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陛下圣明
第94章 陛下圣明
顾成这时候感慨道:“臣实在惭愧,平日里出门在外,远在贵州。可臣这孙儿呢,哎……”
说到了这里,顾成叹口气:“他还是个孩子,臣怎么好带他去贵州,只好将他一人留在南京城,臣镇贵州,别无所憾,唯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子,在南京城,没有至亲在身边,谁能管教得了他?”
朱棣君臣们纷纷点头,顾成所言的,确实是至情至理的话。
任何人想象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后代,身边的亲人已全部过世,还要将这个未长大的小家伙留在千里之外,虽然起居有下人照料,可是也无人管教,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放任自流了。
此时,顾成朝朱棣行了大礼,道:“臣要多谢陛下,陛下洪恩浩荡,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朱棣大惊,讶异不已地道:“顾卿家这是什么话。”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忙将顾成搀扶起来:“顾卿所言,似乎意有所指?”
顾成抹了一把老泪,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封书信来,才道:“陛下,这是臣那孙儿今年以来给臣修的几封书信,陛下一看便明白。”
朱棣心里满腹疑惑,取了书信,打开一看,那不堪入目的狗爬文字便落入朱棣的眼帘里,至于文法不通都可以说得过去,主要是错字不少,甚是辣眼睛。
“这……”朱棣一脸的狐疑,接着便将书信传阅众臣看,一面惊讶地道:“这也是你孙儿写的?“
“自然。”
朱棣指了指手头的一封书信:“这封书信,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两个月时间,竟有天壤之别。”
群臣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诧异。
顾成道:“臣初见他的功课时,也是觉得匪夷所思,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不就是如此吗?”
“所以臣才叩谢陛下,若不是陛下为孙儿请了良师,臣这孙儿,如何能一日千里,有如此的长进?”
朱棣此时更为惊讶了,道:“你说的这良师是谁?”
顾成直接道:“张安世!”
这个名儿一出,众人才恍然。
对呀,那顾兴祖不就是在国子学的正义堂里读书吗?
张安世任博士,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时间上完全吻合。
这家伙在国子学里,据说是惹的人憎狗厌,可谁曾想……
朱棣虎躯一震:“是吗?”
“臣已问过孙儿,臣那孙儿……也说了,都是张安世几个教授他读书。”顾成不加迟疑地道,随即又洒下泪水来,哽咽着道:“臣就这么一个孙儿了,就指着他光耀门楣,传宗接代!他在南京城,臣是无一日不担心,无一日心安啊,现在好啦,他学业有成,说明得遇良师,有这样的良师管教,臣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这位博士张安世,便是陛下派去的,可谓是慧眼如炬,臣岂有不感激涕零之心?”
朱棣万万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有这样的才能。
他心里一万个疑问,可顾成说的再清楚不过,因此也不由得愉悦万分地哈哈大笑道:“哈哈……朕一直认为国子学自建文之后,学务荒废,有心整肃,这才敕命张安世为博士,此子倒没有负朕的期望,嗯……办事还可以。”
那魏国公徐辉祖此时心里亦是大惊,不禁在心头嘀咕,这张安世难道真是文武双全,而且医术还如此的高明,这般的少年……有这样的才能……真是罕见。
此时,他眼睛瞥向淇国公丘福,又不免想:难怪丘福谗这张安世,成日求陛下让他招张安世做东床快婿。
若说从前,徐辉祖对于张安世,不过是一种折中的心理,那汉王的事要收场,只能用此郭得甘取彼郭德刚而代之。
可现此时的徐辉祖却发现,似乎有这样的女婿也不错,徐家的女子,自当嫁给豪杰。
成国公朱能这时有些急了:“俺儿子是助教呢……”
解缙几个文臣,却是一脸诧异无比,他们无法理解,只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历来国子监的博士,要嘛是享誉天下的大儒,要嘛就是进士,这张安世几人敕为博士和助教,其实本就荒唐,可现在……居然有此成效,这……实在匪夷所思。
朱棣又对照了书信和功课,面上不禁带着得意之色:“解缙……”
解缙连忙道:“臣在。”
朱棣凝视着他,不发一语了。
解缙低垂着头,不由得心里忐忑。
朱棣随即昂首道:“你方才所言,为何和顾卿家所言的,却是背道而驰?朕该相信解卿所言呢,还是该相信顾卿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解缙骤然大汗淋漓,他期期艾艾地道:“或许……或许是臣误信人言,所以……所以……”
朱棣大怒:“好一个误信人言,这寻常百姓可以误信人言,因为纵是误信,终究贻害的不过是他自己。可卿乃文渊阁大学士,身居要职,担负朝廷大任,伱这样的人,也可以误信人言吗?你若是误信人言,那么要坏多少朝廷大事,又误多少人?”
解缙慌忙拜倒,此时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道:“臣万死之罪,一定好好反省,将来一定谨言慎行。”
朱棣哼了一声:“尔掌军机,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张卿家如此人才,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你却对他怀有偏见,你啊……要学一学胡卿家,胡卿家慧眼识珠,一眼便看出这张安世乃是高士,所以才逢人便说:他这状元公,也没有什么学问可以传授张安世了。你听听,这才是真正的伯乐,朕看你不如胡俨远甚。”
解缙几乎要吐血,心里只想:胡俨老贼,逢迎君上,必有图谋。
只是此时,却不得不磕头如捣蒜:“万死之罪,臣……惭愧的无地自容,从今……从今以后,一定多向胡公讨教。”
这一番奏对,真让解缙羞愤难当,但凡是读书人都会自负,而解缙在这方面尤其的明显,自负之人,稍受侮辱,真比杀了他都要令他难受。
朱棣便又冷哼一声,不过此刻他心情不错。
背着手,朱棣踱了几步,道:“当然,不只是胡卿家,便是朕……也早已察觉了张安世的才能,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今日总算这张安世没有教朕蒙羞,顾卿家,你那孙儿好好进学,将来定能成才,朕将来自有大用。”
顾成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谢陛下恩典。”
朱棣微笑道:“待会儿留下,朕有大宝贝给你看,或许对你镇守贵州,也有助益。”
顾成这时候心情爽朗,听陛下这样说,自然也勾起了好奇之心,忙道:“敢不从命。”
…………
张安世在魏国公府里躲了两日,只可惜公府里人多嘴杂,反不如在宫里偏殿时自在。
大好时光,统统和徐钦这家伙厮混了。
张安世嫌臭了徐钦,偏偏还要时不时摸摸他的头,表达对他的喜爱和赞许。
两日之后,朱勇三个兴冲冲地来了,见着张安世,便咧嘴笑道:“大哥,风头过啦。”
“就过了?”张安世有些不放心。
他觉得可能是疑兵之计,镇远侯这样的军将,肯定狡猾得很,不得不防。
“是,俺爹说啦,镇远侯在陛下面前,狠狠地夸奖了大哥一番。”朱勇笑着道:“还说要谢谢大哥呢,大哥真是厉害。”
张安世先是一怔,听着这话,疑似做梦一般。
可随即细细一思量,对呀,古人和后世的家长不一样,后世的家长,孩子稍稍受了点委屈,便觉得天塌下来了。
而古人的观念很朴实,或许是因为教育资源稀薄的原因,对于授业解惑的老师,格外的尊重,人们所信奉的乃是严师出高徒。
说起啦,他终究还是用了后世的思维去理解这个世界,大意了。
张安世舒了口气,就立即道:“这不算什么,你们在此等等,我去辞行。”
于是匆匆去见徐静怡。
徐静怡在厅里稳稳坐着,请人给张安世上茶,带着淡淡的笑颜道:“今日……还要复诊吗?”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边道:“不必啦,不必啦,我是来辞行的,徐姑娘的病已经痊愈了。”
徐静怡听罢,不禁失神:“外头……外头……还好吧?”
张安世笑道:“外头好的很,其实是我误解了镇远侯,以前都是误会,现在他知晓我张安世的为人,已是倾慕不已,只恨不得没有早一点认识我。”
徐静怡道:“真为你高兴?”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那么……徐姑娘,我走啦。”
徐静怡道:“我不便相送,就让舍弟送送你吧。”
“嗯。”说着,张安世就站了起来。
外头的徐钦不断催促:“张大哥,走啊,快,别让朱二哥他们在外头久等。”
张安世只好怏怏跟着徐钦出去,不忘给徐钦一个鄙视的眼神。
与朱勇几个汇合,张安世又得意起来,倒是徐钦道:“几位大哥要去哪儿,带上俺吧,俺会爬树,会玩弹弓,还会……”
朱勇却是一脚踹他屁股:“小屁孩子,你也配和俺们玩,滚蛋!”
徐钦捂着自己的屁股,在朱勇的瞪视下,狼狈地跑了。
张安世道:“二弟性子不要这么火爆,如今我们也是为人师表的人了,好啦,咱们去国子学。”
如今再回国子学,张安世觉得胸脯都挺得更直了。
在国子监诸学师生们奇怪的目光之下,四人回到了正义堂。
顾兴祖居然也在。
虽然四个老师不知跑哪里去了,可他依旧风雨无阻,乖乖地跑来进学。
张安世一见他,便笑容满脸地夸奖他道:“很乖巧嘛。”
顾兴祖向四人行礼。
张安世落座,继续捡起他的春秋。
朱勇和张軏照例抱手站在顾兴祖的面前,鼓着眼睛看他。
丘松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取出一串火药包。
顾兴祖忙站起来,这一次不必丘松来捆绑,却是自己将这一串火药包背上,然后正襟危坐。
等差不多了,张安世放下手中的春秋,站起来,笑吟吟地道:“功课如何?”
“功课做好了。”顾兴祖从书囊里掏出功课来,一面道:“前两日博士和助教们不在,学生还另外做了一些功课,除此之外,将《尚书》也背了两篇。”
张安世低头看功课,其实张安世自己也懂得不多,他对古人的学问,大抵是从论语,和最近在读的《春秋》中来的。
这之乎者也的话,很是拗口,张安世只靠单独的字句来猜测全句的意思。
不过这并不有损他作为博士的光辉形象。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便满意地点头道:“好,很好,孺子可教,这令为师很欣慰。”
顾兴祖乖巧地道:“学生还练习了一下字帖,请博士过目。”
说着,又取出一份字帖来,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一看,顿时脸一红,不得了,这字比他写的还要好了,果然名师出高徒。
张安世感慨道:“为师很欣慰,很欣慰啊,你能主动学习,可见已得我三四分真传了,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错,不错。”
顾兴祖道:“还有……学生前日去了书铺,买了一部八股讲经……学生……”
张安世接过书一看!好吧,这书认得张安世,张安世却不认得它。
于是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太祖高皇帝真他娘的变态,拿这个做科举的考题,这是人干的事?
检查了一番顾兴祖的功课,他的进步的确非常快,甚至可以说神速也不为过。
不得不说,顾家的基因还是很好的。
而且这顾兴祖智力很高,记忆力尤其的好。
张安世一直怀疑,许多古人的智力其实并不高,这一点在平民上头很明显,倒不是人种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便是较为殷实的人家,虽能吃饱饭,可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摄入一些蛋白质。
这就导致,九成的人,脑部的营养不足。
顾兴祖在这方面,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不说他爷爷是侯爵,而且还镇守贵州,作为大明独当一面的军事将领,那顾成和云南沐家,几乎是大明稳定西南的重要支柱。
顾家就这么个独苗苗,真是恨不得把天下的美味佳肴都往顾兴祖的肚子里塞,相比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可怜人,顾兴祖的问题只怕只有营养过剩了。
这也导致,顾兴祖的智力优势十分明显。
唯一缺的,就是捶打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不错,不错,很好,一定要好好的学,今日就讲尚书吧,先将尚书倒背如流。”
顾兴祖几乎没有犹豫:“知道了。”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一脸慈爱的样子。
当然,夸奖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揍也没少挨。
朱勇脾气暴躁,就恨不得拎着顾兴祖出去和张軏一起混合双打了。
而原因只是他背错了一个字。
…………
此时的朱棣,心情很不错。
这可以从他脸上的飞扬神彩就能看出来!
