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70 / 677 章64,397 字

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

几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抄录这篇文章。

甚至还有人给此文添加了一个名字:“论知行合一”

此时,在茅庐里。

一人匆匆地抵达了茅庐外头。

“先生。”

“滚!”里头的人毫不犹豫道。

外头的人只好苦笑着道:“先生,学生是胡俨。”

“就知道你是胡俨,才让你滚!”声音里满满的嫌弃。

胡俨急了:“这里有一篇文章,特来向先生讨教。”

茅庐里的人只气咻咻地道:“滚滚滚!入你娘!”

胡俨:“……”

胡俨叹了口气,刚要走。

茅庐里的人却是又道:“进来吧。”

胡俨这才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篇文章,径直进去。

走进去,只见李希颜神色憔悴,疲惫不堪地坐在这里。

他怒视着胡俨,像是胡俨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

“伱还来做什么?”

胡俨也不多废话,直接就道:“此文,先生你先看看。”

李希颜随手便拿起了文章,一看论知行合一,顿时就大惊失色,随即,他开始细细地看起来。

片刻之后,他身躯颤抖,口里喃喃道:“好,好,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天哪……天哪,难怪老夫没有想到……义理原来竟就在你我心中,可怜我们竟还上下求索,却不知,这世间的大道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错了,错了,老夫终于知道老夫错在哪里了,存天理,灭人欲……人欲也是心的一种,也是心啊……压抑住了人欲,岂不是连心也灭了?人没了心,那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妙哉,妙哉……”

“嘎嘎嘎嘎嘎嘎……”李希颜大笑,随即又发出了狂笑,只是他过于激动,以至于连笑声都畸形了,像一只公鸭一般,发出古怪的声音。

爱不释手地连续看了几遍,他放下了文章,这才抬头凝视着胡俨。

胡俨被这瘆人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沉。

“终于……解开了许多的迷惑,哎,你这文章,送的及时啊!如此雄文,真如久旱逢甘雨,老夫原本短了三年的命,现如今……又长回去了一截,看来能多活一年了。只是……”

李希颜皱眉起来:“只是此文,是何人所作?”

胡俨老实道:“是有人……在那杨士奇的寝室里发现的,立即抄录了出来。”

李希颜震惊道:“这样说来,定是那位大贤人所传授?该死,我叹我不是杨士奇,竟不能受那位大贤的指教。”

说罢,李希颜又开始捶胸跌足。

胡俨道:“探望杨士奇的时候,杨士奇口里一直在念什么‘致良知’,‘致良知’……”

“致良知?”李希颜身躯一震,顿时又瞪大了眼睛:“天哪,天哪……我且想一想,我且想一想……老夫现在算是对此,有所开窍了……致良知……”

胡俨死死地盯着李希颜,说实话,他起初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此后得了这篇文章之后,好像瞬间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而那一扇门之后,却是一个广阔的世界。

那个广阔的世界,让胡俨神往不已,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待在那里更令人憧憬了。

这一下子,让胡俨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意义的新生。

只是……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梁柱,只有一个骨架子,只窥测这骨架子,已让胡俨拜服不已了。

以至于他满脑子想着的是,这骨架子之外,必还有数不清雕梁画栋,令人神往的东西。

“你坐下。”李希颜对胡俨道。

胡俨便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李希颜这才又道:“这致良知,何解?”

“学生确实有些看法,主要还是受了这‘论知行合一’的点悟。”胡俨想了想道:“这良知的出处在于孟子,曰: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李希颜颔首点头:“不错。”

胡俨便又接着道:“只是孟子所言的良知,和这知行合一中的致良知,有何不同呢?”

李希颜沉吟道:“良知为虚,实践为实在,虚虚实实,即为知行合一。”

胡俨颔首:“不错,这也是这论知行合一的本意。”

李希颜便道:“所以老夫在想,这致良知的本意,是否是心中有了良知,我辈读书人,该用实践去达成良知所要达成的目的。因而,虚为实,实为虚,虚虚实实,相互砥砺,用实践去坚固我们的良知,而用良知,去指导实践的达成?”

李希颜不愧是大儒。

若说一开始,他还被那知行合一和心即理所迷惑的话,现在有了那一篇论知行合一的雄文,立即开始丰富这一套理论体系了。

胡俨听罢,便大喜道:“不错,不错,可能就是如此!”

“致,予以也,达到也。这致良知,可能没有这么复杂,无非是让我用行动,去达到或者予以心中良知所要实现的方向。就如我有实现天下太平之心,那么尽力去匡扶天下,便是致良知。”

李希颜哈哈大笑:“对,应该就是如此,若思啊,你不愧国子监祭酒之名。”

这时候,胡俨不再是被入娘的对象了,李希颜对他态度是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不仅亲切地呼唤了胡俨的字,而且还多了几分赞许。

“这致良知三字,真是振聋发聩,依我看来,这才是读书人该读的学问。”没再被嫌弃的胡俨,摇头晃脑地道。

李希颜则道:“我学了一辈子的义理,这一辈子下来,却发现不通,今日得此知行合一之学,方才知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原来不是老夫没读通书,而是这义理早在老夫心中,可怜老夫皓首穷经,孜孜求索,却是误入歧途了啊。那位大贤,真天人也,依老夫看来,怕是程朱也不过如此。”

胡俨听了这些话,笑起来:“这些话可不能对外说,外头为了这些话,已经打得生生死死了。”

李希颜冷哼:“我等只求正道,何须听人闲言!哎,从此之后,那大贤人便是吾师,此人的学问,实在可怕,若是侍奉吾师,吾甘为牛马。”

胡俨羡慕地道:“李先生若是牛马,那我只好做他的跳蚤了。”

“哈哈……”李希颜此时倒是对胡俨越看越对眼,他一脸欣慰地道:“这致良知……你且稍待。”

说罢,他取了文房四宝,轻轻提笔,稍稍沉吟片刻,随即……便开始落笔。

胡俨见了,也振奋精神,他站起来,在旁观看,有时点头,有时道:“此处明德求善之心,是否用圣贤之心更为妥帖?”

“对!对!”李希颜涂改,继续著文。

这一下子,二人倒是和谐起来,一人书文,一人在旁代为修饰,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精神振奋。

很快,一篇文章落成。

“此文……当放出去。”李希颜道:“文章的名字就叫致良知。”

“好,好。”胡俨道:“有先生此文,足以我论知行合一弥补不足。先生大才……”

“哪里大才,不过是拾人牙慧。若不是那大贤人提点,老夫只怕现在还在歧途中呢,老夫放出此文去,不是为了名利,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学到这大贤人的学说,若能为那大贤人奔走,老夫死也甘愿了。”

胡俨若有所思,口里道:“何不如,我们编纂一部这大贤人的传习录吧。”

李希颜沉默了一下,随即喜道:“这……妥帖吗?”

胡俨便道:“那大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此等贤人,最是害怕自己为名利所累。他隐而不出,可这样的学问,若是不能推而广之,实在可惜,你我索性班门弄斧,将这大贤人的学问完善一些。”

“譬如将这一篇论知行合一,还有先生这一篇致良知,搜罗在一起,往后再有好的文章,也搜罗起来,订为《传习录》,供后世之人学习,这便是天大的功德。”

李希颜略带担忧地道:“就怕我们的这些领悟,要教那大贤人笑掉大牙。”

“贤人定是至德至圣之人,怎会怪我们呢?”

所谓传习录,其实就是供人传播和学习的书,往往是某个大学问家,他们的弟子们抄录他平时的学问,而后再加上一些弟子们对此的理解,用以让后代学习的。

譬如《论语》,《孟子》,其实就是典型的传习录。

李希颜思量片刻,随即大笑:“哈哈,妙,妙极,你我虽未拜那大贤者为师,可终究受他指教,这不是师,却胜似师,我们虽然才疏学浅,可编纂传习录,却应当还是足够的!”

“就如此,老夫继续再根据这知行合一、心即理,还有这致良知写几篇文章,你是国子监祭酒,著书立说之事,你出面更方便一些。”

“甚好。”胡俨点头,他激动地捏着自己的胡子,激动得难以克制,颤抖的声音道:“都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可这不过三百年,圣人即将要出世了。”

…………

一份份的奏报,送入了宫中。

朱棣看着这些奏报,哭笑不得。

都说读书人孱弱,喜欢讲道理。

可谁晓得,单单一个南京城,读书人斗殴的事件,短短三日,就超过了七十多件,而且大多是一窝蜂的打,规模最大的一次,参与者竟有百人。

是的,三十多个打七十多个。

朱棣觉得头大。

“入他娘!”朱棣忍不住又骂骂咧咧起来:“真没想到,这些家伙,倒也有怒发冲冠的时候。”

方才就在此的姚广孝,不禁微笑道:“读书人平时讲理,遇到了理讲不通的时候,还是要打人的。那孔圣人在世的时候,周游列国,这打的其他学派读书人也不少,这孔子诛杀少正卯的事,陛下可曾听说吗?”

朱棣冷哼道:“亏得这些人,成日教朕要宽仁,敢情他们的祖师爷,也和朕是一样的啊。”

姚广孝很喜欢调侃读书人,毕竟自己是佛门中人嘛,不过他沉默片刻,就道:“倒是那位大贤人,贫僧倒是也想知道是谁,此人的学问,可谓通天。”

朱棣诧异道:“就凭他那几句话?”

姚广孝道:“陛下千万不要小看这几句话,这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实在深不可测!”

“何况,今日贫僧见市面上出现了一部传习录,说是那大贤人的弟子李希颜和胡俨二人编撰,其中收录的两篇文章,实在教人看得心惊,说实话,贫僧若不是佛心坚固,怕也要被他们迷惑了。”

朱棣却是捉的重点不一样,吃惊道:“李先生和胡卿家都成了那什么大贤的弟子?”

“他们自称的。”姚广孝道:“现在南京城里,自称是那大贤人弟子的人不少,当然……也有人话里对那大贤人多有不敬,就为了这个,读书人们才闹得厉害,你看,这不是打起来了吗?”

朱棣不禁失笑道:“朕也没想到,他们会为这个拼命!看不懂了,实在教人看不懂,这样的大贤实在恐怖。”

说罢,朱棣却是回头看一眼亦失哈道:“张安世那几个家伙,最近在做什么?”

亦失哈道:“这几日……听说在炸鱼。”

朱棣猛地皱起了眉头,气咻咻地骂道:“他娘的,朕就知道他们又闲来无事,不好好的给朕做买……著书立说,成日不干人事,该给他们多看看那《传习录》,说不定能老实一些。”

亦失哈尴尬地笑:“他那学堂……倒是最近……建的快差不多了。说是要打开门做生意,不,是要在那讲授学问。”

朱棣听罢,怒气又一下子收起来了,喜道:“好好好,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朕就是担心大家不肯掏钱啊。”

亦失哈诧异道:“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咳嗽一声,才道:“朕怕那些家伙们,不愿读书,舍不得将人送去。”

亦失哈道:“想来以正义堂当初的名声,学生肯定有的吧。”

朱棣点点头:“这事儿,你让人盯着。”

说罢,朱棣又想起什么,便又道:“那杨士奇,病好了吗?”

“太医说……好了几分。”

“好了几分?”

“就是……人没那么疯癫了,只是偶尔会想说几句胡话。”

朱棣点点头道:“等他好了,召他入朝,朕要亲见他。”

“喏。”

…………

“公子,公子……”

张三气咻咻的在江边找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正在骂着丘松,踹他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入你……你他娘的,就因为你成日在这炸,现在鱼儿也不见了,你就不能换一个地方,浪费我的火药。”

丘松昂首抬眼,一双呆滞的眼睛死死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见状,有点心虚,差点忘了,这个四弟的情绪容易不稳定啊。

于是又笑,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大哥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记恨大哥,大哥心里有你。”

说罢,这才回头看张三:“咋了?”

张三道:“有人和咱们抢生意。”

顿了一下,张三不忿地接着道:“近来书铺里,印了一批书,畅销的很,只一摆出来,就很多人去抢购了。公子,我觉得这是针对咱们的阴谋,这一定是预谋好了的,公子,咱们不能这样算了。”

张安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竟也有人想跟他竞争八股笔谈吗?

这么大的买卖,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伸手:“给我瞧瞧,是哪个龟儿子不长眼。”

张三忙将书奉上。

朱勇和张軏也凑了上来,他们一看,很快发现里头的字,他们一个个都认得,可是组合一起,便陌生了。

张安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第一篇,论知行合一,不就是……他当初在杨士奇那儿看到的那一篇吗?

他拼命地往后翻,随即,便又看到了一篇《致良知》。

卧槽……

张安世瞳孔放大,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这文章……居然写的极好,好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这致良知……竟和阳明心学,基本吻合。

他……他自己好像没有泄露过致良知吧?

最多……最多只说出过这三个字而已。

可是……眼前这洋洋洒洒的四五千字,是怎么回事?

何况这文章的论述,实在精妙,以至于张安世要认为王守仁在世了。

不会吧,不会吧。

还可以这样玩?

朱勇看着张安世脸色越发难看,在旁忍不住道:“大哥你一句话,俺们去将那书铺砸了。”

张軏也道:“写这书的也不能放过,敢抢咱们买卖,就是和我们三凶过不去,咱们兄弟四人不答应。”

张安世的脸是青一阵,红一阵,最后道:“你们不要激动……这可能是自己人。”

“啊……”

张安世道:“你们一边儿玩去,我先细细看一看。”

看张安世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朱勇和张軏噢了一声,架着丘松便走。

张安世站在江边,细细地又看了这《传习录》一遍。

此时,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绝对是阳明心学了。

这直接将张安世整得无语了,沉吟了老半天。

他将书收起来,回头,却见张三此时正死死地看着他。

“公子,咋办?”

张安世道:“不咋办,我得想想,我现在心里有点乱。”

“噢,知道了。”张三点点头:“还有一事。”

“你说。”张安世道。

“咱们的学堂不是快建起来了吗?可是来报名读书的……不多。”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为何?”

“小的去打听过了,人家买了书的,都说回家看八股笔谈就好了,何须来读书。”张三压低声音接着道:“还有人说,公子的名声不好,来读书……就是公子的弟子了,他们怕说出去不好听。”

张安世怒了,骂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我还留了几手?真以为靠读我那两本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张三道:“是有人想过这件事,不过市井里传言,都说去了学堂读书,肯定也学不到。”

张安世道:“为啥这样笃定?”

张三踟蹰道:“我不敢说。”

“你说罢,我不打你。”

张三看着张安世的脸色,犹犹豫豫地道:“他们说……公子是黑了心的,在售书之前,肯定不会将八股笔谈后续的内容泄露出去,若是提前泄露出去,那公子这八股笔谈,不就卖不出去了吗?所以……等书就好了。”

“他妈的。”张安世不由得大骂:“这些该死的读书人真是鸡贼,我的心思居然都被他们猜中了,可恨,太可恨了!”

张三苦着脸,道:“少爷,咱门接下来该咋办?要不我们再骗一下,就说肯定在学堂里,能学到八股笔谈后续的东西……”

张安世冷笑:“骗不到的,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哎……这世上最大的问题,就是聪明人太多啊,我得再想想办法才是。”

张三同情地看着张安世,公子这么的上进,真是辛苦,看着心疼就令人心疼啊!

想着公子糊弄不到那些读书人了,张三心里更为之担心了,少不得公子又要为此苦思冥想,这种事,可伤身体了。

…………

“致良知……致良知……”

在喃喃的梦呓声中。

杨士奇猝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

然后茫然地看着眼前。

“我……我这是……”杨士奇目光先是茫然,转而清澈起来。

他忙是起身,随即看到摆在案牍上的,自己的文章。

“对啦……张公子……张公子……他……他……”杨士奇浑身战栗,他有些不相信。

可是……

就在此时,门猛地被撞开。

却是一个御医冲了进来,正是许御医。

许御医很惨,连连的治病失败,让他被朱棣亲自捶打了几次不说,而且在太医院,也被边缘化。

此番出宫诊病,太医们都不肯来,毕竟……若是去给贵人们问诊,终究是露脸的事,可一个区区翰林,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这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平日不受关注的许太医的身上了。

而他不能不去,谁让自己已经人憎鬼厌了呢。

“你……你……”

杨士奇也同样看着许太医:“你是何人?”

“呀。”许太医看着杨士奇的样子,顿时就惊喜地道:“杨侍讲,你恢复了神志了啊?”

杨士奇却是道:“我病了几天?”

许太医狂喜道:“没多少日,没多少日,不过十来日而已,哈哈……哈哈……看来老夫是用对药了……”

许太医要哭了,泪流满面地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终于没把人治死。”

杨士奇:“……”

“快,快……”许太医激动地道:“入宫报喜去,入宫报喜去,这杨侍讲被我治好了。”

用不了多久,宫里便有禁卫来,紧接着,那汉王朱高煦闻讯,也匆匆地打马而来。

他生怕杨士奇被宫里的人抢了去,一把将杨士奇抱住:“你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快说,那位大贤人是谁?”

杨士奇:“……”

“汉王殿下,陛下说了,杨侍讲醒了,立即入宫觐见,不得稍有迟疑。”

朱高煦听罢,冷哼一声,瞪了一个禁卫一眼,随即道:“这样也好,只是却需本王亲自押送,不,本王亲自请他入宫。”

说着,杨士奇被塞入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片刻至午门。

…………

宫中,朱棣刚刚让人买来了一本《传习录》。

这书不贵,据说是李希颜和几个同道之人,补贴了不少银子进去,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

朱棣翻开,大抵看过里头的文章,他若有所思:“朕也读了不少书,此书……倒是比那程朱要有趣一些。”

姚广孝笑着道:“是啊,这知行合一,确实极有道理。”

“陛下,杨士奇求见。”

朱棣听罢,抖擞精神:“他终于醒了,朕还怕他死了呢,快,叫他来。”

姚广孝对朱棣道:“陛下,莫非是探问那位大贤人的身份吗?”

朱棣颔首:“不错,这样的大贤,就算朕不征辟他入朝为官,也该知晓此人的身份,唯有如此,朕才放心。”

姚广孝感慨道:“贫僧这几日,其实也好奇的很,如此奇人,若是不能拜访,请教一二,确实可惜。”

很快,朱高煦便领着杨士奇来,道:“父皇,你看,儿臣将人带来了,哈哈……儿臣这一路,可辛苦的很,其实儿臣也是爱读书的,尤其是对那位大贤,也和李先生一般,心向往之,说起读书……儿臣最近也有许多感悟和心……”

朱棣道:“闭上你的嘴吧。”

朱高煦:“……”

朱棣死死盯着杨士奇:“杨卿家,朕只问你,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杨士奇这一路,短短的回顾了自己所记得的事,此时到了君前,他深吸一口气,道:“是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听罢,大惊失色。

朱高煦:“……”

“怎么可能,这个小子,毛都没长齐!”朱棣道:“是不是搞错了?”

同学们,真的不是水呀,老虎的人品怎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其实从码字的角度来说,其实这两章恰恰是最难写的,要阐述心学和理学的区别,又不能有说教的意味,很难。

这个故事肯定要有一个过程的,不然整个故事就没有办法承上启下了,求……求点月票好不。

第120章 大赚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至少在朱棣心目之中,贤人绝不是张安世这样的。

而且……这厮他咋懂这么多?

这货若是贤人,那么朕是什么?

朱棣不可置信。

朱高煦的脸上本是挂着笑,可现在这笑容却是渐渐的消失了。

朱高煦道:“胡说,你一定和张安世勾结……一定是的。”

朱高煦不能接受,忙活了半天,怎么又是张安世!

怎么好像这全天下的人都在演自己?

不对,不对,一定是阴谋,一定是的。

若是再这样,那不就显得本王像一头猪那样愚蠢吗?

杨士奇也不过才刚刚恢复,他稍稍的沉默,定了定神,便道:“臣不敢欺君。”

此言一出,朱高煦顿时色变。

没有人敢欺君,杨士奇这种人更没有这个胆子,不可能就为了抬那张安世的轿子,拿自己全家的脑袋来做这个担保。

朱高煦脸色难看地道:“你……你如何知道是他?”

“此前那几句话,就是承恩伯对臣所言。”杨士奇苦笑着接着道:“臣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于是后来……后来……”

朱棣盯着杨士奇:“后来什么?”

杨士奇道:“后来……臣现在想起来了,后来他来寻臣,还送来了烤鸭,不停问臣吃不吃,此后又和臣讲解了知行合一的精义,臣记得臣还为此写过一篇文章……陛下,这难道还不是他吗?”

朱棣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响,他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才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学问?”

