕竟和汉王有过命的交情,不能见死不救。

他自知在这个节骨眼,自己说这些话极大胆,甚至可能惹来猜忌,可若是不说,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当下,他哽咽拜下道:“臣……谢陛下。”

…………

顾兴祖的进步,可谓是肉眼可见。

这一点,就连杨士奇都不得不佩服。

他已可以默写解缙这些人的文章了,并且开始尝试着写八股文。

当然,水平很低。

写过一篇,就给杨士奇看,杨士奇做出评价,对照解缙等人的文章,哪一个地方好,哪一个地方不好,做出了批改意见之后,再打还回去,重新写。

顾兴祖十分刻骨,说是悬梁刺股都不为过,几乎每日都做文章至夜深,很多时候,也不回家,点灯继续作文。

一连过去许多日子,他的八股文已经勉强算过得去了。

可也只是过得去,大抵不过是秀才的水平。

张安世却没有放弃,继续加码,而且出的题越来越难,越来越刁钻。

顾兴祖觉得自己很可怜,他这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更可怕的是,他一人做题,却有京城五儒盯着他,连上茅房,外头都有丘松站着。

而一次又一次的解析,紧接着又是一次又一次的挥毫泼墨,顾兴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麻木了。

以至于连做梦,都在想着如何破题,如何承题。

而考题的难度加深,是他最是痛苦的,因为题目越来越怪,甚至张安世直接拿出了只有在明朝中后期才出现的截题出来。

这种截题,难度极大,最是考验考生的功夫,和明初时期较为简单的做题结构完全不同,完全是百年之后,考生们内卷之后的产物。

如果说明初时期的考题是小学的加减题,那么这截题就相当于是微积分了。

看到这题的时候,杨士奇都震惊了,因为他自己都不会做。

以至于连题目都看不懂。

直到张安世告诉他,这一道‘学而文为’,前头的学而,取自论语第一卷,学而不思则罔,而后一句文为,出自论语颜渊,即: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

一个题,两个出处,每个出处的意思又不同,但是你做题的,必须要满足这两个意思。

杨士奇直接瞠目结舌,愣愣地道:“还能如此?”

“怎么不能?”张安世道:“在我看来,当下的科举实在太简单了,我们京城五儒……”

杨士奇打断他:“四……四儒。”

“一个意思。”张安世道:“我方才说到哪了?对,我们教出来的弟子,当然要优中选优,要做就做难题,若是这样的难题都能解,那么那些简单的题便什么都不算了。”

杨士奇:“……”

杨士奇没想到,张安世已经变态到了这个地步,反正眼下这题,他自己未必能做出来。

却让顾兴祖来作?

当然,更让杨士奇惊为天人的是,张安世居然开始直接解构八股文。

他将优秀的八股拆解,最终分析出优秀的八股文的结构,于是,总结出了一大套理论。

什么倚注驭题之法,这种方法就是背熟朱熹的注解,然后大段大段的将朱熹的注解化用之后往文章里套,朱熹乃圣人,更是官方指定的圣人,这颇有点像后世的政治正确一个意思,伱是黑人,又是同性恋,身体还有残疾,还得有抑郁症,同时还是有色人种,这些buff一加,谁敢反对你?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总结出了‘顺逆之法’、‘流水之法’、‘虚实之法’、‘离合法’、‘对股法’、‘一滚格’、‘牵上搭下法’、‘包举法’等等做题法门。

总而言之,做题嘛,总结出了方法,等于就是找到了解题的应用公式,无论碰到啥题,应用公式一套,把做文章弄成填空题,再靠自己对四书五经以及朱熹经注的深厚理解,直接破题、承题。

杨士奇看得眼睛更加直了:“这样做文章……这不是……这不是开玩笑吗?做文章乃神圣事。”

张安世道:“做文章何时成了神圣事?杨侍讲,你别再自己骗自己了,明明是大家求取功名,是为了考进士。”

张安世觉得自己说出了最实在的大实话。

杨士奇则继续挣扎道:“可也不能这样做……”

张安世便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士奇:“杨侍讲啊,将来百年之后,人们自然会总结出这些经验,用这些东西来做文章的,咱们只是快人一步,先卷为敬而已。”

杨士奇:“……”

于是,顾兴祖开始每日作这种‘截题’,有时候两三天,也未必能破出一道题来,他每日苦思冥想,人几乎都要疯了。

即便这样的题能破题,可写出来的文章,也是漏洞百出。

可张安世却很高兴,又出新的截题,让他继续作。

杨士奇在旁只看得牙根疼,只为顾兴祖默哀。

又过了几日,张安世便被朱棣召入宫中了。

在午门外头,姐夫朱高炽在等着他。

朱高炽穿着衮服,郑重其事的样子,拍拍张安世的肩,道:“近来还好吧。”

“好的很!姐夫呢?”

朱高炽皱着眉,他这段日子看着是有些消瘦了,这一场科举消磨了他大量的心力,举人们现在闹的依旧很厉害,百官之中也有人滋生出怨言。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出现当初建文和洪武年间的情况,南方考生几乎占据科举所有进士名额,而北方士子只能铩羽而归。

一旦如此……必然又要大闹一场,而依着朱棣的性格,保不准会大开杀戒。

想到这些,朱高炽就心烦意燥,可对着张安世,却还是笑了笑道:“我们家张安世已做了博士了。”

张安世笑嘻嘻的道:“哪里,哪里,我觉得我学问还差了一点点,虽然胡俨师傅说我的学问比他还高,可我觉得我可能比他差一点点。”

朱高炽便没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

朱高炽道:“陛下也召了汉王。”

张安世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没了好心情,咬牙切齿地道:“这汉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夫你要小心。”

“不要胡说。”朱高炽严肃起来:“他毕竟是本宫的亲兄弟,哎……只是不懂事罢了。”

张安世摇摇头,他无法理解朱高炽,却也知道一时难以改变朱高炽。

等到二人入殿。

朱棣已高坐在武楼里,便见汉王朱高煦也在这儿和朱棣说了一会儿话了。

朱高炽和张安世行礼道:“见过父皇(陛下)。”

…………

五军都督府。

自成山卫的快马火速至都督府衙堂之外。

此人不但背着一个竹筒装的密信,还有便是一个装着梨瓜的包袱。

“急报,急报,请都督速见。”

门口的兵丁不敢阻拦,一面往里报信,一面迎此人进去。

这人已是疲惫不堪,脚下踉跄,可双腿却没有停,很快,便入了大堂。

五军都督府,四个都督正高坐于此闲聊。

魏国公徐辉祖乃中军都督,另外又有左右都督,以及前都督丘福、朱能、郑亨三人。

他们本是聊的欢愉。

此时听到外头异动,四人都沉眉,一般这样的急报,十有八九是边关出现了紧急的军情。

当下,立即命人进来。

这成山卫的百户纳头拜下道:“卑下见过诸位都督。”

“尔哪一卫的,有何军情?”

百户道:“成山卫遇袭。”

此言一出,四都督尽都色变。

他们彼此相顾,竟还真的有贼子袭击?

丘福豁然而起:“成山卫……在山东,也有贼子敢袭击?”

“有大伙的贼子。”这百户道:“这是奏陈,请诸都督过目。”

说着,他取出了竹筒。

于是便有数吏将竹筒拆开,将里头一份奏报取出,随即撕了火漆,当面打开。

丘福的脸色,骤然晦暗不明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皱的越深。

随即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大伙的海寇,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事实上……在此之前,虽然偶有一些倭寇袭扰的事件。

但是倭寇往往人数较少,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可这一次,显然是大规模的行动。而这一次若不是张辅在成山卫整军,只怕成山卫可能攻破,而之后的后果……不堪设想……

那附近除了成山卫之外,承平日久,几乎没有什么防备,几处的州县遭遇如此大伙的倭寇侵袭,必然生灵涂炭。

“咋啦,咋啦。”

“不幸被张安世言中了。”丘福瞠目结舌地道。

“什么意思,言中了什么?”

丘福便将奏报给朱能看,朱能目瞪口呆:“这他娘的乌鸦嘴,好险,幸好有所防备,如若不然,咱们五军都督府,贻笑大方。”

魏国公徐辉祖本来是慢吞吞的性子,他很有大将风度,可现在听到了张安世,起心动念,竟也凑了上去。

这一看……大吃一惊。

此子……真是乌鸦嘴啊。

于是他忍不住道:“他是如何言中的?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千多个贼寇,实在难以想象,海上之敌,竟已到了这样地步了吗?”

“还愣着做什么,入宫觐见,赶紧去报捷吧。”魏国公徐辉祖道:“这样十万火急的军情,不能久等。”

众人听罢,觉得有理。

那百户却道:“都督们入宫……卑下……这儿还有张辅将军的交代。”

丘福便看向百户:“还有何事?”

百户取了包袱,边道:“张辅将军说,这是咱们成山卫亲自栽种的梨瓜,都是将士们平日里辛勤耕种出来的,晓得卑下要入京报喜,所以将这瓜带来,想……想给陛下尝一尝。”

“入他……”丘福本要骂娘,好在他终究没骂张辅的娘,及时收口,转而笑着道:“看看张辅这个小子,他只惦记着陛下,就没想过给咱们送一口瓜吃,这小子机灵得很哪。”

朱能道:“这小子倒是有手段,俺也要记一记,说不准以后有用。”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大捷。

虽然大明朝的边,患始终在北方。

可海上之敌,确实也不可小看,因为他们侵扰大明海防,而大明海防线延绵数千里,又多是最富庶的州县所在,一旦被攻破,损失甚至比边镇还大。

此次不知挽救了多少百姓和钱粮。

几个都督都满脸的眉飞色舞。

尤其是魏国公徐辉祖,捋着长髯,摆出一副大家向我看齐的模样。

好在他终究是拘谨的人,没有过于明显。

…………

而在另一头,朱高炽和张安世向朱棣行过礼,朱棣道:“给太子赐座。”

只给太子赐座,而朱高煦和张安世都站着,这分明是给汉王朱高煦看的,教他收收心,现在开始,少一些非分之想。

朱高炽欠身坐下。

不等朱棣再说什么,朱高煦已上前去,耷拉着脑袋,朝太子朱高炽和张安世行了个礼,道:“从前俺不晓事,俺给你们赔不是啦。”

说罢,假装亲昵地摸摸张安世的脑袋:“不错,不错,英雄出少年,若非是张小兄弟,母后的身子只怕要糟了,从前的事,你别记在心上。”

张安世被他按着脑袋,很是不爽,挣扎开,可朱高煦还是一副很亲昵的样子。

朱棣随即便怒视着朱高煦开始骂:“你这竖子,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这一次是你的兄长劝朕息怒,不肯追究你,如若不然,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朱高煦便老老实实地道:“是,是儿臣知错了。”

他一脸委屈,再加上人也消瘦了不少,朱棣此时也不好继续发火,随即道:“都是一家人,以后再不可彼此生嫌隙了,你和太子,都是朕的儿子,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其乐融融,怎么如今我们父子三人入京,反而成了这个样子?”