他反复地对身边的人讲:“为君者,最紧要的就是用人,有了识人之明,再将这些人用在恰当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社稷就可稳固,国家就可兴旺,百姓就可安居乐业。”
顿了一顿,朱棣图穷匕见:“就说那个张安世吧,人人都说他不该做博士,可朕一眼就看出他有这样的才干,结果如何呢?你们呀,看事只流于表面,不能洞察本质……”
说着,朱棣摇摇头。
站在下头,恭听朱棣说话的乃是解缙,解缙像吃了苍蝇一般,心口堵得慌,可面上却是只能钦佩的样子:“臣惭愧之至。”
朱棣满意地笑了,道:“你能知错便好。”
解缙便道:“陛下,科举在即,许多读书人已入京,许多客栈已是人满为患,国子监那儿也预备了许多监舍,准学子入住,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抡才大典,可谓盛况空前,尤其是苏、松遭遇了大灾,可不少读书人,依旧涌入京城,太子殿下为了这一次恩科,可谓煞费苦心。只是今岁的主考官,当选何人妥当。”
这话题成功地转移了朱棣的视线,他收起方才那明显的得意之色,神色显得慎重起来,沉吟片刻,才道:“解卿家有何高见吗?要不,就让国子监祭酒胡俨来吧。”
解缙微笑,这科举主考,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在这时代,主考官被人称之为座师,一旦有人高中,这些考取的进士们见了当初的主考官就要行弟子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解缙道:“胡公学贯古今,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解缙道:“胡公有魏晋之风。”
此言一出,朱棣心里似乎了然了。
所谓魏晋之风,可不是什么好词,这魏晋之风的代表人物,是嵇康为首的竹林七贤,而这些人离经叛道,为人散漫,爱隐居深山。
至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此等读书人,就大加挞伐,认为这些人沽名钓誉。
朱棣倒也认同,颔首道:“他确实懒散了一些。”
此时,解缙便拜下道:“臣不才,愿为陛下抡才。”
朱棣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如……”
朱棣顿一顿,才道:“朕以你为主考,其余胡广、胡俨、金又孜为副考,那个杨士奇……”
朱棣陡然想起了杨士奇来。
解缙道:“杨士奇如今尚且位卑,臣以为此时提他为副考,有些不合适。”
朱棣沉默片刻,他对解缙许多时候身上的读书人臭毛病是不喜欢的。
可不得不说,解缙这个人……已算是读书人中,难得的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了。
朱棣便不再多说,只道:“命文渊阁舍人拟旨吧。”
解缙大喜,这一次得了主考官,哪怕此时他已身居高位,却也喜不自胜!
这可是真正的光耀门楣的喜事啊,何况……此科一旦揭榜,他这主考官,便是此榜进士们的座师,将来桃李满天下,不在话下。
解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努力地平静道:“臣遵旨。”
定下了科举的事,等解缙领旨而去,朱棣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明初的时候科举刚刚确立,问题很多,太祖高皇帝都为这些事焦头烂额,建文皇帝更是直接躺平,可并不代表,这其中闹出了多少乱子。
所谓读书人,可不能将他们当作单纯的读书之人。
每一个读书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宗族甚至一个世族在供养,这些人遍布于天下各个州县,某种程度,这些宗族和世族,恰恰是大明维系地方统治的重要根基。
一旦出了什么乱子,令海内失望,他朱棣本就被人骂作是弑侄的马上天子,只怕这老脸要搁不下。
朱棣低头,踱了几步,想了想,突然道:“亦失哈。”
亦失哈上前:“奴婢在。”
朱棣道:“告诉太子,此次科举,关系重大,万不可出什么乱子。”
亦失哈颔首,连忙应命而去。
…………
另一头,挨到了正午,张安世伸了个懒腰,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每日教书育人,做一点对这天下有一点用处的事,多有意义啊!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原来却是隔壁的率性学堂闹起来了。
说起这率性学堂,乃是国子学六个书堂里的‘尖子班’,属于勋臣子弟里,最佼佼者的一批。
听着喧闹声,张安世忙让丘松去打探。
丘松下意识的就要背着他的包袱去。
张安世踹他一脚屁股:“即便是京城三凶也要用脑,别他娘的给成日背这东西,它要炸了,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丘松则是挺着他的肚腩,倔强地和张安世对峙。
不过……最终张安世大哥的身份还是降伏住了这位小四弟,他只能恋恋不舍地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而后才一溜烟地往外跑。
过一会儿,丘松便回来道:“闹起来啦。”
张安世翘着脚:“我当然晓得闹起来了,他们闹什么?”
“科举下旨了。”
“一口气说。”
“主考和副考……大家不喜欢。”
张安世不由好奇道:“为啥?”
丘松迷糊地眨眨眼,陷入呆滞状态。
张安世牙根都要咬烂了,只能认命地对朱勇和张軏道:“你们去打听。”
朱勇和张軏办事就得利得多,二人很快就跑了回来,朱勇绘声绘色地道:“大哥,是这样的,许多人说科举不公。”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他娘的,这不是还没开科,怎么就开始不公了?”
“问题在四个考官,这四个考官,为首的是解缙,解缙是江西吉水县人。其次便是副主考,而这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此外还有咱们的国子监祭酒胡俨也是副主考,他是江西南昌府人。另外还有一个金幼孜,这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大家都说,这考官都被江西人包圆了,尤其是北方籍贯的读书人,现在闹得很厉害,说此科不考也罢,肯定又是江西人要高中的。”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为何还要让这些人做考官?”
朱勇苦笑道:“俺也去问了,有人说不公,也有人说再公正不过,这说公正不过的,多是南方的读书人,尤其是江西籍贯的,更是眉开眼笑。他们说啦,挑选考官,自然是德才兼备者,不说其他,单说建文二年的恩科,那考中状元的胡广,还有榜眼王艮、探李贯,皆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江西人才学好,都在朝中为官,以文章而闻名天下,这主考官最后不选他们,又能选谁?”
朱勇又道:“他们还说,陛下所选的考官,都是当下朝廷中文坛砥柱,不选他们,还能选谁?”
张安世听了,大抵依旧只能一脸无语的表情。
江西人太卷了。
国子监其实闹得并不算厉害,不过是有一些人起哄罢了。
毕竟监生们参加科举的人有不少,可是自认为,自己确实没有和地方上的举人比,更多的是重在参与而已。
所以胡俨得了旨意之后,立即与学正等人平息了事态,焦头烂额之余,不免带着担忧道:“各地进京的举人,只怕闹得更厉害,他们为了科举,准备了足足三年,摩拳擦掌,这考中了还好,一旦没考中,还不知干出什么事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随行的书吏道:“倒是难为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主持科举事宜,到时只怕要成众矢之的,储君若是也遭人攻讦……”
说这,胡俨摇摇头,表示惋惜,不过他不准备做点什么,这种时候,枪打出头鸟,继续混着吧。
唯一让胡俨混的不愉快的……就是最近他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昨日去文渊阁见几位大学士,解缙对他比较冷漠。
而翰林院里,似乎也有人开始在抨击国子监人浮于事。
甚至有小道消息,有御史想要弹劾他。
这令胡俨匪夷所思,他平日里与人为善,何况他和解缙也算半个同乡,他是南昌府人,解缙是吉安府吉水县人,原本一直保持着比较好的私人关系。
可怎么转眼之间,就翻脸了?
胡俨怎么想,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最终还是淡然了,管他的呢!
说起来,这几日,他都在盯着张安世!张安世的正义堂那儿,隔三差五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这令胡俨格外的警惕。
其实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国子监治学非常严格,当时国子监用法严峻,国子生请事假回家的,也被判戍边。
胡俨到任后,立即上奏废除了这条规定,因此,这国子监的学风才开始懒散起来。
现在张安世的出现,让胡俨嗅到了一丝太祖高皇帝在时的气息。
这令胡俨很不安。
于是时不时地在张安世的面前敲打,表示……不能苛责读书人。
张安世被叫了去,则回答道:“恩师……不,胡祭酒,我这是为了学生好啊,严师出高徒,难道这也不对吗?让学生放任自流,教出来的还是读书人?那不就成了京城三凶那样的人?”
胡俨:“……”
胡俨只是摇头,索性不做声了。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张氏让邓健来请张安世。
现如今,东宫这边的纺纱已有规模,张氏是个擅长管理的人,将这东宫的宦官和宫娥管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张氏正穿着布衣,亲自摆弄着她的纺车,朱瞻基则在旁托腮,乖乖守着母妃。
张安世徐步过来,笑嘻嘻地道:“阿姐的手艺真了不起,若是外头的人晓得自己买的纱,竟还有阿姐织的,怕是要哄抢。”
张氏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你自做了博士,连说话都漂亮了。”
“阿姐寻我何事?”
“还不是你那姐夫,这些日子,他是茶饭不思,焦头烂额,现在满京城的举人都在闹,按下了这一头,另一头又不满,父皇将科举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处置,可现在最难的,却是一碗水端平,现在还未开科就如此,等真正放榜了,还了得?你的姐夫现在骑虎难下,愁死了。”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你不是还懂医药吗?你得想想办法,给他开几副滋补的药膳,如若不然,我怕他身子遭不住。”
张安世笑着道:“开药膳有什么用,解铃还需系铃人,依我看,只要放榜出来,高中的也有北方的读书人,而不像太祖高皇帝和建文时那样,这榜上都是江南的读书人,不就好了。”
张氏听罢,便道:“说你糊涂,你便有几分聪明的样子,可说你聪明,你又糊涂了,这科举取士,岂是想让谁中就让谁中的?若真这样倒也好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北方籍的读书人……高中呢?”
张氏道:“若是如此,倒没这么多闲话,你姐夫也可安心了。只是……依我而言,这怕不容易。”
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
张安世便道“我可以帮忙,我要为姐夫分忧,姐夫平日里对我最好,我拼了命也要为他排忧解难。”
张氏笑了:“你有此心就好。”
朱瞻基在一旁道:“母妃,母妃,我也拼了命要为爹娘排忧解难,我是真心的。”
张氏摸摸朱瞻基的脑袋,一脸赞许。
张安世却是低着头不语。
其实方才他确实是在吹牛。
可现在,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一种真正解决姐夫烦恼的可能。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现在是永乐二年,而明初时期,科举的制度其实并不完善。
虽然明太祖开科举之后,对制度、文体都有了明确要求。士人参与科举考试必须通过三场的考试。不过写法或偶或散,初无定规。
因此,其实大家都是盲人摸象。
真正科举开始形成了严格文体的时期,应该是在洪武二十多年。
这其中,也不过是经历了两次科举而已,现在是第三次。
江西的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南方的读书人能够形成巨大的优势,一方面固然是北方多兵祸,而南方相对稳定,所以南方文风鼎盛,对北方有很大的优势。
而另一方面……现在这个时代,对于科举,像有些像后世刚刚恢复高考的时期。
大家都不知道考什么,所以出卷的题目也并不难,能考中的人……只要比其他人更优秀即可。
这科举,还没开始真正的卷呢。
真正卷起来,到了明朝中叶,甚至是明朝末期,那时候的考卷才是变态无比,而无数的考生,为了能够考中,早就将科举的套路摸的滚瓜烂熟,从如何讨巧作文章,如何练习八股格式,再到如何将四书五经背个滚瓜烂熟,还有专门应付考试的一些老师,每日啥也不干,就瞎琢磨考官的喜好。
这是一场军备竞赛,而这场军备竞赛还未开始,大家拼的还是底蕴。
显然很多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意识到,往后数百年,那些读书人为了科举是如何疯狂的。
这就如,后世任何一个经历过无数内卷,每日做各种题库,还饱受各种补习班熏陶的考生,若是放在恢复高考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金光闪闪。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我张安世可能不懂啥叫八股文,但是我特么的懂考试啊,我知道怎么卷啊。
如果他寻北方籍的读书人,和这些尚且处于混沌状态,尚且没有摸清考试套路的读书人们来考一场,会怎么样呢?
这样一想,张安世有些不能淡定了。
至少可以试一试!
丢一个经历过衡水中学的家伙,送到恢复高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张安世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哈哈哈哈……我想到了。”
说罢,一溜烟便跑。
张氏见张安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禁嗔怒:“像什么样子,只夸你几句,你便又这样了……”
说着,张氏摇头。
朱瞻基在一旁坐得笔直,奶声奶气地道:“母妃,儿臣就不一样,儿臣就不冒冒失失,儿臣最听母妃的话了。”
…………
张安世兴冲冲地回到了国子学。
箭步冲进了正义堂。
高呼一声:“怎么样啦,这家伙有没有皮痒。”
顾兴祖读书读得更认真。
朱勇和张軏拿着戒尺,来回踱步,围着顾兴祖转圈圈。
只有丘松头枕着脑袋,在课桌上酣睡。
张安世冲到顾兴祖的面前,劈头盖脸便问:“伱家原籍哪里人?”
顾兴祖一见博士张安世这凶相毕露的样子,便战战兢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候连他的阿爷也靠不住了,只好怯生生地道:“回博士的话,俺……俺是扬州人,祖籍是湖南湘潭。”
张安世一把抓着他的衣襟拎起他,道:“我说的是户籍,户籍,你家的户籍黄册在哪?”
顾兴祖要哭了,磕磕巴巴地道:“本来是在南直隶,后来……后来……他们杀死了俺爹娘,俺爷投了北军,应当……应当移户去了北直隶。”
“北直隶?”张安世眼睛一亮:“你确定后来没有移户吗?”
顾兴祖道:“没……没有……俺爷东征西讨,没这功夫,而且许多靖难之臣,户籍都在北平,也没见有人去改。”
北平现在是永乐年间的龙兴之地,是当初从龙的象征,这可是一笔资历,有人愿意改才怪了。
张安世一拍顾兴祖的脑袋,整个人兴奋地大笑着道:“哈哈哈哈……这样的话,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好,实在太好了,我很欣慰,兴祖啊,你可知道为师一直很看重你?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顾兴祖:“……”
张安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咱们读书……还是太散漫了,男儿大丈夫,要立大志向,就要不怕艰苦,你尚书背完了吗?”
