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龙颜大悦
第116章 龙颜大悦
吃过了瓜,张安世随即站了起来。
这一所学堂的营建,费了张安世大量的金银。
虽说土地是自己的,可为了营造这所超级学堂,大量的人力物力,几乎是不惜成本地砸了进去。
最初的预算是四万两纹银,此后又追加了五万两,可很快,张安世又发现不够了。
至于最后要掉多少成本,便只有天知道了。
这学堂,几乎是张安世一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过问,张安世为此可谓操碎了心。
他要开创一个与众不同的学堂,为大明,不,为将来自己的姐夫还有自己的外甥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
人才是宝贵的,明朝中后期之所以会出现八股的大聪明们占据整个朝堂,皇帝们要嘛被糊弄,要嘛不得不被糊弄。
理由很简单,因为皇帝没有选择,要治理天下,总需要有文化的人来。
而鉴于绝大多数并不识字,这天下这么多的官吏,你不选这些读书人,又能选什么人?
儒家在春秋时期开始不断发扬光大,直到垄断历朝历代的主要官职,其实并不是偶然。
因为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类似于焚书坑儒,或者是皇帝信奉老庄的时期。
而儒学的生命力就在于,其他的学说虽然各有长处,甚至不少道理,比儒家更优,可儒学却不和它们比这些,而是转过身,搞教育。
是的,儒学的生命力来源于教育!
春秋时期开始,在孔子的教育感召之下,大量的儒学门人若是不出仕,几乎就在天下各地讲学,而且不乏有大量的儒学门人,对蒙学进行进行改造。
因此……在一个孩子刚启蒙的时候,他若要受教育,首先要接触到的就是《诗》和《书》。
这是儒学的启蒙教材,也是春秋时期开始,所有要识文断字的人最初的启蒙材料。
这就叫做教育从娃娃抓起,当你一个人,你从小接触的就是儒家人给伱编纂的教材,那么它的理念,也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了。
至于更高级别的学问,其实不重要,因为儒家从春秋时期开始,主要特征就是兄弟多。
大家都是文化人,不讲武德很合理吧,一百个人打你一个,你怕不怕?
张安世对于未来其实也没头绪,但是他看得比别人远一些,只是两世为人的经验有没有用,他其实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事就是,那些读书人不喜欢他这种外戚,现在有阿姐和姐夫在,也有永乐皇帝在,或许他可以逍遥快活。
可是等再过百年之后,怕是这些人要对他这等外戚清算了。
就算他死了,可他还有子孙后代呀!
既然他们可能要清算的,那他就只好先挖他们的墙角再说了。
只是……现在好像出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接下来该教授什么?
又招收什么学生?
张安世的心里开始认真思量起来。
他不喜欢被人围殴的感觉。
毕竟,现在外面全是儒生。
还是人多欺负人少适合张安世。
…………
汉王府里。
汉王朱高煦这几日每日都在饮酒,他实在太憋屈了。
父皇不待见他,而且似乎已经有人看出了苗头,已经开始上书,要求他这个藩王去藩地就藩了。
他这个汉王,藩地在云南,一旦去了云南,从此之后就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那……说什么都要赖在京城啊!
他那皇兄的身体不好……或许……可能过几年就死了。
可恨的是还有一个朱瞻基,这个娃娃的出现,将来岂不是第二个朱允炆?
当然,现在令他最操心的,却是那个叫张安世的家伙。
他一看到张安世成日在出风头就生气。
一定要找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地露个脸。
他是郭得甘了不起吗?
本王如此睿智,一样也可以……
虽是这样想,可也实在没有办法,眼下只能饮酒苦中作乐了。
“汉王,汉王……”
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地登堂入室。
能不需通报,直接来寻朱高煦的人,这京城里除了皇帝之外,便是淇国公丘福,还有驸马王宁了。
朱高煦听到是驸马王宁的声音,便起身,手上却还拿着酒杯呢,声音有气无力地道:“咋,又要来陪本王喝酒吗?”
“事办成了。”王宁快步走到朱高煦的跟前,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兴冲冲地看着朱高煦道:“哎呀,我也没想到此事办得如此容易啊!”
“什么?”朱高煦眉一挑,抖擞起精神:“你请了谁?”
王宁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帝王师。”
此言一出,朱高煦身躯一震。
他微微张大了眼眸,死死地盯着王宁:“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愿意……”
王宁乐呵呵地道:“当然是仰慕汉王殿下了。”
朱高煦一听,却是脸拉了下来,皱着眉头道:“胡说,你以为本王糊涂吗?本王聪明着呢,你别拿瞎话来敷衍本王,说实话。”
王宁只好道:“自从那张安世教出了一个会元,殿下不是和我商议,咱们也要弄出一点响动吗?只是咱们自己的水平,自然心里也清楚的,别说会元,就算是个秀才也教不出。”
顿了顿,王宁接着道:“我苦思冥想,既然汉王殿下和我压不过这个张安世,何不如就请一个能信服的人来?汉王殿下听说过汉高祖刘邦时期的典故吗?”
朱高煦兴趣正浓:“啥典故,刘邦?刘邦和本王也很像,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汉高祖,本王乃是汉王,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只可惜本王欲效唐太宗,只好委屈这汉高祖了。”
王宁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王宁喜欢朱高煦,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就是朱高煦除了智商着急之外,其他的全是优点。
王宁道:“当时汉高祖宠幸戚夫人,想让戚夫人的儿子取代太子刘惠,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就在这个时候,吕后却让人寻访到了四个不肯入仕的贤人,叫商山四皓!”
“于是在某一天,刘邦大宴宾客的时候,太子刘惠带着商山四皓出席,汉高祖刘邦见状,大吃一惊,心里想,连朕都请不出的商山四皓,竟宁愿做太子的扈从,看来这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从此之后,刘邦便再没有提易储的事了。”
朱高煦目光幽幽,不断点头:“原来还有这典故,从前却无人和本王说过,你说的很好,只是……这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宁便道:“殿下若是也能请动这连陛下都请不动的大贤人去见陛下的话,陛下见了,一定会认为殿下也是一个大贤人,天下谁人不知汉王战功赫赫!若是再能礼贤下士,岂不让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朱高煦眼前一亮,握着王宁的手,感动地道:“老王知我。”
王宁微笑道:“这些日子,我遍访贤士,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天底下最不可能请动的人,却被我请动了。”
朱高煦精神一震:“就是那位帝王师?”
“可不就是他嘛。”王宁感慨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殿下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朱高煦听罢,高兴起来,忍不住要叉手:“哈哈哈,此番记你一功……”
…………
此时,某处宅邸的茅庐里,几个老仆长吁短叹,纷纷摇头,很是犯愁的样子。
而那茅庐,不得里头的主人呼唤,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的。
原本这茅庐的主人,性情最是洒脱,每日只在此弹琴看书,自得其乐。
可这两日,却变得不平静起来。
时而,里头发出惨叫:“天哪,那杀千刀的胡俨,天打雷劈的狗货,他这是要教老夫不得好死啊!”
“咳咳……不可能,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
“错了,错了,一定是哪里错了。”
咚咚……摔书的声音传出。
“我要这书有何用?可笑,可笑之极!”
”究竟错在哪里了,哪里错了?“
“呵……呵呵……”
………………
不管汉王有多高兴,也不管茅庐里的主人有多糟糕……
出航的日子到了。
邓健收拾了行囊。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先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
朱高炽对他带着某种同情,语调关切地道:“出海之后,要小心。”
“是,奴婢一定谨记着太子殿下的教诲,绝不会辜负太子殿下。”
他这话一语双关。
可朱高炽却没听出来,随即唏嘘道:“你平日也算是尽心尽力,本宫身边难得有你这般勤恳之人,好好上路吧。”
邓健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心口堵得慌。
出海的情况,他最近已经打听清楚了,反正……是生不如死。
听说有不少水手,站在船舷上,会有直接跳海的冲动。
至于吃食,那就更惨了。
可事到如今,邓健也无话可说,就算再不愿,圣命不可违啊!
他啜泣道:“太子殿下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娘娘您……”
张氏和颜悦色地道:“有三宝太监太监在,必能庇你无恙,你不要怕。”
“是。”
邓健擦拭着眼泪,终究缓缓站了起来,而后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出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
只见朱瞻基此时正站在门外头,见了他出来,朱瞻基就道:“邓公公要走了吗?”
邓健忙拜下,给朱瞻基行礼。
“阿舅说,你要去海上,海上是什么呀?”朱瞻基歪着头:“好玩吗?会不会有许多鱼?”
他张着眼睛,第一次对海洋产生了概念。
虽然这个概念还是懵里懵懂,可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旦勾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邓健苦笑着道:“海上不好玩。”
朱瞻基很是不解地道:“不好玩,你为什么要去?”