“哎,朕是指着你们两兄弟好啊,幸好太子性情温和,他这长兄,终究还是顾着你这兄弟,你若是再造次,便真不是人了。”

朱高煦拜下,便哭起来:“父皇,儿臣知错啦,这一次在王府之中,儿臣一直反省……儿臣愚钝,竟轻信于人,实在万死之罪,儿臣宁愿将功赎罪,恳请父皇,让儿臣领一支军马,宁愿戍守宣府,为大明守边。”

朱棣见他情真意切,倒是脸色缓和。

张安世一听,却是急了。

戍守宣府,你特么的难道不是想学你爹吗?

这汉王本就是皇子,一旦到了边镇,那些边军们还不一个个朝他靠拢?一旦南京有变,以这厮的性子,只怕立即提兵要杀来了。

没想到自己可能改变历史?

此时,只见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杀鸡焉用牛刀,我一直听说,汉王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不过汉王是皇子,又有封地,去宣府做什么。”

反正这坏人,姐夫不做,张安世是定要做的。

朱高煦:“……”

朱棣听罢,却有些踟蹰,边疆不宁,确实是他忧心的事。

朱高煦道:“儿臣只是希望能够为父皇分忧而已。”

张安世这时又横插一杠:“可现在边镇无事,自然不必劳动汉王,啊……我还是小孩子,我可能说错了什么话,还请汉王殿下,千万不要见怪。”

朱棣道:“你们不要争吵。”

汉王朱高煦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乖乖认怂。

朱棣背着手,道:“你看看,你们现在又争吵,朕还指望着,你们兄弟能和睦,共御外敌,太子守成之主,而汉王乃是将才,若是兄弟同心,哪里来这么多事。”

朱高煦一听父皇认定自己是将才,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这皇位十有八九是没了,不过……似乎父皇对自己统兵颇为认可,若是能掌握天下军马,岂不真可以做李世民?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安世。”

“臣在。”

“你说成山卫有事,可那张辅已修书来,说那里风平浪静,并没什么事,朕已命他往宣府去了。当然,朕没有责怪的意思,你还小,这些只是戏言,倒无可厚非。五军都督府,你那些叔伯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以后能够谨小慎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张安世心里疑惑,难道自己看的那段事儿是骗人的?

又或者,时间上出了问题。

这般一想,张安世便怂了。

朱棣道:“你小小年纪,已有许多本事,已很了不起了,你在国子学也干的不错,这行军打仗的事,终究需要磨砺,你年纪还小。”

张安世道:“是,是,以后臣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朱高煦听出了什么,便道:“是啊,安世,这行军打仗,可不是易事,为将者,就和治国差不多,分毫出不得差错,以后你可以跟我学学。”

张安世没吭声。

这时亦失哈疾步进来,带着焦急之色道:“陛下,五军都督府诸都督求见。”

朱棣皱眉:“又发生了什么事?”

亦失哈道:“说是有紧急的军情。”

一听有军情,朱高煦顿时来了精神,他发挥的时候到了。

片刻之后,丘福等人匆匆入殿,行了礼。

朱棣道:“宣府还是辽东出了问题?”

丘福抬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先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道:“陛下,问题出在成山卫……”

朱棣一听,大为吃惊。

他惊呼道:“成山卫,是张安世所言的成山卫?”

“正是。”

“奏报呢?给朕看看。”

朱棣脸色凝重。

丘福将奏报奉上。

朱棣打开,低头一看,便见这奏报上写着:“奉天翊卫宣力武臣、京营都指挥使同知张辅奏曰:臣奉旨至成山卫,整肃军马,半月有余,至本月十三子夜,突闻水寨之外,金子鼓齐鸣,当下率人杀贼,贼势甚大,舰船数十艘,带甲千人,连夜袭营,臣与诸将士厮杀一夜,其中成山卫指挥张宽,亲临敌阵,冲散贼人数股,阵斩十三贼,贼子甚为凶顽,不肯散去。至拂晓方止。”

朱棣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海上竟会处出现大股的敌人,这和从前的海贼袭击完全不同。

朱棣继续看下去:“是日,臣与指挥张宽点验,击沉贼船二十三艘,缴获十一艘,多为倭船,毙贼七百四十余,俘获八十三十九人,又获些许粮草,金银。据臣等拷问,方知此贼为东海凶寇,纵横海上数年,来自倭岛,曾袭朝鲜国数州县,朝鲜国上下,深受其害,被其斩杀俘获之朝鲜国军民数百,掠粮无数,此番兵精粮足,欲图成山卫,进而一鼓作气,袭掠我大明成山卫周遭数州,幸赖陛下圣明,下旨命臣整肃军马,日夜提防,如若不然……几为贼子所趁,也赖成山卫自指挥张宽以下诸将士,闻贼而喜,奋不顾身……”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海上之贼……海上之贼……他娘的,这些海贼,已到这样猖狂的地步了吗?”

朱棣久在北平一线,对于海贼并没有太强的认识。

或者说,这满朝上下,其实对此都没有太多的在意。

此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他道:“你们可知道,这奏疏上头说了什么吗?”

丘福道:“还请陛下示下。”

朱高煦也急了,连忙道:“父皇,竟有贼子敢犯我大明海疆,儿臣……儿臣可率兵马。”

朱棣摆摆手:“不必你啦。”

“父皇,儿臣……”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高煦,道:“这些海贼,已然被一网打尽,尽数斩杀。此战,杀贼近千人,俘贼亦有近千,还缴获了不少的钱粮。”

朱高煦听罢,心里略略有些失望,只好强笑道:“张辅的本事也不小,他此番倒立下了大功。”

“是张辅之功吗?”朱棣眼睛落在了朱高煦处:“海上的海贼,和大漠中的敌人不同,大漠的敌人,难就难在与他们硬碰硬。而海上的敌人,往往人数不多,可他们总能随时在我大明薄弱的海防线上袭扰,因此,要克敌制胜,最难的不是能打败他们,而是能否制敌先机!”

第99章 首功

“所以,在朕看来,这张辅的功劳,并不算大。他与卫指挥张宽虽有杀敌的功劳,这首功却不是他们。”

朱高煦好像懂了,便喜滋滋地道:“那么这首功当然是父皇了,父皇料敌先机,自然也是父皇命张辅先行去整肃兵马,父皇料事如神,儿臣钦佩得不得了。”

丘福几个则是像看二傻子一样看朱高煦。

尤其是丘福,他甚至觉得自己向陛下请求放汉王出来是错误的,汉王殿下还是乖乖圈在汉王府里比较好,至少安全。

以至于丘福甚至在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汉王是何等的睿智,沙场之上,他用兵历来恰当,冲锋陷阵起来,往往以命相搏。

可现在……似乎局势变了,如今这天下,似乎再没有汉王的用武之地了。

追根问底,是汉王太急了,他急于想要表现自己,急于想要证明自己,恰恰是这等不合时宜的急躁,可能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可在其他人眼里,却多少有贪功冒进的意思。

朱棣听罢,凝视着朱高煦:“是朕料事如神?”

“难道不是吗?”朱高煦反问。

“可是朕之所以命张辅往成山卫,是因为张安世的提醒。”

朱高煦的笑容,在此刻逐渐消失。

他脑子有点懵,回头看一眼张安世,张安世则谦虚的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

朱高煦脸色已如猪肝一般,他极想再说一点什么,化解眼下的尴尬,可很多话到了嘴边,竟无法出口,只觉得……有一种好像有力也无处伸的感觉。

朱棣道:“料事如神的乃是张安世啊。”

朱高煦道:“是……是……”

朱棣道:“他小小年纪,有此见识,这是朕想不到啊,张安世……”

“臣在。”

朱棣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你是如何知道,这成山卫可能有失?”

张安世道:“这……臣闲来无事,发现……发现……朝鲜国曾有奏报,说是有大伙的贼子袭击了他们的全罗道一带,这伙贼子人数众多,甚为凶残,竟能攻破州城,臣……臣就在想,这样大规模的海贼,必然欲壑难填,海贼的规模越大,所需的给养越多,朝鲜国未必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所以臣以为……他们此番洗劫之后,下一次,厉兵秣马,必然会选择更富庶的地方,满足他们的胃口。”

张安世继续道:“而山东诸卫的所在,恰好距离他们袭掠的地方最近,且最为富庶,大明在山东一线,驻扎了成山卫、登州卫、莱州卫,此三卫之中,成山卫的规模最小,力量最是薄弱,所以最容易遭受海贼的袭击,臣依此作为判断,认为成山卫受袭的时候最是可能。而倭寇要东来,最好的方法是借助海上的风向,这两月,恰恰是倭寇行动的最佳时机,当然……臣也只是借此……胡乱做出的判断,信口雌黄,谁晓得,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都督们听罢,面面相觑。

最怕的,就是功臣谦虚,你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俺们还怎么活,大气一点,你吹嘘一下嘛。

朱棣听罢,不由皱眉,陷入深思,他走了几步,又驻足,似乎在细嚼慢咽着张安世的话。

“从一封自朝鲜国来的消息,便可如此的精准做出判断,而从事后看来,确实是料敌先机,张安世,伱没学过兵法?”

张安世回答道:“学过一些。”

朱棣动容。

何止是朱棣,其他几个都督也不由得动容。

这家伙还真学过?

倘若学过的话,那么教授他兵法的人,岂不是更为厉害?这至少应当是韩信一般的人物吧。

朱棣眼里炙热,于是忍不住道:“教授你兵法之人是谁?朕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人物。”

张安世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君臣们开始相互对望,彼此猜疑着这殿中到底是谁偷偷给张安世开了小灶。

“你是说……”朱棣皱眉:“他娘的,能不能有屁就放,小小年纪,竟敢跟朕玩心眼。”

张安世道:“臣是从陛下身上学来的兵法啊。”

“……”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朱棣。

朱棣也懵了。

张安世道:“臣自结识了陛下,时常聆听陛下的教诲,可能陛下有时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臣都记着呢,回去之后,臣便再三咀嚼,细细体会陛下话中的深意,这很多事啊,就怕琢磨,臣这一琢磨,越发觉得陛下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精妙无比,值得细细学习。”

“臣在陛下的身边,所学的何止是兵法,还有陛下心系苍生百姓的仁厚之心,哎呀,这要举的事例,可谓是数不胜数,臣都数不过来了。只是臣还愚钝,有些地方,尚过于深奥,无法体会,只学了一些皮毛,还请陛下恕罪。”

朱高煦嘴张得极大,幸好他没有学会卧槽二字,此时只好用他贫乏的文化知识,在心里骂一句:“入他娘!”

众都督听了,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居然真信了,心里琢磨:俺咋体会不到?是俺愚笨吗?

也有人……似乎看出其中玄妙,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太子朱高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一时懵了。

朱棣居然也将信将疑:“真的吗?朕却觉得,这有些匪夷所思,你不会欺君吧。”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臣绝没有欺君,要不,臣就举一个例子吧。咳咳……”

他战术性咳嗽,而后认真地道:“就说陛下经常在臣面前,呃……说啥‘入他娘’……”

朱棣本是期待地看着张安世,顿时脸一沉。

有人已是窃笑。

张安世则道:“臣起初,还误以为陛下当真只是军将呢,后来才知,陛下原来竟是天子,臣当时就惊了,一时觉得古怪,陛下堂堂天子,怎么总是入他娘呢?”