“只勉强能背熟。”
张安世骂道:“狗东西,三日都背不熟,要你有何用,今日起,十天之内,四书五经都要倒背如流,若是背不出,那便是欺师灭祖,实话告诉你,丘助教早想将你炸飞天了,一直都是我在拦着,你再偷懒试试看。”
顾兴祖瑟瑟发抖起来:“我……我背,我背……”
张安世说出了他的决定“十日之后,你就要作文章啦,你要考进士。”
顾兴祖:“……”
即便他的智商还不错,可这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限,无法容纳这样爆炸的信息量。
张安世此时的表情很是严肃,带着几分凶狠道:“考不中,你就死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张安世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这一点,顾兴祖信。
张安世狠狠一拍顾兴祖的肩:“现在告诉我,你有信心吗?”
顾兴祖可怜巴巴地道:“没……没有……”
张安世大怒,鼓着眼睛道:“有信心吗?”
顾兴祖身子抖了抖,下意识的就道:“有。”
张安世终于笑了,道:“你们都听见了,他自己说有信心的,还给我立下了军令状,若到时候丢了咱们四兄弟的脸,他就死定了。”
顾兴祖:“……”
张安世摩拳擦掌:“众兄弟,过来,我有事吩咐。”
一下子的,朱勇几个情绪就上头了。
对呀,咱们也要参加科举,不,送人去科举。
这才有出息。
太好玩了。
大哥就是大哥,总会有层出不穷的好点子。
张安世先看朱勇:“你这几日拿着银子,无论拿多少银子,去给我找解缙、金幼孜,还有咱们恩师胡俨,以及胡广四个考官从前写过的文章,八股文最好,不要怕费钱,总而言之,我们要了解他们的文法。”
朱勇道:“晓得了,俺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还有他们的喜好,比如他们喜欢谁的诗文,喜欢哪一个历史中的人物,有啥癖好,当然……那等下三滥的癖好,我不想知道。”
朱勇道:“俺在锦衣卫有朋友,小事一桩。”
张安世又对张軏道:“洪武二十五年,还有建文二年,科举的所有进士文章,我要找到,还是那句话,别怕钱。”
张軏道:“俺一定找来。”
张安世道:“京城里头,有没有对科举有些心得的名师,给我搜罗来,至少找三四个,雇佣他们,俺们给钱,要多少有多少,只让他们干一件事,那便是帮咱们看文章。若是对方不肯来……”
说到这里,张安世顿了一下,露出几分狠劲,道:“三弟,你知道该咋办吧?”
张軏却是耷拉着脑袋道:“这样的名师大儒,若是打死了,会不会不好?”
张安世骂道:“没教你打死他们,我意思是……给我砸钱,砸到他们肯来为止,他们自己若是瞧不上咱们的银子,可他们总有妻儿老小吧,他自个儿总会有爱好吧,喜欢字画,就给他字画,喜欢女人……”
张軏精神一振:“这个俺会。”
丘松道:“那俺呢……”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原来方才在假寐。
张安世道:“四弟盯着兴祖,他一个读书人,心怀大志,想要金榜题名,所以悬梁刺股,这总很合理吧。”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
只有顾兴祖瑟瑟发抖,他隐隐感觉到,更可怕的磨难,才刚开始。
在大明律之中,监生是有参加会试资格的,某种程度来说,监生就形同于举人。
当然……只是理论程度上,因为绝大多数的监生,除了那些地方上举荐来的,又或者是率性堂的监生,才会去碰碰运气。
至少正义、崇志、广业,这三个低级学堂的监生,就从未有人参加过会试,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取其辱。
自个儿什么水平,会不知道吗?考不上的,好吧!
…………
“阿爷,阿爷……”
顾兴祖到了夜半才回家。
而顾成却在堂中,一直熬到半夜,依旧还在等自己的孙儿。
一听到孙儿的呼唤,顾成顿时大喜,匆匆出来,一把将即将入中堂的顾兴祖抱起来,道:“孩子啊,你真不容易,没想到你这样的刻苦……”
顾兴祖又哭了,擦着眼泪道:“阿爷,我不想去国子学了,我不要读书了,他们今日又打我……呜呜呜……”
顾成听罢,既是心疼,又是难受:“怎么啦,怎么啦,课业很紧吗?”
“张博士……张博士教俺考进士……”
顾成一听,愣住了。
“阿爷,咱们家都是侯爵了,考什么进士……我不要做进士,我将来袭阿爷的爵……”
顾兴祖呜呜咽咽,伤心欲绝的样子,哭得很大声。
顾成的脸慢慢地凝重起来,将抱起的顾兴祖放下。
而后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低头思索,良久,他猛地眼前一亮,道:“妙啊,妙啊,真是妙不可言,这张安世真是奇才!咱们顾家……当真稀罕一个进士吗?哼,有阿爷在,还少得了我这孙儿的富贵?”
说着,他又喃喃自语道:“这进士要考上有多难啊,咱们顾家别说考,就算想也别想,说不定……真要真刀真枪去考,怕是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呢。可这里头妙就妙在这地方,大丈夫在世,当立宏图壮志,就如兵法所云,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可磨砺人的心性!”
“科举不是真正的目的,可参与科举的过程之中,磨砺心性,才是真正的意图,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张安世真他娘是个人才。”
“阿爷,你到底在说什么。”顾兴祖听不懂,他又哭了,边哭边嗷嗷叫道:“总之我不进学了,我要和阿爷去贵州。”
啪……
顾成突的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了顾兴祖的脸上。
顾兴祖被打懵了。
顾成的心很痛,在流血,他从没有打过自己的孙儿。这一巴掌,打在顾兴祖的身上,却比割他顾成的肉还要痛。
顾成同样哭了,眼含热泪,道:“孙儿啊,我的亲孙儿啊,你怎么还不懂事,你能遇到这样的名师,是咱们顾家,也是你的福报啊……”
顾成哽咽道:“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从此便再没有锐志了,大丈夫在世,当逆水行舟,怎可临阵逃脱?你今日要去贵州,就等于是做了逃兵,军法之中,逃脱者死!”
顾兴祖呜哇一声又哭。
顾成抱着他的头,老泪纵横:“乖,乖,是阿爷的不对,可是你要听话,你要听话啊,咱们顾家人……即打算去考进士,哪怕是考中的机会丝毫没有,可也要去考,只有这样,才能对得住自己。大丈夫一诺千金,哪怕被人嘲笑是自不量力,也断不可退缩。”
顾兴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哭的更大声。
…………
自打交卸完了东宫的差事,杨士奇便又回到了翰林院。
他又回到了当初平淡的日子,生活中没有了波澜。
偶尔,他会回忆起张安世,总觉得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可恨,虽然偶有调皮,但是真遭人嫉恨不起来。
不过………这样的人,至少会惹来大麻烦的,人不可放浪形骸啊。
今日,杨士奇清晨便来到了翰林院点卯。
只是……他眼皮直跳。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无分左右的话,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说,发财的机会没有,灾祸倒是很有可能。
杨士奇心里叹息,转而又想到那位大恩人郭得甘。
迄今他也没有打听到那位素未平生的郭先生下落,这位郭先生慧眼识珠,一定是个极了不起的人,或许……和那黑衣宰相姚广孝一样。
每每想到这里,一股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进入卯房,堂官和亲来点卯的几个编修和侍讲正在说着闲话:“是吗……郭得甘就是他?”
有人惊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听宫里人说的……”
杨士奇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略带激动,忙是上前作揖:“诸公所议的郭得甘……他怎么了?”
堂官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杨侍讲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郭得甘,这郭得甘,其实就是张安世,张安世你知道不知道……”
杨士奇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冷颤。
堂官后头说的话,他是一字一句也没听不进去了。
只是如梦呓一样,反复念叨:”怎么可能是郭得甘,怎么可能……”
“杨侍讲,杨侍讲……”
杨士奇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众人都用关切的眼神看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日子,杨士奇都在翰林院的文史馆中整理实录,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
可现在……他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大石,心湖被激起了千层浪。
“杨侍讲……”
他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唤他。
杨士奇才打了个激灵,茫然地看着同僚。
下一刻,心里猛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于是抬腿,心急火燎一样,夺门而出。
那堂官在后头叫着:“杨侍讲,你没点卯呢,你没点卯呢,不点卯可是要扣俸禄的,杨侍讲……喂喂……这咋了,好端端的得了失心疯……”
杨士奇冲出了翰林院,心急火燎地先跑到了张家。
却得知张安世居然去了国子学。
国子学?
杨士奇顾不得这许多,又一路气喘吁吁地往国子学赶去。
等他经人指点抵达了国子学正义堂的时候,却听到张安世咆哮的声音:“入你娘,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杨士奇站在正义堂门口,张望着张安世正对一个国子学的监生龇牙咧嘴。
杨士奇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怎么也无法将张安世和那世外高人一般的郭得甘联系在一起。
“呀。”张安世倒是注意到了杨士奇的存在,惊讶地道:“杨侍讲怎么也来啦?”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很直爽地道:“这不是因为我才华出众,我的恩师胡俨,你晓得吧,他得知我这样学富五车,所以举荐了我,陛下便征辟我为国子学博士,你看,我正在授课。”
就他?
杨士奇:“……”
张安世道:“杨先生,你咋不说话了呢?”
杨士奇:“……”
虽多日不见,张安世倒还是看出了杨士奇与往常的不同,便道:“你今天很奇怪。”
终于,杨士奇还是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吁了口气,而后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这才伸出手,将双手拱起,身子欠下,毕恭毕敬的作了一个长揖:“恩公在上,请受杨某一拜。”
张安世此时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杨士奇发现了,他倒是很洒脱地道:“诶,不必多礼,这不算什么,我是久仰杨侍讲的才学,当日才说了一些好话而已,杨侍讲言重了。”
杨士奇却是固执着行了一个大礼,才感激涕零地道:“说来惭愧,杨某有眼无珠。”
“哪里,都是自己人……”
张安世越表现得不在乎,杨士奇则越是在乎,他急眼了,额上青筋都要爆出来:“杨某得张公子这样大的恩惠,便是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张安世却是道:“先不说这些,我们谈正经的事,我姐夫要主持科举,你认为如何?”
总算成功转移了话题,杨士奇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怎么会不知这其中的玄妙?
他皱眉:“科举之事,不说兹事体大,且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不胜枚举,稍有差池,只怕连太子殿下,也未必能抵得住压力。”
“你只看到了坏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好的一面。”张安世道:“若说姐夫事情办成了呢?陛下这分明是试一试姐夫的本事,只要能办成,那么在陛下心目之中,我这姐夫就是最佳的继承人。而且一旦办成,天下读书人也都对此满意,那么姐夫便算是众望所归了。”
明朝的情况和其他朝代不同,尤其是永乐朝,历朝历代,许多皇帝是生怕自己的儿子实力过强,因此引发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猜疑。
可在永乐朝,朱棣所忧虑的,却是自己的大儿子性格软弱,会变成第二个建文皇帝,驾驭不住藩王和勋臣不说,还被读书人糊弄。
朱棣喜欢汉王,不是没有道理的,汉王在军中的威望很高,而且性格也刚烈,天下交给这样的手里,才能驾驭住天下臣民,至少……朱棣是这样想的。
当然,太子身体肥胖虚弱,也是原因之一。
杨士奇若有所思地道:“话虽如此,可南北读书人的问题,积弊已久,彼此矛盾重重,连太祖高皇帝都无法妥善处置,不得已之下,直接改变科举的章程,痛下杀手来解决问题,太子又如何能解决呢?”
杨士奇显然认为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很不妥。
毕竟科举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则也是朝廷定下,你定下了规则,可结果出来的时候,你却不承认,不承认便罢了,还将主考官弄死了,转过头自己重新圈定出新的进士。
这样的做法,虽然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却也让天下人对于科举的公平性,产生了质疑。
张安世笑着道:“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不代表我的姐夫不能解决,不是我张安世吹牛,我姐夫有大贵之相,是天下一等一的贤太子,当然,主要还是有我这么一个左膀右臂,我现在已经想到了万全之法。”
杨士奇:“……”
杨士奇毕竟是读书人,圣贤之书里,一直教导人要谦虚,他见不得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有牛在天上飘。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恩公,杨士奇只保持微笑。
却听张安世道:“不过此事,我正好缺一人协助,杨侍讲,要不你来帮我吧。”
“啊……”
“你不肯吗?”
“恩公不弃,杨某愿效犬马之劳。”
“果然好兄弟。”
“……”
“来来来……”张安世手指着脸都哭了的顾兴祖:“杨侍讲来帮我看看,此子根骨如何,有没有进士之象。”
杨士奇惊讶地看着一脸搓样的顾兴祖:“啊……这……”
杨士奇将张安世拉到一边,低声道:“恩公……使不得啊,此子,以吾观之……”
张安世却是打断他道:“你有没有看他写的文章,你看一看就知道。”
说罢,张安世取了一份文章给他。
杨士奇不得已,只好低头去看,苦笑道:“如此文法,实在……哎……只怕中一秀才都勉强。”
这是实在话。
张安世则是笑了:“这科举,不还有许多日子吗?现在是秀才,将来就是进士,他骨骼轻奇,聪明睿智,我觉得他一定能有大成就。”
杨士奇保持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我请杨侍讲,只帮一个忙,那便是帮我看看他的文章,我不懂八股的,正因为我考不上,所以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顾兴祖的身上,他是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的希望啊!”