杨士奇道:“承恩伯神鬼莫测,臣也不知。”

朱棣一脸懵逼,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风大浪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似这般的,却是前所未见。

朱棣想了想道:“无论如何,总要和那李先生有个交代。”

说罢,朱棣道:“来人,去请李先生,还有那个胡俨……不,召百官来见。”

亦失哈匆忙去了。

朱棣随即又皱眉道:“不对劲啊,这不对劲!这如何可能,朕又不是傻瓜,怎么能信这样的事!这大贤若是张安世,那朕岂不该是孔子了?孔子应该没有朕这般勇武吧?”

他来回踱步,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朱高煦道:“父皇,我知道了,张安世欺世盗名……”

“给朕滚!”朱棣勃然大怒:“伱就见不得你皇兄和张安世好吗?”

接着,他又冷笑着道:“你以为没了你皇兄,朕就会让你做太子?”

这番话,真教朱高煦的心凉透了,他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幽怨地看着朱棣,一时无言。

另一头,百官闻讯,纷纷入宫。

此时,人们交头接耳,听闻杨士奇醒了,想到这朝野内外的争议,不少人倒是好奇起来。

那李希颜突然焕发了精神,像是年轻了十岁,由胡俨搀扶,火速入宫。

至宫中,百官行了大礼。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后,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前些日子,朕去访贤,竟是恐慌空手而回,今日……这贤人……朕倒是访着了,诸卿猜一猜是谁?”

百官心里骂你这智障玩意,这个怎么猜?

于是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做声,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眼神被朱棣掠过,自己的心思被眼神出卖。

李希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道:“请陛下明示。”

他显得很激动,他这几天,越发的琢磨这致良知,是越发觉得其中的厉害,短短三个字,实在蕴含无穷的道理。

当然,这个致良知,是在知行合一和心即理的语境之下的。

朱棣微笑,看向杨士奇道:“杨卿家,你来说。”

杨士奇站出来,见无数人的目光看向自己。

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六个字:“承恩伯张安世。”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李希颜一脸迷糊,低声道:“张安世?张安世是谁?不知是哪一位大贤?”

他是看向胡俨说的。

胡俨却是将脸别到了一边去,没搭理他。

李希颜纳闷地道:“胡师弟,莫非你也不认得?”

胡俨:“……”

殿中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吭声了。

其实哪怕这个人就算是杨士奇,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张安世?

”陛下。”此时,胡俨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

朱棣虽然心里也觉得难以置信,却还是道:“杨士奇不敢欺君!”

这一下子,胡俨无词了。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今日出门又没有看黄历。

“陛下……承恩伯张安世觐见。”就在此时,一个宦官小步进来禀报道。

朱棣心情颇为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召进来。”

很快,张安世便入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情况,果然,百官的目光俱都看向他。

李希颜一看张安世只是一个少年,整个人吃惊不已。

朱棣道:“张卿家,朕来问你,那些话,是你说给杨卿听的吗?”

张安世汗颜,却还是认真地道:“回陛下,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人们交头接耳,已经顾不得君前失仪了。

李希颜和胡俨对视一眼,胡俨脑袋马上耷拉下去。

朱棣道:“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不是。”张安世毫不犹豫的道:“臣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琢磨得出这样的大道理呢?”

呼……

许多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倘若当真是张安世琢磨出来的,说实话……这殿中百官,无论认同不如认同这些话的,其实都要羞愤得去上吊了。

朱棣便道:“谁和你说的?”

张安世自然早就有了准备,淡定地道:“陛下还记得……当初孔圣人托梦给臣吗?”

朱棣:“……”

百官面面相觑,真托梦了?

此时,许多人将信将疑。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孔圣人托梦,嘱咐我要好好光大儒学,随后……便有一人……自称自己是阳明先生,夜半三更总是来见臣。”

“……”

“此人教授我这些学问,而后说,这是儒学至理,切记牢记。”

众人深吸一口气。

阳明先生。

听这名字就很高级,这样说来,这个超凡脱俗之人,乃是阳明先生了。

好险,好险……

大家眼神古怪。

朱棣兴趣浓厚,刚要继续追问。

那李希颜和胡俨却都急了,忙道:“那阳明先生现在何处?”

“过世了。”张安世道:“他说我张安世骨骼清奇,且平日行好积德,如今他有一门学问,愿倾囊相授。”

“……”

百官交头接耳。

张安世继续道:“我当时便说,不可,我乃外戚,不学孔孟,学来也无用。他便说,光大儒门,非你不可。”

“……”

张安世道:“我便说,我年纪太轻,只怕无法领受你的学问。他大笑,说我观天下众人,你虽年轻,可论聪慧却是万里挑一。”

“我又说,外间总有人诽谤我的名声,只怕我学了你的东西,反要遭人诘难。这阳明先生便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人必非之。别人妄言,与你何干?我之所学,博大精深,不在乎人言。”

“我便又说,为何非我不可,我实在惭愧的很,只怕要辜负你的期望。先生便说,当今皇帝,乃是圣主,你当得我平生所学,将此学问发扬光大,到时自有人匡扶圣主,造福社稷苍生。”

群臣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方才还有敢低声骂鬼扯的人,而现在说话却是小心了。

朱棣听罢,虎目微微阖起,嘴角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是真是假,重要吗?至少看这样子,还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不然张安世他如何能教出一个会元,又如何能连李希颜这样的人都佩服?

圣主?

朱棣心里嘀咕,不知这阳明先生口中的圣主,是不是可以和李世民相比?

毕竟朱棣的身份,其实是有极大缺陷的!

他是篡位登基,一个篡位登基之人,天然与儒家的根本思想违背。

这天下的百官和读书人,虽然口里不敢说,可是这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朱棣所能控制的了。

现在一个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贤人给朱棣定性,对朱棣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张安世此时又道:“自那之后,我便每夜向先生学习,只是数月之后,先生对我说,他寿数已尽,只怕不能再教授我了,而我聪明伶俐,自然已经出师,于是和我告别,自此再不见他的音讯。”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我真惭愧,得了他的平生所学,却连他的名讳都没有问清楚,他是个懒散的人,说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只管学我本领,问我名讳做什么?你是我的关门首席大弟子,将来只管光大我门,我便得偿所愿。”

说罢,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最后道:“差不多,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的……我便不知了。陛下……臣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君臣们死一般的沉寂。

其实这东西,是没办法证伪的。

而且很多事实确实就摆在眼前,你不得不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阳明先生,这样的大贤人,怎么就瞎了眼,挑了张安世这么一个货呢?

“咳咳……咳咳……”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

朱棣挤出笑容:“这是机缘啊。张卿家能得这样大贤的倾囊相授,是你的运气。”

张安世道:“其实臣才疏学浅,也没有多少德行,只是那阳明先生,非要这样夸奖臣,臣惭愧的很,一想到这个,便夜不能寐,会不会是那阳明先生看错了人……可阳明先生说他阅人无数,说读书人之中,有投机取巧的,有妄自尊大的,还有只晓得死读书的,唯有臣……外表虽轻佻,内里却是集德智礼仪信、温良恭俭让于一身,实是什么万中无一的人才,哎……真是惭愧啊。”

“……”

倒是朱棣大喜道:“人不可只看表面。若是表面,那天底下谁都是有德之人,终究还是要看内里吧,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

当下,朱棣道:“这阳明先生确是大才,是至贤之人,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勉励,散朝,一气呵成。

张安世害怕被人围攻,连忙又急急忙忙地出宫去。

谁晓得,刚刚到午门。

后头有人也是健步如飞。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李希颜和胡俨。

这二人……跑得这样快?

属兔子的?

张安世只好道:“什么事?”

李希颜上前,笑着道:“见过大师兄。”

“什么?”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李希颜。

“我也是阳明先生的学生。”李希颜道:“而大师兄先入阳明先生的门下,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自然是我二人的大师兄了。”

胡俨:“……”

胡俨不想追来的,他只是担心李希颜跑得太快,要是中途出了意外,可就糟了。

张安世向来对他态度好的人都比较随和,便笑道:“哪里的话,太客气了。”

李希颜道:“敢问大师兄,可看过我那一篇《致良知》吗?”

张安世道:“看是看过。”

李希颜顿时精神振奋:“如何?不知里头有什么错误,还请大师兄指摘一二。”

张安世心说,我他娘的就晓得心学的一些皮毛,上辈子拿一点东西去骗妹子的,当然,直到最后张安世才发现,这玩意骗不到妹子,人家聊的是保时捷、爱马仕。

张安世心虚地道:“写的很好,简直与恩师所言的不谋而合。”

“是吗?”李希颜大为惊喜,感慨道:“哪里,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大师兄,我还有一问,这致良知,是否以行致知,因而是知行合一的补充吗?”

“啊……这……”张安世沉默了片刻,道:“应该是吧。”

李希颜道:“大师兄……是否……觉得我过于愚钝,所以……不肯赐教?”

“不不。”张安世忙道:“恩师为何以心为本呢?这是因为心即万物,这心,其实就是感悟的意思,所以阳明先生的学问,最重要的在于感悟,懂不懂?你多体会,多感悟,自然无师自通。”

李希颜听罢,一脸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知行合一,这知……竟是如此,我明白了。哎,大师兄,我实在惭愧,竟是如此愚昧,见笑了。”

张安世便笑道:“无妨,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以后若是我还有什么感悟,能否和大师兄讨教?”

张安世道:“可以。”

他打定主意了,无论对方想出啥来,自己说对对对就完事了。

李希颜却又道:“对了,先生还说过,要光大门楣,这其中,不知是何缘故?”

张安世此时来劲了,他道:“因为现在的读书人,都误入了歧途,他们将八股当做自己的目标,将存天理、灭人欲当做自己的准则,不只如此,他们还崇尚皓首穷经,每日只读那四书五经。”

“恩师这学问,便是要将天下的读书人,从这企图中解放出来。解放思想,你懂不懂?意思就是,四书五经没有必要读太多,因为理义早已根植于人心了,既然你都已经知道理义为何物,那么为何还要从经书中继续去寻求所谓最终的答案呢?”

李希颜听罢,郑重其事起来:“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原来在此。”

张安世道:“连李师弟尚且读了一辈子书,都越读越糊涂,那么其他读书人呢?他们太可怜了,只有解放他们的思想,才可以解脱他们,这也是阳明先生的本意。”

其实心学在王守仁死后,早就衍生出各种五八门的学派,大家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张安世当然不免添加自己的私货,当今天下的问题,是读书人读的书不够多吗?

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四书五经读得太多了,许多人读了一辈子,有什么用?

可怕的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读书还内卷,这等无用的四书五经,数百年来,无数最聪明的读书人,却费了一辈子,只为比别人读得更多一些。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偏偏这些人还乐此不疲。

李希颜一听,肃然起敬:“先生不慕名利,却也有正本清源,匡扶天下之心,此等大德,真是罕见。我等晚生后辈,当竭尽所能,完成先生遗志。对啦,师兄……不知恩师是否遗下什么……书册……或者……”

张安世顿时就道:“只遗下了我,噢,还有三位师弟。”

“师弟?”李希颜大喜过望:“没想到我与若思师弟还有三位师兄吗?”

胡俨脸色骤变,好吧,他就是那个若思师弟!

他悄悄地拽李希颜的袖子,示意他别问了。

只见张安世道:“当然,你有些不幸,入门晚了一点,这三位师弟,也是贤人,京城里一般人称呼我们是京城四儒。”

李希颜历来隐居,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此时听到京城四儒,不由得肃然起敬,却是回头看一眼胡俨:“胡师弟,你别拽我袖子。”

胡俨尴尬得脸羞红,低着头道:“我……我帮你整整衣袍,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回……”

李希颜却是大笑道:“哈哈,今日难得遇到大师兄,怎可无功而返呢?何况咱们还有三位师兄未曾谋面呢!若思啊,今日便是我们六位师兄弟团聚之时,阳明先生在天有灵,得知我们六人团聚,定然欣慰。”

说罢,又看向张安世道:“大师兄,不知三位师兄又在何处?”

胡俨摸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头晕,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张安世立马就道:“我会治,我会治。”

胡俨脸僵了僵,忙道:“现在好了很多。”

李希颜却已开始催促了,他兴致很高,感觉自己剩余的生命里,似乎可以做一件伟大的事。

只有胡俨心情复杂,他有一种,我怎么就突然上了贼船的感觉。

张安世领着李希颜和胡俨找到了剩下的三位大儒的时候,是在江边。

丘松正睡在江堤的石板上,露出自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朱勇和张軏则下了江堤,二人踩在淤泥里,都撅着高高的屁股,二人一齐将脑袋埋入淤泥里。

张安世看的人都傻了。

“他们在做什么?”张安世一踹地上的丘松。

丘松眼睛也不张开,继续拍打自己的肚腩:“二哥和三哥傻了,在比谁憋得久。”

李希颜:“……”

胡俨将脑袋别到一边去,不忍去看。

终于……张軏噗的一下,将脑袋从淤泥里拔出来,扑哧扑哧的喘气。

朱勇这才拔出脑袋,大笑道:“哈哈,我赢啦,我赢啦。”

两个人脑袋上全是泥,张軏耷拉着脑袋道:“不成,方才我在想心事,再比一次。”

“比就比。”

二人继续深呼吸,又开始拿脑袋顶入淤泥。

站在江堤上,张安世尴尬地解释道:“他们大多时候是比较正常的,偶尔才这样。”

李希颜没说话。

张安世也不知说点啥。

胡俨尴尬得想抠脚。

只有丘松怡然自得。

总算,李希颜打破了尴尬,道“我方才见此处不错,听闻你镇守此地?”

“正是。”

“那一处是建什么?”

张安世来了精神:“建书院。”

“书院?”

张安世道:“我谨记着恩师的教诲,想要传播恩师的学问,既然要传播学问,当然要建书院。”

“原来如此。”李希颜看张安世是越来越顺眼了,至少和其他三位小师兄相比,张安世已经算是眉清目秀了。

阳明先生那样的大贤人,既然选择了张安世,一定有其用心,圣贤之心,深不可测啊。

“若是光大圣学,我作为弟子,也想献上绵薄之力。”李希颜精神奕奕地道。

说罢,李希颜又看向胡俨:“若思,你难道不想奉献心力吗?”

不等胡俨回答。

张安世大喜道:“若是我们京城六儒同心同德,何愁大业不兴!”

“太好了,哈哈……这阳明书院,将来必能赚……不,必定能光大圣学,造福苍生。”

张安世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领着李希颜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主要还是怕他反悔!

这可是帝师啊,有这样的金字招牌,等于是给招生加了百分之一千的buff。

张安世甚至害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怂恿着李希颜立即搬来这里住。

“这里简陋,许多地方还未修缮,可是为了光大圣学,我辈义不容辞,李师弟,你也不希望恩师在天上对我们失望吧。”

李希颜感慨道:“我隐居了一辈子,耽误的时间太久,所谓闻道有先后,师兄年纪轻轻,就已得师门绝学,老夫虽是行将就木,可怎么能甘居人后呢?一切听师兄安排。”

二人乐呵呵地商议着如何光大圣学。

只有胡俨在旁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张安世张罗着让人去给李希颜搬行李。

李希颜感受到了师兄的热情,这师兄能处,是真的肯为光大圣学出力的人。

安置了李希颜,张安世便开始趴在桌上,设计招生海报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因而,这海报的设计,尤为重要。

比如那名师指导下头,少不得要将李希颜的名字加大加粗,几乎让李希颜的名字占据整个版面。

其后就是有请指导胡俨了,胡俨的名字不必太大,但是他国子监祭酒的官职,一定要比斗大。

这是什么,这就是牌面。

随即,便让人将这海报四处散发。

这海报不久之后,便落入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很吃惊:“李先生竟去书院……”

“陛下,奴婢听闻,李先生还和张安世认了师兄弟。现在外头都传闻什么京城六儒。”

朱棣也很是好奇,立马就道:“是哪六个?”

“其一张安世,其二朱勇,其三张軏……”

朱棣仿佛自己真的吃过x一样,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亦失哈也一脸无语之状。

朱棣道:“张安世这个家伙,他不是胡闹吗?他一个外戚,还有……朱勇和张軏还有那丘松,那是什么东西……”

亦失哈低声道:“听闻……入学的学费很高,五百两银子一个。”

朱棣听罢,眼睛眯起来:“孔子弟子三千人……张安世也是有志气的人啊,只是……朕担心李先生身子吃不消。”

“李先生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腿脚也利索了,说话声音也很洪亮。”

“是吗?”朱棣终于露出了点笑容,道:“那就很好,哎……张安世也不容易啊,朕心疼他。这学堂的事,朕也出不了什么力,你找时间给他递个消息,教他好好的教授学问,不要辜负了那位阳明先生的大贤期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当即道:“你说他们能招来读书人吗?”

亦失哈道:“这……不好说。”

朱棣颔首:“读书人的事,朕也不懂,管他个鸟。”

摇摇头,低头,此时朱棣认真地看奏疏,随即道:“御史何柳文的奏疏来了,看来真实的情况和安南国的奏报差不多,陈氏绝嗣,朕是该敕封这胡氏为安南国主了。”

朱棣说罢,沉吟片刻,道:“再交内阁议一议吧,若是没有问题,就拟旨。”

亦失哈点头。

这所谓的安南国的事,其实就是安南国的大臣们联名向大明奏请,说他们的国主陈氏因为没有儿子,宗亲也都断绝了血脉,此时安南国已经没有了君主。

希望大明能够册封安南国中德高望重的辅政太师胡季犛为国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之后,倒是没有轻信安南国群臣的话,而是派出了御史何柳文入安南,了解情况。

现在何柳文不辱使命,大抵地说明了安南国的情况,这安南国确实王族绝嗣,而且胡季犛这个人是安南国的太师,有着很高的声望,可以册封王爵。

朱棣并没有为此事,用太多的心思,既然安南那边没有意见,这胡季犛当国王,也无不可。

朱棣在奏疏里,提朱笔画了一个圈。

…………

“阿舅,阿舅……”

张安世没理这个家伙。

身为大儒,李希颜的大师兄,张安世懒得和朱瞻基多说什么。

“阿舅……”朱瞻基一路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溜烟的先去给太子妃张氏问安。

张氏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听说你还拜了师。”

张安世道:“哎,可惜恩师已经仙去,我很想念他。”

张氏笑道:“这是我们张家祖宗有德,你姐夫听了,高兴得一宿没有睡好,不过你现在也算是读书人了,一定要小心谨慎。有许多人对你颇有微词,所谓树大招风,就是如此,知道吗?”

张安世噢了一声,便问道:“姐夫呢?”

张氏道:“他清早去和内阁议事了,说是什么关于安南国的事。”

“安南国?”张安世诧异道:“是不是要册封安南国的国王。”

“你消息倒是灵通,那前往安南的御史也才刚刚回京呢,你就晓得了?”

张安世心里想,这个御史……应该是到了安南之后,收受了安南大量的贿赂,所以才拼命给篡位的胡氏说好话。

“是啊,我师弟们多,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早。”张安世找了一个借口道。

张氏道:“待会儿……那何御史也要来东宫,你可以见一见,此人与解学士乃是同年,也是一个颇有学问的人,为人刚直,陛下和你姐夫都很器重他。”

张安世听罢,心里只是想笑,不过细细一想,这人若是不受朱棣信任,只怕也不会被派去安南了解安南的情况了。

可实际上呢?安南这事,却是弄出了历史上一个大乌龙!

那胡氏,其实就是安南的曹操而已,杀光了安南王的宗室子弟,然后胁迫安南的大臣一起上奏,请立胡氏。

至于大明派去的使者,也就是那位御史何柳文,当然是在安南被胡氏喂饱了,不知塞了他多少金银,反正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何柳文说什么,大明朝廷都会相信。

结果就是……大明君臣们,被安南人耍了个团团转,直到一个安南宗亲子弟侥幸活下来,一路隐姓埋名进入大明,抵达了南京城告状,事情才败露了出来。

这大明君臣的脸都丢尽了。

第121章 皇孙崛起

其实被人骗也没什么。

只要真相不被揭穿,大家当然是接着跳舞接着乐。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事肯定要揭穿的。

解缙这个家伙……却不一样,他喜欢结党。

靠着同乡和同年的关系,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拉拢了一大批‘正直’的大臣。

而后再利用自己与太子的特殊关系,实际上……就是在缔造一个所谓的太子党。

张安世上一世,可是辗转了各大公司的大聪明,受到无数次捶打,这才醒悟解缙这种人的手段和套路。

他们最擅长的是拉住某一个未来的掌舵人,而后再借着这个人的名义拉帮结派,表面上好像是为你造声势,可实际上呢……

太子都已经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了,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些人来拉帮结派?太子本身就是未来天下最大的派系。

而解缙的心思就不一样。

他需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若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

于是乎,拉人头,造声势,处处表现自己与太子关系的不一般。

不少人当然喜欢攀上解缙的关系,提前上车,只等着太子登基,他们一个个平步青云。

历史上的许多太子,其实也深知作为储君,不应该拉帮结派这个道理,可最终,却都被类似于解缙这样的人给拖下水,可最后落了个凄惨的下场。

所以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太子们傻,而在于,朝中总有许多大聪明们无事生非,直到事情弄到无法把控,最终被人一锅端的地步。

朱棣其实还算是比较清醒的人,或许再加上他发现汉王实在不似人君,最终只选择了干掉解缙,依旧保住了朱高炽的位置。

可张安世还是担心,这解缙会越来越疯狂。

张安世沉默片刻,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我觉得解缙和何柳文这样的人,不安好心。”

张氏听罢,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嗯?”