“直到最近,臣悟了!”

张安世说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继续道:“陛下出口成脏,其实这其中,也有深意啊。陛下这是希望自己不做紫禁城中的天子,身为天子,该与军民同乐,诚如陛下之所以靖难成功一般,只有与将士们打成一片,将士们才会觉得陛下与之休戚与共,个个才肯奋勇争先。”

“这入他娘,虽表面上过于肤浅,粗俗不堪,却是陛下爱兵如子的铁证,不似某些所谓的儒将,成日端坐在大帐篷里,口里说着文绉绉的话,却与将士彼此分明。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受将士们的爱戴,又怎们能获得将士们的拥护呢。”

“于是,臣举一反三,想到为将者,当效陛下,爱兵如子,与将士休戚与共,那么这行军打仗,便成功了一半。”

朱棣:“……”

细一深思。

居然他真他娘的有道理,朕怎么想不到?

于是朱棣眉飞色舞地道:“你这般一说,竟有道理。”

张安世道:“臣学的还不够,以后还要加强学习。”

朱棣挺着大肚腩,乐呵呵地笑了:“朕姑且信之,不过即便你是从朕身上学来的,可朕身边这样多的人,怎么旁人学不会?由此可见,人和人的区别,真比人狗之间还大。此番剿贼,首功便是卿家,这是真正的战功,一定要论功行赏。”

朱棣当下做了定论,张安世倒是坦然接受。

有没有功且不说,单我说了这么多吹嘘的话,好歹也得给点好处吧,我张安世舌头都麻了。

丘福这时道:“陛下,除此之外,张辅还命人送来了一些东西,说是成山卫的将士们,给陛下带来的。”

朱棣道:“噢?是何物?”

丘福取下包袱,亦失哈则小心翼翼地接过,将包袱搁下,再将包袱揭开,几个梨瓜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丘福道:“张辅说,这是成山卫的将士们送来的,是他们在屯田时亲自栽种,刚刚结的果,想呈送给陛下尝一尝,还说陛下吃过天下的山珍海味,或许未必瞧不上这瓜,这只是将士们的一点心意。”

朱棣听罢,眼前一亮。

忙对亦失哈道:“快,快去洗了瓜,朕要尝尝。”

亦失哈哪敢怠慢,忙去洗干净了,拿回来的时候,他想要先尝试毒。

朱棣却是皱眉道:“朕的将士,莫非还能害了朕?今日你若试了,教成山卫的将士们看了,只怕要寒心,取来,还有……分赐给众将们尝尝,张安世,你也尝一个。”

张安世不客气,从亦失哈的手里拿了一个,当下啃起来。

不得不说,这瓜挺新鲜,有些甜,当下也不客气,吃的有滋有味。

君臣们吃的不亦乐乎,朱棣当下吃了一个,接过亦失哈递来的巾帕擦拭了嘴,感慨道:“这些将士,既要屯田,又不忘卫戍边镇,实在辛苦啊。”

“张辅是最知朕的人,那指挥张宽,还有成山卫的将士,也都忠心耿耿,一片赤诚,朕决不可薄待,此番都要重赏,要厚赐。五军都督府,要与兵部一道,拟出一个赏赐的章程来,不要舍不得。”

丘福等人应下,他们佩服张辅这家伙的玲珑心,又佩服张安世这家伙的一张好嘴。

朱棣随即大乐,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太子有此弟,将来此子必为太子左膀右臂。”

朱高炽心中大喜,慌忙起身,道:“父皇太谬赞安世了,他年纪还小,尚需磨砺。”

而朱高煦的心里却是酸溜溜的,这话不是说的很明显,自己的兄长要做皇帝吗?

朱高煦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醋意,这莫名涌上来的醋意,让他妒忌得想发狂。

明明最勇武的是他,明明靖难的时候,他总是冲锋陷阵,立下无数的功劳,明明他身材魁梧,一直受父皇宠爱,可现在……

…………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其实身子已经非常疲惫了。

他身子一向不好,再加上肥胖,更不必提这些日子被手头上的科举搅得焦头烂额。

可他今儿却很开心,一路都在笑,时不时地拉一拉张安世,每一次想像从前一样扯着张安世的手。

张安世都躲开。

朱高炽便笑着道:“我家安世长大了,看来以后,本宫当以成人来对待。”

张安世道:“我早就长大了,姐夫不要将我当瞻基。”

朱高炽道:“说起他,他近来总是不高兴。”

“他咋啦?”张安世倒是担心起来,舅舅下半辈子,还指望着他这个外甥呢。

朱高炽道:“他说他不同意与徐家姑娘的婚事,说阿舅的身子扛不住的。”

张安世道:“他……他这是胡说八道,姐夫,我看他年纪不小了,不能总让他游手好闲,他毕竟是皇子,应该奏请陛下,给他多准备几个师傅,教他学习,我听说……许多孩子,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就已经能熟读四书五经了。”

朱高炽诧异地道:“竟有这样聪明的孩子?”

张安世道:“我哪敢骗姐夫,我很担心瞻基,堂堂皇孙,天潢贵胄,怎么还能落后于人?”

在朱瞻基的事情上,朱高炽一向都是很重视的,此时听了张安世的话,表情不禁严肃起来:“此事,本宫一定回去和你阿姐好好商量商量。安世,你说的很好,幸而你提醒了本宫,如若不然,本宫还将他当孩子看待。”

张安世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于是乐呵呵地笑道:“都是一家人,咱们不是外人,别人才不顾咱们家咋样呢,只有自己人才有这样的担忧。”

朱高炽赞许地点头:“对,一家人。”

朱高炽继而一瘸一拐地走着,眼看就要到午门,一面道:“此番你立下此等大功,却不知父皇会赏什么,你要记着,接了恩赏之后,定要立即入宫谢恩,别让父皇觉得你没有礼数。”

“还有,以后别再在父皇的面前提什么入什么娘了,这样终究不妥,父皇可以说,是因为父皇脾气如此,为人臣子的,还是该谨慎。”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知道啦,知道啦。”

朱高炽无奈地道:“你瞧,你又是不耐烦的样子,若是教你阿姐知道,定要骂你。”

张安世便道:“阿姐不会知道的,我知道姐夫绝不是那种背后说我坏话的小人。”

“你……”朱高炽想教训一句,偏又苦笑摇头:“这次当然为你遮掩,下一次可不一定啦。”

出了午门,等朱高炽气喘吁吁地上了步辇,张安世便笑着道:“姐夫,你好好的主持科举吧,我有一个大礼要给你。”

“大礼?”朱高炽坐在了轿上,方才定了定神,气息均匀了一些,不免好奇道:“什么大礼。”

张安世道:“送一个进士给你,北方籍的读书人。”

朱高炽听了,不免失笑:“不要胡闹。”

张安世道:“若是像从前那般,几乎榜上全是南方籍的读书人,北方的读书人定又要像洪武年间一般大叫不公。可若是陛下效太祖高皇帝一般,要考官们重新阅卷,南方的学子只怕也定要闹将起来,到时姐夫夹在中间,定难做人,不但陛下要责备姐夫办事不利,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对姐夫失望,只有榜上有北方的读书人,而且最好他的名次高一些,才可为姐夫解燃眉之急!”

“姐夫,你瞧好吧,为了姐夫,便是石头里,我也给姐夫榨出油来。”

朱高炽还想说什么,可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跑了。

朱高炽一时无语,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

所谓石头里榨油,这顾兴祖就是那一块石头,只有将他的潜力榨得干干净净,才有一线机会。

为了这一线机会。

张安世果断增加难度,此时不再是从一部书里截题了。

从前截题,还只是从一本论语,或者一本中庸里取两个题截起来。

现在却是从论语和中庸里各取一词进行搭接。

如此一来,难度又增加了许多。

顾兴祖吓得脸都绿了,可他却也只能一次又一次木然的做题。

学习各种做题之法。

而后杨士奇,则不断地点出文章中的问题,最后再根据问题进行整改。

顾兴祖已算是极聪明的人了,而现在,也恰好在一个人记忆力和接受能力最好,且精力也是最充沛的年纪。

可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吃不消。

吃不消不要紧。

朱勇和张軏总能从奇奇怪怪的地方,弄来一只鸡。

而后丘松很认真地取出小火药包,给这鸡整上。

前一秒,这鸡还生龙活虎的咯咯叫。

下一秒,轰隆一下,这鸡原地升天,伴随着一声凄厉咯咯声,最终雄鸡落地,熟了。

顾兴祖见此情此景,裤裆都湿了。

本是无神的双目,一下子发出了精光。

然后,浑身缠绕着火药包的他,啥也不再说了,继续闷头挑灯苦读。

当然,这东西不能常用。

毕竟,它比较费鸡。

何况……次数多了,效果就有减弱的可能。

不过看到这顾兴祖奋发努力的样子,总让张安世想起上一次为了高考而奋发的自己,最后自己只考中了一个烂校。

考中烂校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特么的别人比他更卷。

他不禁羡慕此时的顾兴祖,生长在一群读书人还真以做文章的态度来参加科举的时代,顾兴祖是幸运的。

晚生个几十年,那些读书人中的牲口们一旦察觉到了其中的诀窍,开始绞尽脑汁地进行应试教育的时候,顾兴祖这种半路出家的所谓读书人,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不管顾兴祖努力的成效有没有用,在万众期待中,恩科即将开始。

杨士奇感觉自己好像在犯罪,所以当张安世兴冲冲地去给顾兴祖以监生的名义报名时,杨士奇躲了起来,生怕被人瞧见。

他的心理素质不高,这一点和历史上历经数朝,屹立不倒的宰辅杨士奇还有很大的差距。

当然,张安世相信,人是会成长的,现在的杨士奇,只是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捶打,生活会教育他怎么变成一个厚脸皮的老油条的。

……………

此时,在武楼里。

一封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一道进上的章程,被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显然对此尤为关心。

所以深知陛下心思的亦失哈,将这份章程放在了奏疏的第一位。

朱棣郑重其事地拿起,随即大抵看过了章程一眼,而后皱眉:“张辅封侯?任都指挥使?”