杨士奇诧异道:“京城四大名儒?”
张安世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我和三兄弟。”
杨士奇:“……”
看着杨士奇的表情,张安世急了:“你不相信?我告诉你,胡俨公都是这样说的,若不是因为我们才华出众,怎么可能在此征辟为博士和助教。”
杨士奇觉得今日接受到的讯息实在太多,已经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
张安世道:“我就说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吧。”
杨士奇便道:“恩公所请,杨某怎好不愿意,只是……”
接下来的话,张安世没心思听了,大喜道:“这样一来,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哈哈……”
说着,张安世又道:“有了杨侍讲的帮助,再加上我们京城四大名儒……现在咱们是京城五大名儒,再过不久咱们京城五儒名震天下的日子就要来了。”
杨士奇很是认真地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张安世道:“你说。”
“能不能……不要将杨某和四儒并列,恩公是了解杨某的,杨某这个人……不喜欢合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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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简在帝心
杨士奇还是太年轻,等他真正了解到被补习的对象是顾兴祖的时候,震惊了。
这样……这顾兴祖的爷爷都不去找这四个家伙算账?
当然,张安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有宦官来旨,命张安世火速入宫。
只是去的地方不是紫禁城,而是北安门外的羽林右卫驻地。
在这里,旌旗如林,营如棋盘。
朱棣骑马,领着几个国公校阅了兵马,随即来到大帐,与诸武臣饮酒。
喝到了尽兴处,想起了张安世。
事实上,张安世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人情世故。
故而张安世入帐的时候,一直苦着个脸。
等朱棣见了张安世来,便笑着对左右的武臣道:“魏国公的贤婿来了。”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
张安世顿时感觉自己身子挨了一截,好像成了被人参观的猴子。
那魏国公徐辉祖放下酒盏,陛下一说这个,就让他下意识地看向淇国公丘福,一脸的歉意。
徐辉祖是有道德的人,夺人之美,终究是不道德的。
可淇国公丘福感受到了徐辉祖的目光,禁不住回以一眼,想给徐辉祖一个你瞅啥的表情,可最终还是怂了,低着头叹息,战术性的喝酒。
张安世乖乖地坐在大帐的最末尾处,他非常的有自知之明,在座的哪一个人,功勋和资历都是他的百倍,也都是大明独当一面的勋臣。
与他们相比,张安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萤火虫。
直到张安世看到了曹国公李景隆,猛地眼前一亮,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稍稍有些高大起来。
与曹国公李景隆这个窝囊废,亲率六十万大军,能被几万北军按在地上摩擦的废物相比,张安世突然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豪气。
毕竟,六十万头猪到了战场上,也不至输得这么惨。
李景隆一脸忧愁状,他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很多人弹劾他,而且皇帝也瞧不起他,其他勋臣,也鄙视他的为人。
淇国公、成国公几个,将他当废物看。
魏国公恨他受建文皇帝如此重任,结果几十万大军,直接被北军打崩,以至酿成了北军入南京城的大错。
朱棣酒喝到了浓处,便如往常一样,大笑道:“当初靖难,曹国公率军与朕对峙……”
一说到这个,又到了曹国公李景隆被公开处刑的环节。
他乖乖起身,拜下,诚惶诚恐地道:“六十万南军,不足陛下一握,臣与陛下,更有云泥之别,臣……迄今想起此战,实在无地自容,阻挡陛下天兵,此罪其一,不堪一击,此罪其二……”
他乖乖地历数着自己的罪状。
在朱棣登基之后的日子,显然他已经习惯了。
其他的国公听罢,都冷眼看他,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朱棣听了,似乎也很不高兴,此时借着酒劲,骂道:“建文是瞎了眼,方才令尔为将,倘使当初非朕靖难,而是异姓谋反,这大明江山社稷,便要葬送于你的手里了。岐阳王是何等的英雄,竟生了你这样的窝囊废。”
岐阳王,乃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的追赠的爵位!
这李文忠,乃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李景隆和朱棣也有亲戚关系。
李景隆此时万念俱灰,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时不时被拎出来辱骂,早就有一套应对的方法,于是磕头如捣蒜地道着:“万死,万死。”
朱棣看着他的怂样,心头就忍不住憋着气,恨恨地道:“国家的勋臣子弟,若都如此,那还了得?伱看看张安世!”
李景隆只是继续磕头如捣蒜。
朱棣怒道:“滚出帐去。”
李景隆忙道:“是。”
他习惯了,麻溜地滚蛋。
朱棣的脾气很糟糕,尤其是面对李景隆这样的怂蛋的时候。
说实话,这是一种打心底的瞧不起。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可能朱棣也没有意识到。
张安世却稍稍意识到了。
于是众人开始喝酒,喝酒不免相互吹嘘,在骑射方面,张安世没有啥可吹嘘的空间,所以闷头喝酒。
这酒水喝多了,不免尿急,和肾没啥关系。
张安世便踉跄地站了起来,出了大帐,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开始小解。
“呜呜呜呜……”
张安世听到古怪的声音,顿时吓得握着小兄弟的手都不禁哆嗦了一下。
还以为撞到了鬼。
他慌忙提起了马裤,系上腰带,朝着声音看去。
却见李景隆正躲在角落里哭泣。
他哭得很小声,怕被朱棣知晓之后,又抓回去狠狠羞辱。
可哭的却很动情,捂着脸,十根手指头的缝隙里流出泪来,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人蜷缩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张安世见状,不由得心里叹息!
在永乐朝不能怂啊,宁可做恶人,做三凶,也比李景隆这样的好得多。
于是张安世上前,拍拍李景隆的背。
猝不及防的,令专心哭泣的李景隆吓了一跳,猛地收了泪,抬头一看是张安世,顿时不安。
他的眼睛都哭肿了,虽是守住了泪水,可身子还在一颤一颤的。
张安世忍不住舒口气道:“吓我一跳,差点教我尿不出。”
李景隆:“……”
李景隆还想说你吓我一跳。
不过鉴于他现在的处境,他这堂堂国公,居然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此。”
张安世道:“陛下骂你,是为你好。”
李景隆嘴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安世道:“你方才不该这样的奏对。”
“嗯?”李景隆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这样奏对,只会令陛下怒气更盛,迟早有一天,陛下压不住火气,就要夺了你的爵,将你圈禁起来,到时就万事皆休了。”
张安世说的可不是假话。
历史上,朱棣越看这个家伙越不顺眼,许多人猜测朱棣的心思,于是一面倒的弹劾,最后的结果就是,李景隆被夺爵圈禁!
当然,在圈禁的过程之中,李景隆打算硬气一回,他打算绝食,可在绝食了十天之后,他又想开了,大吃大喝的,居然又多活了二十年。
此时的李景隆一听这些,显然张安世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担忧,于是汗毛竖起,打了个冷颤。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你叫我一声哥,我教你一个方法,保管有用。”
李景隆不带半点犹豫的就道:“哥。”
张安世:“……”
这家伙不讲武德啊!
原本张安世只是调侃几句,可这家伙还真有点……不要面子。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在岐山王的面子上,我便教你如何应对吧,待会儿……”
张安世低声在李景隆耳的边说了几句,李景隆听罢,打了个寒颤,眼带惊惧道:“这……这……会不会砍我脑袋。”
张安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爱信不信吧,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教你。”
说罢,摇摇晃晃的,又回到大帐中去。
此时,大帐里的气氛很好,大家依旧还在把酒言欢。
成国公吹嘘着他当初在靖难战场上如何突入敌阵。
淇国公说他如何排兵布阵。
朱棣哈哈大笑,说自己当场射杀几个南军探马的事。
魏国公徐辉祖只觉得他们很烦,于是一脸嫌弃地默默喝着闷酒。
朱棣道:“古来统帅,最紧要的还是能洞察贼情,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其实说到底,不过是这洞察二字而已。张安世啊……”
张安世道:“在呢,在呢。”
朱棣道:“你已经是大儒了,最近在国子学里做什么?”
张安世道:“教人读书。”
“朕听说你很用心。”朱棣赞许地道:“这就很好,没有枉费朕栽培你,不过……舞文弄墨当然也算是本事,可大丈夫在世,哪里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般的痛快?”
“以后你要向这些叔伯们多学一学,咱们上马杀贼,下马排兵之事,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老,可这大明江山,却还要靠人来守啊。”
张安世此时也有些喝酒上头了,他们会吹牛逼,我张安世上辈子二十年键盘侠的功力,我怕过谁。
于是张安世道:“说起统帅大军,我确实没有啥经验,可要说到洞察力,不是小弟……不,不是臣吹嘘,我这一双眼睛,可准的很!京城三凶,不对,是朱勇、丘松几个,陛下是晓得的吧,他们都是将门之后,打小便熏陶,可以说,他们也算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为啥他们对臣如此敬仰,还要呼臣一声大哥呢?难道只是因为臣带他们炸茅坑……”
朱棣猛地眼珠子瞪大:“那张軏炸茅坑,果然是你教的!入你娘!”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对,臣……臣有些吃醉了,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假如当真是臣所为,可臣要表达的意思是,他们更钦佩的是臣洞悉军情的实力,陛下信不信……臣今日敢在这里放一句话,一月之内……”
张安世喝了酒,有人喝酒脑子跟浆糊一般,而有人喝酒,却猛地脑子里格外的清明,张安世想起一件事来,便道:“成山卫会被海上的倭寇袭击。”
朱棣听罢,只是冷笑。
淇国公丘福则是道:“陛下,你可听清楚了啊,他自己承认的……以后俺儿子……”
张安世道:“世叔,咱们要有格局,我们现在在说军情大事。”
丘福道:“老子说的是你带坏俺儿子。”
朱棣大为头痛:“好啦,好啦,都不要吵啦!”随即又道:“成山卫?”
他看向成国公:“成山卫……不是在山东吗?那儿近来有倭患?”
朱能道:“五军都督府没有接到这样的奏报。”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军国大事,你可不要乱说,你是如何判断的?”
张安世心里说,我能告诉你,我特么的是上辈子看到了一件历史趣事,当时有一股倭寇,袭击了朝鲜国,俘获了许多朝鲜国人,最后这倭寇挟持了这些朝鲜匠人一路到了成山卫,想要发动袭击,结果船上的朝鲜国人见机跳海,一路游到了岸上,最后被朱棣送还给了朝鲜国,此后那半岛人,根据这些人的事迹,大书特书。
不得不说,半岛人吹牛逼的本事比一般人强,鸡毛蒜皮的事,他们总能吹嘘得荡气回肠。
不过这一次袭击,成山卫的损失也很惨重,张安世觉得应该进行一次预警。
此时,朱棣眯着眼,打量了张安世一眼,便道:“军机大事,自有五军都督府管辖,你可以往过往的事迹上吹嘘,朕不加罪。”
大概是喝酒壮胆,此时的张安世没有半点退缩,道:“臣没有吹嘘啊,臣的意思是……陛下可派一骁将,前去加固一下防卫即可。”
朱棣低头喝酒:“你这小子,喝了酒便不晓得自个儿是谁了。”
他又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丘福道:“朕命张辅巡边,他现在到哪里了?”
“前日才走,只怕现在经了镇江。”
朱棣沉吟道:“让张辅至山东时,稍作停留,在成山卫驻守一些日子。”
丘福看了张安世一眼,便又看着朱棣,脸色慎重地道:“陛下真信他的鬼话?”
朱棣道:“你儿子也信!”
丘福:“……”
朱棣又道:“其实朕也不信,这事听的太玄乎,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倭寇虽是小患,可若真袭了成山卫,教我大明遭受了损失,朕的面子往哪里搁?”
丘福再不好说出半句反驳,便应道:“臣待会儿就命人加急去给张辅传信。”
朱棣此时却是道:“曹国公呢,曹国公躲哪去了?”
张安世心里嘀咕,果然又到了虐曹国公的时候了。
一旁的宦官道:“就在帐外头。”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朕教他滚出去,反而顺了他的心意,他巴不得躲起来。朕一想到岐山王竟有这样的儿子,就替岐山王难过,命他入帐来。”
于是没多久,那可怜的曹国公李景隆又被唤了来。
李景隆拜下道:“臣……”
朱棣骂道:“六十万大军,六十万大军啊,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就你这般人,也可为帅……”
李景隆吓了个半死,他匍匐在地上,眼睛还是红肿的,一时有些崩不住了,想要哭出来。
深吸一口气,李景隆却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随即鼓起勇气道:“其实那一仗,臣没有出错。”
此言一出。
帐篷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朱棣抿着唇,目光森然。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你说什么?”
在朱棣那如冰刀一般的目光下,李景隆的心头早就吓的心惊胆跳,但想到张安世的话,还是鬼使神差地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惊惧,战战兢兢地道:“臣没有出错。”
朱棣勃然大怒,声音越加的冷然:“是吗?”