邓健:“……”
“我听阿舅说你是自愿的,主动请缨,说要侍奉三宝太监,三宝太监真是有本事的人,你认了他做爹,一定很高兴。”
邓健:“……”
看着朱瞻基童真的样子,邓健不知道自己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好吧,你去吧。”
邓健擦拭着眼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真切地道:“皇孙殿下,您………您不要忘了奴婢。”
朱瞻基伫立着,纹丝不动。
邓健叹了口气,随即出了东宫,在这里,已有车马在此等候了。
他背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其他就是张安世的海图和图志,除此之外……就是所谓的锦囊了。
当然,原本那些纸制的海图和图志是不能带出海的,邓健贴心地让人用丝线在布帛上按照原样绣了出来。
如若不然,那潮湿的环境,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纸张可能就霉了。
张安世此时骑马而来,见邓健预备出发,便跳下马:“差一点没有赶上,邓公公,你现在就要出发了吗?呀,邓公公咋的又哭了?”
邓健揉搓着眼睛:“眼睛里进了沙子……”
张安世感慨道:“邓公公这眼睛有点招沙子啊,不过不要紧,在海上没有沙子。”
邓健揉搓得更厉害了。
张安世很是耐心地道:“上次和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邓健道:“都记住了。”
“这便好,这样我便放心了。”张安世道:“你一定要记住,出了海就办好一件事,搞钱,搞钱,搞钱。谁要是拦着你搞钱,神挡杀人,佛挡杀佛,知道吗?”
邓健耷拉着脑袋道:“知道了。”
张安世道:“去吧,我就不送了,我重感情,怕待会儿落泪。记得啊,搞钱!”
邓健便拜别了张安世,登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邓健躲在车里继续抽泣。
既来了东宫,张安世自然得乖乖地去见一见太子和太子妃的。
“姐夫,姐姐……”张安世道:“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今日清早就来看你们了。”
张氏道:“还道你是来给邓健送别的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怎么可能,我与他不熟。”
张氏只笑一笑,没说什么。
朱高炽却是让宫娥们给他换好了朝服。
张安世便道:“啧啧,姐夫这朝服穿在身上真精神。”
“你不要笑姐夫。”朱高炽道:“姐夫平日照镜子的。”
张安世觉得自家姐夫真的太实在了,倒是笑着道:“人的精神气,不是靠镜子照出来的,姐夫今日入宫去做什么?”
朱高炽瞥了张安世一眼:“今日父皇召百官至崇文殿经筵,本宫要过去旁听。”
所谓经筵,其实就是为皇帝听讲书史的地方,一般的讲官都是博学多才的翰林充任。
对于明朝皇帝而言,无论你喜不喜欢听,却还是要去一趟的。
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对此也很重视。他当然自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根本不指望那些个翰林讲官们能说出些什么来。
可是太祖高皇帝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一定要做出表率,这样后世子孙们才肯乖乖地来听一听这些经史之学。
学一学经史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可以以史为鉴。
朱棣是太祖高皇帝最孝顺的儿子,这样的大孝子,当然要遵从祖宗之法,所以他对此也很看重。
只要太祖高皇帝不费他钱,什么都好说。
此时,倒是朱高炽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来,可见那杨士奇吗?本宫听闻他生病了。”
张安世诧异道:“难怪这些日子,他都没来找我,原来竟是病了,我本还埋怨他没良心呢,哎……哎……我下一次应该去看看他。”
朱高炽颔首:“此人……倒是很有学问,是别具一格的人才,你多和他亲近没有坏处。”
张安世乖巧地道:“知道了。”
朱高炽却又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又在想什么?”
朱高炽苦笑道:“清早的时候,解师傅给本宫送来了一封书信。”
张安世不由得打起了精神:“解学士这个人……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啊。”
朱高炽笑了笑道:“不要背后言人是非,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嘀咕道:“我又不是君子。”
朱高炽继续道:“解师傅说,今日突开经筵,是因为昨天本宫那皇弟去见了一趟父皇,父皇龙颜大悦,所以特意开了这一场经筵。”
张安世又警觉起来,禁不住道:“汉王殿下又谋划着什么?”
朱高炽幽幽地道:“本宫也不知,哎,这兄弟……”
朱高炽摇摇头,其实自己的兄弟什么德行,朱高炽是比谁都清楚的。他私下里还劝过朱高煦,当然,朱高煦才不理他。
张安世道:“早知汉王去,我也该去了。”
“你?”朱高炽打量张安世:“你若要去,跟着本宫便是,父皇也喜爱你,不会加罪的。”
张安世有些犹豫,皱眉道:“就是这经筵太无聊了。”
朱高炽道:“学习知识,怎么能算是无聊呢?你呀你,就是平日里少有人管教你,你越这样说,本宫还非教你去不可,不然本宫和你阿姐都不饶你。”
张氏在侧,听罢,也打起精神,就立马道:“对,该他去,他在哪里都不放心,若在崇文殿里听人经筵,臣妾又可安心一日。”
张安世:“……”
另一边,有人抱了朱瞻基进来。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不大高兴的样子。
一看到朱瞻基,张安世便道:“你也要去经筵?”
朱瞻基一听到也字,居然眼前一亮:“阿舅也去,太好啦,这样就不会犯困啦。”
张安世:“……”
朱瞻基年纪虽小,可但凡有能让他长知识的事,朱棣是不会忘记他的。与其说让太子去听经筵,倒不如说朱棣是希望朱瞻基去。
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牵着朱瞻基的手,两个人在朱高炽的后头,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安世低声道:“一般情况,你若是犯困,若是打了瞌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朱瞻基道:“皇爷爷见了,会拍醒我,然后哈哈笑说这才是他的孙子。然后……然后抓着父亲骂一通。”
张安世:“……”
朱瞻基压低声音道:“阿舅,我晓得崇文殿有一处地方,最好躲着了,待会儿我指给你。”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怒道:“这是什么话,男儿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瞻基,这些日子,阿舅没有教诲你,你就变了,已经没有阿舅这样的气概了。”
此时,朱高炽回头:“你们在嘀咕什么?”
两个人便立即噤声,乖乖安静地跟着往前走。
出了东宫,随即朱高炽领着朱瞻基上了乘辇。
张安世却无奈骑马,一路往午门去。
……………………
朱棣也起了个大早,他今日格外的高兴,天还未亮,就已兴冲冲地看外头的天色了。
朱棣是个粗汉子,却不可否认又有细心的一面。
他赶去侧殿里更衣,免得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徐皇后。
亦失哈见陛下高兴,自然也跟着赔笑。
朱棣道:“朕万万没想到,先生隐居多年,当初朕进南京城的时候,多次请他,他也不肯出来,朱高煦这个小子居然能将他请动,朕倒是小看了他这个汉王。”
亦失哈便笑着道:“陛下尊师重教,奴婢……”
朱棣瞪他一眼道:“入你娘,少和朕说这些话。”
“是,是,奴婢该死。”亦失哈道。
朱棣又道:“可惜啊,先生太老了,如若不然,朕要请先生教授瞻基这个小子。”
朱棣一脸遗憾的样子。
接着,他又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是卯时呢。”亦失哈道:“只怕没这么快。”
朱棣便不禁惋惜地道:“怎么今日过得这样的慢?哎,十数年不曾见先生,却不知先生如何了,听说他身子不好。”
朱棣越说越兴奋,此时似乎回忆起了许多事,当初也是在宫中,只是那时候的朱棣,年纪却还小,与众兄弟们一起,在这宫中读书。
那时候……
朱棣想到了许多人,以至于这冷酷的外壳上,突然也多了几分柔情。
“兄友弟恭,那时候真是兄友弟恭啊,兄长朱标……最是仁爱,什么都让着我们这些弟弟……他……他就像父皇一样,会教训我们,会分我们吃食……哎……”
不自觉间,朱棣眼眶有些红。
世事难料。
谁曾想到,当初那和睦的景象,不过是泡影,而如今,天翻地覆。
朱棣的唇边不自觉间勾起一丝苦笑,待梳了头,对亦失哈道:“去取……”
突然……
朱棣的耳朵一颤。
神情猛地紧张起来。
突的一下,朱棣身子似猎豹一般冲出了殿,口里大呼身边的宦官:“举灯!”