亦失哈只道:“奴婢不敢妄议国事。”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无妨,你只要不胡言乱语即可,还有这个张宽……调任宣府,唔,此战论起来,确实不如边镇的大战那般规模宏大,可保了一方平安,功劳也不小,给他封一个伯吧……不必世袭罔替。”

亦失哈便笑着道:“他若晓得,定不知多感激涕零。”

朱棣继续看下去,询问每一个有功的将士。

几乎都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赏赐。

亦失哈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心里不免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张安世是首功,排在第一位,陛下没有过问张安世,而直接从张辅这儿论功,却不知陛下是什么心思。

待章程从头至尾看过之后,朱棣又翻了回去,目光落在了首功张安世这儿。

他眯着眼,目中忽明忽暗,似在深思。

突然,朱棣道:“他娘的,这家伙溜须拍马的功夫竟也不在张辅之下,听的朕差点飘飘然,把持不住自己了。”

“啊……”亦失哈惊诧道:“奴婢倒以为,张安世所言,未必全然是溜须拍马,他……每一次见了陛下,那看陛下的眼神,都……都……咋说呢,都像是敬仰无比的样子。”

朱棣发自内心地失笑,道:“你还观察这个?”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只偶尔看见。”

朱棣的心情显然很好,便笑道:“他确实许多想法,都和朕不谋而合,所以他算是知朕的。至于他的功劳,兵部这边,议定赐他田地,还有银两,除此之外,加封一个侯爵,只是这侯爵……却非世袭罔替,朕以为,这不妥当。”

亦失哈道:“臣子们的生死荣辱,都在陛下一念之间,自然陛下圣裁最好。”

朱棣思量着,口里道:“这小子……是个能干的人,朕对他另有安排……”

说罢,朱棣粗暴地提起朱笔,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叙功的建言都直接划掉。

思量片刻后,便自己提了朱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方才将这章程合上,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才耸耸肩道:“将这章程送文渊阁…抄录,随即昭告天下。”

“奴婢遵旨。”亦失哈忙道。

“还有一事……”亦失哈突然想起什么。

朱棣瞥了他一眼:“嗯?”

亦失哈道:“还有一份是太子殿下进上的奏疏,就在这本章程之下。”

太子的奏疏,本该排在第一,不过亦失哈这一次自作了主张,只是他自觉得,自己应当提醒一下陛下。

朱棣听罢,笑了笑,一面打开奏疏,一面道:“他这科举的事,办的如何,是否顾此失彼,进退失据?”

亦失哈道:“太子殿下一向稳重,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错。”

朱棣摇摇头,道:“你呀,总是为别人说话,为太子说好话,为汉王也说,张安世也不吝溢美之词,仿佛这宫外头,就没几个坏人似的。”

“科举这事,可不简单,朕推给太子,一方面确实是难,太难了,连朕都没想好如何善了。这另一方面,则是借此磨砺一下太子!此次科举可不是考教,只是想让他知道,将来他克继大统,教他烦恼的事可多着呢,让他吃一吃苦头也好,他多吃一些苦头,朕的孙儿便可多做几年太平天子了。”

亦失哈:“……”

朱棣看过了奏疏,表情却又凝重起来,道:“这份奏疏,太子竟恰好提及到了皇孙,说是皇孙年纪不小了,也该读书了,应择良师……嗯……”

亦失哈道:“小主……确实好似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是早慧之人。”

朱棣道:“这事儿,可不能小看,给他挑选的师傅,一定要最好的,先挑四个吧,都要至贤至德之人。司礼监这边,先拟几个人选,朕要亲自过目。”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此后,又有宦官火速出宫。

至正午时分,至国子学。

这宦官抵达国子学的时候。

恰好却见轰隆一声。

好在爆炸的威力却不大。

他昂首,却见咯咯两声,一只鸡飞的老高老高。

宦官吓了一跳,随即等那鸡落地,便见四个人窜出来,有人大呼道:“哎呀,这一次炸的好,都熟透了。”

宦官:“……”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忍着内心的恐惧,上前去。

“承恩伯接旨,陛下有旨。”

张安世站起来,兴冲冲的道:“来了,来了,公公请,公公辛苦啦,公公吃鸡吗?”

一向出了宫便嚣张跋扈的宦官,在此刻却含蓄的笑了笑,伸手挡了挡,表示拒绝,清了清喉咙:“有旨意呢,还请承恩伯先接了旨吧,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教奴婢赶紧宣旨,还要赶紧回去向陛下复命。”

张安世这才认真起来:“公公,请!”

朱勇几个,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张安世,大哥不愧是大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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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加官进爵

朱勇和张軏几个有时很难理解,为啥大哥总是有圣旨来,似乎比他们的父辈更得圣恩。

这唯一的解释,看来也只有他就是大哥了。

此时,那宦官笑了笑,随即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成山卫一战,斩贼千余,俘获无数,朕欣闻此战果,心甚慰,此战首功者张安世也……”

“即赐张安世食户一千,世镇栖霞寺渡口,赐田三万亩,钦哉。”

张安世听的发懵。

食户?

大明确实有食户的赏赐,比如明初第一开国功臣李善长就曾令其择齐户三万人。

也就是让李善长自己选择山东的三万农户来供养他。

不过李善长果断地拒绝了。

此后,许多的功臣也都有样学样,对于食户都断然拒绝。

真正落实了食户制度的,多为各地的宗王。

当然,若只是赐予食户一千人,张安世大抵会觉得这赏赐了一个寂寞,到时候还不是要拒绝的吗?

可接下来的旨意就很蹊跷了,竟是世镇栖霞寺渡口,赐田三万亩。

张安世如今对于大明的情况,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听说过世镇云南的,也听说过世镇贵州的,到了大明的京城北迁之后,还有世镇南京。

毕竟这些地方,要嘛是还未巩固的边疆,要嘛就是重要的中枢之地,朝廷必须让勋臣们镇守于各方,以防生变。

可世镇栖霞是什么鬼?

那地方就巴掌大。

至于赐田三万亩,相当于是附带的赏赐。

总而言之,张安世觉得糟心。

原本这个时候,他该断然拒绝赐食户一千的。

现在连这一道程序也省了。

最重要的是,把他安排在南京附近最大的渡口,这不是摆明着,教他壮大兄弟船业吗?他这是给陛下这大股东打工啊。

于是当下接旨,谢了恩典。

随即,送了那宦官回去复命。

朱勇和张軏二人便围拢了来:“大哥,大哥……”

张安世只是道:“好好去看着顾兴祖,不要多事,明日随我去栖霞,咱们干大事业。”

“好。”

…………

“陛下,张安世接旨了。”

朱棣正提着朱笔,处置着送来的奏疏,眼睛没抬,只嗯了一声,信口道:“没有拒绝食户?”

“没有。”

朱棣道:“国朝数十年来,所有功勋之臣,都拒绝食户的。”

“这……奴婢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那张安世……不知这些规矩吧。”

朱棣道:“知道了,下去吧。”

…………

张安世来到了栖霞渡口。

身后三凶各自背着包袱。

抵达了这里,张安世才知道,为啥这里会有三万亩地,再加上有食户一千了。

这不都是从沈家庄里抄来的吗?

那些土地,就是沈家的土地。

所谓食户,就是沈家的佃农。

紧接着,张安世便来到了沈家庄,这里还有当初被炸掉了半边的痕迹。

如此巨大的庄子,随着爆炸,再加上沈家原主人们的获罪,已是一片萧索。

随即传出张安世的嚎叫:“天哪,我真傻!我单知道当初炸的是沈家庄,图了个痛快。没想到这庄子最后会被陛下赐给俺,当初等于炸了我自己的庄子,我太糊涂啦,我当初还乐了好几天呢!”

朱勇和张軏纷纷上前安慰张安世:“哥,大气一些,也没啥。”

张安世心疼地道:“炸的又不是你们家,炸的是我的庄子,我的!”

丘松吸吸鼻子,道:“炸成了这样,也不能住人了,要不,把另外半边也炸了吧。”

张安世觉得天旋地转,好端端的一个大宅子,此时栖霞虽只算城郊,可毕竟还靠着南京城,这可是比邻京城,天子脚下的这样一个大宅子啊。要重修起来,需要费多少钱?

“哎……”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福祸难料,人生无常,兄弟们不必惭愧,我受得住。”

朱勇和张軏都羞愧得低下头,这宅子炸的时候,他们也有一份。

很快,本地的地保便来了,上前行礼。

张安世当头就问道:“我的食户都在何处?”

地保道:“都在周遭的两个村落里,一个姓宋,一个姓杨。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一户,丁口两千三百二十五。”

张安世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召集他们领头的几个耆老来,我要训话。”

地保连连点头。

张安世又道:“我奉旨世镇于此,以后我们张家,就世世代代在此安身立命啦,我来问你,这栖霞附近,谁的名头最响?”

地保立马就道:“当然是伯爷您。”

张安世直接一脚飞踹过去,骂道:“我问的是除了我以外,谁在这儿名声最大,最凶。”

“有个诨号叫震天虎的,乃此地远近闻名的泼皮,人人怕他。”

张安世大笑:“这名儿比咱们还凶,就他啦,兄弟们,给我去抓人。”

这渡口还是挺热闹的,毕竟紧邻长江和九乡河,因此,除了码头,还林立着些许的商铺。

不久之后,集市里传出了哐当哐当的锣响。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来看。

很快,便见朱勇扯着一个赤身的汉子来。

众人细看这汉子,身躯一震,竟是震天虎。

震天虎可是远近闻名的恶霸,本来每日清晨,都先去茶肆里喝茶,而后再带兄弟,在这渡口和集市里晃荡,凡有人敢多看他几眼的,他便上去,无事也要惹出事来。到了晚上,他便招揽人聚赌,也挣了不小的家业。

谁晓得今日喝茶,便被两个少年直接从茶肆里拖拽出来,他的几个伙计想要阻拦,甚至拿出了匕首,谁晓得对方更狠,直接抽出一口刀,当面就砍翻了两个,那二人躺在地上嗷嗷叫。

震天虎口里气咻咻地大呼:“是谁敢绑俺,有本事报一报自己的名号出来。”

此时,这里聚的人越来越多。

随即,张安世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靠近他,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入你娘,在我面前,还敢放肆!”

震天虎被打的眼冒金星,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年,又羞又怒:“待俺兄弟来了……保准教伱们……”

话还没说完,张安世直接抬腿便踹他的下档。

可怜这震天虎被气力更大的朱勇和张軏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张安世这一脚踹的不偏不倚。

于是,震天虎啊呀一声,发出嚎叫。

“你……你敢如此……”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听闻你还开赌坊?”

震天虎痛得额头冒汗,却咬牙忍着,毕竟是街面上混的,嘴硬得很,他吼叫道:“又如何?”

张安世手指着远处方向:“你家赌坊在那儿吧?”

震天虎咬牙道:“有本事敢让俺去赌坊叫人吗?”

张安世嘲讽地看着他道:“不必啦。你已经没有赌坊了,你家没啦。”

正说着……

远处,轰隆一声,火光冲天。

围看的商户和百姓一看,却见赌坊的方向已是浓烟滚滚。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骇然。

这震天虎在这栖霞渡口人见人怕,人人畏之如虎,谁晓得……今日竟连巢穴都炸了。

张安世趁着震天虎惊得愣神的功夫,又甩给他一个耳光。

啪……

张安世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震天虎这时要昏厥过去,混了大半辈子,几乎所有的财富都在那赌坊,谁晓得……一下子给炸了。

只见张安世道:“我们是京城三凶,听说在栖霞,你们比我们还凶,今日便来看看。来,兄弟们,对付这样的恶霸不必讲道义,给我一起上。”

张軏和朱勇立马就将他按在了地上,拼命捶打。

张安世道:“不要打他身子,打他的脸,把他脸给我打烂为止!”