李景隆握紧了已经冒出冷汗的手心,道:“白沟河之战,陛下率军沿着苏家桥循河前进,十万军马,尚未展开……而臣的应对方法则是命先锋官平安在苏家桥一带进行袭击,打乱陛下的部署,陛下,当时北军是否损失惨重,北军的军马差一点断为两截?”
朱棣一愣,从前的时候,李景隆是绝对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却听李景隆又道:“到了次日,陛下率军渡河而战,而这个时候,臣命六十万军马已然展开,于是又命平安所部攻击北军陈亨所部,北军又败!”
朱棣沉默了,他开始认真地听李景隆分析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的得失。
李景隆继续道:“而臣当时的布置是,趁北军渡河,命平安部袭扰,又命瞿能部猛攻陛下前军,而臣亲率中军,绕至陛下的后队,采取进攻。”
“敢问陛下,如此三面夹击,而陛下的军马却被河水断为两截,难道臣居中调度,重用平安、瞿能此二将,而这二人,战果也十分丰硕,难道其中有什么错误吗?敢问陛下,若是亲领这六十万军马,又能采取什么更好的方略?”
朱棣下意识地低头沉思。
李景隆的战术不算出彩,可某种程度而言,从统兵的角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误。
毕竟这是六十万大军,南军占有很大的优势,在占有巨大优势之下,不可能玩兵行险招这一套。
见朱棣无言。
李景隆又道:“可以说,白沟河一战,臣所率的军马,至少绝大多数时候,都占有巨大的优势,北军损失惨重,陛下……当时折损了不少军将吧。”
说到这里,李景隆心里的紧张也放松了一点点,叹口气道:“可是……此战的得失之中,臣没有预料到两个情况,其一,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亲率数千精兵,突然脱离了自己的中军,对瞿能所部采取突击,这其实是整个南军都没有想到的,臣没有想到,平安也没有想到,瞿能更是没有想到。”
帐中众人亦是不知不觉地认真听完李景隆的分析,如今仔细想了想,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
朱棣点头,腰杆子也挺直了,突然采取凌厉的攻势,这确实是朱棣的神来之笔。
但凡主帅,都是坐镇军中,被无数军马拱卫,谁能想到,堂堂北军统帅,居然直接打头阵,投入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直接去攻击当时南军立下无数功勋的瞿能所部的。
这里头的风险极大,稍有一丁点的差池,朱棣便要死在乱军之中。
可以说,朱棣这是亲自上马,打了整个南军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点,朱棣红光满面地道:“当时朕三易其马,矢尽挥剑作战,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能在这一次突袭之中活下来,也实在侥幸。”
李景隆一直都在暗暗地观察着朱棣的变化,发现朱棣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很骄傲。
于是李景隆趁热打铁道:“而南军兵败的第二个缘故,乃是突然生出一场怪风,这怪风竟将臣的帅旗折断,于是全军相视而动,都以为中军不保,再加上陛下击溃了瞿能所部,三军惶恐,原本一场大胜,转眼之间天翻地覆,全军溃散,兵败如山倒,而臣……见机不妙,自也南逃。“
李景隆道:”陛下啊,这打仗打的好端端的,谁会想到,这帅旗还会吹折呢……陛下总说臣无能,试问陛下,臣排兵布阵,并未犯下兵家之忌,所选用的将领,也都是骁勇之辈。可终究还是大败,败军之将,固然不敢言用,可臣尽力了啊。”
这些话,李景隆以前是不敢说的,毕竟这话犯忌讳。
可现在,李景隆豁出去了。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好奇怪,这帅旗好端端的被吹折了,莫非这就是天数吗?”
朱棣沉默。
而李景隆话已说完了,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朱棣的反应。
朱棣似乎在回想着那一场格外灿烈的战役,随即,大笑:“哈哈……这话说的没错,你这主帅,确实不能临机应变,可朕若有六十万军马,如此大的优势,也断会依此排兵,至于此战中总总变数,也确实难料。”
见朱棣突然高兴起来。
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衣襟的李景隆,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丘福等人细细一思量,也不由的赞叹:“当初若非陛下亲自突击,以孤军杀入南军军阵,我等必死无疑。”
朱能也跟着道:“今日想来,那一场怪风还真他娘的古怪,这好端端的,怎的平地起风,难怪姚广孝那大和尚说陛下有九五之相,陛下这是自有天助啊。”
朱棣越听越加痛快,捋着自己的长髯,又是大笑:“朕当时血气上涌,便直接带人上了,阵斩三将,所杀的南军士卒无以数计,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晓得事情紧急,杀过去便是了。”
张安世道:“陛下勇冠三军,臣高山仰止,真可惜……那一战陛下的英姿,臣不能亲见。”
朱棣大喜:“喝酒,喝酒,有啥好吹嘘的,朕身经百战,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
一下子的,众人都心情高涨起来,愉悦地痛饮。
朱棣便瞥一眼李景隆:“不必跪着,今日是教你来喝酒的,你坐回去,今日不醉不休。”
李景隆一听,心中大喜,没想到今日陛下居然对他不错。
他忙起身,匆匆到张安世的身边跪坐下,心里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劫后余生一样。
从前朱棣骂他,他只说自己该死、无能,表现得很窝囊。
却不知道,朱棣一见他这窝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今日表现不同,他直接大着胆子还原了战争的全貌,表面上,他作为南军统帅,与当今的皇帝为敌,可显示自己没这么窝囊,某种意义,其实是抬高了朱棣啊。
你总不能说,陛下当初是在跟六十万头猪对战吧,那不等于是说,朱棣的皇位是充话费送来的吗?
李景隆只有越吹嘘南军的强大,任用的将领多骁勇,自己的布置如何密不透风,其实对胜利者朱棣而言,反而是一件吐气扬眉的事。
此前,李景隆显然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天被虐。
现在干的事就是吹牛逼,反正瞎几把吹就是了,那把自己吹嘘得越厉害,越彰显朱棣的赫赫武功。
看着手中的酒杯,李景隆的眼眶里,居然又开始有泪水打转。
太不容易了,他娘的……本国公从前真蠢啊,怎么就只顾着装怂呢?
于是,他夹了一块肉给张安世。
张安世吃了。
李景隆用老。鸨子看嫖。客的眼神,和蔼可亲地道:“吃慢点,别噎着了。”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噢,来,我们喝一杯。”
“好的……”李景隆压低声音:“哥,俺先干了。”
张安世觉得这人能处,因为他不在乎面子。
一饮而尽,李景隆又低声道:“哥,俺家有许多美姬妾。”
“啥意思?”
李景隆打量张安世:“哥若是喜欢,俺送去给哥健健身。”
张安世:“……”
李景隆趁着朱棣等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的功夫,又道:“瘦的,肥的,高的,矮的,老的,小的,俺都有。”
张安世正襟危坐,道:“我不好此道。”
李景隆有些遗憾,又不由得道:“哥喜欢点啥,蝈蝈?宝马?男子?”
张安世扶着额头,假装自己醉了,脑袋耷拉着,作不胜酒力状。
李景隆又有些遗憾,却也只能继续喝酒。
这酒水喝到最兴头的时候,朱棣朝李景隆道:“南军的将士……不少人战死,可他们当初也是听了建文的蛊惑,此非他们的罪责,你为当初南军统帅,当代朕去祭祀他们,免使他们忠魂不安。”
李景隆听罢,忙道:“臣遵旨。”
张安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晓得朱棣这些人,喝酒太狠,一群糙老爷们,躲在军中大帐里,喝酒吹牛逼,张安世实在无法理解有啥意思。
当夜宿醉,次日清早,张安世还在宿醉的睡梦中,徐钦却来了。
被张三叫了起来,张安世只好忍着不适,穿戴好,便去主厅见徐钦。
第97章 捷报
等到张安世见着人的时候,便皱着眉头问徐钦道:“你来做啥?”
徐钦见到张安世就很高兴的样子,带着笑容道:“俺姐姐昨夜见阿父醉醺醺的回来,才知道张大哥你也去喝酒了,她说你酒力肯定不成,咱们徐家有祖传的醒酒汤,叫我亲自带来给伱,喝了便不头痛啦。”
张安世道:“我张安世的酒力,说出来吓死你,醒酒汤在哪儿,我尝两口。”
这醒酒汤的效果还成,主要是不苦,甜滋滋的。
徐钦兴冲冲地道:“张大哥,你看我大清早就给你送来了醒酒汤,我对你多上心啊!张大哥,你们还缺人吗?我觉得我可以做四凶。”
张安世拍他脑袋:“四凶?现在这个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是大儒,京城五儒,听说过没有?哎,你真傻,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闲逛,噢,对啦,和你阿姐说,多谢。”
徐钦顿时整个人显得怏怏不乐起来,却还是乖乖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觉得迟早张安世会被他的赤诚所感动。
张安世在家歇了一日,到了傍晚,李景隆居然来了。
他一见到张安世,显得很兴奋。
“今日陛下下旨,将一个御史调去做了知府,哈哈……那御史平日里没少弹劾我,哥,陛下开始喜欢我了。”
“喜欢个屁。”张安世道:“至多只是不讨厌而已。”
李景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不过这对我而言,就是喜欢。”
说罢,他居然又开始抹眼泪,哽咽道:“你不晓得这两年,俺过的是什么日子,是生不如死啊,俺睡觉都不安宁,就怕什么时候陛下想起我,将我砍了。我倒也想死,我爹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李文忠,追亡逐北,军功赫赫。可我就是拍死,我胆儿小,就想苟活着。”
张安世叹口气道:“换我是你,我也一样。”
这不是安慰他,这是大实话。
上一辈子的张安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直到年近中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一世,他之所以能风生水起,一个是因为是有个太子姐夫,另一个是因为他有两世为人的经验。
可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只想混混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毕竟似朱棣和朱能、丘福这一类人,动不动就嗷嗷叫拿着刀片子想到处去砍人的人是少数,只是一小撮。
所以张安世并不鄙视怂人,只要不搞赌毒的,都没啥可鄙夷的。
李景隆发现张安世说话很好听,从张安世那儿得到了安慰,便一再拜谢,方才告辞回去了。
张安世次日清晨,又如往常一般,去了国子学。
这几日,顾兴祖的进步很快,甚至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他几乎已经将四书五经背熟了。
接下来,就是不断的背诵当初解缙一些考官从前的文章。
反正瞎几把背就是了。
江西的文风有其特点,而此次的考官几乎都是江西人,要合他们的胃口,消化掉他们的文风至关重要。
杨士奇看着,却很担心,他将张安世拉到一边,道:“恩公,这样的学,有用吗?何况……只这样……如何能真正学到学问?”
张安世便道:“那我问你,这四书五经,难道就真正有用吗?杨侍讲莫非是靠四书五经办事?”
杨士奇毕竟是儒生,祖师爷是孔圣人,一听张安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四书五经无用,顿时有点急了,道:“还是很有用处的。”
张安世不慌不忙地道:“愿闻其详。”
“读书可以明志,读书可以明理。”
张安世便冷笑道:“读书还可以知道很多大道理呢,可大道理又有什么用?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话有道理吧,可真正有几个肯吃苦?肯勤学的,真有这样肯吃苦耐劳的,不听这样的话,难道就不肯吃苦耐劳了?在我看来,这些话句句都很有用,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可有道理有什么用?我学了一辈子的道理,可我不还又懒又馋吗?”
杨士奇:“……”
张安世接着道:“一个人是否厉害,并不在于他真的学到了什么大道理,而在于他是否真正找到了学以致用的方法,就比如说杨侍讲吧,杨侍讲学四书五经,许多儒生也学四书五经,可绝大多数儒生,学了和没学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会做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之外。可杨侍讲行事谋划,却比他们高明十倍百倍,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大道理。”
杨士奇道:“恩公这番话,过于极端了,杨某认为……圣人之学……”
“圣人之学,知道即可,但是不能去深究,学了圣人之学的目的,不是拿圣人之学去做事,而是心里有了基本的道德观,圣人在的时候,也没指望教人如何去做事,只是提倡礼仪和风气,所以他有三千弟子,有教无类。可后世的儒生们呢?”