宦官们吓了一跳,忙高高举起灯笼。
此时真是清晨拂晓时分,其实已经可见一些微光了。
再加上灯笼照耀,朱棣猛抬头,便见殿上匍匐着一个人影。
朱棣大怒:“是哪里来的贼人,来人…来人……”
殿上屋脊上的人带着惊慌道:“皇兄,是我……是我……”
朱棣一听,既是遍体生寒,又是勃然大怒,他口里大骂:“朱,你这个畜生,你疯啦,天哪……天哪……”
朱棣彻底抓狂,他脸色发黑,在下头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入你……你这小畜生,你真疯啦,这是朕的寝殿,是朕的寝殿,你也敢在这时候来?宫里的规矩呢……宫里没有规矩了吗?啊?啊?来,来人……今日朕要亲自手刃了这个小畜生不可,取弓箭,取朕的弓箭来。”
宦官们哪里敢去取,纷纷拜下,吓得面如土色。
朱在上头,抱着屋脊,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继续大骂:“你下来,给朕下来!”
朱哭丧着脸道:“我……我不敢下来。”
朱棣骂道:“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吗?你这是窥测帝私,是灭族之罪!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朕,你想干什么?”
朱抖着身子,道:“我……我……我不许你做王夫人,我要成全宝哥哥和林妹妹。”
朱棣听不懂,依旧满脸的怒气。
“他已经疯了。”朱棣对赶来的禁卫破口大骂:“怎么会让他上这儿来的?他不在他殿中呆着,是如何能潜入这里的?该死,该死,快架梯子,架梯子,将这小畜生给朕拿下来,他疯啦。”
朱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道:“不必,我自己跳起来。”
不等朱棣反应。
便见朱滑到了屋檐边上,人吊在半空,而后松手,直接落地。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也不知擦伤了没有,却一下子到了朱棣的面前,啪嗒一下跪在地上:“皇兄,我错啦。”
朱棣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如猪肝一般,指着朱道:“好哇,好,好的很!今日朕不治你,以后就没王法了。你……窥测朕的隐私,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朱道:“我不许皇兄坏了张安世和徐静怡的婚事。”
朱棣:“……”
朱道:“我很不高兴,思来想去,睡不着,便想晓得,皇兄打算用什么法子破坏他们。”
朱棣:“……”
“陛下……”这时,一行宫人拥簇着徐皇后过来。
徐皇后在寝殿那边,也听到了动静,匆忙而来。
朱棣一见到徐皇后,此时怒气难消:“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兄弟,你瞧瞧他,哪里有半分王气,亏得朕还将他养在宫里。”
徐皇后则是微笑着道:“伊王殿下性子就是如此,他心性率真……再者说了……”
徐皇后顿了顿,接着道:“伊王自小就缺少管教,他出生不久,太祖高皇帝便驾崩了,没有严父教导,等到那建文登基,他虽在京城,却每日见建文对他的叔叔们喊打喊杀,每日战战兢兢地活着,诺大的京城里,大家都视他这个叔王是累赘,深怕沾上他,惹来祸端。”
“如今陛下养着他在宫中,也是因为长兄如父,希望好好管教的意思,既然晓得他顽劣,该管是要管的,可自家兄弟,却怎么能成日喊打喊杀呢?”
这番话真的把朱棣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朱棣嘟囔着,还想骂几句,甚至恨不得一脚上去踹飞这个小子。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瞪朱一眼:“等朕回来再收拾你,你等着瞧吧。”
说罢,气咻咻地拂袖而去。
朱见朱棣走远,才低声咕哝道:“我奉劝你也不要惹我不高兴……”
“朱。”徐皇后道。
“来了。”朱爬起来,兴冲冲地跟着徐皇后。
徐皇后给宦官们一个眼色。
宦官们退远。
徐皇后道:“打探出了什么没有?”
朱耷拉着脑袋:“没有。”
徐皇后道:“再探。”
“噢。”
“以后不许爬墙,不许上屋顶去,也不许坏了宫里的规矩。”
朱道:“知道了。”
“伤着了没有?”
“不碍事,都是小伤。”
“叫太医看看伤去。”
“是。“
朱一溜烟地跑了。
………………
一顶软轿,清早便在汉王朱高煦的押送之下,抵达了一处宅邸。
紧接着,一个老人被搀扶了出来,这老人穿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朱高煦忙下马,要给这老人行礼。
老人摆摆手,他形如枯槁,神色好像十分疲惫,尤其是眼睛周围,漆黑得有些吓人。
这样年龄的人,精神如此疲惫,倒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似的,让朱高煦有些担心。
不过他还是喜滋滋地请这老人上轿。
紧接着,押着轿子到了午门,老人依旧逮着斗笠,与朱高煦步行入宫。
朱高煦搀扶他,而老人只拄着拐杖,微微颤颤。
“先生您气色不好。”
老人叹道:“哎,活不了几日啦,活不了几日啦,就是因为活不了,才想再见见燕王……”
“父皇已经不是燕王了,是我大明皇帝了。”
老人颔首:“他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想到,还真做了皇帝了,难怪当初他小时候,老夫打他的时候,他吭也不吭一声,看来,这便是所谓的帝王之相。”
朱高煦:“……”
“先生昨夜没有睡觉吗?”
“不瞒你,二十三个时辰没睡了。”老人回答。
朱高煦:“……”
第117章 朝野震动
此时的朱高煦,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即使强壮如朱高煦,想到若是自身二十三个时辰没睡觉,只怕这个时候也要歇菜了。
可眼前这老人,年过七旬,居然二十三个时辰没睡。
难怪他形如枯槁,看似一个活死人的样子。
可现在,这老人依旧蹒跚而行。
走着走着,他缓缓抬头,看着紫禁城,似带着感慨道:“数十年前,老夫就是从这儿入宫的,哎……那时候啊……”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很多久远的回忆,可随即又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之中。
朱高煦看了看老人的神色,道:“老先生有什么心事?”
老人一脸落寞的样子道:“老夫的事,你不懂。”
朱高煦:“……”
老人倒是这时道:“陛下他的身子如何?”
“父皇龙体尚安。”
老人点头,轻声道:“确实,当初就属他身子最强壮了。”
等二人抵达崇文殿的时候,这崇文殿里,已经有许多人翘首以盼了。
朱棣焦灼等待,偏偏此时,身为天子,又不好多问,眼看着这时辰已经过去不少,此时也只能干等。
朱高炽则是欠身坐在一侧,看着殿门的方向,大气不敢出。
朱瞻基也有一个小椅子,就坐在朱高炽之下。
其余百官,屏息等待。
当然,大家都没想到张安世会来,此等经筵的场合,太子竟带张安世来,不免让人心里不痛快。
尤其是解缙,他眼睛总是很轻描淡写地从张安世的身上扫过去。
他心里忍不住若有所思,太子殿下……这是将他的妻弟……当做朝廷大臣来看待了吗?
这张安世投机取巧,靠着走八股的捷径,自诩自己学富五车,难道太子殿下也信了?
解缙自诩自己是太子的第一死党,可如今,他明显感受到了冷落。
不过他依旧气定神闲的样子,眼睛却是下意识地看向胡俨。
其实胡俨的神态很不好,像是很疲惫的样子。
解缙心里不禁生出鄙夷之心,张安世区区一个外戚,能有什么本事,莫非张安世背后就是这胡俨?许多事都是胡俨在背后计划的?
若是如此,那就太可怕了,胡俨所图不小啊!
而像胡俨这样的人,一但有所图谋,那么这个人他所想要的东西,可能就是解缙现在所拥有的了。
另一边,朱棣对于张安世的到来确实有些奇怪。
他心里也有些不喜,但是他的不喜跟这里的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哼,这家伙不争分夺秒的去挣银子,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不管这里所有人是个什么心思,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宦官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汉王殿下到。”
此言一出,朱棣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直接快步下殿。
随即,便见朱高煦陪着那老人缓步进来。
朱棣一见那老人,立即红光满面,眼眸也下意识地张了张,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先生别来无恙。”
老人含笑,行礼道:“见过……”
朱棣早有准备,跨前一步,一把将老人搀住:“先生,不可,不可。”
殿中群臣,统统朝这老人看去,不少人行注目礼。
要知道,眼前这老人,可不是一般人,便是百官对他也是叹服不已。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和宋濂一起教授皇子们读书的大儒李希颜。
李希颜在后世可能不出名,这是因为……他在教授皇子之前,就一直隐居不出。
直到朱元璋听闻了他的文名之后,亲自请他出山,让他来教皇子们读书。
李希颜在教授了皇子们读书后,朱元璋要赐他官职,让他做朝廷大臣,他却是不肯,依旧隐居去了。
这数十年来,也只读书,不问世事。
像这样在洪武早年就已才名而名动天下的人,可以说是此时朝中所有大臣的前辈。
更何况,他这帝师的身份,自然足以让人尊崇了。
当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性情。
他不但淡泊名利,而且教授皇子是真的教。
和他同时教授皇子的宋濂,总是对皇子们很关爱。
而李希颜不一样,抓着不听话的,他就打。
这李希颜向皇子们讲授尧舜禹商汤,行大仁、仗大义的道理与事迹,这些皇子,难免有不听教导、顽皮的时候。
李希颜执教严厉,虽然是皇子,有不服教育或不认真学习的,他照样用笔管打他们的脑门。
打得多了,脑门上便留下了痕迹。有一次,朱元璋抚摸着自己儿子被打的伤痕,勃然大怒。
马皇后知道原因,就大声的反问说:“哪里有用尧、舜的标准来教训你儿子,反使你发脾气的?”