于是张軏腿跪在震天虎的脖子上,一个又一个的耳光拼命扇打震天虎的脸。

震天虎嚎叫:“饶命啊,饶命啊,京城三凶爷爷……”

可惜,没人理睬他。

商户和百姓们看的骇然,这渡口早就听说过京城三凶的凶名了,听说连沈家庄都炸了,今日更见从前不可一世的震天虎被这般羞辱似的殴打,更是惊骇莫名。

张安世背着手,道:“都看见了吗?什么震天虎,混江龙,从今儿起,在这渡口,只有我们京城三凶,谁敢不服,或者谁敢在此地效仿这震天虎,我炸了他的宅子,杀他全家。”

顿了一下,张安世继续道:“我京城三凶在此,只立一个规矩,那就是所有人都他娘的要给我老实本分,别以为在这渡口,有什么三教九流,就可以放肆,只要在这地界里,你爷爷便是应天府尹也得给我趴着,如若不然,这震天虎就是先例。”

商户和围看的百姓们大气不敢出。

他们没见过比震天虎更凶的存在。

可怜这震天虎,脑袋被打成了猪头。

随即,张安世让人在这街口架起了一个十字的木架子,教人将震天虎绑上去暴晒,又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京城三兄来此一游。”

一切搞定,张安世拍拍手,看看自己的杰作,这时候张安世不得不佩服自己,京城三兄替天行道可还行。

这时候,渡口上上下下的人,已是战战兢兢了。

张安世道:“这狗东西还敢自称自己是虎,可见一定是坏人,在此暴晒三日,若是能活,便饶他一命,若是死了,那死便死了。所有赊欠此人赌坊账的人,统统免偿!”

黄赌毒是不分家的。

似震天虎这样的人,最擅长干的事便是吸引人来赌,而后放贷,此后再教人拿妻女出来抵债。

这赌被人称之为怡情,可实际上,陷进去的人,又有几个人把持的住呢,时间一久,难免被灭门破家。

如今直接免债,许多人倒吸一口气!好家伙,眼前这几个少年,不但是狠人,这一条倒不知救活了多少人命。

只见张安世又道:“以后在这地界,谁要还敢催还赌债,教人告诉我,这一次我们三凶手段算轻的,下一次就没这样客气啦。”

过一会儿,地保领着食户之中的一些耆老来,这些人都在村中或者族中颇有声誉的。

原先这些人多为沈家佃户,如今忐忑来见。

张安世看他们一眼,背着手,当众道:“陛下赐我土地三万亩,尔等两族有一千三百二十一户吧?”

为首一个叫宋琏,似乎是个老秀才,不过他是元朝的秀才,大明没承认。

于是他便跟着沈家人混,负责帮助沈家管理田庄。

此时听说来了新主人,这宋琏倒是很高兴,自己又可以管事了。

他文绉绉地向张安世行礼:“正是。”

张安世道:“你们这些人,都晓得丈量土地吗?”

“来此的都是耆老,颇有一些威望,也精通算学。”

张安世道:“好得很,那么就你们这些人负责丈量土地,这三万亩地,均分为一千三百二十一份,分发下去,予人耕种,我不收佃租,只要缴我每年一成的收成当做食赋即可。这些地……以后就算是大家伙的。”

宋琏一听,顿时震惊。

只收食赋……而且是照例收一成,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不就等于户户得二十多亩地了?

于是,这宋琏的心思活络开了,这事儿交给他来办,那再好不过了,他笑嘻嘻地道:“小的一定办妥当。”

张安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宋琏一眼,森森然地道:“你不会趁着分地的时候,贪墨吧?”

“不,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欺我京城三凶,不然,就如这沈家庄还有这震天虎一样,杀你全家。”

听到这,宋琏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木架子上的震天虎,心里猛然大骇。

而张安世则又道:“你们分好了一千三百二十一份之后,先让别人挑选田地,等大家将地都选好了,你们这些丈量土地的再选最后的地,就这样,有没有意见。”

宋琏:“……”

这一下子,算是堵死了宋琏所有的可操作空间了。

可这时候,他哪里还敢说不。

张安世道:“既然知道了,就给我滚,我是大儒,倒还好,可俺兄弟脾气比较坏,别在此碍眼。”

宋琏麻溜地带着一群耆老跑了。

这附近的百姓听了,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时之间,窃窃私语,哪有连佃租都不收的……

张安世便又道:“从今往后,这里姓张了,规规矩矩的,便有肉吃,不听规矩,敢在这儿捣乱的,我便教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走!”

京城三凶,四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扬长而去。

只是栖霞所发生的事,且引来了许多的议论。

这事儿可不小,炸人赌坊,杀人,分地一气呵成。

满京城上下,私下里,都议论开了。

附近的佃户,只恨自己不是张家食户。

一些士绅听了,只是冷笑。

应天府那儿,给霸天虎收了尸。

霸天虎终究没有熬过三日,如今成了虫。

原本在此盘踞的泼皮,一哄而散。

应天府尹上了一道奏疏,表达了对栖霞渡口的担忧。

朱棣接到了奏疏,看着又是爆炸,又是杀人,不禁皱眉:“京城三凶,又干这些事了。朕恨不得将那三个混账永远关在刑部大牢里。”

“陛下,听说群情汹汹。”亦失哈道:“百官们闹的比较凶,上元县县令周康还说要请辞。”

这栖霞渡口,隶属于上元县,而上元县县令的官声,朱棣听说不错,是个敦厚的长者。

朱棣却只是道:“嗯,朕知道了。”

亦失哈不做声了。

朱棣却道:“你有话说?”

“奴婢在想,陛下让张安世镇栖霞渡口,或许……未必对张安世有好处。此地隶属京县辖下,许多人盯着,这不啻是令张安世得罪百官。陛下爱护张安世的话,可以令他在军中行事。”

朱棣笑了笑,带着几许神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渡口是个好东西,以后你会懂。”

亦失哈道:“陛下圣明,既已有深意,那么就是奴婢多嘴了。”

朱棣则是话锋一转,道:“科举之事,太子那儿,预备得如何了?”

“太子殿下殚精竭虑,一直处置的极妥当。”

朱棣道:“你不必为他说话,到时闹出事来,教你如何收场。”

亦失哈便忙拜下,道:“其实……其实……确实争议不小,现如今,举人们议论纷纷,外头都是流言,南北的举人……不少都……都有非议,奴婢担心,等榜一放,怕又要出事。”

朱棣颔首:“静观其变吧。”

朱棣倒是此时想看看朱高炽的应变能力,能否果断。

亦失哈干笑道:“听闻,国子学正义堂的监生也报考了。”

“那个……那个……”

“对,正是那顾成之孙。”

朱棣听罢,大笑:“哈哈……这他娘的……也成吗?”

“是可以的,监生本就与举人功名相当,只是正义堂……从未有人参加过考试罢了。”

朱棣又笑:“倒是其志可嘉。”

见皇帝乐了,亦失哈也跟着乐。

…………

顾兴祖所作的文章,其实已经越来越难了。

尤其是各种眼缭乱的截题,几乎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学习是痛苦的。

可是当一个人……学习到了废寝忘食,甚至是麻木的地步。

顾兴祖已经开始渐渐尝到了一些甜头了。

所谓苦尽甘来,便是这个道理。

当一个人将八股的各种做题法熟谙于心,又将四书五经,还有朱熹的集注,背的滚瓜烂熟。

还每日作着各种的截题,顾兴祖居然开始滋生出了某些奇怪的爽感。

“痛快,痛快,我又写完了一篇,哈哈……”顾兴祖发狂大笑。

以至于守着他的张軏,眼睛有点直。

“这一题,还是有些容易了,不过我这文章,破的还差一点火候,以至于承题的时候……有些难以为继,这样容易的题,我竟还无法随心所欲……”

他自责。

可随即又抖擞精神道:“我再做一篇吧,将两篇对照一下,看看哪一篇好。”

张軏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兴祖却不理会张軏,继续挥毫泼墨。

几个月的封闭训练,最重要的是让顾兴祖完全抛开了外界的干扰。

这几个月很长很长,以至于顾兴祖都忘掉了外头的世界,在他现在的小世界里,只剩下了读书,做文章。

在经历过痛苦煎熬之后,现在的他,对于这些枯燥和煎熬已经滋生了免疫力。

人嘛,总是擅长于苦中作乐。

紧接着,朝廷开始放出了恩科的榜文,科举的日期也已选定。

这是无数聚集于京城的举人们普天同庆的日子,三年之期,到了。

可这对顾兴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他依旧还在作文章,偶尔挨揍。

到了距离会试最后一日的时候,张安世居然心善起来,放了顾兴祖一日的假。

顾兴祖回了家。

而此时,顾成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心疼地抱了又抱之后,道:”读书一定很辛苦吧,孙儿啊,今日阿爷带你去玩玩,你想玩什么?“

顾兴祖却是摇摇头道:”我还有一道题没破,此题太难,我不想玩,不破此题,我睡不着。”

顾成顿时身躯一震,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不认得这个孙儿了。

“那……那你想吃啥?”

“吃什么都可以……”顾兴祖随口道。

说着,他便一溜烟地回到自己在家里的书斋,开始苦思冥想。

题目太难了,难到了杨士奇都觉得自己眼睛会瞎的地步。

因为科举根本不可能出这样的题,所以杨士奇觉得是在做无用功。

可顾兴祖却依旧心心念念。

他已经习惯了做题。

甚至感受到了做题的乐趣。

这一道题,号称是三截题。

也就是说,是从四书五经里摘抄出来的三个词,组合起来。

就好像后世的作文一样,一般的作文是我的爸爸。

可如果题目变成‘爸爸飞机吃席’呢?

可怕的是,这样的题,你还要符合科举所需的宗旨,你得将三者结合起来,最终写出一篇满纸仁义道德的文章。

并且要求八百字内,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

杨士奇一度怀疑,张安世是个变态,只是暂时没找到证据。

可顾兴祖……现在却依旧在苦思冥想。

顾成不敢去打扰顾兴祖。

只是这镇守贵族,上马管兵,下马驭民的一员勋臣,此时却蹲在了书斋外的台阶上。

夜深了,看着书斋里的灯火通明。

他忍不住唏嘘感慨,那张安世实在啊,俺孙儿交给他,当真放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孙儿……好像有点刻苦得过头了。

子夜时分,蹲在外头的顾成开始犯困打盹儿。

猛地,书斋里传出了嚎哭声。

顾成打了个激灵,连忙冲了进去:”孙儿,孙儿咋了。“

“阿爷,我完啦,我完了。”顾兴祖伏在案牍上嚎啕大哭。

看孙儿哭的如此伤心,顾成慌道:“咋了,咋的完啦?”

顾兴祖泪流满面地道:“这个题,俺破不出,俺想破了脑袋,俺此前破过一次,可强差人意……再写不出更好的文章了。”

“哎……”顾成总算放下了心,摸摸他的脑袋,慈爱地道:“哎,咱们顾家,又不是那些读书人家,差不多得了。”

他顿了顿,欣慰地接着道:“阿爷晓得你努力了,便足够了,你有这样的心,阿爷便是现在死了,心里也知足了。至于作文章,那是秀才们干的事,他们可厉害了呢,咱们顾家祖宗十八代,也没出一个秀才,你怎么能做出文章来?”