这些话,张安世是不敢对其他的儒生说的,因为他怕痛,怕他们打破自己的脑袋。
可杨士奇不一样,杨士奇比较讲道理。
于是此时,张安世继续道:“后世的儒生,竟将圣人的学问,当成了为人处事的方法,这叫好的没有学到,偏又学到了坏的。圣人提倡有教无类,那我来问你,现在的读书人,肯俯下身去教育士农工商吗?还不是一个个抱着学问,当作自己的独门秘籍,拿来当做官的敲门砖,借着圣人的学问,来当作自己有别于芸芸众生的资本。”
“由此可见,当下的儒生,都是假的儒生,他们和圣人八杆子打不着,我看丘松都比那些人距离圣人近一些,只有丘松有事真敢上。”
杨士奇苦笑道:‘此言未免偏颇,其实也有许多德高望重之辈……”
张安世道:“德个鸟,抱歉,我骂人了,这是跟一个长辈学的。”
顿了一下,张安世便又继续道:“就说这科举的八股文,你若真将这当作目的,那便是蠢儒。真正聪明的人,当它是工具,既然做官需要八股,那就研究八股,把它揉碎了,分析出怎么写好,将来做进士即可。它和农人的耕具,和匠人的锤子,和渔夫的渔网没有什么分别,当我们将其视为工具的时候,并且能将这工具应用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
“而有的蠢儒,将此作为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那么这样的人,就算文章作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蠢儒罢了。”
杨士奇这一下子是真急了,直接破防,他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自己心目中的白莲:“恩公此言,愤世嫉俗,恩公身上,颇有魏晋之风。”
众所周知,魏晋之风是骂人的话,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被人骂魏晋之风,大抵相当于说你是傻叉没分别。
张安世没听出杨士奇拐弯骂人的意思,不过听到这个别致的形容,居然乐了:“魏晋之风好就好在他们懂得质疑,蠢就蠢在他们除了质疑之外啥都不会干,一个人啥都不会干,这不成废物了吗?”
“偏偏这些人,却还出自高门,受无数人供养,我很鄙视他们。”
杨士奇叹息,他算是彻底的服了,因为张安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跟张安世交流,有时候确实挺累的,因为他真的满嘴跑火车。
杨士奇终究忍不住道:“你这样说,是不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张安世道:“杨侍讲,你急啥?”
杨士奇听罢,猛地一醒悟。
对呀,我急啥,我有啥好急的?恩公他又不是儒生,我不该和他辩论。
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啊,少年叛逆,不是正常的吗?
深呼吸。
杨士奇努力地挤出微笑:“杨某没急。”
张安世平静地道:“你就是急了。”
杨士奇很快发现,张安世开始把他从纯粹的学术讨论,拉到了撒泼打滚的层次,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被恩公用丰富的撒泼打滚经验把他按在地上暴锤。
他是极聪明的人,立即一转话锋:“杨某的意思是,圣人所推崇的礼义廉耻难道也弃而不用吗?若无礼义,那么与蛮夷又有什么分别?”
“我没说没用。”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礼义廉耻,终究只是一个人的良知罢了,人靠有良知是不成的,更不能成日将人的良知挂到嘴边,作成无数无用的文章。而应该秉持着自己的良知,也就是圣人所谓的礼义廉耻,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唯有这样,知行合一,方才可以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有的人,将这良知当作了一切,这怎么能行呢?”
杨士奇一听,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他震撼了。
他所震撼的,不是张安世对圣人不敬,而是实在离经叛道。
你不喜欢圣人没有关系,因为你可以不做儒生。
但是你歪曲圣人的本意,将圣人的道理推翻,这就不能容忍了。
最终,杨士奇只在心里默默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不想和张安世争辩。
“知行合一……可笑……一个少年……懂个什么。算了……毕竟是我恩公,我不应该腹诽他。可是……他这样继续走歪路,真的很令人担心啊,这样下去他会很危险的。”
“唔……知行合一……”
…………
准备奉旨巡边的张辅,接到了新的旨意。
竟是让他直接取道山东,往成山卫。
张辅对于这样的旨意,非常费解。
毕竟只是山东的一个卫所,却需他大张旗鼓地前往。
可是旨意里没有说明缘由。
虽然满心疑惑,张辅也只好乖乖地取道山东。
等到抵达成山卫的时候,张辅首先就发现了这里十分松懈。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山东并非是边镇,这地方也没啥外敌,而大明的军卫,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是以农垦军田为主业的。
所以这里的官兵,很好地化身成了农夫,将这土地照顾的井井有条,有模有样。
以至于当地的指挥张宽听说居然有五军都督府的钦差来此,而且这个人,还是荣国公张玉的儿子张辅,顿时大感荣幸。
他认为张辅是来巡视军垦情况的。
因此,非常愉快地领着张辅在卫所附近转了一天,介绍了军垦的现状,还有今年开出来的一些荒地,又亲自下田,示范了一下垦荒的情况,然后喜滋滋地拿出了一些蔬果送到张辅面前,表示这是成山卫亲自栽种的,非要张辅尝一尝不可。
“张将军,你看……咱们成山卫的梨瓜不错吧,不是俺吹牛,这梨瓜……别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成山卫种的好,咱们金山卫的兄弟,都是种瓜的好手。”
张辅吃得很惬意,当然惬意归惬意,吃完了,他就翻脸了。
他冷着脸道:“陛下命为来巡视军情,尔等却成日只晓军垦种瓜,莫非将军卫的职责都忘了个干净吗?”
“啊……”张宽没想到这个时候会被背刺,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我奉旨而来,便是要加强此卫防务,现在传令下去,所有的军寨,全部修葺边墙,口岸处,要加紧巡查,还要设置陷阱,除此之外,武库中的军械,都要重新整理,挑选出无用的。所有的将士,统统回到自己的岗位,枕戈待旦。”
张辅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干什么都很仔细。
张宽无奈,只好应下。
就这么半个多月过去,在张辅的监督之下,整个边山卫焕然一新。
其实这些军将,大多都是当初跟过蓝玉亦或者是朱棣,亦或者是李景隆上过沙场的精锐,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虽然这些年刀枪入库,可毕竟本事还在,因此只要张辅抓一抓,便可立即重新恢复战斗力。
明初时期的卫所,与明中后期的卫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张宽,当初是在大漠之中杀过鞑子的,真正靠军功爬上来的人,此时也表现出了一个军将的素质。
只是他心里有疑惑,好端端的,就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咋突然朝廷一下子关心上了?
这不军垦了,来年的军粮咋办。
一开始,他心里有疑问,还忍着憋着,可到后来,他还是憋不住了,便寻张辅:“张将军,这五军都督府,到底搞什么名堂?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张辅居然直接地道:“我也不知道五军都督府是什么意思。”
张宽:“……”
张辅依旧摆着他那张略带严肃的脸道:“我只晓得,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陛下亲自布置!”
此言一出,张宽便肃然起敬,额的娘啊……陛下都出来了。
那还有啥说的,他老人家说啥就是啥呗。
又过了数日,张辅也觉得烦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挑灯,修了一份奏报,说明了边山卫的情况,教人送去五军都督府,转呈皇帝阅览。
可就在这一个夜里。
一切如常。
张辅已经躺下,几乎要睡去。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水寨突然传出梆子声。
这是有敌来袭,示警的声音。
张辅大惊,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这里,如何有敌袭?
他甚至有些后怕。
若是照此前边山卫的状态,若是有敌袭,只怕也不能及时发出警示。
更庆幸的是,他早有准备。
于是立即披挂,按刀而出。
他的亲军在外头,早已枕戈待旦,一个个全身披挂,紧急集结,众人举着火把,按着腰间的刀柄,随时待命。
张辅本就清冷的脸庞,更显得肃然,大呼道:“张宽在何处?”
“将军,张指挥使已率人驰援水寨。”
张辅眼中带着赞许,道:“这也是一条好汉子,农垦是一把好手,真拼命的时候,倒也迅捷如风。随我来,往东寨集结。”
当夜,火光冲天,厮杀四起。
数不清的兵马至各处厮杀。
而冲上沙滩的人,其实也是懵的,他们本是想袭击,谁晓得……好像自己被人袭击了一般。
无数的军马展开,边山卫的将士们在夜空之下奋不顾身。
此时天子乃是永乐,谁都晓得,当今皇帝最了解军中的情况,你真拼命,他真舍得给赏的。
张辅更是带着自己从南军来的亲卫杀得兴起,直接将登陆的大股海寇捅穿。
随即,张宽率一队军马杀至,将水贼合围。
又有水寨中的军船出发,直袭海中停泊的贼船,当下无数火箭照亮夜空。
这一战,直接厮杀到了拂晓。
拂晓之后,沙滩上到处都是尸首,滩涂似乎都已被血水染红了。
海面上,数十艘海贼的舰船,除了逃亡了一部分,其余的通通起火。
张辅率人点检。
随即,那张宽一脸疲惫地出现,道:“昨夜袭营的,竟有一千七百贼人。”
“未必有这么多。”张辅道:“除海贼战兵,怕也有多数是被海贼裹挟而来的。”
他观察仔细,瞧了地上有一些衣不蔽体,甚至连武器都残破的人一眼,而且他们的装束,与那精锐的海贼完全不同。
张宽此时则道:“这大洋之上,怎的会有这般大规模的海寇,他们好大的胆子。”
张辅道:“不管怎么说,总算万幸。”
张宽则是忍不住感慨道:“这是实话,倘若咱们没有重整军备,当真要被他们袭了,张将军,这陛下……咋还料事如神了?”
“我照实说,若非陛下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只怕今日……边山卫要吃大亏,俺这老骨头也要交代在这里了,甚至边山卫被攻破也不无可能,一旦此地被攻破,教他们长驱直入四处劫掠,这方圆百里的百姓,只怕要吃天大的亏。”
张辅心里其实也很是震撼,说实话,这样料敌先机,让这学了半辈子排兵布阵的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于是张辅也禁不住地道:“陛下实在圣明啊。”
“报功,报功,赶紧报功。”张宽兴奋地道:“也不必报咱们的功绩,咱们算什么东西,陛下这神鬼莫测的本事,才教人惊叹,服了,俺算是服了,俺这一辈子,便是做陛下的忠狗也甘愿。”
张辅看着兴奋地搓手的张宽,心里想,想做陛下的狗……只怕轮不上呢。
不过他也大为振作:“你说的有理,此次虽只是斩杀了海贼,可对边山卫而言,也是一场大捷,这样的功劳,现今可罕见。”
二人商议定了。
便开始凑一起,琢磨着如何报功。
旨意是皇帝下的,他们是出力的人。
所以这个时候,但凡懂事的人都晓得,不能窃取皇帝的功劳。
因而,要大大地渲染这一次若无旨意提前警戒,会造成如何可怕的后果。
免不得,也要渲染一下这些海贼的实力。
张辅虽然为人严肃,却不是死脑筋的人,况且他久在军中,当然也晓得里头的诀窍,比如明明是一千多人,你四舍五入一下,说贼势甚大,隐有巨大之势,这很合理吧。
至于此番的人头,确实是不少,足足一千多个,已算是一场了不起的战役了。
张宽则在旁添油加醋地道:“还得加上,咱们张将军指挥若定,亲斩贼酋!”
张辅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摇头:“不必。”
“啊……这……张将军……”
张辅道:“我乃名门之后,就算没有功绩,这辈子也足以封侯拜相,下头的将士们杀贼实在辛苦,这敌酋的脑袋是谁砍下来的便算谁的,还有张指挥使亲临战阵,斩杀海贼无算,这一条也要算上,家父曾教导过我,冲阵时要勇悍一些,分功时需谦让一些。”
张宽听罢,不禁大为佩服:“哎……恨不能亲见荣国公风采。”
当下,又点检了缴获的舰船,以及一些海贼的俘虏,教人快马送捷报往京城。
至于其他的……则慢慢送去。
只是,在送捷报的快马要出发的时候,张辅却是突然对张宽道:“瓜,去采摘一些瓜来。”
“啥?张将军想吃吗?”张宽不明就里。
张辅摇头道:“此番报功,同时也送一些卫中的梨瓜一起去吧,这是告诉陛下,边山卫瓜种的好,杀贼也利索。陛下想念北地,让他尝一尝咱们山东大瓜,他定大悦。”
张宽听罢,浑身飘飘然的,却心悦诚服地对着张辅翘起大拇指:“虎父无犬子啊。”
虽然只短暂相处,张宽却发现,眼前这个少将军,无论是情商,还是智商,以及勇武,都是一等一的,自己他娘的混在这边山卫里做一个指挥,原本还以为屈才,现在才晓得,他是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于是当下立即让人采摘了几个大瓜,教人八百里加急,通过急递铺火速送京。
…………
这几日,杨士奇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自打恩公开始离经叛道,让杨士奇察觉到了危险。
他觉得恩公不能继续再在这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了。
那些话,和他说说倒也罢了。
一旦和其他人说了去,谁晓得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士林虽然只是一群儒生们组成。
可他却是很清楚,这万万千千个儒生组成的士林,他们所隐藏的力量是无穷的。
一旦真把一个群体惹急了,不说其他,单单各种歪曲,都足以让恩公在千百年之后,成为人尽皆知的小丑。
读书人,你也敢得罪的吗?