张安世皱眉道:“他们是外臣,为何总来寻姐夫?有什么事,不可以到朝中去说吗?还有这个何柳文,我听外头的人说,此人心术不正,姐夫还是不要和他打交道为好。”

张氏道:“我倒听外间说,此人两袖清风,为人正直。当然,外头的闲话,都不足为信,只是当初你的姐夫被陛下册封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

张安世冷笑道:“阿姐,伱和姐夫真的糊涂啊,姐夫是嫡长子,他本该就是太子,陛下就算再糊涂,也清楚这是纲纪,一旦陛下无视这些,将来必然演变成混乱,陛下如此清醒之人,在册封太子之前,可能会有疑虑,但是姐夫成为太子,早已是板上钉钉了。”

张安世继续道:“既然姐夫是太子乃是实至名归,那么解缙那时……在陛下面前所谓的美言,又有什么实质意义呢?”

“解缙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也就是说,他心里早就笃定了姐夫必为太子,却在那个时候,成日在陛下的面前美言,难道……这真的是为了姐夫吗?”

张氏对外朝的事,接触不多,其实她也不想接触,可张安世的一席话,却让她秀眉蹙起。

她可不是糊涂的人,自然清楚,自己是太子妃,夫君乃是太子,这世上真正可以相信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自己的兄弟与自己休戚与共,他的话,不能不深思。

张氏道:“你的姐夫太宽宏了,过几日,我会和他说一说。”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个何柳文,依我看,就不要让他来了。”

张氏笑道:“你做事怎的这样的急。今日若是下了逐客令,你姐夫的面上可不好看。好啦,好啦,我晓得你是为了姐夫好,可凡事要有度,你家姐夫晓得轻重的。”

张安世长叹道:“不听兄弟言,吃亏在眼前啊!”

张氏噗嗤笑了:“好啦,好啦,我家的大儒不要生气了。来,瞧一瞧阿姐给你裁的衣衫合身不合身。”

张安世却依旧念叨着:“迟早姐夫要被这何柳文所累,这何柳文……”

“过来。”张氏愠怒,低声呵斥。

“噢。”张安世只好道:“来了。”

试了试衣衫,有些不合身,张氏反而喜上眉梢:“我家安世个头又高了,明日我再改一改。”

张安世道:“噢。”

此时,他识趣的不好再啰嗦了,跟张氏打了招呼,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而此时,外头的朱瞻基正探头探脑。

见张安世跑出来,又蹒跚着追上来:“阿舅,阿舅……”

张安世驻足,将他拽到一旁假山边,故意摆出一丝恼怒的样子道:“不是说了这几日别理我。”

朱瞻基道:“我听他们说,那个大贤人,原来竟是阿舅的恩师。”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瞻基道:“真是奇怪,为何那大贤人没有看上我,反而看上了阿舅。”

张安世此时倒没有继续再故意摆脸色了,反而亲昵地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这是因为阿舅正直善良,最重要的是阿舅有勇气。”

“勇气?”朱瞻基张大眼睛。

张安世道:“就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你懂不懂?”

朱瞻基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安世此时,却是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打过奸臣?”

朱瞻基立即摇头:“母妃说了,不许打人。”

张安世叹道:“这就是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结果。”

“谁是深宫妇人?”

张安世道:“你还想去告状。好,你自管去告,你看看阿姐是信你还是信我。”

朱瞻基带着点沮丧,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又摸摸朱瞻基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阿舅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啊,你想要出息,也不是不可以,我教你做一件事,保管从此以后,天下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只是……你敢不敢干?”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道:“不敢。”

张安世虎着脸:“天哪,我们张家怎么有你这样的血脉!不说你们朱家个个都是狠人了,我们张家历代,也个个都是忠义无双之人,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怂成了这个样子?我至亲的瞻基啊,你糊涂啊。”

小孩子还是不太禁得住激的,朱瞻基道:“好吧,我敢干,然后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需照我说的做,还有,不能出卖阿舅,知道吗?阿舅胆子小,受不得惊吓的。”

“噢。”

…………

傍晚。

解缙与何柳文共同来到了东宫。

解缙来这里比较勤,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公事的借口。

这半年多来,陛下渐渐开始将政事交给太子去解决一些,这就给解缙有了更多的借口。

而解缙的名声很好,再加上当初朱高炽能成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几乎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在朱棣面前为朱高炽美言。

朱高炽性情宽厚,往往对解缙予以厚待。

至于这何柳文,此时心情也颇激动。

他攀附在解缙这边,此番又从安南回来,从安南权臣胡氏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可谓是名利双收。今日入宫觐见了皇帝,皇帝对于他此番入安南的情况,表现出了极大的嘉许。

此时,解缙又带他一起去见太子,一旦太子垂青,再加上陛下对他的嘉许,还有入安南的功绩,将来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解缙道:“此番你入安南,可谓劳苦功高,我已在帮忙活络,奏请你为右副都御史了。”

何柳文大喜地感激道:“多谢解公。”

解缙道:“要说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何柳文。

何柳文更喜,不过他也察觉出了什么,此时他看解缙的眼神,就更加不同了,仿佛此刻的解缙,既代表了文渊阁大学士,同时还代表了太子殿下。

“待会儿,你在殿下面前,不必多言,我自会为你美言。”

“是,多谢。”何柳文一脸感激地看解缙。

二人至东宫,朱高炽见了二人,问了一些关于安南的情况。

何柳文这才道:“此事臣已向陛下奏过,这安南胡氏,乃安南国太师,一直尽心侍奉国主,安南上下都称其贤,只可惜,安南国绝嗣,如今……竟连宗室血脉也都断绝,臣去安南的时候,发现安南国上上下下,都被胡氏治理的井井有条,而胡氏对我大明一向恭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那安南国远在天边,信息不畅,这满朝君臣对于安南国的印象,也只能听何柳文说了。

朱高炽连连点头:“父皇也召了本宫去,已经下旨,授予胡氏金印,册封其为安南王,倒是何御史此番入安南,往返一年之久,沿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何柳文道:“臣惭愧,不过尽心尽力而已。”

朱高炽见天色不早了,于是道:“你们在此陪本宫用膳吧,免得此时回去,腹中饥肠辘辘。”

何柳文心里狂喜,自然知道自己得到了太子的信任。

这件事只要一传开,人人都晓得他也已成了太子心腹了。

于是忙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当即,朱高炽与二人用膳,其实东宫的膳食很简单,朱高炽询问一些事,何柳文也对答如流,朱高炽便对解缙道:“此人敦厚,必成大器。”

解缙趁热打铁道:“殿下,此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缺,而他此番又立下大功,臣希望奏请陛下……”

后头的话,解缙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高炽沉吟片刻:“这得需父皇恩准,本宫无异议。”

其实等的就是朱高炽无异议,解缙笑道:“陛下也爱惜何柳文的才干,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何柳文道:“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定当效犬马之劳。”

朱高炽不太适应这些话,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出力,可对方却好像自己能升官,都是他的功劳一般。

可朱高炽性善,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了一些水酒,何柳文便起身去小解。

这里与其说是东宫,却不是东宫大内,只是詹事府罢了,这附近有几处恭房,何柳文能去的,也只有一处平日里出入这里的官吏们才用的恭房。

他有几分微醉,心情却格外的兴奋,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就可能成为都察院的佐官,未来的前途,已经无法估量了。

于是进入了恭房,这恭房臭烘烘的,毕竟不是真正的贵人用的,何柳文捏着鼻子,正待要解腰带。

却在此时……轰隆一声……

何柳文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腿一哆嗦,瘫倒在地。

硝烟升腾而起,各种奇怪的东西乱飞,他瑟瑟发抖,人已要昏过去。

另一边,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张安世收了火折子,然后将火折子一把塞到朱瞻基的手里。

朱瞻基:“……”

张安世道:“待会儿的事,你记住了吧,等有人来,你使命的哭,还有……记得我教你说的。”

朱瞻基握着火折子,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阿舅:“……”

张安世摸摸朱瞻基的头:“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阿舅还有事,阿舅还需去光大圣学,造福苍生,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记住,阿舅爱你。”

朱瞻基:“……”

他只察觉自己眼前一。

然后嗖的一下,张安世便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朱瞻基依旧握着火折子,他的小手微微有点颤抖。

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阿舅身子已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迷茫地张着眼,似乎觉得自己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时,詹事府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

很快,一群宦官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

他们看到了恭房里的吓得昏厥的何柳文,只是没人肯将他拖拽出来。

随后,便又有人发现了朱瞻基。

朱高炽和解缙二人也赶了过来。

一看这场景,脸色大变。

“快,快救人。”朱高炽道。

终于,何柳文悠悠转醒,紧接着,他被自己给恶心到了。

他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这时,哭声便响起。

所有人朝哭声的方向看去,不是朱瞻基是谁?

朱瞻基哭得极伤心,就好像现在被炸的是他似的。

以至于他眼泪哗啦啦的落下来,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地抽搐。

忙有宦官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也有人发现了他手里的火折子。

朱高炽忙道:“别哭,别哭……孩子一定是吓着了,这个时候,你怎在此?”

朱瞻基却伸出手,他指着何柳文的方向道:“他是个奸臣,父亲,他是一个奸臣!”

朱高炽听罢,再次脸色大变。

一旁的宦官连忙哄着道:“小殿下,您别说了,别说了。”

朱高炽此时算是大抵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了,脸色难看。

解缙更是如丧考妣,像死了娘一样。

那何柳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孩子,他本就已是狼狈不堪,此时再听朱瞻基的话,早已吓得要昏过去。

“啊啊……”何柳文嚎啕大哭着道:“殿下……殿下为何如此待臣?”

朱高炽说不出话。

何柳文又道:“臣就算有什么对不住殿下和小殿下的,可何至如此羞辱臣下,甚至……甚至………”

朱高炽的身子在发抖。

解缙什么也没说,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你是打不得,也骂不得的,甚至你连和他讲理,都不成。

朱瞻基继续大哭,哭得比何柳文更伤心,口里依旧还在喋喋不休:“他是奸臣,是奸臣……父亲……”

这一夜,无人入眠。

一个字条,火速从午门的夹缝里,塞入了宫中,很快便有宦官将这字条送至司礼监去。

今儿在司礼监当值的亦失哈不敢怠慢,握着字条,疯了似的往大内去。

“陛下……”

此时的朱棣已经安寝了。

听到动静,一个轱辘便翻身起来。

他是一个极有警觉心的人,或许是因为常年军旅生涯的习惯。

虽是突然醒来,却中气十足:“是谁?”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奴婢有事禀告。”

“何事?”朱棣面带微怒。

亦失哈道:“詹事府发生了爆炸。”

朱棣一听,大惊失色:“朕的孙儿呢……孙儿怎么样了?”

“幸好只是炮仗炸了……只是炸了茅坑。”

朱棣:“……”

“似乎是皇孙殿下点的炮仗。”

“他受伤了吗?”朱棣又惊。

“皇孙殿下倒是没受伤,只是受了惊。”

朱棣再也坐不住了,趿鞋而起。

徐皇后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和衣而起,皱眉道:“他一定很害怕吧。”

“是呢,哭了很久。”

徐皇后蹙眉:“怎会出这样的事?”

亦失哈这才道:“御史何柳文受伤了。”

“谁是何柳文?”朱棣诧异地道。

亦失哈道:“陛下忘了,昨日正午,您还召见了他,他刚从安南回来。”

朱棣听罢,才想起来了什么,接着便道:“那个时候,他去东宫做什么?”

“解缙解学士,说是有一些安南的事要向太子殿下奏报。陛下您忘了,太子殿下现在也接触一些礼部的事了。”

朱棣点头,他对各部的事,确实烦不胜烦,如今户部和礼部,还有工部、刑部的许多事,几乎都交给太子去办。

而朱棣只管着吏部和兵部。

朱棣道:“他如何会受伤?”

“陛下,不是说了吗?是皇孙殿下不小心,趁着这何柳文出恭,点了炮仗。”

“入他娘!”朱棣勃然大怒。

徐皇后道:“陛下骂的是谁?”

朱棣理直气壮地道:“骂的当然是太子!”

徐皇后:“……”

朱棣暴怒,恶狠狠地道:“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定是他管教不当,他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朕还指望将江山社稷交给他?皇孙小小年纪,正在懵里懵懂的年纪,此番受了惊吓,真要有什么好歹,朕一定拿太子开刀。”

徐皇后道:“陛下息怒。”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道:“朕怎么就没生一个好儿子。”

说罢,他怒不可遏地接着道:“还有那几个博士呢?朕召了这么多饱读诗书的人教授皇孙读书,让皇孙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认那几个字吗?是要让他们教授皇孙,什么有所为,什么该有所不为。”

“可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样子的,真是岂有此理。来人,下旨,将那几人……统统给朕鞭打三十,狠狠地打。”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这才道:“善后的事如何?”

“皇孙已被太子妃哄睡了,好像……后来也没受什么惊吓。”

朱棣总算松了口气,庆幸地道:“也幸好无事。”

他心情高兴了一些:“这孩子这么小就敢玩这个,倒是很像朕!男人嘛,不能像太子一样,只晓得之乎者也,要有血气,小小年纪就敢玩这个,将来大了,朕带他横扫大漠,他可以做先锋官。”

亦失哈干笑。

朱棣看着他又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事……”亦失哈沉默了片刻,道:“皇孙在点完炮仗之后,指着那何柳文一直念一句话。”

朱棣眉一挑:“什么话?”

“皇孙一直的说,何柳文是奸臣!那何柳文听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当下便狼狈地告辞了,太子想要挽留,他也没有搭理。”

朱棣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的就道:“入他……”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却话锋一转,道:“这可不好,人家也算是劳苦功高,不能这样侮辱了人家。过两日,召这何柳文入宫,朕要亲自嘉勉他,免得有人说咱们天家刻薄寡恩。”

却在此时,朱棣的脸上又浮出了几分怒气,道:“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太子的错,还有那几个该死的博士。瞧一瞧,他们将皇孙教授成了什么样子了,哼!”

朱棣背着手,趿鞋在龙榻前来回踱步起来,口里忍不住道:“太子这边,也要教训一下,以后皇孙若是走了歪路,他这做爹的,必是难辞其咎。”

徐皇后听说朱瞻基无事,便放宽了心,不过又听说朱瞻基侮辱大臣,也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朱棣道:“好啦,睡了,你退下。”

他朝亦失哈瞪了一眼。

亦失哈听罢,忙是退了出去。

可哪里晓得,下一刻,朱棣却一下子跟着亦失哈冲出了殿。

亦失哈大惊。

却见朱棣在殿外,趿鞋借着月光,努力地扫视着寝殿的殿顶。

似乎还不放心,又捡起一根小石子,朝那殿顶狠狠扔去。

啪……

那小石子在殿顶上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然后滚落下来。

朱棣这才将视线从殿顶的方向收了回来,摇摇头,嘴里嘟囔着道:“哼,幸好这小子不在,若是还敢来,朕正好打他一顿出出气。”

说罢,便转身,泱泱地回了寝殿。

徐皇后看着走回来的朱棣,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棣随意地道:“没怎么样,睡觉,睡觉了。”

徐皇后凤眸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朱棣,便噤声了。

一夜无话。

………………

镇江靠近京城,乃京城门户。

此时,一个狼狈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街面上,他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脏污,似乞儿一般。

只是他虽是衣衫褴褛,可若是仔细的看,这一身衣衫的衣料,却像是绸缎的。

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街面,很快便引起了几个公人的注意。

这几个公人一路尾随。

却见他不断询人问路,朝码头方向去。

这几个公人惊疑不定,因为对方的身份实在难测。

若说是普通流民,可此人衣衫虽破烂却又显得华贵,除此之外,一开口,也是一口十分纯正的官话,能说这种官话的人,显然就绝不是普通人了,哪怕是一些普通的读书人,也不会有如此纯正的口音。

公人们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之所以没有轻易上前,就是因为知晓对方可能不是寻常人,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随即来到了码头,上了一艘挂着黑旗的船,又被人指点着去买了船票,他似乎已经没有银子了,因而从身上搜罗出了一块玉佩,想要抵押在那售票处。

售票的人一看这玉佩不简单,忙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张票,自己则将玉收了。

于是,这人捏着船票,便登上了船。

公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人低声道:“人要走了,好像朝京城去的。”

另一人便道:“去其他地方,咱们兄弟倒也可以置之不理,只是去京城,还是去问问吧。”

当下,两个公人便冲了上去,一把将那人拦住,口里冷声大呼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吓了一跳的样子,而后立即道:“别拿我,别拿我,我要去见大明皇帝,我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我要去告御状!”

此言一出,两个公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震惊。

这叫陈天平的人又用最纯正的官话道:“安南国……有人谋篡王位,诛杀我安南宗室,大明皇帝被奸臣蒙骗了!”

…………

关于安南贵族的口音,大家可以看看清末时期越南末代贵族们的视频,他们的口音比当时清末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百姓的口音要纯正。

另外推荐一本书:《道士夜仗剑》,一个朋友写的,书荒可以看看。

第122章 斩尽杀绝

公人面面相觑。

安南国宗室?

“我乃安南王陈暊之子……”

这叫陈天平的人道:“我身上有先王印信,安南国胡氏谋逆,勾结了大明的奸臣,害死我宗亲数百人,我侥幸逃脱,此时必须入京,我的父祖……”

他顿了顿,虽然他衣衫褴褛,却用一种镇定的语气对这两公人道:“我的父祖世代侍奉大明皇帝,洪武年间,便敕发印绶,钦赐安南王,将我安南列为不征之国,洪武皇帝命我父祖世镇安南,保我宗庙不绝,今胡氏勾结贼子,祸乱国家,毁我宗庙,尽诛我的同族,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父祖常言,我安南小邦,侍奉天朝当如儿子侍奉父亲一样,现在儿子有难,理应去求见父邦,申诉冤屈,你们不可阻拦!”

公人听罢,只觉得棘手。

倒是那预备开船的船夫听了,道:“是安南国来的?”

陈天平点头。

船夫来了精神,忙道:“京城三凶一直让我们留意这江面上,是否有安南国的人,说是近来安南国可能会有事发生,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沿途妥加照顾。”

陈天平一头雾水。

那船夫于是便上前,与那两个公人交涉。

这江面上,但凡是挂黑旗的船只,都是京城三凶的产业,寻常的官差,已经不敢轻易欺负了。

这些船夫肯加入兄弟船业,也是这个原因,他们只需要做买卖,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无论是官府还是三教九流,谁要是敢压榨他们,只需报到上头去,自然会有人出面。

这镇江的公人,是很不喜欢兄弟船业的,因为此前江面上的油水十分丰厚,可如今,却已经没有了插手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就连平日里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送上孝敬的船夫们,如今也敢平等说话了。

公人的背后,是镇江府,而人家的靠山,是京城三凶。

关于京城三凶,有种种传言,有的说和东宫有关,有的说与武安侯不无关系,还有的说是几个国公府。

其实无论是哪一个背景,大家都惹不起。

“此人我会带到京城去,他若要告御状,自然是应天府的事,与你们无关。可你们要将他留在此,一旦耽误了大事,只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了。”

顿了顿,船夫又道:“他若是假的,又或者是诬告,那也不是镇江府可以管的,自有人会去公断,与其如此,两位公人不如多一事少一事,伱放心,此人沿途我会看着他,绝不会出什么事,真有什么事,我担着。”

公人其实已经打退堂鼓了,心里晓得,留着此人在手上,或许会惹来麻烦。

于是便哈哈笑道:“你可要看紧了,出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那陈天平被挂着黑旗的乌篷船载走。

…………

张安世从东宫回来,当下,便召集了京城三凶。

张安世先是骂骂咧咧,痛骂三人不争气,不过好像……大家本来也都不争气,似乎也没什么骂的。

你总不能去骂柠檬为什么那样酸,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见朱勇和张軏悻悻然的样子,张安世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道:“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出发。”

“出发?”朱勇挠头:“大哥,去哪?”