“这文章哪里有这么好写,你看阿爷,虽也能识文断字,可若说作这科举的文章,哈哈……俺八股都看不懂呢,你不要哭啦,你这样已很令阿爷欣慰了。”

顾兴祖却是如拨浪鼓地摇头:“俺……俺读不进书,俺……俺……对不起博士,博士要打的。”

顾成便又安慰他:“孙儿,没关系的,尽力了就好了,早些睡吧,不要熬坏了身体。”

顾兴祖收了泪,还在抽搐,却道:“对啦,明日还要去考试,俺要去睡了!可俺太惭愧了,做不出文章……”

他口里喃喃念。

顾成叹息:“俺们顾家,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嘛,祖宗十八代的事,阿爷还不清楚吗?那科举……张博士只是随意让你考一考,你别放在心上。”

当夜,顾兴祖睡下。

顾成却是睡不着,辗转难眠。

到了次日清早。

门子匆匆而来,先叫醒顾兴祖,说是张博士几个在外头等着。

顾兴祖忙起身,预备考篮和考试的名帖。

顾成也起来了,可一溜烟,就见自己的孙儿跑了。

顾兴祖登上了车,张安世几个都挤在车厢里。

张安世大叫一声:“今日我立个规矩,在考试结束之前,谁也不许打顾兴祖,尤其是不要拍他脑袋,这话我说的。”

张軏本来要弹一下顾兴祖的脑壳,此时在张安世凶狠的目光下,忙将手缩了回去。

张安世则是拍拍顾兴祖的肩道:“好好考,我们支持你。”

顾兴祖惭愧地道:“我怕考得不好,昨夜……昨夜我文章没写好。”

张安世便骂道:“你看看这三凶,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厚着脸皮活在世上吗?你要振作起来,相信我,那些读书人……他们懂个屁科举和八股,你一定可以的。”

顾兴祖只好点头。

考场便在贡院。

经历了搜身,查验身份等等程序,顾兴祖随着人流,进入了考场。

坐在了考棚里,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日未破之题。

科举要考三日……

主考官解缙等人已经就位,随着一声炮响。

紧接着,文吏举着题牌出现在一个又一个考棚。

题目出来了。

“为政以德”!

顾兴祖不禁瞠目结舌地看着考题。

这题……真和‘我的爸爸’没有任何分别了。

以至于顾兴祖有点懵。

他已经忘了,作这么容易的题,是在什么时候了。

就这……

拿这个来糊弄俺?

顾兴祖稳稳地端着着,立马动手磨墨。

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至少在他那个小环境里,这样的题,属于初学者的范畴。

最低难度也是截题。

“我要不要去告诉一下考官,这题太容易了,会显不出真本事?”顾兴祖心里想着。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不惹事。

也罢,做了题赶紧回吧,俺还要赶着回去将昨日的那题破完呢!

一连三日,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考试结束。

所有的考生一窝蜂地出了考场。

虽然三日考试考的内容不同,可实际上,此时的考试已是一篇八股定终身了。

所以几乎所有的考生一身酸臭,却都在议论着今年八股的文章。

“此题真没想到,万万不曾想那解学士竟出如此难题,哎……这为政以德……太难啦。”

又有人摇头晃脑地道:“我对此题……倒是有一些把握,只是……一时没想出这是出自论语的哪一篇,等想到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糊涂地写了一篇文章,只怕今次也要折戟沉沙了。”

当然,也有一些颇有把握的。

几个江西的考生聚在一起,这几个都是意气风发。

为首一人,乃是曾棨,曾棨也是江西吉水县人,一直都是吉水才子。

众所周知,当你是吉水县才子的时候,其实你就大抵相当于天下第一才子了。

另一人乃叫周述,也是吉水县人。

还有一个叫周孟简的,此三人,被称为当下最知名的吉水县人物了。

其余还有杨相几个,他们虽都是江西人,倒都不是来自吉水。

大家考完,便相约出来,曾棨提着自己的长袖,一面提着考蓝,那周述朝他作揖行礼道:“子棨兄,考的如何?”

曾棨苦笑道:“哎,考得不好,实在惭愧,贤弟呢?”

周述也遗憾地道:“还是那个样子,笔墨生疏,贻笑大方。”

另一边周孟简感慨道:“是啊,今年的考题太难了,我差一点要交不上卷了。”

杨相则与他们几个吉水人不一样的泰和口音道:“看来我要名落孙山咯。”

这时,一个声音凑了上来,道:“俺觉得很容易呀。”

第101章 榜首

听出突然冒出的声音,几个江西考生侧目看去。

却见一个少年,木讷的样子,也提着考蓝,朝他们咧嘴笑。

所有人都露出了古怪之色。

读书人就这样。

一般情况,成绩好的都会说我考的不好。

成绩差的都说这题我会,好容易啊。

那曾棨见居然有人凑上来说这样的话,微微一愣之后,朝少年行礼道:“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少年道:“国子监正义堂,顾兴祖!”

说罢,蹦蹦跳跳地提着考蓝跑了。

曾棨几个愣住了。

国子监……正经的举人,有本事的,谁愿意去国子监啊,那是二世祖们去的地方。

正义堂……那不是国子监里的初级班吗?

顾兴祖是谁……闻所未闻。

这时,那周述突然道:“我听闻,国子监里近来有一件咄咄怪事,皇帝竟任命了外戚为博士,此人俗不可耐,是……是叫张安世……喔,对啦,对啦,他执教的就是正义堂。”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起来。

曾棨则微笑,用吉水县的口音道:“不成了,不成了,等回去,我要与同乡们说一说,太好笑啦。”

…………

“考得如何?”

顾兴祖一回国子学,立即就被张安世几个围拢。

顾兴祖道:“题很容易,我想到了七种解法,原本是想用倚注驭题之法,可细细想了想,觉得这样的题,若是还求稳,实在不妥,所以就用了顺逆之法来做题。”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好样的,这倚注驭题之法确实是稳当,不过是大量引用朱熹注解而已。倒是这顺逆之法,则不同了,保证震惊四座。”

张安世不是吹牛,因为顺逆之法的八股文,是在嘉靖后期才开始出现的。

这种文体厉害之处就在于,下笔的时候前四股要从题序而下写到题尾,后面的四股要从题尾逆序而上,卷到题首,因此,这样的文体可以做到井然有序,层次分明,波澜起伏。

这样全新的八股行文,已经算是了不起的跨越了,等于是别人还在用骡子拉车的时候,你已经用上了大货车。

张安世赶到很欣慰,顾兴祖出息了,敢直接用上如此难的公式了。

顾兴祖则是道:“恩师,我要去解题了,当初布置的那道题,我还没解出来呢。”

张安世听罢,勃然大怒:“入你娘!都考完了,还解个屁的题。”

“啊……”顾兴祖嘴巴张得极大:“可是……可是……”

张安世道:“这八股最是无用的东西,考完了就得了,以后别看那些烂书了,以后跟着俺们混吧,我们带你去炸鱼。”

“啊……”

丘松贼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大家伙。

顾兴祖委屈地道:“可是我还想解题……”

只是,这时已由不得他了。

朱勇和张軏架了他便跑。

…………

次日,张安世被叫到了东宫。

太子妃张氏一见他,眼睛便红了:“伱姐夫今日清早,便头晕目眩,病倒了,也不知你成日在外头做什么……”

张安世急了,立马就焦急地道:“我去瞧瞧。”

到了病榻前,只见朱高炽很虚弱的样子。

朱瞻基则蹲在殿中的角落里,依旧蹲着如喽啰。

张安世上前,大抵看过,才知朱高炽是疲劳过度导致,再加上他身体本就不好。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张氏:“阿姐,有跟宫中奏报吗?”

张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这等小病,自然不能劳陛下担心。”

张安世顿时感受到了姐姐的心思深沉之处。

太子若是体弱多病,可不是好玩的,若是有个头痛闹热就去奏报,皇帝爱子心切,固然会担心。

可另一方面,难道不会有其他的想法吗?

这孩子体质这么弱,孙儿又还小,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将来这江山怎么办?

一旦生出这样的念头,那么太子的两个兄弟,无论是朱高煦,还是已经就藩的朱高燧,就有可趁之机了。

张安世点点头,便对姐夫关切地道:“姐夫,你要多注意身体啊。”

“还不是科举的事,这科举的考场,人员的调配,还有伙食的供应,诸多事务,一分一毫都不能出差错。”朱高炽叹口气:“现在总算是考完了,可是……只怕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张安世连忙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朱高炽依旧忧心忡忡:“且不说唐末至元初,那个时候,南朝与北朝彼此嫌隙。到了元朝,元朝建立南人科举与汉人科举,将这汉人,以南北区分……”

朱高炽所说的现象,其实是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只承认北方汉人为汉人,专设一场考试让他们科举,而南方汉人则参加南人榜的考试。

自此,南北之间的割裂形势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愈演愈烈。

“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本欲弥合南北,使我大明归于一统,无有南北之分,可哪里想到,这科举却成了滋生嫌隙的借口。”

朱高炽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道:“你一定以为,本宫是因为害怕父皇责罚,所以才殚精竭虑吧。哎,安世啊,我所虑的,是大明的江山啊!”

“咱们大明恢复大汉正朔,也不过是寥寥数十年,切不可寒了南人之心,也不可寒了北方士子之心,这是国本,不可动摇。”

张安世安慰道:“姐夫先别想这些,这几日先好好静养。”

顿了顿,张安世又忍不住道:“若是姐夫有个什么闪失,你教阿姐和瞻基还有我怎么办?”

朱高炽点点头。

张安世出了寝殿,朱瞻基在后头追了出来。

张安世难得的带着几分肃然道:“你父亲病了,你还躲在角落,还有没有良心?你今日这样对待你父亲,他日还能孝顺你的舅舅?”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一脸愁容的样子:“我也害怕父亲出事,只是站那儿习惯了,阿舅教我,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除了自己的家人,其他人都要仔细小心的。”

张安世脸色温和下来,摸摸他的脑袋,又耐心地道:“乖,好了,你的父亲没有什么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你不要愁眉不展的样子。”

朱瞻基道:“我除了愁父亲的病情,还……还……皇爷爷不知咋的了,突然派了几个人来教我读书,每日教我背四书……我……我……”

张安世笑着道:“你现在是学知识的时候。好好学嘛,有什么打紧的。你看你阿舅,今日能有这样的成就,不就是因为好学不倦吗?你要向阿舅学习。”

朱瞻基苦着脸道:“可是……阿舅……”

张安世收起了笑意,怒道:“好了,后头的话不要再说了。”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想:“学了论语,真的可以治天下吗?”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不可以。”

“可是为何他们说学了就可以?”

“那些人的话,你也不要总是相信。”

“那我不学了。”

张安世咬牙道:“来,阿舅教你一个道理。你坐下。”

于是朱瞻基坐在殿前的台阶上。

张安世道:“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盗墓的人吗?”

朱瞻基骇然道:“还有这样的人?”

张安世道:“这盗墓之人,第一个要学的就是风水之术。你知道为何?”