上一刻还在恼怒的朱元璋,听了这话后,立刻就止了气语,平静了下来。自此之后,对李希颜就更加的尊敬了。
其他的皇子也因为经常挨打,所以喜欢宋濂而不喜欢李希颜。
可唯独朱棣,最喜欢的却是李希颜!因为对朱棣而言,这等肯真打自己的老师,才是真正无私之人。
李希颜也确实如此,朱棣这些人就藩后,他便辞去了官职,隐居着读书去了。
读书人和读书人还是不同的。
若是那些伪善的读书人,朱棣是恨得牙痒痒。
可对李希颜,他没有厌恶,只有说不出的敬佩和尊敬。
朱棣这时当着李希颜的面,捋起了自己的长袖,露出了一截胳膊,口里道:“先生,伱看,先生当初打朕的伤痕还在呢。”
李希颜听罢,笑了:“哈哈哈哈……臣早已忘了,不想陛下竟还记忆犹新。”
朱棣很是诚恳地道:“当初若不是先生责打,必没有今日之朕。”
李希颜却道:“我所教授的皇子有十数人,可最有出息的便是陛下,可见不是臣教的好。”
朱棣搀着李希颜道:“先生太谦虚了。”
张安世站在那,直直地看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朱棣居然也开始文绉绉,而且一副温良恭谦的样子。
其他百官,个个朝李希颜微微欠身。
朱高炽扯了扯一旁的朱瞻基,低声道:“你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师傅。”
朱瞻基小脸一皱,顿时就打了个寒颤。
朱棣不肯上殿去坐,却只让宦官搬来了两个椅子,让李希颜坐在殿中,自己也坐在一旁,先和李希颜拉起了家常:“先生近来可好?”
“每日读书,时间如白驹过隙,三十年也不过一场梦而已,已分不清好坏了。”李希颜随和地回答着。
朱棣听罢,感慨地颔首道:“是啊,已是物是人非了。不过……先生的身子似是不大好,先生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
李希颜眼中掠过一丝痛苦,苦笑道:“原本臣料定自己必还有三五年寿数,不过近来发生了大变故,如今……说来惭愧……臣可能活不过今年入冬了。”
朱棣听罢,大惊失色,他仔细端详着李希颜的脸色,确实有一种行将油尽灯枯的感觉。
朱棣便关切地道:“这……这……朕命太医,不,命张……”
李希颜微笑摇头,道:“陛下就不必操心这些啦,臣所得的,乃是心疾……非金石之术可以医治。”
“此番汉王来请老夫,老夫本不愿理外间俗事,只是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不禁思来已数十年不曾见陛下了,这才来见。今日能见陛下有此龙马精神,便也知足了。”
朱棣一时无言,心头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心酸。
只有汉王朱高煦,心里已是心怒放,长脸的时候来了……
他连忙对朱棣道:“父皇,李先生这样的大贤,儿臣是费尽苦心才寻回来的……”
朱棣没心思听朱高煦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点头,随口道:“有劳你了,不想你也有识人之明。”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道:“儿臣自幼聆听父皇教诲,岂会到了今日,还不晓得长进。”
他心里舒坦了,感觉自己双脚都像是踩在了上。
今日也算是立了一桩大功了,以后父皇对他必定刮目相看。
朱棣不关心汉王的心思,却担心地看向李希颜,道:“先生……口里所说的心疾是什么,能否告知吗?何况,先生这样的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有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呢?”
此言一出。
百官之中的胡俨,已开始身子默默地往同僚的身体后头缩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咋了。
自己好像干什么都会得罪人,就算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总能招来无妄之灾。
百思不得其解啊!
“哎……”此时,似乎一下子说到了李希颜的心事,他长长的叹了一声。
其实朱棣不提还好。
李希颜在各种思想斗争之后,其实已经暂时放下了那些让自己癫狂的事了。
可现在朱棣偏要提,李希颜便开始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气血开始上涌了。
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什么大才,臣老朽之人,哪里有什么才干啊,咳咳……咳咳……”
朱棣大惊:“先生这是何意?”
李希颜这时候,眼眶里湿润了,他摇头,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心口。
一见如此,朱棣和百官就更吃惊了。
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这转眼之间……
“先生,先生……”
李希颜想张口说话,可说不出,好像情绪又开始崩溃了,继续捶打自己的心口。
朱棣大惊:“御医,御医……”
百官更是窃窃私语。
“先生这是咋了?不会家中出了什么事吧?”
“这等高士,有什么事,能将他逼到这样的地步?”
“他不会也了三千五百两……买了那书吧?”
“什么,你了三千五百两?”
“你了多少?”
“一千三……”
“哈哈……我只了五百八十两……”
于是,又崩溃了一个。
面对此情此景,人群里的胡俨,脸色惨然。
他又开始面色潮红,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胡俨隐隐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就是上一次……
早知如此……悔不该啊……
胡俨默默低着脑袋,像做贼似的。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儒,国子监祭酒,要如过街老鼠一般。
张安世看得美滋滋的,原以为这讲课会很无聊,没想到……居然还有乐子看。
张安世眼睛一瞥。
果然看到坐在那儿的朱瞻基,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也不眨。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顿时回神,他正待要上前。
而这个时候,李希颜突然咳嗽,之后才幽幽地道:“不必叫御医,不必啦……咳咳……咳咳……哎……臣……臣……是撞了鬼了啊。”
胡俨:“……”
一听有鬼,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可见这个世上,八卦者还是极多的,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尽是如此。
朱棣脸色大变,绷着脸道:“怎么,先生见了鬼?”
李希颜落下了滚烫的泪来,又似抽风箱一般拼命地呼吸了几下,才勉强让自己崩溃的情绪平静了一些,这才接着道:“敢问陛下,一加一个一,是几?”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一个加一个,自然是二了。”
李希颜痛苦地道:“如果是三呢?”
朱棣不明所以,直接道:“朕还是不明白。”
“就说算数,臣学过许多算术,这算术之学,其根本就在于一加一为二,那么倘若一加一乃是三,这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李希颜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又道:“这就意味着,臣平生所学,可能都是错的,臣读书万卷,这万卷书,统统无用了。”
是的,这才是李希颜痛苦的缘由。
当学问的根基动摇,那么建立在这根基上头的所有上层建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一切都可能推到重来。
这更意味着,博学的李希颜……这辈子隐居在家,苦心研学,所学的知识,统统都被推翻了。
这对于李希颜而言,是何其可怕的事。
若是四十年前,他察觉到这一点,可能会和杨士奇一样,虽然也会瞎琢磨,觉得匪夷所思,但至少他会振奋精神,孜孜不倦地去求证。
若是二十年前,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可能会像胡俨那样,虽然痛苦,会辗转难眠,会如鲠在喉,可毕竟……他终究可以收拾心情,慢慢地去探索。
可现在……他已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一切都已迟了!
几日之前,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或许还颇为自得,做过帝师,做过许多的学问,不敢说才冠古今,却也颇有成就,这辈子是值了。
可现在的他,只有绝望。
可怕的是……胡俨说的那两句话,若是庸人听来,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唯独是李希颜这样真正博学多才,而且一辈子都将心思扑在了学问上的人,才一听之下,立即就能察觉出一个可怕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他此生已经找不到答案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呢?
朱棣大抵也明白了李希颜的意思:“那么先生的意思……”
李希颜痛苦地道:“老夫不配做先生,也不配为人师表,普天之下,真正高才者,唯胡俨也。”
此言一出。
顿时满殿哗然了。
胡俨:“……”
解缙立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胡俨。
这胡俨……又在使什么手段?
其他百官,个个脸色怪异。
他们确实认为胡俨是个极有才华的人。
可是……倘若说什么普天之下,真正高才之人只有一个胡俨,这就让很多人不服气了。
于是,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胡俨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这几日,他本就身子很不好,可谓是废寝忘食,其实身体状况,比这李希颜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李希颜的一番话,就如同一记闷捶一般,直接让他眼前一黑,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但是,终究有些事是想躲,也躲不成的。
听罢……他好像是上刑场一般,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朱棣侧目,看一眼胡俨。
而李希颜又开始捶胸跌足。
胡俨小心翼翼地道:“李公……学生……学生……”
李希颜一见到胡俨,真的是一股无名业火就要蹦出来。
说实话,没有胡俨这个家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寿终正寝,做一个快乐愚人,有何不可?