张安世道:“要打仗了。”

“打仗?好呀,好呀,打谁。”朱勇整个人兴奋起来。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他娘……我说的是咱们大明可能要打仗了。”

“噢噢噢噢。”朱勇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给泼灭了,接着将信将疑地道:“你早说,俺还以为俺们去跟人打仗呢。”

另一边,手伸向身后小背包的丘松,又悄然地将手放下。

张安世道:“你们说,若是要打仗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朱勇一下子又有劲起来,率先道:“说不准俺爹要挂帅出征,哈哈,俺爹别的本事没有,打仗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让他挂帅,俺放心,将来立些功劳回来,免得他成日在京城里只晓得坏我朱家家业。”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兄弟们,我们要有格局啊,别总你爹我爹的,咱们要赶紧,战事一开,其他粮食、军械什么的,倒还好,只是朝廷却几乎不储存桐油。”

顿了一下,他就道:“去叫朱金来。”

桐油?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大哥,你想囤货居奇?”

“不。”张安世摇头:“我只是想比那些商贾们早一步囤货,一旦消息传出,桐油的价格必然直接暴涨,那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朝廷想要采买,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咱们这叫为国分忧,同时……除了供应朝廷所需,咱们还可大赚一笔。”

桐油这玩意,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却是各行各业,包括了军事方面的必需品。

要知道,即便在五六百年后的近现代,桐油也是战争的必需品之一,属于一旦战事一开,必须管制,严禁进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

它主要的优点在于防锈、放水,譬如造船,就急需桐油作为漆的辅料。只有刷了一层桐油,才能确保船只不会漏水。

不只如此,它的作用还有养护刀枪剑戟,以及火炮还有火铳,朝廷一旦征安南,那么安南那地方雨水多,入安南的将士势必需要消耗大量的桐油进行对武器养护,不然用不了多少天,武器便要锈迹斑斑。

还有油布,战事一开,大量的火药都需进行运输,而一旦下雨,就必须得用油布包括火药,以免淋湿和受潮,这所谓的油布,其实也需桐油作为辅料。

至于市面上的各种油伞,甚至是建筑上所需各种防虫、防潮漆物,几乎都要用上。

如果说盐是人生存的必需品,那么桐油就几乎是等于是这个时代民用生产和军事战争的必需品。

不过因为桐油需大量的民用,再加上朝廷只盯着粮草、战马、生铁等主要的物资,五军都督府那边,其实对于桐油并不十分重视。

原因很简单,大明主要的敌人来源于大漠,而大漠那种干燥冰冷的环境,武器的防腐防锈需求并不高。

张安世预料,一旦战争开启,那么很快五军都督府就会察觉出桐油的巨大需求缺口,到了那时,天下的商户闻风而动,十有八九要悄悄囤积。

这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哪怕你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也敢铤而走险。

到了那时,这价格必然水涨船高。

商户们在面对暴利的同时,也一定会与许多大臣或者地方父母官相互勾结,牟取暴利。

到时朱棣哪怕彻查打击这些囤货居奇之人,效果怕也有限,而且也没办法解决桐油短缺的问题。

朱金很快来了,张安世看着他,冷笑道:“你这家伙,怎么来的这么慢?来人,将他拿下,剁碎了喂狗!”

朱金大惊,吓尿了,瘫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小的已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小的……”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没记错,你家里有七十三口人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能阖家团圆一起,也不容易啊。”

朱金只觉得心寒,连忙道:“小的这些日子,没有犯什么错啊,承恩伯,承恩伯……小的……”

张安世努力地摆出一副残忍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接下来他要让朱金干的事,是绝对不能走漏消息的。

一旦这朱金稍有一些私心,都可能提前引发桐油的暴涨,而张安世唯一制约朱金的手段,就是朱金他全家老小了。

其实我张安世很心善,不会干这样的事的,可是没办法啊,这事实在太大,关系到无数将士的安危,剩余的,还可赚一笔!

所以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便道:”是吗?你家是在上元县的永正坊,是吗?”

朱金听得差点要昏厥过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他磕头如捣蒜着道:“小的……小的……”

张安世却又道:“听说你的长子已经十三岁了。”

朱金张大眼睛,他瞳孔收缩,眼底深处,有无尽的恐惧。

张安世道:“我会想办法给他弄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以后有了这个身份,将来出门在外,行走也方便一些。”

朱金:“……”

“你不信?难道我没告诉你,国子监祭酒是我的小师弟?”

“啊……这……”

方才朱金还是恐惧得浑身战栗,转眼之间,心下狂喜了。

他是商贾出身,士农工商,虽然有一些钱,可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在明初这样的环境,行商几乎等同于贱业,连丝绸都只能在家里穿。

可一旦出了门,敢穿丝绸,就可能被人拿下治罪了。

他是商贾,他的儿子未来也是商户出身。

而现在张安世却告诉他,可以给他儿子一个功名。

大明的功名除了科举之外,就是靠恩荫入国子监。

监生的地位某种意义来说是和举人相等的,当然,在真正科举出身的举人眼里,所谓的监生什么都不是,可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已算是监生老爷了。

这几乎是社会阶层的大跨越,对朱金而言,在这个时期是钱也买不到的。

他激动地继续磕头:“谢伯爷,谢伯爷。”

这事肯定很难办,但是他相信张安世可以办成,张安世的能量太大了。

张安世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有一桩天大的事交给你办,这件事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任何一个关节出了差错,我都唯你是问。”

“而且你还要挑选几个极心腹之人一同来办,这些人也必须完全可靠,有一点点的差池,莫说监生没了,到时你和你全家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我可就不好说了。”

朱金眼睛都红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既然当初跟了张安世,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干事,就一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请公子明示。”

…………

京城里,依旧还不消停。

一个阳明学的诞生,引发了剧烈的反弹,传习录出世之后,更是引发了许多大儒和读书人的警觉。

当然,此时还只是骂一骂离经叛道而已,毕竟阳明学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圈子。

至于那张安世……更只是一个可笑的外戚,还不足为论。

唯一让人痛心的是李希颜和胡俨这样的人,居然和张安世那样的人厮混一起。

而此时,朱金已经开始行动了。

桐油前几年的行情很好,因为要下西洋,所以朝廷大量地造船,桐油的价格从一升三十五钱,涨到了八十钱。

因而不少的商户,大量地囤积。

只可惜,船队出航之后,海船所需的大量桐油已经足够,而当初榨出来的大量桐油,却砸在了不少商户的手里。

八十钱一升的价格,又下跌到了三十钱。

朱金要收购,考虑的当然不是零售的那点量,而是直接找南京、镇江、松江、苏州、杭州等地的桐油商们私下里谈,甚至大抵的价格,是以二十五钱直接收购的。

不只如此,他一面在谈,拿下了一部分桐油之后,再取其中一部分,将这些桐油在市面上抛售。

如此一来,虽是私下里大宗进行收购,可市面上的桐油却变多了。

这就好像金银是一个道理,大家都存着金银,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金银只是极少数,这就维持住了金银的价值,可一旦有人将大量的金银在市面上进行抛售,哪怕大家储存的金银数目没有变,可金银的价格也一定会大幅贬值。

如今这桐油的市场就是如此,毕竟绝大多数的商户,是不可能直接拿所有储存的桐油直接放到市面上清仓出售的,往往都是每日拿出一点点,如此一来,价格才能稳住。

朱金私下里大宗收,市面上抛,就导致不出两日,市面上的桐油价格跌到了二十七文。

于是乎,朱金再利用这种恐慌,去和更多的桐油商们洽谈,再将价格压到二十二文、二十三文。

市场就好像是黑暗森林的游戏,所有的桐油商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储存了多少货,也不可能将这机密告知别人。

但是一看到桐油在市场上暴跌,难免会害怕自己仓中的桐油会烂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乎……不但愿意直接全数清仓给朱金,而且价格也越来越低。

这样反复的几次市场操作之后,朱金收购的桐油价格,竟已到了低得令人发指的二十文。

不只如此,桐油商似乎也察觉到了行情不好的缘故,疯狂地出货。

这操作连朱金自己都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样玩。

这一石等于一百升,等于是只需二两银子,便得了一石的桐油。

这在往年,是绝对想都想不到的。

重要的是,大量囤积桐油的仓库易主,朱金还在背后疯狂地收购,他甚至派了人,到天下各处的桐油商那去谈。

短时间内,钱如流水,五十万两真金白银,统统都丢了出去。

二十五万石桐油,也即是二千五百万升,以至于为了大宗买卖,直接带着契约找那些大桐油商,定了契约便走,再让其他人负责交割金银。

当然,到了后来,一些桐油商人开始回过味来。市场开始出现了观望,市价也开始有了一些回涨。

可此时……意义已经不大了,朱金已经完成了扫货,尤其是地处南京城,此地乃是天下通衢之地,只需寻到了一些大宗的商户,基本上就可以彻底地横扫市场了。

张安世也没想过战果会如此丰硕。

等朱金来汇报的时候,看着这数不清的契约,张安世笑了,不吝夸赞道:“干得好。”

“一共了五十七万两银子。”朱金苦着脸道:“可是公子,现在桐油的行情并不好,朝廷暂时不造海船了,再者……前几年,大家提炼了不少桐油,咱们手里捏着这么多桐油,这可都是白的银子啊,而且这些桐油分散于各处仓库,费也是不小,这雇佣人手,仓库的租金,都是钱……”

看着朱金一脸苦巴巴的样子,张安世笑着道:“这些你不必担心,就算这五十七万两银子丢进了水里,我也不眨一眨眼睛,这件事你办的好,你儿子监生的事,过几日就能办妥,到时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求。”

“上达天听?”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道:“还有……跟着你一起出力的这些人,也不要吝啬,要重赏他们,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其中一些办事得力的,将来要安插到咱们买卖里去做骨干,他们的家小,也要安顿好。”

“我也晓得,居京城不易,这样,我会在栖霞那儿,弄一块地,置办一些宅子,会拨出一些来,到时教这些人,人手一个小合院子,栖霞那边,虽是偏僻,可现在也还算热闹,而且自渡口登船进南京城也便利,这样一来,他们也肯安心跟着咱们干了。至于你,我会给你留一套大的,好歹也得有个两进院子嘛。”

朱金听罢,心里已是狂喜,宅院……他不是没有,可南京城里送宅院,虽说是栖霞,却也是大手笔。

再者说了,这不是摆明着说,他是张安世的心腹吗?这是让他一辈子踏踏实实地跟着这位承恩伯干!

这承恩伯何等大的权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京城里头,你哪怕是抱应天府尹,或者某部部堂的大腿,也及不上他啊。

毕竟那些文臣,你抱上了,人家过几年年纪一大,可能就已到了致士的年龄!

可张家呢?张家可是世袭罔替,背后还有一个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将来还有皇孙,皇孙将来若是做了皇帝,不也要乖乖叫人家一声舅舅吗?

朱金当即热泪盈眶:“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尽心,对啦,有一个伙计……当初交代他去镇江收桐油,他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好在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安世听罢,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朱金一眼:“如何处置,你来办。我心善,见不得血腥场面。”

朱金明白了,他咬咬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如今承恩伯这么大的家业,关系着如此多的人生计,像这等吃里扒外的人,小的会处置好的。”

张安世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朱金心里还有狐疑,如今的桐油,确实是不值钱了啊,这承恩伯到底想做什么?

五十七万两银子啊,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朱金心疼。

…………

“陛下。”亦失哈蹑手蹑脚地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嗯了一声,他道:“给安南胡氏的旨意,颁发出去了吗?”

“已经颁发了,内阁那边,已拟了诏,也按陛下的意思,盖了大印,依旧还是昭告天下,册胡氏为国王,列安南为不征之国。”

朱棣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朝鲜国也上来了国书。”

朱棣对朝鲜国是有感情的,这宫中宫女,几乎都是朝鲜国供应。

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道:“又怎么了?”

“上一次袭了朝鲜国的倭寇,此后被我大明水寨悉数剿灭,咱们又将倭寇所拘押的朝鲜国百姓给送回,这朝鲜国王便派了使节来,国书虽还没有递到,不过他们和礼部那边交涉的时候,态度颇为玩味。”

“玩味?”朱棣挑了挑眉。

“那使臣的原话是:中国父母也,我国与倭国同为外国,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为孝子也,倭国贼子也。”

朱棣沉默了老半天,才道:“他们想干嘛?”

“那使臣的意思是,即便是儿子,也有亲疏之别,陛下需甄别对待,不可寒了孝子的心吧。”

朱棣便道:“让礼部那边放出话去,朕心里有数。”

“还有一事,锦衣卫纪纲奏,朝廷百官……最近有不少议论。”

朱棣警惕起来,沉声道:“议论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道:“都在为皇孙而担忧,不少人说,皇孙虽年幼,可炸茅坑,还有直指何柳文为奸臣,小小年纪,就如此侮辱大臣,只怕……只怕……”

朱棣的眼睛直接沉了下去:“都是什么人在说?”

亦失哈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录。

朱棣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脸色更显得可怕。

顿了顿,他冷冷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略显迟疑地道:“奴婢……奴婢倒不好说。”

“说罢。”

“这事闹的太难看,百官们都将自己当做了何柳文,觉得连何柳文这样有清名的大臣都受此侮辱……”

朱棣坐下,微微阖目,手指搭在了御案上,慢条斯理地敲打。

良久,朱棣道:“这事确实是瞻基那个小子错了,错了就认,没啥可说的。”

亦失哈却又道:“还有人……”

“说。”

“还有人说,詹事府的博士们受了责罚,可是……他们所教授皇孙的都是孔孟之道,没有教授过这些事,倒是承恩伯张安世和皇孙走得很近。”

朱棣皱眉道:“舅舅与外甥走得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

亦失哈道:“他们的言外之意是……”

“朕知道了。”不等亦失哈说完,朱棣就不耐烦地道:“这些人,无风也要卷起三尺浪,哼,那何柳文现今如何了?”

“告了几日的假,说是斯文扫地,无颜见人。”

朱棣道:“明日召他来,朕安抚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顿了半响,朱棣道:“张安世近来在做什么?”

“听人奏报……”说到这里,亦失哈压低了声音:“锦衣卫倒是没打探承恩伯,不过下头那些买卖,锦衣卫也是盯着的,听说承恩伯在大肆收购桐油,了至少数十万两。”

“数十万两,桐油?”朱棣大吃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差点控制不住:“桐油价格涨了吗?”

“没涨呢,还跌了。”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的心情真的不甚美妙了。

…………

可怜的何柳文回去之后,洗浴了十几次,浑身刷洗得差点脱了一层皮。

依旧还觉得自己的身子臭不可闻。

想到那一夜的惨状,他迄今还心有余悸。

奸臣!

这二字如晴天霹雳,教何柳文有一种雷霆灌顶一般的恐惧。

别人这样说,他不怕,他是御史。

可说这两个字的人是皇孙,那就不一样了。

皇孙这样看待他,将来此子若是长大了,岂不还要杀他的头?

一大清早,皇帝召见,他也不敢不去,于是至午门,却见这午门里已有不少大臣预备入宫觐见了。

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何柳文只低垂着头,没吭声。

等入宫之后,进入大殿,此时朱棣高坐,文渊阁大学士和各部部堂们也都在此。

何柳文便行了大礼:”臣见过陛下。”

朱棣颔首:“卿家这几日……身子好了些吗?”

何柳文跪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哭。

他这一哭,让一旁的大臣们都长吁短叹。

朱棣道:“不要哭,有什么话好好说。”

“陛下,臣受此侮辱不算什么,可臣所痛心的是皇孙年纪轻轻,乃社稷未来的希望,却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国家之福,而且此事传出去,只恐有辱皇孙之名。若因为臣的这点委屈,而使皇孙遭来非议,臣纵万死也难赎罪万一。”

朱棣皱眉,心头直接沉了沉,这一手实在厉害啊!

“卿家劳苦功高,朕打算敕卿家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何?”

“臣……臣已是污浊之身,此番觐见,是希望陛下能准臣致士,臣希望回乡……耕读。”

朱棣听罢,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这家伙不想升官,一旦致士,这不更证明了皇孙侮辱大臣,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吗?

你若真辞官了,此事被人提及的时候,就成了皇孙的污点了。

朱棣便耐着性子道:“朕还需仰赖卿家。”

何柳文只是哭着道:“陛下圣明之主,满朝诸公,无不清正廉明。臣才疏学浅,背负奸臣骂名,实无颜面再立于庙堂之上了。”

朱棣:“……”

朱棣这种人,他一点都不怕敌人,唯独怕的恰恰是何柳文这种人。

这种人在你面前,每一句话都在夸赞你,教你伸手不打笑脸人,处处是以退为进,显出自己不慕名利,让人好像是无法收买的样子,可实际上……人家满脸写着两个字……加钱!

朱棣只能皱着眉头道:“你若还有什么冤屈,就直说了吧?”

“皇孙天纵之才,詹事府上下,无不说他乖巧伶俐,将来必为圣主。”何柳文道:“臣所痛心的……是谁将这皇孙教成这个样子。”

“太子敦厚,难道他身边,就没有其他人误导皇孙吗?臣无他念,只请陛下彻查。”

坐在一旁的解缙,面带微笑地捋了捋须。

胡广和杨荣二人,猛地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二人眼角的余光,都朝解缙掠过去。

部堂们都不吭声了。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卿家想要什么结果?”

“查出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何柳文回答。

“呵……”朱棣道:“直说了吧,你是想说这是张安世教授的吧。”

何柳文道:“未定论之前,臣不敢断言。”

朱棣脸色冷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何柳文,也不简单,这是以辞官来胁迫他呢!

当然,可能对这何柳文而言,攻讦张安世有莫大的好处,毕竟……单单一个不畏外戚的名声,就足以他一辈子为万人敬仰了。

张安世平时可没少坑读书人的银子,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却就在此时,一个宦官脚步匆匆地碎步进来,慌忙地道:“禀陛下……有人……有人敲登闻鼓!”

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是太祖高皇帝设置在宫外专门用来给人鸣冤的鼓,若是有千古奇冤,可敲打此鼓,直达天听。

千古奇冤!

第123章 碎尸万段

果然,殿中群臣隐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鼓声。

这登闻鼓设置在午门之外,虽是朝廷明令军民若有奇冤者可以敲击。

可实际上,真正敢于来敲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原因无它,一旦敲击,就是天大的案子!当然,若是涉及到了诬告,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对于朝廷而言,也不希望有人来此击鼓,毕竟鼓声一响,即代表了这天下有冤屈。

所以朱棣一听这个,顿时露出了怒色。

建文的时候,都没人来敲登闻鼓,到了他这儿,居然就有人来敲了。

心头再是烦躁,朱棣却也只能道:“将人宣进来。”

于是那小宦官手忙脚乱的,又匆忙而去。

那何柳文听罢,反而心里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向解缙。

解缙伫立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唇边勾着几不可闻的微笑,显示了他的好心情。

这时候出现了天大的冤情,是有好处的。

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这是国本动摇的征兆!

那么接下来,再结合皇孙的情况,这皇孙的事,只怕也不能善了了。

而皇孙的事一旦彻查,张安世就逃不了关系。

到了那时……陛下就算想要保张安世,可又怎么抵挡得住这滔滔不绝的民意呢?

解缙心里一松,觉得总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太子身边没了张安世,就只剩下他这个最大的太子党了。

这个何柳文,倒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很善于借势,将来的前途怕也不可限量。

杨荣和胡广二人,却都微微低着头。

胡广为解缙而担忧,他们是同乡,彼此的老宅相距不过十数里,又是同年,如今又一同在文渊阁,这一层关系,可谓是相交莫逆。

可是他隐隐感觉到,解缙所图的东西太大了,能入文渊阁做学士,已算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能知足呢?

当今太子真的甘心任他摆布吗?

还有陛下,陛下是何等人,一旦察觉出点什么,又怎会甘休?

其实前几日,胡广就找了机会,隐晦地对解缙有过提醒,可解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匡扶天下,为苍生立命,难道不是读书人该做的吗?

胡广听了这句话,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了。

倒是杨荣,此时的态度反而更沉稳一些,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反而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漠地做一个观察者。

不多时,便见小宦官领着一个人入殿。

这人衣衫褴褛。

朱棣一见,脸又拉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此人入殿之后,碎步而行。

至殿中,随即行云流水一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用一种比朱棣还要纯正的官话道:“下臣陈天平,见过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震惊。

此等人……明明像一个寻常百姓,可他的表现,可谓是行礼如仪。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许多新科进士,一旦入朝为官,在入朝之前,都需要进行一定的礼仪培训。

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行走,怎么站着,怎么行礼,即便这样,百官行礼时都是参差不齐,而且说话时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口音。

这也没办法的事,这事儿你经历得不够多,根本没办法做到行云流水。

可眼前此人……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可以去做礼官了。

而且……他自称为臣。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来。

一旁的何柳文,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变了变。

朱棣心里惊疑,紧紧地盯着这人道:“尔是何人,竟敢妄称臣下?”