朱瞻基便懵懂地看着张安世道:“我不明白。”

张安世道:“学风水之术,并不是因为盗墓之人学了这些,单凭风水,就能找到豪华的墓葬。而是因为,那些尊贵和腰缠万贯的人深信那些风水术士,他们选择自己的墓葬时,往往会根据风水术士的建议,挑选在一处好的墓穴位置上。如此一来,那些盗墓之人,只要跟着风水术士们去学,知道哪一些地方是风水的吉位,在那里一定能找到大墓。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让你学四书五经,不是让你去靠四书五经去治理天下,这些东西是无用的,可是你大抵学到了这些东西之后,你就摸清了百官,还有读书人的心思。掌握了他们的心思,就可以驾驭他们,让他们为你所用,这和盗墓人是一样的道理。”

朱瞻基听罢,眼前一亮:“懂啦。”

“可是你千万不要真的深信他们的话,一旦你信了,你就输了。”

朱瞻基拼命点头。

随即又道:“那我信谁?”

张安世手变幻出一个倒八字,然后放在了自己下巴下头:“你猜。”

朱瞻基道:“不会是阿舅吧?”

张安世道:“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世上连家人都信不过,那么世上还有谁可信呢?”

朱瞻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道:“可是……我昨日读书,听师傅们说,汉文帝杀死了自己的舅舅薄昭。”

张安世大怒,瞪大着眼睛道:“该死,这些儒生离间我们舅甥之情,以后我们一定要多加防范。”

朱瞻基见张安世生气,便不敢说话了。

张安世则是压低声音道:“以后我偷偷教你真正的学问,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朱瞻基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张安世。

…………

南京贡院。

此地比邻夫子庙。

在这里,解缙四位考官,早已端坐了。

未来数日,他们需要对数千上万份的卷子进行审阅。

从中挑选出四百多名金榜题名之人。

这绝对是一个高强度的工作,毕竟无数的考生身家性命都维系在这小小的试卷上。

虽说对后人而言,这有些搞笑,天下精英,视八股文为一切,苦熬一辈子,只为作一篇可以一飞冲天的好文章。

可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尤其是对解缙等人而言,这却是再神圣不过的事。

一连两日阅卷。

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了。

从开始的新鲜,到了现在,却只有枯燥乏味了。

其实绝大多数人的试卷,甚至连点题都做不到,可谓不入流。

这样的文章读的多了,只会让人疲惫不堪。

良久,突然有人道:“咦……”

这本是极安静的贡院明伦堂里,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发出声音的是国子监祭酒胡俨。

作为四个考官之一,此时的胡俨,脸色凝重。

随即他起身,走到了主考官解缙的面前。

“解公,此文……有些另类。”

解缙一听另类,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感,下意识的就道:“有些读书人,哗众取宠,这样的文章……实为不入流,此等狂生,不治罪就不错了!”

这也是实情,偶尔的时候,阅卷官总会遇到几个疯子。

而另类二字,绝非是好词,这也意味着离经叛道,是解缙这样的人最为厌恶的。

胡俨却是苦笑摇头道:“非也,非也,解公,你且看此文文体。”

解缙只好忍着厌恶,主要是他对胡俨现在的印象也很糟糕,胡俨这人,表面上恭顺,实际上……不老实。

不过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解缙还是拿起了试卷来看,这一看,脸色却也凝重了。

这文体是八股文没有错,一个字没有多,一个字没有少,属于最正儿八经的八股。

无论破题、承题、起股、中股、后股,也绝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破题十分中规中矩,可到了承题的时候,意思越来越深,开始层层叠进,阐述圣人的观点。

而这种似波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形势,却是解缙前所未见。

相比于其他的八股……此篇文章让人眼前一亮,却又绝不是离经叛道的那种。

“原来八股,竟还可以这样写?”解缙大为惊诧:“真不知是哪一个才子所作。”

只可惜,试卷是糊名的。

解缙也不知答案。

倒是一下子的,却将胡广、杨荣二人也吸引了来,尤其是胡广,胡广也曾是状元,他将这试卷看过之后,便爱不释手地道:“此文章的考生,必为咱们江西人。”

众人一听,都不由的笑了,解缙则道:“何以见得?”

胡广道:“这还用说?你看此文,甚是老练,也只有我们江西的才子,才能做到如此的老道!还有如此文体,真是开了先河,老夫阅了无数的文章,也不曾见有人如此推陈出新,以我浅见,必是江西才子无疑了。”

解缙也不禁笑道:“必是吉水县的才子,我听闻,吉水县这两年,又出了几个贤才,莫非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四人之中,多为吉水县人,只有胡俨比较惨,他是江西南昌府人,他捋着须道:“可是那个叫曾桀的吗?”

杨荣咳嗽,道:“诸公,我等是考官,猜测考生名姓,终为不妥。”

众人听罢,似也了然,便又各自落座。

解缙拿着试卷,沉思片刻,提了笔,在此卷上写下了判词。

………………

五军都督府里。

几个都督正一起闲坐。

此时,丘福道:“听说,近来京城里的举人们都不安分,马上就要揭榜了,也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说到了这个,朱能就来劲了,笑嘻嘻地道:“你们不晓得吧,我听闻……顾成的孙子真去考了。”

“哦?”魏国公徐辉祖道:“咱们这些人,倒没有子孙去考的,说来惭愧。”

朱能兴致勃勃地道:“没去考的才好呢,你们是不晓得,顾成都哭了,他和俺喝酒,哭的伤心极了,说自己的孙儿非要去考,考试的前一天,那天的夜里,他孙儿还哭了。”

“哭了?为啥哭。”

“说是不会做题。”朱能眉飞色舞地道:“你想想看,这题都不会做,他考个什么?哎……完啦,完啦,丢人现眼了,可怜顾成一世英名,被这孙儿败光了,倘若交了白卷,便要贻笑大方了。”

丘福笑骂道:“亏你还笑得出来,放榜那一日啊,咱们提了老酒,去瞧瞧他,他也不容易,就这么一个孙儿,再者说了,咱们的儿子,还是助教呢。”

朱能便憋着脸:“哎,我竟忘了这个,哈哈……哈哈……俺儿子被人坑了这么久,总算现在也扬眉吐气,能坑害别人了,光宗耀祖啊!”

朱能发出杀猪一般的大笑。

一连数日,京城里飘起了雨。

张安世带着四人,在栖霞渡口炸鱼为乐,在这儿,是他的天下,谁也管不着,因而痛快无比,不亦乐乎。

这渡口也开始秩序井然起来,此处变成了无数渡船和商船的中转站。

张安世甚至打算将兄弟船业的总部设置于此。

不过这个时候,放榜之期终于到了。

虽说放松了几天,可张安世还是颇有些紧张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法子有用没用。

不过张安世清早却起来,先是叫来了张三。

张三堆笑道:“公子,今日起的这样早?”

张安世道:“上一次教你印刷的书,你印刷好了没有?”

“早几个月就开始印刷。”张三道:“这几个月下来,寻了好几个印刷的作坊,只是公子要印十万册……这全城的作坊,小的都寻遍了,到现今,也只印刷出了八万本。”

张安世骂道:“不够的话,你可以去寻镇江和苏州的书商去印嘛,你这家伙……”

张三只苦着脸,不说话了。

张安世道:“去将样书取来。”

张三如蒙大赦地一溜烟去了,片刻之后,又气喘吁吁地回来,将一本样书交给张安世。

却见这样书的书皮上,写着:“张安世八股笔谈”七个字。

张安世道:“分发去各处书商,告诉他们,一部书卖三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张三似乎被震惊到了,大惊道:“卖这么贵,其他的书,都只卖一两百文,公子,你还懂八股?咳咳……小的的意思是,书商们可能不肯上这书。”

张安世道:“那就摆出我兄弟杨士奇的名号来嘛,实在不成,你打我恩师胡俨推荐也可,总而言之,赶紧上书,不要啰嗦,这书商卖一本,咱们给他们五十文钱返利便是了。”

“噢。”这次,张三不再多话了,点头便去忙了,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毕竟……此去难免要被人嘲笑的。

张安世顿时心情好了不少。

这印刷,也费了他一万多两银子。

是亏是挣,就看顾兴祖的了。

但愿不要血本无归。

接着,张安世便与京城三凶会合,而后寻了顾兴祖,一路往贡院飞奔。

到了贡院外头,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不只有上万多来看榜的读书人,还有许多的好事者。

也有一些秀才,虽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也希望来增长见识的。

再加上一些指望着给人报喜去得喜钱的。

不少的货郎,见此机会,挑着各种的吃食,在人群之中穿梭,好不热闹。

此时,人声鼎沸。

朱勇仗着自己的身材高大,在前开路,挤开了许多身体孱弱的读书人,很快,张安世几个,便已出现在了榜下。

当然,现在榜还未开始发,所以大家只对着空白的墙壁空等。

这后头许多人正议论纷纷,说着各种闲话,猜测着这一次的成绩。

当然……南方人和北方人口音的人彼此多有仇视。

已经有不少的北方士子,开始抱怨了:“这考官都是南人,且都是江西人,必定瞧不起我们北方士子。”

“当初洪武皇帝在的时候,他们宁愿与洪武皇帝针锋相对,也不肯录取我们。”

自然也有南方的读书人挑衅:“这科举,比的自然是谁的文章做得好,愿赌服输,都是读书人,岂有技不如人不肯认账的?”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人群顿时骚动。

好在这里头,早已安插了不少穿着便装的五城兵马司校尉,忙将人分隔开来。

不多时,却有不少读书人自动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随即,几个读书人便出现在了榜下。

这几人,穿着儒衫,却一个个神采奕奕,顾盼不凡的模样。

显然,很多读书人都是认得他们的,便听人低声议论:“这几个,都是吉水的才子,我有缘看过他们的文章,实在是叹服。”

“那个是曾棨,还有那个叫周述,另一个是叫周孟奇……此三人……文章最好。”

“此番他们应该必中了,却不知是不是能中头榜。”

许多人看着曾棨几人,都露出了羡慕之色。

有些时候,你碰到某些人确实不得不服气,人家躺着都能比你的文章做得好。

曾棨似乎对这些不以为意,只是微笑,倒是目光一瞥之间,见着了顾兴祖,不由道:“这一位贤弟,岂不是上一次我们遇到的顾同年吗?”