结果,他好好的过着剩下的日子……这厮竟跑来……
眼看着李希颜呼吸越来越急促。
胡俨苦着脸,连忙道:“李公……李公……这……这怪不得我呀。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内心实在无法平静,想到李公高才,所以才冒昧求教……李公,李公……”
说罢,胡俨一下子冲上去,将李希颜抱住。
朱棣勃然大怒:“胡俨,你做了什么?”
“臣……臣……”胡俨觉得,自己很难向朱棣解释。
其实胡俨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要崩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若不是家里穷,他胡俨宁愿学李希颜,狗才做你的官。
李希颜又慢慢地恢复了点平静,摆摆手道:“不,这不怪你,不能不怪你,只怪老夫自己,老夫想通了,是我才疏学浅,是我没本事啊……”
百官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李希颜这样的当世大儒,若都说自己才疏学浅的话,那么这天底下,谁敢说自己才高?
却在此时,李希颜突然振奋精神:“不成,不成,陛下,臣要好好地活着,臣这辈子,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若是就这样死了,臣不甘,不甘心啊……臣要活着……”
这是峰回路转得……朱棣惊得目瞪口呆。
他很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
不过……大致的,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有一个极有学问的人,这个人的学问,远在他的恩师之上,而他这个苦学了一辈子的恩师,因为如此,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群臣们也听出滋味来了,更是骇然。
这天底下,谁敢说能比李希颜还要厉害?
这可是真正的大儒,不是寻常做八股文章的人可以比的。
当初人家名满天下的时候,这朝中百官多数人还在穿开裆裤呢。
此时便是解缙,心里也来了兴趣,心里暗暗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希颜这时勉强笑了笑,道:“陛下,臣实在惭愧,本该是来此授经,谁料到……”
朱棣眼眶微红,扯着这个当初经常打自己的严师,一脸钦佩地道:“朕能见你,便足慰平生,先生切不可这般说。”
李希颜道:“臣可以问一问……胡俨几句话吗?”
朱棣道:“先生请便。”
李希颜便看向胡俨,胡俨此时已被万众瞩目,他自己只有苦笑连连。
“我问你。”李希颜道:“我来问你,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胡俨老实道:“是一位翰林,他向我请教,当时我听了,也没有在意,可回到了国子监,突觉得这其中似乎不简单,于是……于是苦思冥想,越是苦想,越觉得……”
他抬头看着李希颜,一脸苦笑。
其实他知道,李希颜一定是了解他的感受的。
这几日,两个人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区区一个翰林,竟有如此的才学!”李希颜大吃一惊,道:“老夫竟还以为,定是某个不世出的儒者,此人必定有惊天的才学,只怕年岁与老夫相当了。”
胡俨笑得更苦了,道:“依我之见,这翰林,可能也只是听来的,因为他同样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这才来向我求教,只是……只是这也将我难住了,于是我这才……这才……”
李希颜一听,心里腾的一下又是冒出一股无名业火。
这个时候,情绪上头,突然暴怒:“入你娘,他害了你,你便来害我,我都是将死之人了,你要教我不得好死吗?”
朱棣:“……”
百官:“……”
殿中说不清的尴尬。
朱瞻基眼前一亮,两腿吊着,小小的身子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心里感慨,原来最厉害的大儒,也是这样的。
看来没错了,我张安世这个大儒,名副其实。
不过……他们说的是啥?
胡俨一脸尴尬。
李希颜这时道:“方才老夫脾气不好,你不要见怪。”
“是,是。”
李希颜又道:“那翰林在何处?能否……请来一见?”
胡俨心里松口气,这样太好了,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嘛,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啊。
于是胡俨毫不犹豫地道:“是翰林侍讲杨士奇……”
满殿再一次哗然。
连张安世都心动了。
不会吧,不会的吧……
他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似乎都在寻觅那原先不太受人关注的杨士奇。
朱棣立即大吼:“杨士奇上前来。”
此时,却有人上前道:“禀陛下,杨士奇前日就已告假了。”
“告假?”朱棣一脸诧异,皱眉道:“告的什么假?”
这人道:“病假,说是病得很重,所以翰林院准了他的假。”
朱棣愈发的觉得匪夷所思了。
李希颜顿时露出了一脸失望的样子。
倒是这个时候,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
今日他已露了一次脸,现在他当然不放过这第二次的机会了。
“父皇,我看先生所言的这位高人,一定有通天之才,这是朝廷之幸,是社稷之幸啊,也只有父皇这样的圣主在位,天下的贤才才会不断地涌现。”
朱高煦顿了顿,接着道:“不如就让儿臣去寻访这杨士奇,再访出这位大贤来。”
朱棣听罢,倒是动了心。
李希颜是什么人,这已是他最钦佩的人了,若那个人,三言两语,就直接能让先生变成这个样子,那么这个人的学问得多可怕。
朱棣不喜欢的是腐儒。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尊敬那些真正的大儒。
却在此时,有人道:“陛下,臣也愿往。”
朱棣看去,却是解缙。
解缙这个时候,当然不会错过。
寻访大才的功绩,可不能让汉王抢了去,太子不好意思开口,那么就他来出马,如此一来,太子一定感激他。
朱棣看看朱高煦,又看看兴冲冲的解缙。
“陛下,臣也愿同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声音冒出来!
正是胡俨!
胡俨道:“臣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也快要被折腾疯了,臣……早盼去见一见,希望能够得那人指点迷津。”
“臣也愿去。”
“臣愿去。”
一道道声音冒出来,这百官之中,不乏对此有浓厚兴趣的人。
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啊,既有为朝廷访贤的美名,还可以顺道去看看此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才能。
殿里一下子活络起来,几乎人人跃跃欲试,个个殷殷期盼地看着朱棣。
李希颜此时也道:“臣……臣也希望去。”
朱棣听罢,倒是关切地道:“先生身子欠安……”
李希颜微微摇头道:“臣宁愿死在追求真知的路途上,也不愿在此虚耗年华。”
朱棣叹了口气,他虎目猛地一张,道:“朕去,朕要亲见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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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悟道
眼看着自己年少时的老师李希颜这个模样。
朱棣的心情是很不好受的。
毕竟少年时起,他就尊敬眼前这个人。
此后李希颜辞官隐退,一心做学问的性情,也让朱棣深为敬佩。
像那种自诩淡泊名利的人,朱棣见得多了。
可在名利面前,又有几人能坚守?
单说当初建文皇帝身边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还不是千里为官,要嘛只为一个所谓读书人仗义死节的美名。
天底下,能像李希颜这般能经受住如此诱惑的人又有几人?
再者,这世上还有能令李希颜这样天下一等一的大儒都钦佩的五体投地之人,这个人的学问到底是何等的地步啊。
只这般一想,朱棣就非要见此人不可。
至少在朱棣的心目中,李希颜口中所说的这个奇人,可能至少也是类似于朱熹一样的人物。
百官们也极为踊跃,几乎所有人既带着好奇,又带着几分尊崇。
于是乎,朱棣摆驾。
百官们纷纷尾随。
看着所有人都兴冲冲的样子,张安世其实有点懵。
不会吧,不会吧,杨士奇?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另一边,有人拉扯他,边道:“阿舅,阿舅,走呀,走呀。”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是朱瞻基。
他便立马板起脸来,低声道:“你就晓得看热闹,你该多学一学阿舅,做人要处变不惊。”
朱瞻基兴致勃勃的样子道:“可是他们都去了,我们也去瞧瞧,看看这天下第一大贤是何等样的人。”
张安世带着几分心虚道:“什么天下第一大贤,你咋这样说?”
朱瞻基摇头晃脑地道:“这是当然的,皇爷爷已经很厉害了,那么皇爷爷的恩师自然也很厉害,我听皇爷爷说,太祖高皇帝蔑视读书人,许多人都瞧不起,可能让太祖高皇帝都瞧得起,请去教皇爷们读书的人,一定是太祖高皇帝都钦佩之人,几十年前,这位李先生便已如此厉害了,到了现在,一定更厉害吧。”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可连李先生都钦佩得五体投地的人,那么就一定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贤了!阿舅,伱说那大贤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已经很老了,他平日吃饭的吗?还是餐风饮露?我想他一定是像李先生这样的高士,你想想看……他这样有本事,却不显山露水,可见一定是隐居不出。呀,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钦佩。”
张安世听他越说越激动,啰嗦一大堆,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缓了一下,他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个人也没这么厉害。”
朱瞻基叉手,瞪张安世一眼,就道:“阿舅平日里只晓得吹嘘自己,贬低别人。”
张安世忍不住冷哼道:“我何时吹嘘过自己,什么时候?天哪,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变了,你已经没有良心了,可怜怀胎十月……啊,不,可怜我阿姐怀胎十月,何等的辛苦,又含辛茹苦地养育了你,谁晓得你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实在太伤心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毕竟还是个娃娃,被张安世如此一说,便不免脸上浮出几分沮丧。
可看众人已经陆续往外走,朱瞻基只好又拉扯着张安世:“阿舅,我们走吧,走吧。”
这时,大家没理会张安世和朱瞻基,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位大贤人身上。
张安世拗不过朱瞻基,无可奈何下,也只好带着他,尾随着大家,出了殿。
边走,张安世边忍不住道:“你瞧瞧你爹,就是我姐夫,他一听大贤人,蹦跶得比谁都快,连你这亲儿子都不管了,你瞧瞧,世上谁最疼你的。”
朱瞻基道:“父亲礼贤下士,我以后也做他这样的人,阿舅不将贤才放在眼里,是嫉贤妒能。”
张安世想踹他一脚,不过终究没有踹下去,无能狂怒中……
见张安世不再理他,朱瞻基倒是道:“阿舅,我错了。”
“阿舅,以后我要好好的关照你,要赐你很多很多好东西。”
张安世来了精神:“赐我什么?”