陈天平道:“臣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就更诡异了。

只有何柳文错愕地抬头,侧目去看陈天平。

朱棣皱眉道:“安南国何时派了使臣进京?”

陈天平压抑着内心的愤慨,毕竟自幼生在王族,他的言行和情绪管理,绝非寻常人可比。

陈天平努力地用平和的声调道:“下臣非使节。”

“你可知道,不得宣召,非使节入中原者,是何罪?”朱棣冷冷看着陈天平。

陈天平道:“知道,大明律,藩王不得诏,不得入京,入者死。”

朱棣惊讶于这个安南人对于大明律也如此熟谙于心。

陈天平道:“只是……下臣已处于绝境,若不求告于父母之邦,则下臣必死无疑,今入京城,是要状告安南国胡氏篡国,请陛下为下臣做主。”

这时,陈天平方才泪洒下来。

君臣大惊。

朱棣则是看向解缙。

解缙也一脸懵逼,忙去看礼部尚书,礼部尚书也是一头雾水。

何柳文突然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陈天平的身上,道:“你继续说。”

陈天平便道:“我的父王,本是洪武太祖高皇帝所册封的安南王,一直以来,安南国的国政都被太师胡氏裹挟,父王在胡贼眼里,不过是汉之献帝而已,此后,这胡氏越发的狼子野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数年之后,他开始屠戮我安南国宗室,宗亲七百三十九口,尽被诛杀干净,安南王廷之中,凡有不顺他心意者,也统统予以杀戮,臣……臣……臣亲眼见他将我兄弟姐妹杀戮干净,忍辱偷生,侥幸逃脱……”

嗡嗡……

朱棣脑子一片空白。

他确实不擅长干战场之外的事。

此时竟是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而且……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只见陈天平又道:“下臣在民间藏匿,又得知那胡贼,竟妄称我安南王族绝嗣,上奏上邦,请立这胡贼为帝,此后又有人悄悄告诉下臣,说是上邦派来了使臣,要了解绝嗣的事,下臣以为……以为……天恩浩荡,天使抵达安南,必能为我陈氏昭雪……”

说到这里,陈天平哭得更厉害,哽咽起来:“于是与余下的几个宗亲商议,去见这天使,谁晓得……这天使得了胡贼的好处,我那去陈冤的几个宗亲,自此再没有回来,却被那胡贼和天使一道尽都诛杀殆尽。”

朱棣身躯一震,心底深处,一种说不清楚的羞辱感猛地升腾而起。

解缙等人,不无瑟瑟发抖。

这何柳文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他口里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没有人听到。

何柳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而且此人,居然还跑来了京城,甚至到了皇帝的跟前。

陈天平凄切地哭诉道:“下臣听人说,天使至安南之后,胡贼给他进献了三十名美女,又给了他无数的财帛,与他沆瀣一气,一起蒙骗陛下。那天使回程的时候,各色女子和财宝,足足装满了一艘船……”

“可怜下臣……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杀贼,却对胡贼无可奈何,只好冒险潜入大明京城,来见陛下,恳请皇帝陛下,为下臣做主。”

谋朝篡位!

作为朱棣而言,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而且他居然还傻乎乎地给那谋朝篡位的人颁发了金印,确认了对方的合法性,这就更加是可笑了。

这等于是说,他光明正大地靖难成功,既合法又合理,尊重了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大明永乐皇帝,居然支持了一个叛贼。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而且……必然会让人产生某些不必要的联想。

比如……某些人不免想到建文,将建文的可怜命运,与安南国的陈氏联系在一起。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胡氏居然愚弄他。

而真正让朱棣破防的却是,跟着胡氏一起愚弄他的人……还有他亲自派出去的使者。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此时连愤怒都没有了,只觉得有一股血气在体内翻涌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殿中群臣,都看向了何柳文。

何柳文此时已是瑟瑟发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明明,姓陈的都被杀干净了。

那姓胡的保证,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的啊!

可现在……怎么会来了一个王子?

他匍匐在地,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对,没有三十个美女,只有十六个……”

“不……不……臣起初也是拒绝的……可是……可是……”

“陛下,冤枉,冤枉啊,他根本不是陈氏子孙,陛下……陈天平早已死了,陛下切切不可误信这奸贼之言啊。”

朱棣没有反应。

群臣用更复杂的目光看向何柳文。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退一万步,就算是何柳文在安南做了这些事,可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进京来告状呢?

哪怕是告状,这个叫陈天平的人也太鸡贼了,居然到了边境,没有联系当地的父母官。若是联系了,只怕消息一出,或许还有人可能为了遮掩,帮这何柳文摆平这件事。

可偏偏,陈天平居然是只身潜入,谁都不找,直接来到了京城,径直就往登闻鼓那方向去。

这简直就是一次极冒险,且是带有预谋的行动。

目的明确,辗转千里,毫不气馁。

这就合该他何柳文倒霉了。

何柳文似乎也意识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根本不是何柳文可以解决的事。

于是他抬头,脖子一转,可怜巴巴地看向解缙:“解公……解公……”

解缙脸色惨然,慌忙地别过脸去。

咚……

一声巨响,朱棣一脚踹翻了御案:“可有此事……”

朱棣鼓着眼睛,看向何柳文。

何柳文又猛地低下头,匍匐在地上,身如筛糠地道:“陛下,陛下……当时……当时的情况十分复杂,陈氏……尽失人心……”

朱棣怒不可遏地继续道:“朕只问伱,可有此事?”

何柳文只觉得眼前发黑,他道:“臣见胡氏,有王相……此人不可多得,对我大明也……也……”

朱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样说来,你来看看朕,朕有天子相吗?”

何柳文:“……”

朱棣冷声道:“朕若是没有天子相,那么这大位,你想给谁?”

何柳文只能哭丧着脸道:“不……不敢……”

朱棣狂怒:“你怎么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这奸贼,你这奸贼,还有那该死的胡氏,竟敢如此愚弄朕,朕不杀你这二贼,便妄做了这大明皇帝。”

他手指何柳文,气恼不已地:“拿下,拿下,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告诉纪纲,抄了他家,杀尽他全家,一个都不要留下。”

何柳文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叫起来:“陛下……陛下……”

禁卫已冲了进来,狠狠地将这何柳文拎起。

何柳文大急,口里又大呼:“解公,解公救我一救……”

解缙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垂下了头。

朱棣气怒地大吼:“朕与胡贼,不共戴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而此时的朱棣,几乎已是要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一个小小的胡氏,一个御史,居然将他这个皇帝当成了傻瓜。

若是没有人状告,那么他就会继续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到底。

只怕这些人,夜里抱着美人,享用着荣华富贵,怕还要骂他是个天大的傻瓜。

而他呢,他居然还认为,胡氏恭顺,认为这该死的何柳文劳苦功高。

“奸贼!”朱棣破口大骂,越想是越气。

而后,他一步步地下殿。

群臣忙惶恐地躬身道:“臣等万死。”

朱棣冷冷地沉声道:“传诏天下,征安南,讨胡贼,告诉朱能,告诉丘福,告诉徐辉祖,教他们提胡贼的脑袋至朕的面前,朕要教安南国内,再无胡氏之人。”

却在此时,解缙道:“陛下息怒……臣以为……”

朱棣猛地转身,却是抡起胳膊,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

解缙猝不及防。

啪……

解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狠狠地遭受了千钧之力。

而后……整个人竟飞出,身子径直撞到了殿柱子上,而后……人萎靡下去。

朱棣死死地看着摊在地上的解缙,眼中似是要溢出火焰来。

朱棣瞪着他道:“方才那何柳文,为何要叫你救他?”

解缙大惊,忙哭诉道:“臣……臣万死,臣与他……”

解缙已顾不得疼痛了,捂着青紫的脸,忍受着浑身骨骼的剧痛,此时他再没有了平日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恐惧。

“臣与他确无瓜葛,何柳文万死之罪,臣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棣冷笑:“是吗?”

接着,竟看都不看解缙一眼。

解缙却觉得自己也遭受了奇耻大辱,他依旧捂着脸,恐惧之余,瞥一眼朱棣留给他的背影,眼里禁不住流露出怨毒之色。

而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陈天平。

陈天平忙叩首。

朱棣道:“你的事……朕还会继续查验,若是果如卿言,不日朕会发兵,送你回国,你在鸿胪寺住下。”

陈天平已经知道,自己经历了千辛万苦的事,总算是成了,忙叩首道:“下臣叩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吗?”朱棣道:“只怕你已在笑朕是个糊涂虫呢。”

朱棣说罢,狠厉地转身,目光在群臣身上逡巡,声音依旧冷沉如冰:“尔等读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随即,拂袖而去。

百官战战兢兢,等到朱棣走远,这才稍稍安心。

胡广忙起身去搀扶地上的解缙。

解缙只愣愣地任胡广扶起,双目却看向虚空,一言不发。

最后,等他回过神来,挣开了胡广的手,便扬长而去。

胡广扯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出大殿。

杨荣默默地走上前,与胡广同行。

到了四下无人处,杨荣才道:“平日结交了太多的大臣,看似好像羽翼丰满,党羽无数,可是解公却不知,这固然可教他得势,也可成为他的负累,哎……他是想做胡惟庸啊。”

胡广低头,沉吟道:“杨公此言,是否过了?”

杨荣却是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语重深长地道:“我对胡公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是希望胡公还是少与解公相交为妙,如若不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胡公将置身于身死族灭的危险境地!”

“为官之道,不在于得势时如何风光得意,而在于……一个有始有终四字。”

胡广默然了半响,而后叹息一声道:“解公如此才干,可惜用错了地方啊。”

而后,二人俱都无言。

…………

朱棣已气冲冲地回到了武楼,不过回到这里后,却没有骂人,而是闷闷地坐着。

他阖目,突然道:“命五军都督府,做好征安南的准备。明日让朱能、徐辉祖、丘福来见,对了,还有武安侯……”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是。”

朱棣感叹道:“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哎,那胡贼,真的将朕当做了傻瓜,还有那何柳文,何柳文食君之禄,竟奸诈至此,此二贼若不诛,天理难容。”

朱棣感到了悲哀。

就如所有被诈骗的人一样,等了解事情真相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亦失哈这个时候是不敢说话的,他只蹑手蹑脚地给朱棣斟茶递水。

朱棣道:“你说一句,是不是朕糊涂了?看来,朕不如唐太宗啊。现在思来,太祖高皇帝在位时,大肆杀戮,当初朕也有一些不理解,可现在却颇有几分体会了。”

亦失哈埋着头,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此事之后,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陛下……”亦失哈终于忍不了了,突然拜下:“陛下,您忘了。”

“什么?”朱棣冷漠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就在不久之前,皇孙炸了这何柳文,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奸贼!”

朱棣猛地身躯一颤。

这一张表情复杂的脸越发的复杂,一双虎目,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

“对,对……”朱棣喃喃道:“这个小家伙,这个小家伙……”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似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猛地,他道:“他娘的,不愧是朕的孙儿啊,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他比他爹强。”

亦失哈又努力地笑了笑道:“奴婢也早说,这皇孙哪,他打小就聪明伶俐,奴婢还听东宫的人说,皇孙出生的时候,整个东宫都香喷喷的。”

朱棣骂道:“入你娘,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激动得来回踱步,口里道:“兴我大明者,必是此孙,炸那狗贼,是因为我孙儿有胆识,骂他奸贼,是因为这孙儿有见识,哈哈……哈哈……”

朱棣开心了,似乎自己被愚弄也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他这个年龄,最看重的反而是后继有人。

他眼中恢复了几分光彩,激动地道:“朕这皇爷爷,想念他了,赶紧把他抱进宫里来,不……不……朕要亲自去看他,外头风大,别冷着了孩子,他也一定很想念朕了。”

事实证明,朱棣是个行动派,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往外走,此时是一刻也不愿等了。

…………

朱瞻基此时晃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吃冰棒。

张安世愉快地舔舐着冰棒,一面道:“哎呀,真难吃。”

朱瞻基皱眉,却是嘟着嘴。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咋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朱瞻基道:“上一次……我害怕急了,阿舅跑的真快,于是我便放声大哭,我是真的哭了,害怕的很。”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安慰道:“没事,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的,阿舅当初,不,是阿舅的几个兄弟,起初也总是胆战心惊,可你现在看看他们,他们可开心了。”

此时,朱瞻基微微张大了眼睛,其实他虽害怕,可是那一夜的场景总是在脑海里浮现,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刺激。

他道:“阿舅也是炸了就将火折子丢给他们,然后阿舅转身便逃的吗?”

张安世顿时就觉得有点心情不美丽了,虎着脸道:“胡说八道,我张安世顶天立地,让你去承担,是想给你练练胆,瞻基啊,你胆子太小了,阿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为了你,阿舅是操碎了心。”

朱瞻基:“……”

张安世继续道:“阿舅还要教你一个道理,真男人,就要讲义气,你知道关云长吗?做人要义薄云天,决不能出卖自己的阿舅,就算是砍了脑袋,也决不能皱一下眉头。”

朱瞻基想了想,迟疑地道:“可是……我已和母妃说了。”

这一次轮到张安世破防了:“天哪……”

朱瞻基道:“不过母妃教我不许再和人说。”

张安世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哎,我终究误信了你,我还当你也是和阿舅一样讲义气的人。”

朱瞻基却笑着道:“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几个师傅都挨了鞭子,回去养伤了,我这几日都不必去书房里读书。阿舅,阿舅,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是奸臣?”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那些口里说哎呀我有道德,我这个人很清高,却又围着姐夫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奸臣了。比如那个解缙……”

朱瞻基若有所思:“可是阿舅也说自己讲义气……”

张安世顿时瞪着他,骂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是你舅舅!你这糊涂虫,我讲义气,是有口皆碑的!好了,现在开始,阿舅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又可怜巴巴地道:“阿舅,下一次再干这样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跑?我见阿舅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是难受极了。”

张安世听罢,一时深有感触,摸摸他的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不管怎么说,我们舅甥之间,不分彼此的。”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你说……我以后也能像皇爷一样做皇帝吗?”

张安世皱眉:“这可不好说。”

朱瞻基道:“为什么。”

“说不定姐夫好色,又给你生了几个兄弟,然后……”

朱瞻基皱眉道:“可是皇爷会保护我的。”

张安世点头:“可是其他的孩子,也是皇孙啊。”

朱瞻基垂头,似乎又开始难受了。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我只认你一个外甥,除了你我谁也不认。”

二人并肩的坐在台阶上,朱瞻基似有些疲惫,脑袋枕在张安世的腿上:“如果我做了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怎么样做一个好好皇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抓住两样东西。”

朱瞻基道:“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吏部,第二个是户部。”

“为啥?”

张安世想了想:“吏部管着乌纱帽,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这两样东西管住了,其他的事,就委给其他人干也不打紧。”

朱瞻基道:“那么怎么辩别一个人好坏呢?”

张安世想了想:“想要辩别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管辖下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无论他怎么上奏,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看他治下之民,是否安居乐业,就知道此人是什么人了。”

朱瞻基道:“噢,我懂了,不看一个人,而是看这个人的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可怎么看他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呢?”

张安世道:“眼见为实。”

朱瞻基想了想,似懂非懂。

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

朱瞻基依枕着张安世,有些糊涂。

他想了想道:“所以做皇帝,便一定要去四处走动吗?这样才可眼见为实。”

张安世看着这个小家伙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唇边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朱瞻基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比同龄人强得多。

张安世耐心地道:“眼见为实并不是说任何事都要什么事都亲眼去见,而是一定要对天下的事熟谙于心,你得知道士农工商,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依靠什么为生。你也要知道三教九流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生存状况。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情况有何差异,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你亲眼去见识了这些,了解了不同人的生活状况,知道他们所愁的是什么,这个时候,便算是眼见为实了!”

“如此一来,伱就有了分辨真假的能力,更能知道那上过来的奏疏,有多少水份,哪些值得相信,哪些人不值得相信。”

朱瞻基恍然大悟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原来做皇帝这样简单,只要了解实情就好了。”

张安世不由笑道:“这天底下最容易的是了解实情,可最难的,同样是了解实情。”

朱瞻基讶异地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可能都为了各种原因欺骗你,除了舅舅除外,舅舅只心疼你。”

朱瞻基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他们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

朱瞻基若有所思:“我懂啦,我要提防着有人骗我。”

他细细一想,又道:“这样说来的话,父亲不就很糊涂?他容易相信别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随即就道:“相信别人也是一种美德,只是……有时轻信了别人,也不是什么过错。”

朱瞻基便嘟了嘟嘴道:“好话赖话你都说了。”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道:“这就叫为臣之道,为臣之道就是横竖都是君主圣明,这也是你需要警惕的事,因为有的人会如同对付姐夫一样,不断地哄着你,给你戴各种宽仁和仁义的高帽子,让你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决断!宋仁宗,你知道吗?但凡谥号里有带了仁字的,往往都被人夸赞,可实际上……我看他们和昏君没什么分别。”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师傅们说宋仁宗很好!”

张安世冷笑道:“他在位的时候,西夏建立,朝廷每年的国库,都要向西夏和辽国送去大量的岁币,土地兼并严重,这样也叫仁吗?就好像,有人抢了你家的地,你还要乖乖地每年给这人送银子,而且这送的银子,是从你的亲族那儿盘剥来的。”

接着,张安世的脸上现出嘲讽之色,道:“若是向辽国送岁币也就罢了。区区西夏,竟也如此。所谓的议和,竟还可以称为所谓的文治,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朱瞻基听罢,禁不住道:“可为什么大家说他好?”

张安世道:“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任何一个人干一件事,尤其是皇帝,哪怕是最昏聩的事,也一定会有人从中牟利,也有人受损害。譬如送岁币,这岁币的钱,乃是赋税所得,反正是国库的钱,与寻常人有什么关系呢?可因为送了岁币,也就没有了战事,那么大量的人丁就可留在土地上耕作,这自然会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有巨大的好处。”

“还有土地兼并。这土地兼并,固然不少人不得不沦为佃户和奴婢,可兼并者的土地却增多了,他如何会不念人家的好呢?”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人吹捧你,你先不要沾沾自喜,而是先要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吹捧你。而若是有人悄悄骂你,你也先别急着心里惭愧,而是该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骂你。凡事不可感情用事,多听,多想,多看。”

张安世对朱瞻基可谓是用心了耐心,一点点的给他把事情揉碎了,让他慢慢领会。

朱瞻基也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慌忙地道:“快,快,陛下驾到,皇孙殿下,快去迎驾。”

朱瞻基打了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慌了慌,不由道:“皇爷爷来了,完啦,皇爷爷一定是来问罪的。”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别急,这事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解决不了的。”

说罢,二人不敢怠慢,便匆忙随那宦官去迎驾。

詹事府这儿,太子和太子妃早已闻讯,连忙来接驾。

詹事府上下的太子佐官们也都来了。

包括了几个挨了打的博士。

朱高炽心里也不免有些慌,心里想着,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父皇一定对朱瞻基大失所望。

他不安地拜下,口里道:“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朱棣没理他。

太子妃张氏道:“臣媳见过陛下。”

朱棣倒是朝她颔首:“嗯。”

詹事府上下,纷纷拜倒。

朱棣见几个几乎被抬来的博士,这几个人也艰难地行礼。

朱棣心思一动,走到其中一个博士面前:“朕赏了你鞭子,你不会记恨吧。”

这博士叫郑伦,忙道:“臣不敢。皇孙恣意胡为,这是臣等未能好好管教的结果,臣惭愧之至,迄今尚在反省。”

朱棣凝视着郑伦:“皇孙恣意胡为?”

郑伦道:“侮辱大臣,还……还炸了……炸了……臣等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陛下,皇孙还年幼,千错万错,都在臣等教导无方,从此之后,臣几个一定要引以为戒,绝不会再教这样的事发生。”

朱棣的眼神渐渐冷沉下来:“看来你们并不认同此事!你们平日都教授了皇孙什么?”

开玩笑,这哪里敢认同啊。

郑伦忙道:“都是孔孟之道,还有春秋大义……”

朱棣道:“有教授过其他的吗?”

郑伦因为拜在地上,所以背后的伤口痛得厉害,龇牙咧嘴道:“请陛下明鉴啊,臣等绝不敢逾越雷池。”

这意思是,虽然皇孙出了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但是他们所教授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朱棣有些错愕:“朕不信,难道在平时,课余的时候,也没有教他其他东西吗?”

郑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说实话,在郑伦的眼里,眼前这个永乐皇帝,其实和太祖高皇帝没有多少的分别,反正都是狠人。

皇孙闹点事,抓了他们几个便打,他们好歹也是大儒,这是完全不将他们当儒生看待。

现在陛下屡屡盘问,这不是摆明着要找他的错吗?说不准,挑出了毛病,就抓了他去砍头呢!