正因为如此,杨士奇希望通过自己渊博的知识,将恩公引回到正道上来。
什么知行合一……
真是胡闹。
于是他开始冥思苦想。
每日瞎琢磨怎么针对这知行合一,进行批判。
可越瞎琢磨,反而觉得有点怪怪的。
因为……有些玩意,你不能深思。
比如知行合一这东西,分明和理学的格物致知背道而驰。
前者强调了动,后者强调了静。
可杨士奇太聪明了,聪明到通过短短几个字,立即开始散发出了许多的东西。
如此一来,这就变得可怕了,因为他自己开始分裂,仿佛脑子里有两个小人,不断地在进行搏斗。
张安世很关心他,看他眼袋很深,脸色苍白,说话的时候,甚至经常失神,记忆力好像消退了的样子,明明刚才说的话,下一刻就忘了。
张安世急了,拍他的肩道:“最近是不是肾不好?杨侍讲啊,我们要节制啊,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长寿,长寿方才能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要不,我想想办法,给你寻一个方子,滋补一下,你放心……我这方子可灵了,朱勇他们三个吃了都说好。”
一旁的朱勇三人,正在寻找趁手的家伙,想好好地和正义堂里唯一的弟子讲道理。
这时听了这话,朱勇脸都绿了,整个人都一下子激动了:“俺……俺没吃……大哥别乱说。”
张安世瞪他一眼:“这叫名人效应,你知道不知道,谁管你吃不吃,说起吃,你这家伙平日里就知道吃,我要批判你。”
朱勇听罢,悻悻然的跑一边去。
杨士奇脸上还是呆滞,他好像想到了一点什么,可又好像啥都没想到。
最终苦笑:“多谢恩公美意,恩公方才说我什么来着?”
“没什么,没什么,你当我没说过。”
杨士奇:“……”
………………
第一份张辅的奏报送到了五军都督府的时候。
此时,三个都督正在办公。
他们对于张辅还是很关心的,这是老兄弟张玉的儿子,而且是最有出息的那个,至于那个张軏……哎……一言难尽,听说现在又去做什么名儒了。
淇国公丘福亲自拆了奏报,大抵看了看,皱眉。
随即,拿给成国公朱能传阅。
成国公朱能又拿给了武安侯郑亨。
郑亨最近人缘不好,他自从大病初愈之后,大家也不爱搭理他。
尤其是朱能,几乎将嫌弃写在了脸上。
郑亨很小心翼翼,看过了奏报之后,也皱眉起来:“边山卫那儿,张辅是不是呆的时间太长了?区区一卫之地,让他在那呆得太久,只怕要耽误了巡边的事。”
朱能叹气道:“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估摸着张辅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又不敢直言。哎……张辅是俺看着长大的,真是个好孩子,很像他爹,讲义气,不像某些人。”
郑亨:“……”
其实很多时候,郑亨听到这些阴阳怪气的话,都想辩驳几句的,或者红着脸,干脆地捋起袖子来跟人干一架算了。
可最终他忍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丘福皱着眉头良久,思量过后,才道:“要不,咱们拿着奏疏去见陛下,说一说此事?”
“张辅在外不易,总是让他驻留边山卫也不好,他是有心想借助这一次巡边杀几个鞑子立一些功劳,好教人晓得虎父无犬子的,这小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若是耽误了巡边,只怕这小子心里头不舒服。”
事实上,丘福在数人之中,算是最为稳重的。
他对张玉的儿子感情也最深,历史上,张辅因为在南京城没啥功劳,还是丘福和朱能领着一干军将们跑去跟皇帝说,他是功臣之后,皇帝不必害怕封赏的时候让人认为赏罚不明,应该多给张辅机会,赐予张辅更高的官爵。
如今……丘福最知张辅的心思,相比于其他人的子弟,张辅也是最优秀的一个,他希望张辅能继承大家的衣钵。
至于其他人,甚至包括了他自己的儿子,哼哼……
“好。”朱能兴冲冲地道:“就这样干,皇帝若是不准,俺待会儿就故意生气,就说左也不听,右也不听,教他干脆将俺的脑袋砍了算了。可你们要记住啦,待会儿陛下真发怒了,你们要拦着啊。别给我又没义气!”
郑亨此时讨好朱能:“嗯嗯,我一定拦。”
朱能却眼一撇,看向别处,没理他。
既然商量好了,到了次日,三人便火速地入宫觐见了。
朱棣此时刚刚才见完了文渊阁大学士,一听三个都督来了,心情倒是不错。
一见到他们,却是绷着脸,故意骂道:“你们这三个家伙,想来讨朕的酒吗?娘的,正经事不干,就晓得打秋风。”
第98章 大捷
丘福三人行了礼,道:“陛下,臣等这里有一份奏报,想请陛下看看。”
朱棣坐下,倒没想到居然此来是为了公务,便朝一旁的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取了奏报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着皱眉。
“张辅来书信啦。”朱棣道:“这个小子还是这样,心太浮躁了,朕让他在成山卫等一等,他就心急了。”
丘福三人彼此交换了眼神,丘福道:“陛下,他乃忠臣之后,如今年长,却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劳,立功心切,这也情有可原。”
朱棣似乎也大抵能明白张辅的心理,便道:“是啊,他想要光耀门楣,不使他的父亲蒙羞,这些年来,小功劳有不少,也肯苦干,平日里排兵布阵还有骑射的功夫,也都打熬了不少,朕敢断言,将来他一定和他的父亲一样,必为我大明柱石。”
顿了顿,朱棣又道:“可他太急了,每日想着的,都是去边镇立功,这样也不好,他毕竟还年轻啊。”
丘福笑着道:“陛下,臣倒以为这没什么,当初陛下和臣等这样年龄的时候,不也如此吗?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好事。”
朱棣将奏疏搁下,抬头看着丘福三人,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
如果只是为了拿奏报给他看,不必这样大张旗鼓,这三个都督一起来,肯定有其他的目的。
丘福道:“臣听说,为人尊长的,自当爱护自己的子弟,张辅想要立功,也是情有可原。臣以为……这也是理所应当。”
朱棣听罢,颔首道:“是啊,将来能统兵的,只怕只有这张辅了。朕对他有极大的期许。”
这也是实话,朱棣这方面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么多的子弟,他们的父辈一个个都是大功臣。
可说实话,如今他们的父辈们都已位极人臣,只是这些子弟呢,不成器者居多,就算偶有成器的,也没有将心思放在带兵上头,毕竟……带兵辛苦,兵法操略,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说到这里,君臣们的心思不由得黯然。
他们想起了当初自己冲锋陷阵的往事,想到了当初自己如何披挂,率领军马,如何横扫自己的敌人。
可他们终究都老了,可是后继之人却是寥寥。
“子孙们只想着享福,谁愿意像我们当初一样呢?”朱棣带着感慨,继续道:“人都说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坐天下,在朕看来,这是放屁,没有人给这些温柔乡里不肖子孙们戍边,没有人给他们扫清外敌,他们靠几本论语,靠几句之乎者也,江山就能稳固吗?这些狗屁话,朕听了便窝火。”
丘福道:“陛下息怒,臣等的意思是……还是下旨,令张辅及早动身吧,他既想在边关立功,便遂了他的心愿。”
朱棣眉一扬:“成山卫那儿,当真没有什么异动?”
“奏报中说的明白,没有异动。”
朱棣颔首,叹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道:“那就让五军都督府下令,让张辅往宣府去吧。”
丘福道:“遵旨。”
朱棣皱眉,不语。
见陛下怏怏不乐。
朱勇道:“陛下又咋了?”
朱棣笑了笑,道:“朕方才说的话,实在气闷啊,朕在想,我等百年之后,这天下,谁来守卫这大明的社稷?看来,肯尽心用命的也只有一个张辅了。”
这话确实让人沮丧,自打进了南京城,莫说那些子弟,便是许多军将,便都沉溺在这温柔乡中了。
可以想象,一旦到时候遭遇了外敌,会是什么样子。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希望毕功于一役,彻底消灭北元的残部,如此,子孙便不再受北方敌人的袭扰。可朕现在想来,这江山的外敌层出不穷,没有了北元,自会有鞑靼部,会有瓦剌,甚至还有前些年袭扰过我大明东南海疆的倭寇,将来,难道只凭一个张辅吗?”
朱棣所说的统帅之才,显然不只是有才能的人。
毕竟掌握重兵,掌杀伐征战,这样的人,不只需要有帅才,最重要的是……信得过。
张辅就是信得过的人。
至于其他功勋之后……
丘福沉默片刻,道:“陛下,其实汉王殿下……”
说着,丘福拜倒,口里则继续说道:“臣知陛下对汉王殿下有所气恼,可论统兵,臣等这些老将,都是服气的。”
朱能听罢,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丘福倒是真讲义气,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敢为汉王说话。
郑亨也不做声,他最近属于被重点打击的对象,自身难保,何况汉王那狗东西,还给他喂……一想到汉王,郑亨就觉得反胃,已经接近条件反射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居然没有生气,他皱着眉:“朱高煦这个小子,实在太糊涂了,哎……是个蠢人。”
顿了顿,朱棣才又道:“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随即,抬头看亦失哈:“锦衣卫那边,可有什么关于汉王的奏报?”
亦失哈道:“北镇抚司奏,汉王自回汉王府,便足不出户,每日深居简出,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似乎茶不思饭不想,送去进用的餐食,也没吃多少,听闻消瘦了许多。”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沉,只道:“知道了。”
接着,朱棣看向丘福道:“你说的也没有错,汉王确实有好的地方,他能统兵,是个大将之才,可是啊,他心太大了,不自重啊。”
说到此处,朱棣也不禁感慨。
丘福道:“无论如何,汉王也是陛下骨肉,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兄弟,这是割舍不掉的,汉王还年轻,终究……知晓顾全大局。”
朱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过几日,召太子和汉王来见,除此之外……将张安世也叫来,汉王若是能当太子和张安世的面前当众认错倒好,若是还冥顽不宁,朕绝不宽恕。”
丘福心里一块大石落定。
其实丘福已经不指望汉王做皇帝了,除非……当今太子如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太子朱标一样早薨。
可丘福毕竟和汉王有过命的交情,不能见死不救。
他自知在这个节骨眼,自己说这些话极大胆,甚至可能惹来猜忌,可若是不说,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当下,他哽咽拜下道:“臣……谢陛下。”
…………
顾兴祖的进步,可谓是肉眼可见。
这一点,就连杨士奇都不得不佩服。
他已可以默写解缙这些人的文章了,并且开始尝试着写八股文。
当然,水平很低。
写过一篇,就给杨士奇看,杨士奇做出评价,对照解缙等人的文章,哪一个地方好,哪一个地方不好,做出了批改意见之后,再打还回去,重新写。
顾兴祖十分刻骨,说是悬梁刺股都不为过,几乎每日都做文章至夜深,很多时候,也不回家,点灯继续作文。
一连过去许多日子,他的八股文已经勉强算过得去了。
可也只是过得去,大抵不过是秀才的水平。
张安世却没有放弃,继续加码,而且出的题越来越难,越来越刁钻。
顾兴祖觉得自己很可怜,他这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更可怕的是,他一人做题,却有京城五儒盯着他,连上茅房,外头都有丘松站着。
而一次又一次的解析,紧接着又是一次又一次的挥毫泼墨,顾兴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麻木了。
以至于连做梦,都在想着如何破题,如何承题。
而考题的难度加深,是他最是痛苦的,因为题目越来越怪,甚至张安世直接拿出了只有在明朝中后期才出现的截题出来。
这种截题,难度极大,最是考验考生的功夫,和明初时期较为简单的做题结构完全不同,完全是百年之后,考生们内卷之后的产物。
如果说明初时期的考题是小学的加减题,那么这截题就相当于是微积分了。
看到这题的时候,杨士奇都震惊了,因为他自己都不会做。
以至于连题目都看不懂。
直到张安世告诉他,这一道‘学而文为’,前头的学而,取自论语第一卷,学而不思则罔,而后一句文为,出自论语颜渊,即: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
一个题,两个出处,每个出处的意思又不同,但是你做题的,必须要满足这两个意思。
杨士奇直接瞠目结舌,愣愣地道:“还能如此?”
“怎么不能?”张安世道:“在我看来,当下的科举实在太简单了,我们京城五儒……”
杨士奇打断他:“四……四儒。”
“一个意思。”张安世道:“我方才说到哪了?对,我们教出来的弟子,当然要优中选优,要做就做难题,若是这样的难题都能解,那么那些简单的题便什么都不算了。”
杨士奇:“……”
杨士奇没想到,张安世已经变态到了这个地步,反正眼下这题,他自己未必能做出来。
却让顾兴祖来作?
当然,更让杨士奇惊为天人的是,张安世居然开始直接解构八股文。
他将优秀的八股拆解,最终分析出优秀的八股文的结构,于是,总结出了一大套理论。
什么倚注驭题之法,这种方法就是背熟朱熹的注解,然后大段大段的将朱熹的注解化用之后往文章里套,朱熹乃圣人,更是官方指定的圣人,这颇有点像后世的政治正确一个意思,伱是黑人,又是同性恋,身体还有残疾,还得有抑郁症,同时还是有色人种,这些buff一加,谁敢反对你?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总结出了‘顺逆之法’、‘流水之法’、‘虚实之法’、‘离合法’、‘对股法’、‘一滚格’、‘牵上搭下法’、‘包举法’等等做题法门。
总而言之,做题嘛,总结出了方法,等于就是找到了解题的应用公式,无论碰到啥题,应用公式一套,把做文章弄成填空题,再靠自己对四书五经以及朱熹经注的深厚理解,直接破题、承题。
杨士奇看得眼睛更加直了:“这样做文章……这不是……这不是开玩笑吗?做文章乃神圣事。”
张安世道:“做文章何时成了神圣事?杨侍讲,你别再自己骗自己了,明明是大家求取功名,是为了考进士。”
张安世觉得自己说出了最实在的大实话。
杨士奇则继续挣扎道:“可也不能这样做……”
张安世便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士奇:“杨侍讲啊,将来百年之后,人们自然会总结出这些经验,用这些东西来做文章的,咱们只是快人一步,先卷为敬而已。”
杨士奇:“……”
于是,顾兴祖开始每日作这种‘截题’,有时候两三天,也未必能破出一道题来,他每日苦思冥想,人几乎都要疯了。
即便这样的题能破题,可写出来的文章,也是漏洞百出。
可张安世却很高兴,又出新的截题,让他继续作。
杨士奇在旁只看得牙根疼,只为顾兴祖默哀。
又过了几日,张安世便被朱棣召入宫中了。
在午门外头,姐夫朱高炽在等着他。
朱高炽穿着衮服,郑重其事的样子,拍拍张安世的肩,道:“近来还好吧。”
“好的很!姐夫呢?”