朱瞻基努力的想了想,便道:“赐你一百个木马,一百个陶哨,还有一百个泥人。”
张安世感觉自己一头黑线,道:“现在开始,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朱棣骑马,自大明门出。
太子和皇孙也出行,不过太子出了大明门之后,只能乘辇,朱瞻基自也是得被抱入辇中。
倒是汉王朱高煦,神采奕奕,却也骑着马,跟在朱棣的后头。
自然,李希颜被赐了软轿。
其余人只好步行。
最惨的还是胡俨,胡俨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满脑子还想着事,转而又想到自己似乎犯了小人,似乎处处都被人针对,竟没有一件顺心的事,难免心里凄凉。
张安世落在后头,默默地一路跟着大队人马行至杨士奇的住处。
杨士奇所住的地方,是一个租住的小合院,甚至位置有些偏僻,附近多是三教九流之人。
突然一下子来了皇帝和文武百官,较为仓促,倒是御驾到来之前,有禁卫在前清道。
朱棣率人进去,杨士奇家里,也只有一个老仆,这老仆早就吓得战战兢兢,慌忙地跪下行礼。
朱棣道:“杨士奇可在?”
“在,在。”
“人在何处?”
“在那屋……”
朱棣顺着老仆手指的方向,带太子和朱高煦一起往那屋去。
解缙则搀扶着李希颜尾行。
边走,解缙边低声和李希颜说话:“先生,下官解缙,忝为文渊阁大学士,早闻先生大名……”
解缙毕竟是才子,而且自诩是年轻一代的大儒领袖,如今见到了老前辈,当然要表现出对这位老前辈的敬意。
谁晓得李希颜道:“解缙,没听说过……”
然后,没理解缙了。
解缙有些尴尬,却也无话可说。
几人入内。
便见这小小的厢房里,竟是一片狼藉,以至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这屋里都是散落的书,还有揉成的纸团。
仔细地看,只见杨士奇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虚妄地看着虚空,他一言不发,也不起身朝朱棣行礼。
朱棣努力避开地上散乱的书籍和纸团,走到榻前,才道:“杨士奇,你看看是谁来了?”
杨士奇却是头也没转一下,口里却念叨着:“不对,不对,不该这样解,知行合一,如何知,如何行?”
朱棣皱眉。
一旁的亦失哈急了,连忙道:“杨士奇,不可君前失仪。”
却又听杨士奇道:“心即理,心为何物,理为何物?理若是天道,那么这心也是天道吗?这不通!”
他真的病了。
而且一看,病的不轻!
李希颜一看杨士奇的样子,忍不住老泪纵横:“那该死的胡俨,陛下……臣迟早也要成这样的人。”
朱棣:“……”
胡俨在门外头,他没资格进去,一听到该死的胡俨……心又咯噔一下,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朱棣此时忍不住皱眉道:“朕当初见过杨卿,对他的远见卓识,颇有几分佩服,此人也是个极有慧根之人啊,哪里料到,竟成今日这个样子。”
李希颜只觉得兔死狐悲,因为他已经预感,自己很快和杨士奇不会有什么分别了。
“陛下,陛下……请看……”
却见亦失哈捡了不少揉成一团的纸团,打开,这纸团里,却是各种写了半截的文章。
显然……杨士奇似乎想得到他的答案,可是他失败了。
朱棣的浓眉皱得更深了,叹了口气道:“那人……到底有多大的学问,以至于李先生和杨卿家,还有那胡卿家,都成了这般?”
李希颜只能苦笑:“陛下,此人……若是当真能系统阐述他这番言辞,只怕可以成圣。”
成圣?
朱棣吃惊不已。
继孔子之后,敢被人成之为圣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宋朝出了一个朱熹圣人。
此后,便再没有所谓的圣人了。
当然,朱棣认为这可能只是虚夸之词,可即便如此,这话能从李希颜的口里说出来,却已是让人大为震惊了。
朱棣又看了看杨士奇,皱眉道:“朕会令御医来看,只要杨士奇病好,朕自会亲自召问他。”
朱棣随即目光又看向李希颜:“先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李希颜道:“请陛下放心,臣不从杨士奇口中得到答案,便死也不甘心,臣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朱高煦趁机在一旁道:“父皇,儿臣一定会想尽办法,为父皇和先生打探此人,我大明若有如此大儒,这正是父皇文治天下的结果啊。”
李希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高煦。
这也就是朱高煦运气好,不是他的学生,如若不然,这样的家伙,怕是腿也要打断。
朱棣知道这趟算是无功而返,心里不禁有几分失落,当下却也只好摆驾回宫。
百官散去,不少人心里不免也有些遗憾。
自然,这胡俨却被人围住了。
“胡公,你到底说了什么?快说一说。”
“是啊,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这些日子来,胡俨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关注。
此时,他苦着脸道:“可不敢说,可不敢说,倘若诸位也成了李先生和杨士奇呢?”
“有什么不敢说的,大家群策群力,难道还解不开吗?”
“胡俨!”有人大喝:“你攀附权贵也就罢了,如今到现在……还想藏藏掖掖着什么?”
一听攀附二字,胡俨脸色羞红。
我胡俨是何等样的人,怎么成了那等攀附的小人了呢?
胡俨急了:”好,好,你们要知道,便告诉你们好了,李先生与我所困惑者,只两句话,一句为’心即理‘,另一句‘知行合一’!”
说罢,带着几分恼怒,拂袖便走。
心即理……
知行合一。
所有人都低头。
因为显然这彻底的颠覆了理学,理学的本质,又被人称之为道学,亦称义理之学。
何谓义理,即所谓理高于一切,也就是存天理,灭人欲的根本。
也就是说,人,尤其是读书人,想要自我实现,就必须消灭掉自己的欲望,一切以义理作为出发点。
它所强调的,乃是天理和人欲的对立。
倒是和佛家所谓的六根清净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理学的根本,其实在于‘克己’二字,即克制自己的欲望。
可心即理三个字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直接和存天理、灭人欲完全背道而驰,既然心即理,那么又为何要克制自己的内心呢?
当下,便有人冷笑道:“邪门歪道之言。”
也有人道:“离经叛道至此,这等叛逆之言,简直污了耳朵。”
也有人不吭声,低头思索,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在冲刺着他们的内心。
理学发展到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极成熟的理论体系了。
它看上去十分强大,强大到已经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这种可怕的理论体系,几乎没有弱点的。
唯一的弱点就是。
如此高深的理论体系,你放到现实中,却发现……好像会出错。
当然,绝大多数人会很快忽视这些现实中的问题。
因而,同样两句话,对有人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可对有些人,却产生了一种无以伦比的心理排斥。
胡俨再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留下几个人,在此下意识的破口大骂。
也有寥寥几人,紧锁着眉头,转身便走。
一日之内。
整个南京城已是炸开了锅。
心即理,知行合一。
朝野内外,但凡是文臣,或者是读书人,几乎人人都在议论着此事。
叫骂声不少。
因为在不少读书人看来,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居然引发了李希颜这样的大儒,胡俨这样的国子监祭酒,还有杨士奇这样的翰林如此震动。
这让不少读书人滋生出危机感,这无疑是对他们一辈子所学的否定。
而另一方面,却不少人开始探究起来。
因而……所有人都在争论,而且争论得极为热烈,甚至已到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步。
新晋的几个贡生,在客栈中饮酒。
这几个都是同乡且同年好友,平日里相交莫逆。
为首的一个,正是曾棨,其余周述,周孟简还有杨相,都是江西人。
此时几人已经高中,不久之后也即将踏入仕途,他们都有美妙的前程,因而他们的心情都不错。
让客栈的伙计,给他们这几个文曲星热了一壶黄酒,大家拿着酒盅对饮,虽没有美味佳肴下酒,却也让人心情愉悦。
曾棨先道:“诸君可听了今日的事吗?”