顾兴祖看了看曾棨,然后抬头看张安世。

张安世道:“傻瓜,跟人打招呼。”

顾兴祖便上去道:“又见面了。”

曾棨见状,就道:“上一次你说你考的很好……”

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这里虽是喧闹一片,可在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这些听到的人,便都古怪地看着顾兴祖。

这倒很新鲜,还有人说自己考得很好的。

这人不会是个……

有人嘀咕:“我知道他,是个侯爷的孙子,师承张安世。”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发出了大笑。

一时之间,看榜的人都愉快了起来。

连曾棨也不禁失笑,却是道:“顾同年,他们只是玩笑的,你别介意。”

倒是张安世火冒三丈,冷声道:“玩笑能这样开的吗?为何不能介意?他娘的,也幸好我四弟没带火药来,如若不然,你们一个别想跑。”

众人一听,便都大惊失色。

曾棨也目瞪口呆,那一边的周孟奇扯了扯曾棨的袖子,示意曾棨不要再计较,看榜要紧。

张安世随即,也不再理他们。

就在此时,终于一声铜锣响,预备放榜了。

一时之间,人群耸动。

也没有人再计较张安世方才的惊人之语。

所有人昂首,等着差役们在高墙上,贴出一张张榜。

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很偶尔,突然有人高呼:“哈哈,我中啦,我中啦。”

更多人……只是格外的紧张。

张安世没瞅见顾兴祖的名字。

不过见姓曾的几个没走,心里便大抵明白,后头应该还有榜。

于是继续耐心等待。

顾兴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等百爪挠心的滋味,他一次次地看,又一次次地失望。

到了后来,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做了这么久的题……哎……

就在此时,有人大呼道:“天榜来了,天榜来了。”

随即,一张红纸贴在了墙上。

绝大多数人,都习惯于自榜的后头,一路朝前看。

张安世也不能免俗,看到了第十名的时候,他心里已有些焦虑。

可能……这顾兴祖算是折了,没关系吧,回去打一顿便好,只是可惜……自己亏了这么多银子。

等看到了第三第四的时候,便看到了那周孟奇和周述的名字。

此时,已经开始有人议论:“该死,怎么前头又都是江西人,都是那吉水县的……不公……不公啊……”

第二名……便是曾棨。

张安世诧异地看一眼曾棨,万万没料到,这个家伙这样的厉害。

而曾棨却是面露出失落之色。

像是一副考的不好,丢人现眼的意思。

张安世继续朝上看,赫然,一个名字出现在张安世的眼帘里:“顾兴祖。”

张安世整个人懵了。

他自觉得,以顾兴祖的水平,能中榜就已不错。

怎么可能就……名列第一?

身后,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叫骂声。

…………

多谢hjz665同学成为本书第十四位盟主,万分感谢,致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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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高中会元

可是,顾兴祖的大名赫然就在眼前。

而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明初时期的高考……啊不,是明朝时期的科举,实在只是刚刚起步阶段。

实在没有卷的经验了。

甚至许多人……连八股文的文体,也只是在摸索的阶段。

尤其是各种的法门,还没有总结出经验。

大家没有武林秘籍,所以只能拼内功。

张安世只听到后头……还在吵闹。

起初大家都在骂:“怎的又都是江西人。”

“一甲三名莫非尽又都是江西人?快看,天哪,二甲一二三四名也都是江西的。”

“我见这榜中,竟无几个北人,偶有几个,也都吊在后尾,这还给我们北籍读书人活路吗?”

一通叫骂,突然却有人道:“那名列第一的会元顾兴祖是何人?”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没吭一句。

这个人实在是闻所未闻。

居然绝大多数人不知道此人的底细。

此前也好像没有什么文名。

而顾兴祖本人,则只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腿已有些软了。

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名列第一……会元!

张安世在旁开坏地大笑道:“哈哈,不得了,我家顾兴祖得了第一了,北直隶籍顾兴祖得了第一,第一啊!”

一旁的曾棨、周述、周孟简几个,虽然也都名列前茅,可此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朝激动不已的张安世看过去。

张安世却已迎面而来,朝他们作揖道:“你们中了吗?中了没有?那是我教出来的,考的不怎样好,只得了第一。”

曾棨尴尬地扯出点笑。

周述和周孟简却只摇头。

“没中吗?”张安世道。

曾棨只好苦着脸道:“中了。”

“不错。”张安世道:“很厉害,从此以后,你便和我家顾兴祖是同年了,你年纪比他长,伱要多照顾他,记得我的名字,我叫张安世,承恩伯张安世的张,承恩伯张安世的世,承恩伯张……”

听到这里,曾棨色变。

周遭的读书人,都色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曾棨下意识的道:“莫非是国子学正义堂博士,太子殿下妻弟的张安世?”

张安世没有想到,自己的博士文名居然比自己的爵位还要响亮,更乐了,笑道:“正是我,正是我……”

曾棨几个,更是脸上古怪得一时再说不出话。

可这周遭看榜的读书人却顿时沸腾了。

起初听到名列第一的会元竟是北直隶籍的,一下子让那些痛骂南人占据了榜单的北方士子哑口无言。

是啊,人家北直隶籍的不也考了第一?

若是这个时候,拿南北差异来说事,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至少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这顾兴祖,也算是给北籍之人扬眉吐气了。

可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又有人勃然大怒。

“不公,不公……这顾兴祖乃镇远侯之孙。教授他读书的……是张安世,张安世乃太子妻弟,太子殿下主持科举,莫非泄题了吗?”

此言犹如惊雷。

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情绪都引燃了。

一股说不清楚的愤怒,迅速在众考生的内心之中荡漾。

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孑身站着,显得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杨士奇。

杨士奇虽然不认同张安世,可还是心系顾兴祖,此番也向翰林院告假,特意赶来看榜。

当看到榜首竟是顾兴祖的时候,心中可谓是诧异无比。

要知道,杨士奇可是连进士都没有中的人,他曾因为不是进士出身而自惭形秽。

可现在……顾兴祖竟是金榜题名,竟为榜首。

杨士奇心中大浪翻滚,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八股……是这样作的?

无所谓才情,更无所谓家学渊源,竟不过是解构八股,深究八股之法,每日做题、解题?

他苦笑,随即也为顾兴祖高兴起来。

侯爵之子,当然可以不在乎金榜题名,可如果一个可以承袭侯爵的人还中了进士,甚至还名列榜首,那么他未来的前程,就定然不可限量。

杨士奇正待要转身,准备离开。

可突然之间,人群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一下子,杨士奇驻足了,他心里有些担心,张安世和顾兴祖虽然争取到了榜首,可是……也引发了众怒。

这该如何收场呢?

可这里的所有人,哪里晓得,越是众怒,张安世就越开心,这是加倍的快乐啊!

他甚至察觉到,曾棨身后的几个吉水县才子,更是怒不可遏。

毕竟如果没有顾兴祖,他们的名次都可前进一步,每一个名次的进步,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有巨大的收益。

连曾棨也露出了不悦之色。

他上前,凛然道:“承恩伯,现在人人都言东宫泄题,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还请承恩伯澄清一二。”

读书人就是厉害,尤其是似曾棨这样优秀的读书人。

他质疑张安世,开口就是别人说,反正和他没关系,可目标却直指张安世。

张安世抱手,却大笑道:“你们指摘俺的姐夫,要谋反吗?”

这一句反问,气焰嚣张,曾棨等人色变,身子微微后退一步。

丘松甚至龇牙咧嘴地取火药包出来。

可惜……他这火药包威慑力还没有张安世的嘴大。

读书人又不晓得这玩意是个啥,在无知之人跟前摆弄这玩意,是没有人当回事的。

张安世泰然自若地道:“不过,既然你们有所质疑,那再好不过了。”

顿了一下,张安世便又道:“给我取笔墨纸砚来,我知道你们不服气,我让我这不成器的学生,当场做题便是了。”

“……”曾棨等人还未反应。

其他人便鼓噪道:“且看看这会元有几分成色。”

一听又要做题,顾兴祖眼前一亮。

他这几日,成日被张安世或是朱勇几个拉着炸鱼、闲逛,无所事事。

可他内心其实很苦闷,很不开心,总觉得人生之中,少了一点什么。

这枯燥无味的玩乐,似乎并不能激起他的兴趣。

只有那种题做到了极致,那种攀登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峰,自己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最终站到了山峰上,哪怕那种感觉,只是刹那之间,也令顾兴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爽感。

此时,只见张安世道:“今日谁走谁是孙子,都别走,让你们开开眼。”

有不少的读书人驻足,不得不捏着鼻子站着,读书人要面子的,不想做孙子。

曾棨等人,更是惊疑不定,他们彼此交换眼神,此时更是脚下生了钉子,死也不肯走了。

于是有人抬了一张长桌来,又有人去取来了笔墨纸砚。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大呼道:“谁来出题,你们寻个人来出题。”

“我来!”曾棨挺身而出。

他乃吉水才子,声望很高,有他出面,谁也跳不出刺。

张安世坦然无惧地看着他道:“你出。”

曾棨踱了两步,便道:“必也使无颂乎。”

不是截题。

可是……许多读书人们听了,都心里吸一口气。

这题也只有曾棨能想的出来了,此题颇难,至少比今科的考题难不少。

顾兴祖则是皱眉,露出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曾棨看着他的反应,微笑道:“怎么,顾会元为何不提笔?”

顾兴祖怏怏不乐地道:“题太容易了。”

他做微积分的,对加减乘除实在提不起兴趣。

可众人一听,都不免惊愕,也有人冷笑着道:“怕是做不出吧。”

曾棨脸色更是僵硬,说题太容易,这是质疑他的水平不行!

倒是朱勇急了,给顾兴祖脑壳一个爆栗子,骂骂咧咧道:“叫你做题便做题,你怎的这样多事。”

顾兴祖噢了一声,乖乖地提笔,蘸墨。

稍稍一想,便开始从容下笔。

见他这个样子,所有人又看得惊呆了。

这么快就下笔?

大家做题的时候,往往需要反复斟酌,一场考试假如是两个时辰,那么至少有一个时辰是打腹稿的。

曾棨脸色凝重,走上前去,一面看着顾兴祖写下的破题,一面念道:“讼有待听而自服者,为政者实使之然也。”

此句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个破题,不但快,而且与题相互呼应。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句完全合乎了四书五经。

这才是最重要的,历史上有无数有才情的人,可往往却多在科举之中名落孙山,根本原因就在于,所谓的八股,本质是代圣人立言。

也就是说,你心里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是一只鹦鹉,不断的阐述圣人的观点而已。

许多人惊呼,不少人暗暗低头,心里想,倘若是自己,破题有比得上此人吗?

何况这个顾兴祖即兴作文,其才思真是可怖。

这时,只见顾兴祖又下笔,曾棨念道:“夫曰无讼,自下言之也,曰使无讼,自上言之也,此亦我夫子所心翼之者耳。”

承题一出,再没有人怀疑了,只有无数啧啧称奇的声音。

这他娘的是天才,这个承题,老道到了极点,此意为:所谓没有诉讼,是从老百姓的角度讲的,说让诉讼不存在,是从当政者的角度来看待的,这也是孔圣人所期待的境界。

因为这道题最难之处就在于,圣人是希望以德治国。

诉讼是现实,德治是圣人的期望。

两者有冲突,有矛盾。

若是直接无视现实,只鼓吹圣人之言,难免显得迂腐。

可要是尊重现实,又让孔圣人鼓吹的德治难以自圆其说。

于是乎,这个承题直接从百姓、当政者、孔圣人三者的角度进行剖析,承接了破题,巧妙而且对仗工整。

曾棨在念的过程,其实脸色也已变了。

他继续念诵。

越念诵,脸色越怪异。

他自信自己完全可以做出这样的文章,甚至可能做的比这篇文章要好。

可是……绝没有顾兴祖下笔成章的本事。

等念到了一半,曾棨的脸不自然地带着几分红,突然不再念了,一脸惭愧地朝顾兴祖拱手作揖:“顾同年高才,曾某惭愧之至,这厢有礼。”

其余人只是目瞪口呆。

顾兴祖抢去的可是曾棨的第一,如今连曾棨也服气了,谁又敢说三道四?

于是……大家索然无味。

想骂点什么,发现好像也没啥可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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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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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677 章
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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