郑伦越想越惶恐,于是战战兢兢地道:“没,没有,绝对没有,臣拿脑袋担保。”

后头几个博士也纷纷道:“是,绝没有。”

朱棣若有所思。

此时,一旁的朱高炽道:“父皇,几位博士一直尽心尽力,此番……瞻基胡闹,不应该责怪他们,要怪也只怪儿臣教导无方。”

朱棣怒视着朱高炽道:“住口!”

朱高炽噤若寒蝉,在他看来,父皇的情绪可谓是喜怒不定,实在猜测不出父皇的心思。

就在此时,却见张安世正牵着朱瞻基匆匆而来。

朱棣一看到朱瞻基,怒气一下子就消下去了,眼里立马掠过了喜色。

再看张安世………心里却又有几分不高兴了。

这家伙……不在渡口好好呆着,成日游手好闲!

最近账面上好像没了五十七万两吧……

朱瞻基虽是人小,礼仪却学得很好,到了朱棣跟前,就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瞻基心里胆怯,这行礼也不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朱棣的脸上却是一下子溢出了笑容,一把将朱瞻基抱起,道:“让皇爷爷看看你,哈哈,几日不见,比从前清瘦了,怎么,有人饿着你?”

朱瞻基道:“孙臣没有饿着。”

朱棣道:“朕来问你,你为何骂那何柳文是奸臣?”

朱瞻基下意识的看一眼张安世。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听着,直接捏了一把汗。

这事朱瞻基可以说,可若是朱瞻基供出是她那兄弟教授的,这意义就不同了。

下一刻,就听朱瞻基大声道:“我看他就是奸臣。”

“哈哈哈……”朱棣更开怀地大笑起来。

众人见朱棣大笑,一头雾水,有人觉得陛下好像有些过了头,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熊孩子是要往死里打的。

只见朱棣又问:“那朕来问你,什么是奸臣?”

朱瞻基歪着头想了想,道:“平日里清高,总是自我吹嘘标榜,实际上却总围着皇爷爷和父亲转的。还有……还有……”

朱棣眼里的欢喜之色越加多了,他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呢,说啊。”

朱瞻基道:“还有……还有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是称赞着皇爷爷和父亲,给你们戴高帽子,希望皇爷爷和父亲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决策……还有……”

朱棣身躯一震。

若说此前,还带着一些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可后头这句话……就绝不是寻常孩子说的了。

朱棣不比其他皇帝,他自有一套对事物的判断,此时见朱瞻基一脸认真的样子,朱棣心里溢满了惊喜。

朱高炽却是吓坏了,忙道:“朱瞻基,在皇爷爷的面前,不要口无遮拦。”

朱棣顿时怒瞪朱高炽道:“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罢,朱棣又看向朱瞻基,声音又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说,你继续说,你放心,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来告诉皇爷爷,你为何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朱瞻基又想了想,就道:“比如有的人,他吃一样东西,明明很好吃,却告诉你,这东西很难吃,我想……世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张安世:“……”

朱棣大喜:“哈哈,你这孩子……嗯……朕再来问你,既然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该怎么办呢?”

朱瞻基道:“那就不能做糊涂虫,只有了解到实情,才可以分辨出一个人的真伪,就好像吃食一样,你要自己吃过了,才会知道它好吃不好吃,你只听人说不好吃,可那人却像饕餮一样吃个没停,你怎么能分辨呢?”

朱棣心下狂喜,抱着朱瞻基的手禁不住颤起来。

这可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啊。

看问题竟如此深刻,这才是一个真正皇帝应该知道的东西。

如若不然,只晓得仁义礼智信,又有个什么用!

朱棣欣喜地道:“好孩子,好孩子……”

朱瞻基却是瞪大了眼睛,惊道:“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朱棣摇头:“混蛋小子,朕怎么会哭!”

朱瞻基关切地道:“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我给你吹。”

“不必。”朱棣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或许年岁大了,看着孙儿,朱棣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朱棣却又道:“只是靠这样,就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不只这些,皇爷爷,你糊涂啊,我方才只是打个比方,要真的分出好坏,还需多听、多想、多看……”

朱棣细细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些话,一个成人若是有此感悟,其实不算什么。

可若是出自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之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朱瞻基说的极认真,分明是觉得这六字很有意义。

朱棣凝视着朱瞻基:“这是谁教你的?”

见朱棣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朱瞻基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再次道:“你告诉朕,这是谁教你的?”

朱瞻基方才还犹豫,可朱棣再次这一问,朱瞻基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吓得连忙怯怯地道:“这……这不是阿舅教的。”

张安世:“……”

张安世心里翻江倒海。

朱棣目光深深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吓得忙是眼神躲闪。

朱棣将朱瞻基抱下来,只安抚地抚了抚朱瞻基的头顶。

朱高炽连忙道:“父皇……”

朱棣摇摇头,他似乎思咐沉吟着什么。

半响,朱棣先走向那郑伦,道:“郑博士,你是皇孙的蒙师,你来告诉朕,朕的皇孙如何?”

郑伦连忙道:“皇孙聪颖,常人不能及,只是……只是有时不免有孩子的性情,容易受人影响。”

“受谁影响?”

郑伦道:“臣不敢说。”

朱棣点头,于是看向张氏,道:“太子妃,平日里你在东宫,辛苦了。”

张氏倒是镇定,道:“臣媳养尊处优,已是惭愧,何来辛苦二字。”

朱棣盯着她道:“皇孙方才说的,你以为如何?”

张氏沉吟道:“若皇孙是寻常百姓的孩子,他说这些话,臣媳会狠狠训斥他,让他做一个与人友爱,正直无争之人。”

朱棣立即接着道:“那他若是朕的孙儿,将来要克继大统呢?”

张氏扬眉,镇定自若地道:“那么臣媳会告诉他,有些事,心里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能言,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孩子毕竟还小,说了也就说了,为人父母的,也只好一笑置之。”

朱棣却是笑了,道:“好一个一笑置之。”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你他娘的平日里难道没有正经事干了吗?成日和一个孩子厮混一起。”

张安世忙道:“陛下明鉴,这是臣的亲外甥啊,自家的亲外甥,怎么叫厮混?”

朱棣道:“哼,不过你教授他的,倒有几分道理。”

几分道理……

张安世心里松了口气。

倒是郑伦几个急了,方才皇孙那些话,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说呢?

而且……恶果不是显现了吗?皇孙居然直接指责大臣是奸臣,还害他们几个平白挨了一顿鞭子。

郑伦出于责任,连忙道:“陛下,臣对此不以为然,张安世所教授的,实是耸人听闻,皇孙还是孩子啊,难道陛下忘了何柳文的教训吗?”

“何柳文?”朱棣侧目看一眼郑伦。

郑伦这一次倒是硬气了不少,直面圣颜。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朕当然没有忘记他,看来卿家也没有忘了他,若是卿家没有忘,大可以到地府里去和他相会。”

地府……

郑伦大惊。

朱棣道:“此人罪大恶极,欺君罔上,阴谋暴露,朕已打算将他满门抄斩!”

郑伦:“……”

“这样的大奸臣,也幸亏皇孙骂了,为朕出了一口气,才使朕稍稍有所慰藉,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伦:“……”

朱棣冷笑道:“你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责罚了你们几个,便心怀怨愤。朕责罚你们,不是因为皇孙骂了何柳文,而是因为……你们成日教授什么狗屁仁义之道,什么仁义?那何柳文满口说的不也是仁义道德,不也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造福苍生!”

“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此人猪狗不如,豺狼成性!你们还想将朕的孙儿,教成和他一样的人吗?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打?”

郑伦这时脸色都涨红了。

敢情横竖自己这顿打都打得好,是吧?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姓朱的就没一点错?

朱高炽也已是大惊失色,何柳文获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朱高炽道:“敢问父皇,何柳文所犯何罪?”

朱棣道:“勾结安南胡氏,尽杀安南国宗亲,助安南胡氏谋朝篡位,从那胡氏手里,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却又诓骗朝廷,为胡氏美言,你是太子,你来告诉朕,他这是何罪?”

朱高炽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之中,何柳文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言谈举止,都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当初他对何柳文的印象是极好的。

而这个时候,朱高炽也禁不住地开始后怕,若不是因为朱瞻基惹出事来,只怕他还要好好重用此人呢,再加上此人和他联系密切,一旦此人事发,父皇会怎么想?

朱棣再也不理朱高炽,再次将朱瞻基抱起,径直进入了东宫殿中。

坐下之后,将朱瞻基搁在自己的腿上,朱棣笑着对朱瞻基道:“你这小子,将来一定能兴我家业,哈哈,你来告诉朕,你还想不想跟着郑伦几人读书,若是不想,朕裁换这几人。”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想。”

朱棣惊讶道:“为何?你喜欢这几个师傅吗?”

“孙臣想要不被人蒙骗,就要了解每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好像郑伦师傅几个,孙臣跟着他们读书,便可以知道,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想什么了,将来他们这样的人便骗不过孙臣。”

朱棣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也是张安世教你的吧?”

朱瞻基道:“是。”

朱棣感慨道:“你这阿舅,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他的话你要牢记心里,等过几年,你长大一些,朕带你去大漠,让你真正长一长见识。”

朱瞻基很干脆地答应。

抚摸着朱瞻基的背,朱棣大感欣慰。

等到天色不早,朱瞻基有些困乏了,便让人抱了朱瞻基去休息。

朱棣便将张安世召到了面前来,道:“你这小子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张安世道:“陛下错怪臣了,臣其实也害怕皇孙被人蒙骗。”

“嗯。”朱棣颔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一次,朕记你一功。”

说着,朱棣本是想问那五十七万纹银的事。

可想着张安世已给内帑挣了这么多银子,此时也不好兴师问罪,于是便勉力张安世道:“好好在渡口那儿镇守,东宫不是不可以来,可也不能常溜达,你已长大成人了,不要像孩子一样。”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朱棣便起身,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朱棣背着手,突然踱了几步,回头看亦失哈:“太子妃……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亦失哈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他笑了笑道:“是啊,太子妃很识大体。”

朱棣摇头,认真地道:“不是识大体这样简单,此女若是男儿,比朕的三个儿子都要强得多,哎,朕怎么就生了三个这样的儿子。”

……

次日,诏书颁布,朝廷即将对安南动兵。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不过当了解了事情原委,大家倒是能够理解了。

这事不在于安南国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于那安南国的曹操,居然敢糊弄大明。

无论是从道义,还是维持大明的朝贡体系,甚至是整个大明未来的战略而言,此战已是迫在眉睫,根本就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当下,五军都督府数位都督纷纷觐见。

在经常的讨论,奏对和拟定作战计划,行军路线,征召各路军马的过程之中。

朱棣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无论是粮食、马料,火药,以及刀枪剑戟,对于大明而言,可算是准备还算充分。

这其实可以理解,朱棣是个战争狂,他一直都在为将来的横扫大漠做准备,所以武库之中,储存足以进行一场大战的物资。

可当大家细细去分析安南的情况之后,徐辉祖提出了军中现在对桐油有最大的缺口。

没有桐油,军械就无法得到妥善的养护,尤其是在安南湿润多雨的环境之下,武器很容易锈迹斑斑。火药也很容易潮湿,那么防水防锈,就成了巨大的难题。

除此之外,明军入安南之后,势必需要在各处河道建立补给的站点,浩浩荡荡的大军,若是翻山越岭,损耗极大,那么借助安南国河道的便利,势必要在安南内建立大量的货栈,急递铺,以及船只,以供军需。

这一些无一不需大量的桐油损耗,而且损耗量极为惊人,再加上朝廷当初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安南需要用兵,所有的战争准备,都是奔着那大漠去的。

此时……就不得不赶紧征桐油了。

五军都督府还是大意了。

显然已经有人开始收到了风声,桐油应声大涨。

市面上,一些桐油铺子,原本是提供零售,现如今,也开始惜售起来。

这个世上,当傻瓜都知道一样东西即将很值钱,而且……至少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出现短缺,那么……就少不得有人开始盯上。

而能盯上这东西的人,哪一个不非富即贵,都是嗅觉灵敏,有通天手段的人。

“陛下……市面上已无桐油了。”徐辉祖道:“臣命人去征用,可……所有的桐油商,都说无货,还有不少人……已暗暗开始将桐油悄悄储存起来,想要征用,阻力重重。”

朱棣勃然大怒:“朝廷以市价收购也不成吗?”

几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傻眼。

这不怪他们,他们擅长的是行军布阵,还有组织士兵,或者是调度军需。

可让他们去和商人们玩心眼,却是不可能的。

“实在不成。”朱棣冷笑道:“大不了动用锦衣卫,搜抄桐油,朕就不信……”

一旁的姚广孝皱眉,忙道:“陛下,切切不可,且不说……靠这搜抄,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一旦如此,势必人心动摇,我大明兵马未动,自己就已人心浮动了。何况,一旦开始搜抄,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这桐油价值连城,只怕,这反而更加助长了桐油的价格。”

姚广孝有一点没有说。

这个时候敢悄悄囤积桐油,指着发大财的人,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他们消息如何会这般的灵通?

这些人……若是对付一个两个,诛他们三族也无妨,杀了也就杀了。

问题在于,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大战在即,这个时候因为桐油而引发了一桩血雨腥风,这绝不是好兆头。

朱棣背着手,心中怒极,不过他也是晓得轻重的人。

知道像建文皇帝那样的粗暴手段是行不通的。

朱棣便背着手,沉吟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道:“陛下,承恩伯求见。”

朱棣看了姚广孝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们一眼,颔首:“宣进来。”

不知为啥,丘福总觉得只要涉及到了张安世,那徐辉祖的眼睛都会偷偷地瞥向他。

这让丘福感觉很恶心。

偏偏……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片刻之后。

张安世入殿,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为何而来?”

张安世道:“大战在即,臣听闻,军中缺桐油。”

他单刀直入。

朱能、丘福和徐辉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朱棣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臣幸好,在栖霞渡口,囤积了一些桐油,愿意资助军中所需。”

这一下子,朱能几个都欣喜起来。

张安世又道:“这都是当初臣收购来的,不知陛下对此,是否知情。”

前一刻还脸上带笑的朱棣和朱能,此刻有点笑不出来了。

敢情这是自己私掏腰包,资助的军资。

不过这张安世倒是厉害的很,事先囤积了大量的桐油,如今……反而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朱棣抖擞精神,凝视着张安世:“你可以拿出多少?”

“臣计算了一下,若是今年用兵,到来年新的桐油榨出来,所需的桐油数目,应当十万石桐油,勉强足够了。若是还不够,朝廷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征调一些,应当不成问题,所以臣愿献桐油十万石。”

五军都督府几个都督,个个心里惊骇。

他们大致算出,军中最低需十二三万石桐油方可支撑一年的战事。

这张安世,一个人就拿出了十万石,再加上军中本有的少量储备,再有其他的一些办法,应该是足够了。

朱棣心里大喜,可随即又有些懊恼:“是吗?张卿真是为国解忧,单单这一桩功劳,便是大功一件,此战若是能够成功,徐卿家……”

朱棣看向徐辉祖,道:“你说张卿算不算有大功于朝?”

徐辉祖道:“有了足够的桐油,大军才可出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承恩伯功不可没。”

朱棣笑道:“好,张卿为国分忧,这功劳簿上,定要好好地记一笔,这事五军都督府来办。”

“不过……”此时,张安世笑了笑道:“臣也有一些不情之请。”

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听不情之请,朱棣来了精神。

于是他看着张安世道:“卿家但言无妨。”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陛下,有些话,臣只怕不方便说。”

朱棣颔首,瞪一眼朱勇几人。

朱勇几个只好悻悻然道:“臣等告退。”

那徐辉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幽怨,他意味深长地看张安世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不简单。

中山王的后代,有两个公爵的爵位,还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

现在他要择婿,当然就是要挑最好的。

……

很快的,殿中四下无人,只剩了朱棣和张安世。

朱棣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便说罢。”

张安世先取出了一份章程,接着便道:“陛下,此次能低价收购桐油,是因为以朱金为首的一些人,在其中出了力,这商行里头,陛下占了半成,算起来,才是真正的大东家,臣知道陛下一向赏罚分明,也希望这些为陛下出力的人,能够得到赏赐。”

朱棣抖擞精神,说实话,单单这供应军资,朝廷就该赏赐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的是他朱棣的钱。

不过事情的轻重,朱棣还是分得清的,于是满口应下:“有功自然要赏,朕会酌情恩赏。”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朱棣答应下来,张安世其实就已经不担心这赏赐是否丰厚了。

张安世随即道:“另外,臣希望……供应桐油的事,必须保密,至少在这半个月之内,不能走漏消息。”

朱棣脸一沉,便道:“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陛下难道忘了,臣了五十七万两银子,购买的桐油是二十五万石……”

朱棣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瞪大眼睛:“多少?”

“二十五万石啊。”张安世笑嘻嘻地道。

朱棣惊道:“这样说来,除了供应军需,朕的手里还有十五万石桐油?”

“正是。”张安世点头。

朱棣一下子来了精神,看着张安世的目光越发的亮:“你要朕怎么做?”

“臣发现现在市场出现了异常。”张安世一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道:“陛下这边还未开始下旨征安南的时候,其实市面上,桐油就已经开始应声而涨了,不只是如此,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囤积桐油。”

朱棣皱眉:“伱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何止是走漏了消息,咱们大明朝廷,就好像一个破毡布,四处都在漏风。”

朱棣勃然大怒:“入他娘的,这群狗贼,此等军机大事,竟如儿戏,朕不将这些人诛杀干净……”

“陛下。”张安世笑了笑:“贪婪的人是杀不尽的。”

朱棣慢慢冷静下来,眉头依旧深深皱起,道:“朕让纪纲来处置,如何?”

张安世却道:“臣不是对锦衣卫有什么成见,只是臣以为,锦衣卫处置不了这样的事。”

“那谁来处置?”

“臣可以。”张安世道:“我们不妨,可以将这……当做一场战争。”

“战争?”朱棣面露不解。

张安世道:“是陛下与这些人的一场鏖战,臣来做这个先锋,只是……臣需要借陛下一些东西。”

“你说。”朱棣道:“需要什么?”

张安世坦然地道:“臣需要陛下的急递铺,需要一些可以随时快马传递消息的渠道,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信任。”

朱棣目光幽幽,凝视着张安世:“还有呢?”

张安世道:“没有了。”

朱棣道:“朕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让奸贼得逞。”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可下军令状。”

朱棣瞪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滚吧,少跟朕来这一套,你下了军令状,难道朕还能砍你脑袋?朕舍不得皇孙没舅舅的。”

张安世有些尴尬,明明刚才还是很严肃的话题,怎么一下子又小儿科了呢?提朱瞻基那货,这格局可就拉下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道:“臣告辞。”

说罢,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召了亦失哈来,却没有方才面对张安世那般轻松,而是一副凝重的样子。

朱棣可不傻,这些消息灵通的人,虽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可是这些人……却绝不是小角色。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告诫姚先生几个,今日发生的事,统统封锁消息,一字半句都不许泄露,知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一旦事泄,他们清楚什么后果。”

亦失哈看着朱棣脸上的凝重之色,先是一怔,随即忙道:“是。”

朱棣又捡起了案牍上的名录,赫然见到为首的一个,便是朱金。

他沉吟着,提起了朱笔,唰唰唰地开始下笔狂书。

片刻之后,他将名录交给亦失哈:“下中旨,遵照此办理。”

亦失哈瞥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为何是下中旨了。

旨意有很多种,除了常年的诏书、敕书、诰书之外,还有一种叫中旨。

因为一般的旨意,都是翰林拟定诏书,然后文渊阁那边签发的,这种诏书往往代表的是整个朝廷的意志。

可中旨不一样,中旨完全绕过了大臣,是皇帝个人意志的体现。

中旨也可以封官,不过这种官职……往往被人称之为传奉官。

当然,这种传奉官名声可不好听,因为它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是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往往被人歧视。

当然,歧视也是相对的,至少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官就是官,对于身份低的人而言,已算是祖坟冒烟了,至于那些进士和正规程序授予官职的人而言,他们瞧得起瞧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亦失哈取了名录,便立即去忙了。

…………

“承恩伯,承恩伯……”

朱金领着二十多人,匆匆来到张府,面见张安世。

一见到张安世,二十多人便个个面露感激之色,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有的甚至眼睛哭的通红,嘴巴却是咧着的,又哭又笑。

“多谢承恩伯……”朱金磕头如捣蒜,声音极尽诚恳。

张安世背着手,淡定地看着他们,似早有预料,却笑吟吟地道:“咋啦?”