周述笑道:“如何没有听,哎,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竟有如此多妖言惑众者,连李希颜、胡俨这样的人,竟也不能免俗。”
“听说还疯了一个。”周孟奇亦笑着打趣。
曾棨却是不吭声。
杨相则道:“却也未必。”
于是三人都看向他。
杨相道:“心即理,此一言,对我而言,像是……突然是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可钥匙打开了门之后是什么,我没想明白,却是觉得……像是……像是……”
曾棨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相一言:“像是什么?”
周述大怒,道:“杨贤弟,你也入魔了吗?这根本就是胡话,简直就是可笑。”
杨相苦笑:“什么叫胡话,此言足以令人深思,能说出此言之人,必定会天下一等一的高士,真是令人向往,若是能追随此人,穷究这根本之理……”
周孟奇皱眉道:“杨相……”
他已经不客气了,直呼其名:“你莫忘了,你从前读的什么书。”
“四书五经。”
“你学的是程朱理学!”
杨相道:”程朱之前,难道就没有儒学吗?程朱之后,难道儒学只有程朱吗?“
这一番话,直接让周述和周孟奇二人破防。
可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此等妖言惑众之言,于是,周述站起来,冷笑道:“好好好,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结交了你这样的朋友,这酒,今儿是没法喝了,我有事,告辞。”
周孟奇也站起来道:“子非吾友也,割袍断义吧!”
二人气咻咻,大气凛然的样子。
曾棨一直轻皱眉头,想说点什么。
杨相却已起身:“还是我走吧,免得搅了二位兄台的雅兴。”
说罢,转身即走。
…………
张安世觉得世道变了。
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身边蔓延。
这种不安,是物理意义的。
他去茶肆喝茶,带着京城三凶。
隔壁桌上,几个读书人本是高兴地喝着茶水。
其中一人突然道:“我若知道此人是谁,我必杀他。”
张安世打了个寒颤。
另一人道:“此人所提倡的,莫不是灭义理而倡人欲?邓兄,我若知道此人,也与你同去,非杀此贼不可。”
张安世连忙和朱勇坐近了一些。
另一边,隔壁座的两个读书人却站了起来,怒道:“尔等不过是鹦鹉学舌之辈,哪里懂什么学问?那位大贤正是因为天下腐儒多,这才有此令人发聩之言!这样的大贤人,我若是遇到,便是死也无憾了。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便做他门下走狗,也甘之如饴。”
此前要杀人的读书人勃然大怒,站起来便骂:“竖子!”
此后那要做门下走狗之人冷笑:“文贼!”
于是,有人抄起桌上的茶盏便开始砸人。
又有人搬起了椅子还击。
一时之间,椅子、灯架、茶盅、碟子乱飞。
张安世脖子一缩,浑身抖了一下,便立即道:“走走走,快跑。”
丘松毫无惧色,只面无表情地道:“我炸死他们。”
朱勇和张軏二人,眼疾手快地拖了丘松便跑。
只有那茶肆的店小二带着哭腔:“你们不要再打啦……啊呀……我的眼睛!”
…………
这种事,几乎已经成了京城的常态了。
张安世已经无法理喻这些人,为啥火气这么大。
当然,也少不得听到有人议论:“不知那位大贤人是谁,真盼见一见,若能得他一分半点的指教,此生无憾。”之类的话。
张安世有一种过街老鼠的感觉,他偷偷地去瞧了杨士奇。
见着杨士奇的时候,却见杨士奇比上回所见更憔悴了,一脸呆滞的样子,口里含含糊糊地道着:“理若是天道,那么心也即天道,可千千万万人之心,莫不也是天道吗?那么天道,岂不有千千万万种?若如此,义理何存?”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杨士奇,他没想到杨士奇中毒如此之深,前些日子还只是失魂落魄,但精神还是正常的,怎么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杨侍讲,杨侍讲,我给你带了一只烤鸭来,你吃不吃?”
杨士奇依旧在低头思索:“不对,不对,陆象山也有此等的言论,可不对,他认为心即是万物的本源,他的言论,与心即理差不多,可知行合一呢?这如何解释知行合一?”
张安世道:“你不吃,我就吃啦。”
杨士奇抱着头,叹口气:“那么什么是知行合一,不对,这与陆象山的言论完全不同……”
张安世当他的面,撕下一个鸭腿,吧唧吧唧的吃。
可惜连鸭腿骨头都要啃干净了,杨士奇还是不闻不问。
这下糟了,这病确实不轻啊,连吃喝都不在乎了。
杨士奇道:“心若是理,万千人心即万千个理,这说不通……”
张安世看他这个样子,终究急了,道:“若是世间只有一种心呢,万千人的心是为同心?”
杨士奇这一回倒把张安世的话听进去了,只见身躯一震,便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同心?同心……同心……什么是同心?”
张安世其实也所知不多,只好磕磕巴巴地道:“所谓的同心,其实就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与生俱来的,它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人人都有这等善念,是为同心。”
杨士奇突然眼睛一亮:“对对对,若心是如此,那么就说的通了,心即理,所谓的理,终究还是逃不过义理,即忠孝信也。可是……可是……知行合一何解?”
张安世便又道:“既然你本心里已有了义理,千千万万的人都是有此同心,那么……人为什么还要去追求所谓的义理?义理你已有了啊,何须去存天理,而灭人欲?所以,我想,当你既心中油然而有了义理,所以就不能学从前那些腐儒那样,去格物穷理,一个人,已经有了义理,为什么还要每天去追求所谓的大道理呢?”
杨士奇惊叹道:“对对对,然后呢,然后呢?”
张安世只好挠头道:“我其实也不甚懂。”
啪嗒一下,杨士奇跪下了,扯着张安世的袖摆道:“请……请说下去。”
张安世来这世上,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朱棣那吊毛……不,哪怕当着陛下的面,他也敢称他一句老兄。
唯独怕的就是这等魔怔的人,我靠,说不定人家真的能拎出一把菜刀来。
张安世只好又磕磕巴巴地道:“然后很简单呀,你心里有了义理,就不要浪费时间去追求所谓的义理,而是应该把人人同有的义理之心发散于外,付诸实践。”
杨士奇浑身颤栗:“懂了,懂了,原来……原来我已经有了天理,那么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的去格物致知呢?既然无需格物致知,无需再去追求义理,那么……诚如圣人所言,君子讷于言、敏于行那般,我该去实践心中的义理,是匡扶天下也好,是齐家治国也罢,哪怕只是给街上的乞丐施舍一口吃食,见了井口即将坠井的孩子去将他抱起,这些……便都是知行合一?”
张安世道:“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
“天哪,我明白啦,我终于明白啦。”杨士奇手舞起来,依旧还跪在张安世的脚下,张安世想跑开,他一下子又将张安世的腿抱住:“先生大才,受我一拜。”
张安世连忙道:“别,别,我也是听人说的。”
杨士奇便立马追问:“先生听谁说的?”
张安世:“……”
“先生还有什么可赐教的吗?”
“我想……我没……”
“请先生教我……”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张安世又只好道:“致良知……算不算?”
“致良知何解?”
”我忘了一些,我得慢慢地想,啊……杨侍讲,你不要这样,我要被你榨干了。“
杨士奇起身,此时,那双原本略带浑浊的眼睛,整个明亮了许多,甚至精神百倍地道:“朝闻道,夕死可也,夕死可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已明白许多了。”
说罢,他精神抖擞起来,居然到地上捡起了砚台和毛笔,随便寻了一张白纸,便兴冲冲的开始提笔狂书。
张安世用同情地眼神看着他。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太聪明,人一聪明,就容易想太多,这想的多了,就……
哎……
张安世庆幸自己虽然两世为人,但是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平凡是福!
“烤鸭你还吃不吃了?”
杨士奇此时是忘乎所以,显然只顾着奋笔疾书。
短短两炷香的时间,竟是下笔千言,写罢,他低头,看着这文章,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对,对……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张安世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不由得咋舌。
这家伙……真写了一篇文章。
而且是一篇……阐述了心学的文章,将这知行合一和新即理,系统地阐述了一遍。
里头的核心思想,和他方才所吐露得差不多,不过……他的发挥更强,写得很生动。
不愧是杨士奇,这举一反三的能力,这是何等的智商,和多高的学问!