朱高炽皱着眉,他这段日子看着是有些消瘦了,这一场科举消磨了他大量的心力,举人们现在闹的依旧很厉害,百官之中也有人滋生出怨言。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出现当初建文和洪武年间的情况,南方考生几乎占据科举所有进士名额,而北方士子只能铩羽而归。
一旦如此……必然又要大闹一场,而依着朱棣的性格,保不准会大开杀戒。
想到这些,朱高炽就心烦意燥,可对着张安世,却还是笑了笑道:“我们家张安世已做了博士了。”
张安世笑嘻嘻的道:“哪里,哪里,我觉得我学问还差了一点点,虽然胡俨师傅说我的学问比他还高,可我觉得我可能比他差一点点。”
朱高炽便没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
朱高炽道:“陛下也召了汉王。”
张安世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没了好心情,咬牙切齿地道:“这汉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夫你要小心。”
“不要胡说。”朱高炽严肃起来:“他毕竟是本宫的亲兄弟,哎……只是不懂事罢了。”
张安世摇摇头,他无法理解朱高炽,却也知道一时难以改变朱高炽。
等到二人入殿。
朱棣已高坐在武楼里,便见汉王朱高煦也在这儿和朱棣说了一会儿话了。
朱高炽和张安世行礼道:“见过父皇(陛下)。”
…………
五军都督府。
自成山卫的快马火速至都督府衙堂之外。
此人不但背着一个竹筒装的密信,还有便是一个装着梨瓜的包袱。
“急报,急报,请都督速见。”
门口的兵丁不敢阻拦,一面往里报信,一面迎此人进去。
这人已是疲惫不堪,脚下踉跄,可双腿却没有停,很快,便入了大堂。
五军都督府,四个都督正高坐于此闲聊。
魏国公徐辉祖乃中军都督,另外又有左右都督,以及前都督丘福、朱能、郑亨三人。
他们本是聊的欢愉。
此时听到外头异动,四人都沉眉,一般这样的急报,十有八九是边关出现了紧急的军情。
当下,立即命人进来。
这成山卫的百户纳头拜下道:“卑下见过诸位都督。”
“尔哪一卫的,有何军情?”
百户道:“成山卫遇袭。”
此言一出,四都督尽都色变。
他们彼此相顾,竟还真的有贼子袭击?
丘福豁然而起:“成山卫……在山东,也有贼子敢袭击?”
“有大伙的贼子。”这百户道:“这是奏陈,请诸都督过目。”
说着,他取出了竹筒。
于是便有数吏将竹筒拆开,将里头一份奏报取出,随即撕了火漆,当面打开。
丘福的脸色,骤然晦暗不明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皱的越深。
随即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大伙的海寇,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事实上……在此之前,虽然偶有一些倭寇袭扰的事件。
但是倭寇往往人数较少,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可这一次,显然是大规模的行动。而这一次若不是张辅在成山卫整军,只怕成山卫可能攻破,而之后的后果……不堪设想……
那附近除了成山卫之外,承平日久,几乎没有什么防备,几处的州县遭遇如此大伙的倭寇侵袭,必然生灵涂炭。
“咋啦,咋啦。”
“不幸被张安世言中了。”丘福瞠目结舌地道。
“什么意思,言中了什么?”
丘福便将奏报给朱能看,朱能目瞪口呆:“这他娘的乌鸦嘴,好险,幸好有所防备,如若不然,咱们五军都督府,贻笑大方。”
魏国公徐辉祖本来是慢吞吞的性子,他很有大将风度,可现在听到了张安世,起心动念,竟也凑了上去。
这一看……大吃一惊。
此子……真是乌鸦嘴啊。
于是他忍不住道:“他是如何言中的?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千多个贼寇,实在难以想象,海上之敌,竟已到了这样地步了吗?”
“还愣着做什么,入宫觐见,赶紧去报捷吧。”魏国公徐辉祖道:“这样十万火急的军情,不能久等。”
众人听罢,觉得有理。
那百户却道:“都督们入宫……卑下……这儿还有张辅将军的交代。”
丘福便看向百户:“还有何事?”
百户取了包袱,边道:“张辅将军说,这是咱们成山卫亲自栽种的梨瓜,都是将士们平日里辛勤耕种出来的,晓得卑下要入京报喜,所以将这瓜带来,想……想给陛下尝一尝。”
“入他……”丘福本要骂娘,好在他终究没骂张辅的娘,及时收口,转而笑着道:“看看张辅这个小子,他只惦记着陛下,就没想过给咱们送一口瓜吃,这小子机灵得很哪。”
朱能道:“这小子倒是有手段,俺也要记一记,说不准以后有用。”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大捷。
虽然大明朝的边,患始终在北方。
可海上之敌,确实也不可小看,因为他们侵扰大明海防,而大明海防线延绵数千里,又多是最富庶的州县所在,一旦被攻破,损失甚至比边镇还大。
此次不知挽救了多少百姓和钱粮。
几个都督都满脸的眉飞色舞。
尤其是魏国公徐辉祖,捋着长髯,摆出一副大家向我看齐的模样。
好在他终究是拘谨的人,没有过于明显。
…………
而在另一头,朱高炽和张安世向朱棣行过礼,朱棣道:“给太子赐座。”
只给太子赐座,而朱高煦和张安世都站着,这分明是给汉王朱高煦看的,教他收收心,现在开始,少一些非分之想。
朱高炽欠身坐下。
不等朱棣再说什么,朱高煦已上前去,耷拉着脑袋,朝太子朱高炽和张安世行了个礼,道:“从前俺不晓事,俺给你们赔不是啦。”
说罢,假装亲昵地摸摸张安世的脑袋:“不错,不错,英雄出少年,若非是张小兄弟,母后的身子只怕要糟了,从前的事,你别记在心上。”
张安世被他按着脑袋,很是不爽,挣扎开,可朱高煦还是一副很亲昵的样子。
朱棣随即便怒视着朱高煦开始骂:“你这竖子,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这一次是你的兄长劝朕息怒,不肯追究你,如若不然,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朱高煦便老老实实地道:“是,是儿臣知错了。”
他一脸委屈,再加上人也消瘦了不少,朱棣此时也不好继续发火,随即道:“都是一家人,以后再不可彼此生嫌隙了,你和太子,都是朕的儿子,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其乐融融,怎么如今我们父子三人入京,反而成了这个样子?”
“哎,朕是指着你们两兄弟好啊,幸好太子性情温和,他这长兄,终究还是顾着你这兄弟,你若是再造次,便真不是人了。”
朱高煦拜下,便哭起来:“父皇,儿臣知错啦,这一次在王府之中,儿臣一直反省……儿臣愚钝,竟轻信于人,实在万死之罪,儿臣宁愿将功赎罪,恳请父皇,让儿臣领一支军马,宁愿戍守宣府,为大明守边。”
朱棣见他情真意切,倒是脸色缓和。
张安世一听,却是急了。
戍守宣府,你特么的难道不是想学你爹吗?
这汉王本就是皇子,一旦到了边镇,那些边军们还不一个个朝他靠拢?一旦南京有变,以这厮的性子,只怕立即提兵要杀来了。
没想到自己可能改变历史?
此时,只见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杀鸡焉用牛刀,我一直听说,汉王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不过汉王是皇子,又有封地,去宣府做什么。”
反正这坏人,姐夫不做,张安世是定要做的。
朱高煦:“……”
朱棣听罢,却有些踟蹰,边疆不宁,确实是他忧心的事。
朱高煦道:“儿臣只是希望能够为父皇分忧而已。”
张安世这时又横插一杠:“可现在边镇无事,自然不必劳动汉王,啊……我还是小孩子,我可能说错了什么话,还请汉王殿下,千万不要见怪。”
朱棣道:“你们不要争吵。”
汉王朱高煦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乖乖认怂。
朱棣背着手,道:“你看看,你们现在又争吵,朕还指望着,你们兄弟能和睦,共御外敌,太子守成之主,而汉王乃是将才,若是兄弟同心,哪里来这么多事。”
朱高煦一听父皇认定自己是将才,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这皇位十有八九是没了,不过……似乎父皇对自己统兵颇为认可,若是能掌握天下军马,岂不真可以做李世民?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安世。”
“臣在。”
“你说成山卫有事,可那张辅已修书来,说那里风平浪静,并没什么事,朕已命他往宣府去了。当然,朕没有责怪的意思,你还小,这些只是戏言,倒无可厚非。五军都督府,你那些叔伯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以后能够谨小慎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张安世心里疑惑,难道自己看的那段事儿是骗人的?
又或者,时间上出了问题。
这般一想,张安世便怂了。
朱棣道:“你小小年纪,已有许多本事,已很了不起了,你在国子学也干的不错,这行军打仗的事,终究需要磨砺,你年纪还小。”
张安世道:“是,是,以后臣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朱高煦听出了什么,便道:“是啊,安世,这行军打仗,可不是易事,为将者,就和治国差不多,分毫出不得差错,以后你可以跟我学学。”
张安世没吭声。
这时亦失哈疾步进来,带着焦急之色道:“陛下,五军都督府诸都督求见。”
朱棣皱眉:“又发生了什么事?”
亦失哈道:“说是有紧急的军情。”
一听有军情,朱高煦顿时来了精神,他发挥的时候到了。
片刻之后,丘福等人匆匆入殿,行了礼。
朱棣道:“宣府还是辽东出了问题?”
丘福抬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先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道:“陛下,问题出在成山卫……”
朱棣一听,大为吃惊。
他惊呼道:“成山卫,是张安世所言的成山卫?”
“正是。”
“奏报呢?给朕看看。”
朱棣脸色凝重。
丘福将奏报奉上。
朱棣打开,低头一看,便见这奏报上写着:“奉天翊卫宣力武臣、京营都指挥使同知张辅奏曰:臣奉旨至成山卫,整肃军马,半月有余,至本月十三子夜,突闻水寨之外,金子鼓齐鸣,当下率人杀贼,贼势甚大,舰船数十艘,带甲千人,连夜袭营,臣与诸将士厮杀一夜,其中成山卫指挥张宽,亲临敌阵,冲散贼人数股,阵斩十三贼,贼子甚为凶顽,不肯散去。至拂晓方止。”
朱棣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海上竟会处出现大股的敌人,这和从前的海贼袭击完全不同。
朱棣继续看下去:“是日,臣与指挥张宽点验,击沉贼船二十三艘,缴获十一艘,多为倭船,毙贼七百四十余,俘获八十三十九人,又获些许粮草,金银。据臣等拷问,方知此贼为东海凶寇,纵横海上数年,来自倭岛,曾袭朝鲜国数州县,朝鲜国上下,深受其害,被其斩杀俘获之朝鲜国军民数百,掠粮无数,此番兵精粮足,欲图成山卫,进而一鼓作气,袭掠我大明成山卫周遭数州,幸赖陛下圣明,下旨命臣整肃军马,日夜提防,如若不然……几为贼子所趁,也赖成山卫自指挥张宽以下诸将士,闻贼而喜,奋不顾身……”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海上之贼……海上之贼……他娘的,这些海贼,已到这样猖狂的地步了吗?”
朱棣久在北平一线,对于海贼并没有太强的认识。
或者说,这满朝上下,其实对此都没有太多的在意。
此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他道:“你们可知道,这奏疏上头说了什么吗?”
丘福道:“还请陛下示下。”
朱高煦也急了,连忙道:“父皇,竟有贼子敢犯我大明海疆,儿臣……儿臣可率兵马。”
朱棣摆摆手:“不必你啦。”
“父皇,儿臣……”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高煦,道:“这些海贼,已然被一网打尽,尽数斩杀。此战,杀贼近千人,俘贼亦有近千,还缴获了不少的钱粮。”
朱高煦听罢,心里略略有些失望,只好强笑道:“张辅的本事也不小,他此番倒立下了大功。”
“是张辅之功吗?”朱棣眼睛落在了朱高煦处:“海上的海贼,和大漠中的敌人不同,大漠的敌人,难就难在与他们硬碰硬。而海上的敌人,往往人数不多,可他们总能随时在我大明薄弱的海防线上袭扰,因此,要克敌制胜,最难的不是能打败他们,而是能否制敌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