“陛下下了旨……”朱金激动得手舞足蹈,口里道:“授了小人世袭千户,其余的人,都授了世袭百户,不只如此,还准我们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所谓世袭千户和百户,其实就是世官,其实某种程度,更多像荣誉头衔。因为如果没有世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现在是明初,这种世官的地位还没有在土木堡之变,文臣独揽大权之后被彻底地鄙视,所以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算是直接鲤鱼翻身了。

这就意味着,朱金这些人,被允许乘坐轿子,也允许穿戴丝绸,而且营建宅邸,原先不允许使用的规格,现在都可以用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身份的改变,对于子孙也有莫大的好处。

众人纷纷朝张安世磕头,他们原本预料,有了张安世这个靠山,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地位,可哪里想到,这地位的改变,直接天翻地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噢,那恭喜,恭喜。”

他的确也是真心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些人也是用心用力给他办事!

“小的是做梦也想不到,小的居然能上达天听,皇帝老子亲自颁旨给小人……”朱金一脸夸张的表情:“这都是承恩伯看得起咱们,咱们以后………便是承恩伯您的忠犬,当牛做马,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的很夸张,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张安世也算是彻底将这些精明的流油的家伙们给降住了。

张安世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朱金道:“已经让他生了一场大病,将他抛进江里了。放心,事情办的很妥当,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吃了一顿好的,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情面。”

张安世感慨道:“若是他没有生病,还活在世上,说不准也能跟你们一样,风光得意呢。”

朱金等人没说话。

不过这张安世的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却都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其实在谋划和布局的过程之中,当初大量的收购,无数的银子白的出去,像他们这样的精明人,但凡泄露出消息,或者是自己偷偷干点啥,都能从中获利,这是肯定的。

也可能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想像那个人一样,只是有的人胆子小,或者是没有来得及实施罢了,可这一念之差,却几乎决定了他们的生死荣辱。现在回想,真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而如今,他们也只有一个念头了,听话吃肉,不听话去死。

张安世道:“现如今,且不管这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去想。”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干,这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要随时候命,听候吩咐。”

朱金等人一听,此时再无犹豫:“请承恩伯吩咐便是。”

所有人摩拳擦掌,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却明白一件事,乖乖听话,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就在眼前。

当下,张安世领着他们进入书斋。

随即……在这书斋里,赫然一幅巨大的舆图竟是显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舆图上,标注着几乎半个天下的城池以及水道。

而且上头,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数字。

认真看这些数字,却大多都是当下桐油的行情。

张安世道:“现如今,南京城的桐油价格是多少了?”

“已到了三两五钱银子一石了。”朱金此时对桐油上的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张安世笑了笑道:“几日之前,也才二两银子呢,你看,才几天的功夫,就涨了将近一倍,真是可怕,南京城这边涨得快一些,其他的地方……消息滞后,怕是涨的慢一些,你们说,这样价格的飙涨,是什么缘故?”

有人便道:“我听闻,是因为征安南。”

张安世摇头:“桐油对于征安南的重要性,没这么快散播出去,因为绝大多数人,既不可能知道军中紧缺多少桐油,另一方面,当时旨意还没出来之前,这价格就已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了,这说明什么?”

朱金道:“莫非……有人消息十分灵通,在宫中,或者朝中,甚至是军中,都有消息?”

张安世道:“这可不只是消息灵通这样简单,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分析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其一:他们背景深厚。其二:他们能短时间内,调拨如此多的资金,暗地里开始吃进剩余的桐油。可见他们藏着大量的金银。这其三,便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吃进,可见他们有恃无恐,胆量很大。诸位,我们要对付的人不简单啊。”

朱金琢磨了一下,这三点……怎么看……都和承恩伯吻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同行是冤家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张安世道:“所以我猜测,他们还会疯狂吃进,继续囤货居奇。”

朱金道:“意思是,明后日还要涨?”

“对。”张安世笃定地道:“这种套路,我见的多了。”

见倒是见的多,不过上一辈子,张安世是属于被割韭菜的那一个。

所谓久病成医嘛,被人坑的多了,自然而然,张安世在这个时代,不大不小,也算是一个神级的操盘手吧。

张安世接着道:“所有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也跟着吃进。”

“推波助澜?”朱金惊讶道:“伯爷,现在的市价,已经很高了。”

“不要怕。”张安世泰然自若地道:“我们只是给他们添一把火,增加他们的资金压力而已。”

资金压力?

朱金觉得新奇,却用心记下了这个新词。

只见张安世道:“所以现在开始,收购四两银子之内的所有桐油,大家各去准备,不要舍不得银子。”

“是。”

……

春暖鸭先知。

而对于绝大多数后知后觉的人而言,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原本滞销的桐油,突然变得身价倍增起来。

起初只是一些商人察觉出了什么,开始悄然地囤积。

可到了后来,随着价格水涨船高,似乎所有零售桐油的店铺悉数关门。

不卖了。

想想看,你手头的东西,今日值一两银子,到了明日,就变成了一两二钱,到了五日之后,成了二两。

这种东西,你舍得卖吗?

而且,显然有人开始挥舞着大量的银子……开始拼命地扫货。

但凡是商贾,立即就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这倒有点像是灾年的时候,粮商们的动作。

至少很多迹象都可证明,这是囤货居奇,有人想要大赚一笔的征兆。

于是乎……不少商贾也开始跟着一起求购。

价格继续水涨船高。

朱金已开始让人在市面上扫货。

不过按着张安世的要求,他们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扫货,也就是,拼命的报价,等到签订契约的时候,再想办法推迟。

而一旦推迟几个时辰,市面上的桐油价格又涨了,那卖家反而不肯卖了。

不出五日,桐油的价格又继续疯涨上去,居然从三两七钱银子,直接涨到了五两六钱银子。

五两七钱……

这个价格,甚至超出了桐油行情最热时的价格了。

此时……京城某处宅邸里。

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汇聚一堂。

而坐在首位的,则是一个穿着布衣,踩着布鞋的老者。

仆人轻手轻脚地茶水斟了上来。

老者呷了口茶。

一旁的人笑着道:“先生喝茶是极有讲究的,只有紫金山上的清泉水,清早教人运进城里来,才可用来煮茶。不只如此,便是这茶,也是精挑细选的,那上等的茶叶,也只取茶叶尖,煮茶之人,乃是从福建来的老匠,世代煮茶为生,这煮茶的手艺,有三十七年了。”

众人听了,都不免啧啧称奇。

老人笑了笑道:“大家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此茶滋味尚可,所谓品茗,其实不过是品味人生罢了,人的一生,有酸甜苦辣,有甘甜,也有苦涩,哈哈……老夫多言了,多言了。”

一个人笑起来:“我等就希望先生能够多赐教一些茶道。“

老人叹了口气道:“等你们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自然也就明白了。”

说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脸带着微笑道:“先生,朱伟老爷,行情已到了六两了。”

一下子,厅中哗然,不少人露出喜色。

便有人道:“先生,这一次,咱们赚了不少……是不是可以……”

老人压压手:“别急,急着干什么呢?”

接着,老人便悠然地道:“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桐油,五军都督府那边,听说都已经急疯了。市面上的桐油,还有不少呢,咱们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莫说六两银子,便是七两八两银子,也继续收。”

于是有人便道:“这……会不会太过火了?”

老人笑了笑道:“当今皇上,可不是一般人,他弑侄篡位起家,如今那安南,也出了这么一个弑君之人,这皇帝面子上挂不住,且已发了诏书征讨。因此,大军南下,势在必行!”

“无论桐油到了什么行情,这东西都是缺不得的。没有桐油,刀枪剑戟就得不到养护,难道教兵卒们赤手空拳去打安南人吗?何况……朝廷还要造船,要运输火药……没有桐油,这征安南,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

“若是朝廷暂时罢兵呢?”

老人摇头:“这朱家的老四,性情如火,既已开衅,就断然不会罢兵,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的。最紧要的是,现在势头已经起来了,许多人怕都想收桐油呢,这个时候,我等若是不再加一把火,难道就挣这么点歪瓜裂枣?”

众人暗暗点头。

人心就是如此,虽然照着行情,不少人已经大赚了,可此时……眼看着还有更大的暴利,谁愿意罢休?

有谁是嫌钱多的?

老人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今日这桐油的行情,依老夫来看……只怕是从洪武迄今,也没见过的一场盛宴。此时上天赐一场大富贵我等,若是不取,天必厌之。”

有人道:“洪武迄今?洪武之前呢?”

老人笑道:“洪武之前,那买卖可好做多了,大元的官员,不会禁我等经商,那些色目的商贾到了咱们这儿来,与我们联手,许多东西,价格想涨到什么价,就涨到什么价。大元的官吏,自会为我们保驾护航!”

“哎……只可惜,你们还年轻,没有见过当时的盛况,自然,这也是时也命也,谁能想到,大元江山,竟就这样葬送了呢?”

他说着,摇摇头:“好啦,休要多言,我等今日,需同气连枝,放心,这个买卖……足够你们积累几世富贵。继续收购吧,有多少收多少。”

那管家听罢,便点头而去。

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开始吩咐自己随来的仆人,不少人面带兴奋之色。

而那老人,依旧镇定自若,他见过的场面太多了,心中自有自己的判断,他已隐隐感觉到,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果然,一切如这老人所言。

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

以至于市面上根本没有人肯卖桐油。

这桐油的价格,很快便升到了八两。

三日之后,在众人的欢喜中,桐油价格至十一两。

越是到了后头,价格越发的开始疯狂,就好像在所有人眼里,这桐油竟一下子变成了黄金。

此时,这桐油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人们奔走相告。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显然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莫说买桐油,只怕将自己所有身家掏出来,还不够仓储成本的。

“伯爷,伯爷……”

半个月之后,兴冲冲的朱金激动的至书斋。

张安世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伯爷,价格又涨了,又涨了,十五两了。”

张安世回头,看朱金一眼。

“继续收。”

“还收?”

张安世道:“笨蛋,假收购,多派人,到处去和桐油商去谈,就说想要收购,拿出一副非买不可的架势,订立契约的时候,还是老规矩,咱们拖延时间。”

朱金不禁笑了:“好,小的待会儿就去干。”

“另一方面,悄悄的出货。”张安世道:“咱们手里的桐油,悄悄的卖出去,当然……一点点的卖,不要声张。除此之外,邸报那里,拟出一篇文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桐油,已经足够了。”

朱金大吃一惊:“什么,若是放出这消息,只怕……桐油的价格非要跌不可。”

张安世微笑:“这不是你管的事。”

朱金悻悻然的点头。

……

一张邸报,火速的送到了京城内的宅邸。

那老人午休了片刻,此时穿着布衣,趿着布鞋出来。

厅里早就乱做了一团。

“先生,先生,糟了,糟了,你看……”

老人接过了邸报,只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随即大笑:“哈哈哈哈……”

“先生,军中如何来的这么多桐油,若是如此,咱们……咱们怎么办。”

“你们啊……”老人摇摇头:“五军都督府那边,有老夫的人,这桐油够不够,老夫会不知道?”

“啊……”

老人继续道:“明明没有桐油,可是宫中却传出这样的消息,且还借助邸报广而告之,你们来说说看,这是为何?”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

“莫非……莫非……虚张声势。”

“朱老四急了,没有桐油,大军去安南就是送死,哈哈……到时不知要折损多少的兵将,可是,若是再不出兵,他朱老四的脸又搁不下,他与朱元璋一样,都是好大喜功之辈,所以,非要出兵不可。此时桐油涨到了这个价格,他出此下策,想靠这个来降桐油的价格,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有人惊讶的道:“莫非……莫非是……黔驴技穷?”

“对。”老人抖擞精神:“就是黔驴技穷,可惜……可惜……他这等小儿手段,以为就能压得住吗?依我看,这价格……还要涨,不到纹银二十两都不成。传出去,继续收购。”

“只是我们手头的金银已经要告罄了。”有人苦笑道:“此前吃进了这么多,现在收购。十五六两银子一石,价格太高了。”

老人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吃肉,怎可犹豫呢,苏州、杭州那边的钱庄,以你们的身份,还不是可以随时调用。”

“这……”

老人道:“放心,这一次……有十倍巨利,亏不了。”

“听您的……”

……

“伯爷……伯爷……”朱金兴冲冲的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在此时,却是端坐:“价格已经到二十两了吧?”

“是,是……”

“出了多少货了?”

“已悄悄出了接近十万石了。”

张安世笑了笑:“很好,接下来,就让他们去死吧,现在开始,要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第126章 不堪一击

朱金抬头看着张安世。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拼命出货。

不过市场就好像海绵一样,虽然是十五两、十六两,甚至是十八九两,到了现在二十两的价格。

只要张家的桐油一出手,便立即会被吸干。

看来张安世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有人就是在疯狂地吃进桐油,而且是有多少就要多少的那种。

这么大的出货量,这样的价格,价格居然还能不断地涨,这就说明,有人早就调度了天量的资金。

若是对方没有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接下这么多货物的。

其实这些日子,朱金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价格实在太高昂了,高昂到了可怕的地步!那些高价吃进他们货物的人,他们到底打算多少银子卖出?

而且因为这样的价格暴涨,也已引发了京城内外对桐油的关注,有一些小商贾已经开始筹集资金,想要跃跃欲试了。

毕竟……世上哪里有这么好挣的银子,躺在家里就将银子挣了?

而这……恰恰也是朱金所担心的,若不是跟着张安世,或许这个时候,此时的他也成为这些人里的一员了。

而如今,处于这风暴眼之中,朱金非但没有了贪婪,反而感觉到的是一种恐惧。

这是一种人为的做局,当初的他,包括了许多中小商贾,其实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承恩伯,接下来,怎么办?”

张安世胸有成足地道:“再抛一点货,然后……调集所有剩余的桐油,贱价出售!”

“贱价?”朱金大惊失色,忍不住道:“现在价格可都二十两了,再过一些日子,怕是能到二十五两。”

张安世摇头道:“依我看……时候差不多了,许多中小商贾现在已经筹措到了资金,若是再等,这些人就会大批地进货,到了那个时候,对方也会借此机会,开始大规模地出货,我们必须赶在对方出货之前,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朱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便道:“要不,再多卖几日,哪怕多卖两万石……”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连朱金也不能免俗。主要是利润实在太大了,是人都把持不住。

这等游戏,比的就是谁更财大气粗,比的也是谁的消息渠道更广,同时比的……还有谁心志更坚定。

张安世道:“越是想要挣大钱,就越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人,必死无疑。”

朱金听罢,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清醒了一些,不由信服地看着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出一万石的货吧,然后等镇江、苏杭那边快马送来的消息,此后……将剩余的桐油,一起抛入市场,贱卖。”

朱金又不解了:“贱卖?”

张安世道:“定价二两一石。”

朱金这下就吃惊了。

他原以为只是纯粹地抛货,怎么着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可是直接定价二两一石……这……这岂不是……少赚了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吗?

“伯爷……”

张安世岂会不知道他想什么,便瞪着他骂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这狗娘养的东西,难道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逐利的商贾,我们是国家的栋梁!”

“若是让桐油维持这样的高价,国计民生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你这家伙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我的一点优点都没有学到,尽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少他娘的啰嗦,我不但要这些投机商们死,我还要市场恢复如初。谁要是敢拦着我张安世积德行善,我就剐了他。”

朱金听罢,不禁哭笑不得,却在心里对张安世无形的更敬佩了几分。于是再没有他言,忙点头道:“是,是,小的该死,要做善事。”

于是……

就在市场继续上扬的时候,那另一处宅邸的人,已开始弹冠相庆。

“涨了,涨了,到了二十三两。”

“先生,近来,又有人在出货。”

“是谁?”老人沉吟着,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而是一直保持着镇定。

“应该是栖霞那边的。”

“栖霞……”老人笑了笑,道:“出了多少。”

“应该有一万石左右。”

老人冷冷道:“这些人倒是不贪心,不过……不用管他们,全部吃进,不要让这一万石的桐油坏了行情。”

“是。”

“还有……放出消息去。”老人道:“就说……苏州和杭州的大商贾要预备进京了,因为桐油吃紧,打算大量吃进桐油。”

“好,我这便放出消息去。”

“市面上,所有二十五两银子以下的桐油,都给老夫立即吃进,再放出消息去,大军缺桐油,五军都督府……打算征用桐油。”

“啊……”来人露出惊讶之色,看着老人。

“放心……”老人微笑道:“越是如此,这桐油才越是宝贝,现如今,那些中小商贾们还在观望,现在桐油的价格太高,他们还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就逼着他们下决心,要让他们知道,未来整个天下,都没有桐油可用。”

“明白了。”

其余人等,一个个露出了喜色,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计算着自己的收益了。

按现在的价钱,几乎所有人都已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一次发大财了。

而老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背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露出几分厌恶之色,随即道:“价格到了二十五两,便要预备抛售了,当然,大家都不要急,慢慢地抛……”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人:“钱庄那儿,怎么样了?”

“几处钱庄,该借贷的都借贷了,他们那边……说了,银子还有些,若是再告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实在不成,却还需去筹措……”

老人颔首道:“银子足够支撑到二十五两的价位即好。”

当下,他悠然自得地笑了笑:“诸位,都等着用仓库去装银子吧。”

…………

紫禁城里。

一封奏报悄然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是锦衣卫的密奏。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为桐油的价格而吃惊。

短短时间,价格竟高涨了十倍。

十倍的利差啊,这是多让人恐惧的事。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桐油上涨,以至许多的东西都涨了,此事……不可小看,让户部那边,盯紧一些。”

“是。”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桐油,竟有如此的能量。”

说罢,他皱起了眉来,陷入深思。

每一个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即便是朱棣,他爱钱,可一旦涉及到了动摇国本的事,对于朱棣而言,就是触碰不得的红线了。

半响后,他道:“告诉纪纲,京城的动向,要细细打探,还有……各市关于桐油的价格,也要随时奏报。”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道:“陛下,奴婢听人说,现在到处都是风言风语,甚至还有人说,这桐油得涨到三十两去,而且……许多制油伞、油布以及造船的匠人,如今寻桐油而不可得,这些东西,价格也都在涨。”

朱棣只淡淡地点头道:“朕知道。”

亦失哈道:“长此以往,只怕百姓们要吃不消,自然……奴婢本不该说这些话……只是……奴婢以为陛下还需深思。”

朱棣看了他一眼,笑道:“伱这奴婢,好啦,朕比你清楚。”

却在此时,又有宦官来,行礼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听到汉王来了,朱棣只平静地道:“宣进来吧。”

没多久,便见汉王朱高煦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父皇,父皇……”

“怎么啦?”朱棣虽是说着话,却靠在椅上,低头故意看奏疏。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父皇你知道不知道,外头这做桐油买卖的都赚疯了。”

“嗯?”朱棣总算抬头起来:“这于你何干?”

朱高煦忍不住得意地道:““臣也买了七千多石,哈哈,十七两买进来,才几天功夫,就二十多两;,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挣了几万两银子。”

朱棣深深地看一眼喜出望外的朱高煦:“是吗?”

“父皇不是一直都说儿臣只晓得喊打喊杀吗?其实儿臣也是略知经济之道的,儿臣一看这行情,便果断出手。父皇,你等着瞧,这桐油还要涨呢,不涨到三十两银子都不罢休。”

“噢。”朱棣却只是淡然地点点头,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父皇怎么也不夸我几句?”朱高煦有点幽怨。

朱棣看着朱高煦,这时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十分艰难地道:“嗯,不错,你持家有方。”

亦失哈在旁,似乎看出了一点什么,便笑了笑:“汉王殿下,陛下现在有事要处置。”

朱高煦便道:“有什么事,还不是征安南,若是让儿臣出马……”

亦失哈道:“陛下自有明断,就请汉王殿下……”

朱高煦大为不满,可看着朱棣又低头看着奏章,却只好摇头道:“那儿臣告辞啦。”

说罢,便泱泱离开了。

等朱高煦走了,朱棣把视线从奏章上抬起来,口里叹了口气。

亦失哈道:“陛下您……”

朱棣道:“若是太子干了这样的事,朕一定会狠狠地责骂他,因为他是太子,太子应该心系天下,而不能因为此等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朱棣顿了顿又道:“可若是汉王这样做,朕也只能夸他几句了,这样也不是坏事,他至多只是有些蠢罢了,有时候,儿子蠢并不是坏事,怕就怕又坏又聪明。”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了,可这话自是不能陪着朱棣深聊的,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棣道:“你说这么蠢的儿子,他像谁?”

这……

亦失哈身子抖了一下,这是送命题啊,他更加谨慎起来。

这可不敢乱说的,可陛下问出口的话,他又不能不回话。

“汉王殿下勇武过人,有盖世武功,可尺有所成,寸有所短……”

“好了,好了,你不必说了。”朱棣瞪他一眼,厌恶地摆摆手,转而道:“张安世那个家伙,最近怎么没动静?现在桐油这个样子,他也没有反应吗?”

“这……”

朱棣又怒了,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这游手好闲的家伙!”

…………

“伯爷……”

以朱金为首,数十人已集结。

一份份从各地快马送来的消息,也都出现在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低头看着一份份快报,忍不住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这些人……真够狠的。朱金,人都来齐了吗?”

“来齐了。”朱金恭敬地道。

张安世目光幽幽地道:“依着我看,他们的资金……也差不多了。不过他们有没有资金都无所谓,大家比的也不是资金多少。比的是人心……现在开始,所有人依令行事,我要三天之内,教他们全部都死给我看。”

朱金摩拳擦掌:“遵命。”

众人随即一起唱喏,便各司其职,一哄而散。

张安世抬头看着墙壁上的舆图,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目光明亮起来,决战的时候到了。

…………

此时,一批批的桐油出现在了市场上。

如今这价格堪比黄金的桐油,开始出货。

二两银子一石,童叟无欺,每人限购三升。

这价格一出,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经沸腾了。

外头可是二十多两银子一升啊。

可在这儿,竟只需区区二两银子。

一下子的……京城大街小巷,自然开始有人疯狂地抢购。

好在……必须限量,这一批货,只是细水长流地售卖。

可是即便只是零售,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心理冲击就太大了。

分明这里有二两银子的桐油,可另一边,桐油竟高达二十多两。

原本许多中小商贾,已筹措了资金,正想要大批进货,好分一杯羹。

可此时,一见各处都有二两银子的桐油零售,尤其是在那栖霞渡口,于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钱袋,继续观望。

这一下子,京城的议论就又沸腾起来了。

张安世那儿,手头还有四万石桐油,若只靠零售,售卖半个月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虽然只每人限购三斗,可实际上……却是敞开来卖的,只要人来,就一定卖给你。

“二两银子一石的价,真是想不到……听说是兄弟商行那边出的货,据闻他们手头上的货不少。”

“听说他们有几十万石……”

“怎么可能……我不信……不是说,桐油紧张吗?”

“这哪里知道,可人家就是敢用这个价钱来卖,这下好了,不少急需进货的制船、制伞的,暂时可以缓解了。”

整个京城都炸了。

那一边,还在疯狂扫货的商贾,这时候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急需用二十多两银子去扫货,好像显得自己是傻瓜。

可大宗贸易和零售毕竟是不同的。

那一处宅邸里,有人气喘吁吁地赶进宅邸,口里焦急地呼道:“先生,先生……不好了。”

老人与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正施施然地品着茶。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都待在一起。

老人气定神闲,看着来人焦急的脸色,只轻描淡写地道:“怎么?”

“外头……有人二两银子一石,在卖货……京城的东市和西市,还有栖霞集市那里,有十几个摊子,敞开来卖。”

嗡嗡嗡……

众人哗然,大家彼此交头接耳,眼看着富贵就在眼前,谁也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是谁,他们疯了吧?”

“呵……这是虚张声势!”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慌!”老人笃定地大喝一声。

众人这才情绪稍稍稳定,都看向老人。

老人深吸一口气,看着来人道:“二两银子?那就统统都买了!这样价格的桐油,买来不会吃亏。”

来人依旧一脸担忧地道:“他们虽敞开来卖,可只零售……还说……货物的供应充足。”

老人冷笑道:“看来……是朝廷有人出手了,栖霞渡口……莫不是东宫?”

众人纷纷皱眉道:“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沉吟片刻:“以我之见,这是他们故布疑阵,大家不必慌,要沉得住气!他们越是如此,就越说明他们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道理谁都懂,不急的话,会二两银子零售吗?

可问题就在于,那边是急了,他们这边,难道不急吗?

要知道,大家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这里。出了任何的意外,是要死人的。

于是有人也禁不住担忧地道:“先生,只怕这消息传出,大家都要慌了,那些手里有货的人,若都出货,怎么办?”

老人依旧脸色平静,沉吟道:“这不过是动摇人心的小把戏罢了,现在绝大多数的货都在我们的手上,只要我等稳住,此等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啊,终究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现在大家都不要慌,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人的话显然起到了安抚作用,众人的心里稍安。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除了相信老人的话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而老人表现得越淡定,大家也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只是到了次日……

事情又起了变化。

无论他们再如何镇定,至少这桐油的价格,却是不再涨了。

而真正的杀招,来了!

“先生……先生……”

此时,有人如丧考妣地快步来:“不得了,不得了啦。”

老人依旧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似乎早料到,对方肯定还会有动作。

于是笑吟吟地端起茶盏,对周遭的人道:“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家都笑起来:“先生神机妙算。”

老人微笑着道:“就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伎俩吧。”

说罢,对那如丧考妣的人道:“有什么,说!”

“兄弟商行对外宣称,要向朝廷供应十万石桐油。”

此言一出。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一边是敞开供应,二两银子售卖。

另一边……直接供应十万石桐油。

老人有些不可置信:“这又是什么伎俩?呵……只怕又是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起初大家也以为是小把戏,可是……可是……”这人哭丧着脸道:“可是……一船船……一车车的桐油……现在都在往武库运呢………”

“什么?真的是桐油吗?”

“是,是……许多人都去看了,就是桐油。”

“不………不可能……”有人叫着,却一屁股颓然跌坐在椅上。

“那兄弟商行,他们想做什么?难道他们要和我们两败俱伤吗?”

“该死,这该死的家伙……”

“他们疯了!”

十万石啊,按照现在的市价,就是两百多万两纹银,说送就送?

老人的脸色……有些沉。

他再不复方才的从容淡定,站了起来,声音也不如往常的那般平和:“有诈,其中必有诈。来人,来人,备轿,备轿,去武库。”

此时……在武库那边,其实已是人山人海了。

许多人听到了消息,其实大多都不相信。

因而,来围看的人不少。

可就在这里……人们亲眼看到一艘艘船,抵达了渡口!不远处的武库那儿,许多车马连绵不绝。

似乎生怕有人不相信运载的不是桐油似的,这一桶桶的桐油运输到达之后,甚至还允许有人凑近来看,便见许多的力士,抬着一桶桶的桐油进入武库之中。

运输的队伍,连绵不绝,以至于连船夫,都充当了搬抬的力士。

而五军都督府这边,竟也没有派人驱散围看之人,有意纵容他们凑得更近一些。

一队轿子,在不远处落下。

那老人匆忙下轿。

而后……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只是……老人好像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身后紧跟着他的人,也一个个脸色惨然。

“怎么办?该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老人,仿佛此时,老人已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老人却是一脸苍白,他呼吸有些急促,身躯颤颤地拄着杖子回头,此时已经顾不得是不是隔墙有耳了:“你们不要怕……不要怕……”

他重重地呼吸,接着道:“就算……就算是有十万石供应军需,可是……可是……绝大多数的货,终究还是在我们的手里,军需足够,可这桐油,牵涉到的乃是国计民生,只要桐油还在我们手里,价格是我们说了算。”

“诸位,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打退堂鼓,此时若打退堂鼓,便真的要满盘皆输了。”

他似乎想用自己的威望,来重新将所有人团结起来,于是又道:“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切切不可自乱阵脚,都不要怕,事情没有这样糟糕。”

虽这样说,可老人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等他又回到了宅邸。

却发现,原先跟着他的二十多人,已溜走了六七个。

“他们去哪里了?”有人左右张望。

“曾家的人……也走了。”

“不妙,他们不会……此时偷偷开始售卖吧。”

“混账……说好了同气连枝!”

老人脸色越加惨然。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不肯坚持,偷偷发卖,再加上兄弟商行又是二两银子贩售,又是供应军需,那么……这天底下,还有谁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货?

将价格推到二十多两银子,可能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可想要将这价格雪崩式的暴跌,可能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老人忍不住冷笑道:“他们以为,这个时候,还能卖得掉吗?糊涂,糊涂啊!”

接着又道:“他们要找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吧,且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买他们的货的。”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学生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啊。”

老人闭上眼睛,身躯还在颤抖,他气的不轻。

只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猛地,他张开眸子,厉声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到了这个时候,谁退后半步,就是逆水行舟。大家都不要慌,想办法,继续收购,一定要维持住价格,只要价格维持住……”

“先生……先生……”

此时,门子冲了过来,可在他的后头,却是几个人跟着一起闯进来。

“先生……钱庄的人来了……”

众人愈发的慌了,连那老人也一脸苍白。

这么大手笔的收购,费的真金白银无数,而想要调度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没有这样容易的。

可能这些人资产不少,可一下子要拿出许多的现钱却不容易。

因此,他们能在桐油市场纵横,说穿了,不过是通过钱庄来筹措资金罢了。

跟着门子进来的,为首一个,乃是京城四海钱庄的东家杨抚。

杨抚一听到外头传出的事,第一个反应就是来寻老人。

老人见到他,突然觉得有一些眩晕。

因为不问对方的来意,他就已经知道什么意思了。

钱庄永远都是锦上添,绝不会给你雪中送炭的。

对方见你们势头好,巴不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攒下来的家当都塞给你。

可一旦觉得你不妙,便是你说的天乱坠,一个铜板也绝不给你。

“诸位都在?都在就好。”

这杨抚其实也急了,钱庄的不少钱,其实都是各处拆借的,他们也不过是帮助别人保管财富而已,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的事,杨抚已急得跳脚了:“现如今的行情,大家也看到了,以我之见,大家还是赶紧筹措金银吧,当初借的那些银子……”

老人道:“杨东家,都还没到时候,怎么这时候就来催债呢?何况……现如今,我们倒是还想再告借一些……”

“还想告借?”杨抚脸色阴沉:“告借之后。你们打算何时偿还?实话和你们说了,这些银子……若是不能按时偿还,老夫便也要搭进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到了什么份上了,你们还要告借?”

“可以高一些利息……”老人咬牙道。

“便是比天高,也不敢借,我们是来要账的,还请你们尽早将银子补上吧,如若不然……”杨抚一改往日的客气,死死地盯着老人:“大家都得死。”

老人这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其实已经清楚,一切都无法挽回,大势已去了。

“先生……先生……”

这时候,又有人匆匆而来:“曾家已经开始大规模抛售桐油了,还有卢家……卢家也在抛售……”

“什么……”众人窃窃私语。

“听说抛售,可是市面上,没有人买,二十两银子卖不出去,便折价十八两……可是……可是依旧没人买……他们……他们都急了,挂出了十五两的价……”

老人身躯一颤,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于是,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哐当一声,他心爱的茶具,也因为大袖扫过,磕碰在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先生……”

老人惨笑:“该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兵败如山倒……”

“至少还有十五两,趁这个时候卖出去,总还能挣一些蝇头小利。”有人低声道。

可老人只是苦笑,十五两……蝇头小利……

他们竟还以为有利可图。

片刻功夫,便又有人来道:“十两了,十两了……曾家放出话去,说是十两便售………”

所有人脸色惨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直接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也有人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脸色像死人一般。

“快,得赶紧出货,快……”

有人开始吩咐自己的奴仆:“出货,我们也十两银子出货……快去……”

奴仆们纷纷散去。

可只小半时辰……又有人来:“不好了,不好了,曾老爷……曾老爷……他上吊了……”

“……”

厅中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发出响动。

上吊了。

倘若十两银子能卖出去的话……那么……至少能收回成本。

可很明显,他之所以上吊,只有一个原因……

第127章 富可敌国

这厅中之人,如丧考妣。

还有人不甘心,低声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啊,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而那钱庄的人,听闻曾家的家主一死,顿时脸色惨然。

杨抚连忙起身,直接告辞,匆匆往曾家去了。

“先生,先生,你快想一想办法。不如我们同气连枝,将价格维持在十两……”

老人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什么话都已说不出口了。

“不好了,外头的行情,已经有人售价六两了……”

嗡嗡嗡……

谁也没有想到,价格的暴跌,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快。

实际上,现在所谓的价格,其实都是虚的,无论你报多少价钱,也得有人买才行。

可不幸的是……此时无论是什么价格,也绝没有人敢买他们的桐油了。

倘若当真是急需的人,那兄弟商行二两银子零售的桐油难道不香吗?

兄弟商行可以二两银子的价格来出售桐油,这是因为人家的成本本来就是二两银子。

可他们成吗?

当初为了炒高桐油,他们可是拼命抬价收购,发出的资金成本,可是十几两银子一石的啊。

而现在……这桐油在手上,就好像一钱不值了一般。

更可怕的是……钱庄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先生!”有人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当初,可是你口口声声说,一定能挣大钱的,大家信了伱,才跟着你干,如今你不需给一个交代吗?”

老人疲惫地抬起了眼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到了如今,我等身家性命尽都没了,你们却还来问我,问我有何用?”

他站了起来,看着许多人怨毒地看着自己。

当初他们对他有多信服,现在怕就有多仇恨了。

老人叹道:“老夫现在细细思来,倒像是有人在做局,那兄弟商行……似乎处处都比我们占一步先机,我们……上当了。”

片刻之后,老人已是老泪纵横:“老夫这些年来,无往不利,哪一次……不是挣了个盆满钵满?哪里想到……竟在这一次中了圈套,这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难道真没有办法吗?”

老人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他突然笑了:“办法……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已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只可惜……这胜的不是我们。这真是时也,命也……”

“不如去求那兄弟商行的人,大家一起挣钱……求他们高抬贵手。”

老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说这话的人,他道:“他已将你吃干榨净了,你去求他,有何用?你还有什么值得让他对你高抬贵手的理由吗?”

“今日……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如若不然……”

似乎,这些人终于愤怒了。

他们满是愤恨,甚至有人急眼了,想要屡起袖来。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道:“不必你们动手,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劳你们动手呢?老夫自会了断……”

说罢,蹒跚而去。

南京城里,好事者们几乎疯狂了。

谁也没有想到,昨日还价比黄金的桐油,如今却已一钱不值。

哪怕是价格降到了三两、四两,也已无人问津。

隔三差五,便听到有人上吊的消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茶肆里,听到某家人上吊,便有人忍不住摇头苦笑,似乎也生出了几分悲悯和同情。

“是啊,这不是将人往死里逼吗?可怜了人妻儿老小,这人死债留,一家人可怎么过?”

众人都唏嘘感慨,好事者们大抵就是如此,既兴奋于市面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消息,又极容易滋生出悲悯之心,这泛滥悲悯,便化作了许多的长吁短叹。

这时……却有人突然道:“这人倒是看着可怜,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倘若这价钱没有跌下来,还是二十多两银子,他们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挣的盆满钵满,一个个富贵至极了吧,怕是那时候,家里藏着不知多少姬妾,更不晓得有多少的奴仆,便是便溺,也不晓得有多少人搀扶呢?这等事,难道不是愿赌服输,有什么好唏嘘的!”

不少人听了这话,似乎也觉得有理,便低着头,不再唏嘘了。

却也有几个年轻的读书人,不由得冷笑:“呵……人死为大,你这人,毫无悲悯之心,真是可笑。”

这等坊间的议论,其实对于张安世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朱金火速地赶到了张安世的书斋,低声道:“伯爷,价格已到了二两六钱了。”

张安世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道:“看来……差不多了,哎……这几日都是提心吊胆,我还生怕……这些人还有什么后手呢。”

朱金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后手,外头死了许多人了。”

张安世叹口气道:“真是可怜!哎,别和我说这些事,我心善,夜里要睡不着的。”

朱金便道:“接下来当如何?”

张安世道:“那十几万石的桐油,给我们入账了多少银子?”

“有两百零一万两。”朱金报出这个数目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都随着加快了。

说实话……这钱太好挣了。

其实如果再贪心一些的话,便是三百甚至四百万两银子也有可能挣到。当然,伯爷说的对,这等事,最重要的是要戒贪,一旦贪心起了,收不住手,可能最后反而满盘皆输。

他深深地看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对这数目显得无动于衷,心里不禁翘起大拇指。

伯爷就是伯爷,就是有格局,瞧瞧人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样子。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一笔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竟也不知该怎么反应。

好不容易然让自己镇定下来,张安世道:“咱们的桐油,还是照着二两银子卖,不过,从东市和西市撤出去,只在栖霞卖。现如今,桐油价格最低的就在咱们手里,不愁没人来买,借此机会,给这栖霞集市增加一些人气也是好的。知道什么叫钩子吗?”

“钩子?”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眼中显露着不解。

张安世道:“所谓钩子,就是吸引人流的东西,这种东西,务求定价极低,如此一来,便有许多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态,从四面八方赶来采买这廉价的东西,可人都来了,总不只买一样东西吧,于是……便有人忍不住想要逛一逛。”

“这一逛,说不准,就起心动念,想要买一点别的东西了。所以表面上,咱们布置的钩子好像亏了钱,可只要有了人流,咱们就可以通过其他的手段,把这亏了的钱挣回来。”

朱金恍然大悟:“懂了,懂了,伯爷高明,这不就是钓鱼吗?咱们放点鱼饵去,亏的是鱼饵,挣的是大肥鱼。”

“哈哈……”张安世笑道:“栖霞这边的集市,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想要打造出来,就得用这个方法。”

“这事儿,你来办,除了这桐油,再找一个好钩子,有了人气,就不愁不能兴旺发达了。”

朱金惊讶地道:“集市让小人来管理?”

张安世抬眼看他道:“怎么,你不愿意?”

朱金立即大喜:“哪里,哪里,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伯爷放心吧,小人尽心竭力,一定管的妥妥当当。”

渡口的集市,规模不大。

不过还算热闹,已经有六十多家铺面了,可能比县城的集市,规模小一些,可是比之寻常的集市,却热闹不少。

这地方虽小,却因为靠着码头,而且栖霞渡口这边,逐渐开始热闹,又有张安世在此,将来的前途,显然是不可限量的。

而朱金万万没想到,自己区区一个小商贾,如今水涨船高,这摇身一变,真是蒸蒸日上。

张安世随即道:“噢,还有,前些日子,我交代你在各处钱庄存的银子……你都存了吧?”

朱金一听,连忙道:“都存了,大的钱庄,存五万两银子,小的存一万的有,两三万的也有。”

张安世微微一笑:“好的很,辛苦啦,哎呀……这个时候,我咋就突然想念我的几个好兄弟了呢。我至亲至爱的朱贤弟、张贤弟,还有丘贤弟,现在都在干啥?”

朱金道:“上一次炸出了问题,受了点伤,听说……听说……小的也只是听说……听说回家受了责打,估计被圈在家里了。”

张安世顿时就道:“这可不成,得想办法给他们传消息,我一日不见他们,如隔三秋。哎呀,快想办法,给他们传信,京城三凶,有活干了!”

朱金苦笑道:“小的可没办法传信。”

张安世一拍他的脑袋:“笨蛋,明日找人,就在江边,给我预备百来斤火药,教人炸一下……务必要做到惊天动地,不用给他们传信,他们得知了动静,保准被人打断了腿也会赶过来。何须去他们家里给他们传消息。”

朱金:“……”

…………

朱棣正焦灼地等待着今日的锦衣卫奏报。

实际上……京城的桐油行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连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杨荣、胡广三人,也察觉到事态严重。

一旦这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难保粮食和其他东西不会蠢蠢欲动。

就说江南的运输,主要是靠船运,而造船就需要桐油,船价高涨,必然带来运输费用价格也水涨船高,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马虎不得。

“陛下……实在不成,应该让都察院查一查。”杨荣道:“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胡广也不由道:“臣听已有百姓怨声载道了。”

朱棣颔首:“短短时间里,价格竟涨十数倍,朕这几日,也在为此烦恼呢,只是……这件事……再看看吧。”

他记得,张安世说过,这事儿……必须得给他信任。

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张安世是可以信任的。

眼下,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了。

解缙此时道:“此事……臣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这背后……”

朱棣立马打断他道:“朕当然知道,这件事,朕已委托张安世处置了。”

解缙一听,心里一凉,忍不住想,这涉及到国计民生的事,本该文渊阁和内阁来处置,何以让张安世来?

他心里更是担忧了。

可有了前车之鉴,却没有再吭声。

倒是这个时候,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汉王殿下来了……”

朱棣一愣:“汉王,他又来做什么?叫他进来吧。”

朱棣心头不喜。

可等到汉王朱高煦入殿之后,朱棣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却见朱高煦一进来,就捶胸跌足道:“父皇,父皇,咱们京城里头有奸贼啊,天哪……父皇……儿臣可被这些贼人给坑苦啦。”

朱棣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头立即火起,怒道:“你这畜生,胡说八道什么。”

朱高煦立马一副泪雨滂沱的样子,道:“臣被人骗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啊!父皇难道不知吗?昨日还好好的,那桐油的价钱,涨到了二十六两银子,谁晓得,今日竟是一泻千里,一钱不值了。父皇……父皇……儿臣……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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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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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677 章
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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