张安世收回了视线,看着他消瘦了一些的脸,依旧关切地道:“吃不吃鸭。”
杨士奇搁下了笔,可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
“致良知,致良知又是什么呢?先生……先生……”
张安世再不管其他了,连忙一溜烟,趁着杨士奇没有扯住他袖子之前,赶紧地跑了。
杨士奇的眼里,又开始陷入了茫然,望着房梁:“致良知,致良知……”
…………
杨士奇病了,病得很重。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几乎是整个风暴的核心。
所以来探望他的翰林以及读书人很多。
张安世前脚刚走没多久,就又有人来探望了。
这人看着杨士奇呆滞的样子很担心。
因为,此人也被知行合一和心即理震撼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以后可能也是杨士奇这个样子。
“哎……杨公啊杨公,难道那人……只和你传授了只言片语吗?哎……咦……”
此人转头之间,却看到了桌上的那篇文章。
紧接着,这人呆住了。
他疯狂地俯瞰着,而后忘乎所以。
“心者,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圣人无二教,而学者无二学……”
这人心中开始狂跳起来,随即也开始大汗淋漓,他眼珠子已经挪不动了。
“我……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好像………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天哪……厉害,太厉害了,那位大贤……那位大贤……”
此人身躯禁不住的在颤抖,眼中噙着落泪:“杨公啊,原来你已得了那位大贤的传授,你为何不早说啊……哎呀……害我苦思数日,如今……才有豁然开朗之感。”
杨士奇还在低着头,口里喃喃念着:“致良知,致良知……”
这人不由苦笑摇头,却二话不说,抄起了袖子,取了笔墨,开始对着这文章抄录:“我先受教了,杨公……我可和你打过招呼了啊,我也是那大贤的弟子,你专美于前,我受教于后。”
文章一抄录,见杨士奇还在苦思冥想,这人的心里还有一些遗憾,因为……这文章解开了无数的疑惑,可同时,又有无数新的疑惑出现在他的心里。
半日之后……
这篇文章便开始传开。
若说此前的争议,还只是许多人内心受到了冲击,紧接着,又与卫道士们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那么现在……一个理论体系,开始隐隐出现了。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
几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抄录这篇文章。
甚至还有人给此文添加了一个名字:“论知行合一”
此时,在茅庐里。
一人匆匆地抵达了茅庐外头。
“先生。”
“滚!”里头的人毫不犹豫道。
外头的人只好苦笑着道:“先生,学生是胡俨。”
“就知道你是胡俨,才让你滚!”声音里满满的嫌弃。
胡俨急了:“这里有一篇文章,特来向先生讨教。”
茅庐里的人只气咻咻地道:“滚滚滚!入你娘!”
胡俨:“……”
胡俨叹了口气,刚要走。
茅庐里的人却是又道:“进来吧。”
胡俨这才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篇文章,径直进去。
走进去,只见李希颜神色憔悴,疲惫不堪地坐在这里。
他怒视着胡俨,像是胡俨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
“伱还来做什么?”
胡俨也不多废话,直接就道:“此文,先生你先看看。”
李希颜随手便拿起了文章,一看论知行合一,顿时就大惊失色,随即,他开始细细地看起来。
片刻之后,他身躯颤抖,口里喃喃道:“好,好,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天哪……天哪,难怪老夫没有想到……义理原来竟就在你我心中,可怜我们竟还上下求索,却不知,这世间的大道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错了,错了,老夫终于知道老夫错在哪里了,存天理,灭人欲……人欲也是心的一种,也是心啊……压抑住了人欲,岂不是连心也灭了?人没了心,那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妙哉,妙哉……”
“嘎嘎嘎嘎嘎嘎……”李希颜大笑,随即又发出了狂笑,只是他过于激动,以至于连笑声都畸形了,像一只公鸭一般,发出古怪的声音。
爱不释手地连续看了几遍,他放下了文章,这才抬头凝视着胡俨。
胡俨被这瘆人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沉。
“终于……解开了许多的迷惑,哎,你这文章,送的及时啊!如此雄文,真如久旱逢甘雨,老夫原本短了三年的命,现如今……又长回去了一截,看来能多活一年了。只是……”
李希颜皱眉起来:“只是此文,是何人所作?”
胡俨老实道:“是有人……在那杨士奇的寝室里发现的,立即抄录了出来。”
李希颜震惊道:“这样说来,定是那位大贤人所传授?该死,我叹我不是杨士奇,竟不能受那位大贤的指教。”
说罢,李希颜又开始捶胸跌足。
胡俨道:“探望杨士奇的时候,杨士奇口里一直在念什么‘致良知’,‘致良知’……”
“致良知?”李希颜身躯一震,顿时又瞪大了眼睛:“天哪,天哪……我且想一想,我且想一想……老夫现在算是对此,有所开窍了……致良知……”
胡俨死死地盯着李希颜,说实话,他起初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此后得了这篇文章之后,好像瞬间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而那一扇门之后,却是一个广阔的世界。
那个广阔的世界,让胡俨神往不已,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待在那里更令人憧憬了。
这一下子,让胡俨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意义的新生。
只是……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梁柱,只有一个骨架子,只窥测这骨架子,已让胡俨拜服不已了。
以至于他满脑子想着的是,这骨架子之外,必还有数不清雕梁画栋,令人神往的东西。
“你坐下。”李希颜对胡俨道。
胡俨便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李希颜这才又道:“这致良知,何解?”
“学生确实有些看法,主要还是受了这‘论知行合一’的点悟。”胡俨想了想道:“这良知的出处在于孟子,曰: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李希颜颔首点头:“不错。”
胡俨便又接着道:“只是孟子所言的良知,和这知行合一中的致良知,有何不同呢?”
李希颜沉吟道:“良知为虚,实践为实在,虚虚实实,即为知行合一。”
胡俨颔首:“不错,这也是这论知行合一的本意。”
李希颜便道:“所以老夫在想,这致良知的本意,是否是心中有了良知,我辈读书人,该用实践去达成良知所要达成的目的。因而,虚为实,实为虚,虚虚实实,相互砥砺,用实践去坚固我们的良知,而用良知,去指导实践的达成?”
李希颜不愧是大儒。
若说一开始,他还被那知行合一和心即理所迷惑的话,现在有了那一篇论知行合一的雄文,立即开始丰富这一套理论体系了。
胡俨听罢,便大喜道:“不错,不错,可能就是如此!”
“致,予以也,达到也。这致良知,可能没有这么复杂,无非是让我用行动,去达到或者予以心中良知所要实现的方向。就如我有实现天下太平之心,那么尽力去匡扶天下,便是致良知。”
李希颜哈哈大笑:“对,应该就是如此,若思啊,你不愧国子监祭酒之名。”
这时候,胡俨不再是被入娘的对象了,李希颜对他态度是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不仅亲切地呼唤了胡俨的字,而且还多了几分赞许。
“这致良知三字,真是振聋发聩,依我看来,这才是读书人该读的学问。”没再被嫌弃的胡俨,摇头晃脑地道。
李希颜则道:“我学了一辈子的义理,这一辈子下来,却发现不通,今日得此知行合一之学,方才知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原来不是老夫没读通书,而是这义理早在老夫心中,可怜老夫皓首穷经,孜孜求索,却是误入歧途了啊。那位大贤,真天人也,依老夫看来,怕是程朱也不过如此。”
胡俨听了这些话,笑起来:“这些话可不能对外说,外头为了这些话,已经打得生生死死了。”
李希颜冷哼:“我等只求正道,何须听人闲言!哎,从此之后,那大贤人便是吾师,此人的学问,实在可怕,若是侍奉吾师,吾甘为牛马。”
胡俨羡慕地道:“李先生若是牛马,那我只好做他的跳蚤了。”
“哈哈……”李希颜此时倒是对胡俨越看越对眼,他一脸欣慰地道:“这致良知……你且稍待。”
说罢,他取了文房四宝,轻轻提笔,稍稍沉吟片刻,随即……便开始落笔。
胡俨见了,也振奋精神,他站起来,在旁观看,有时点头,有时道:“此处明德求善之心,是否用圣贤之心更为妥帖?”
“对!对!”李希颜涂改,继续著文。
这一下子,二人倒是和谐起来,一人书文,一人在旁代为修饰,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精神振奋。
很快,一篇文章落成。
“此文……当放出去。”李希颜道:“文章的名字就叫致良知。”
“好,好。”胡俨道:“有先生此文,足以我论知行合一弥补不足。先生大才……”
“哪里大才,不过是拾人牙慧。若不是那大贤人提点,老夫只怕现在还在歧途中呢,老夫放出此文去,不是为了名利,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学到这大贤人的学说,若能为那大贤人奔走,老夫死也甘愿了。”
胡俨若有所思,口里道:“何不如,我们编纂一部这大贤人的传习录吧。”
李希颜沉默了一下,随即喜道:“这……妥帖吗?”
胡俨便道:“那大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此等贤人,最是害怕自己为名利所累。他隐而不出,可这样的学问,若是不能推而广之,实在可惜,你我索性班门弄斧,将这大贤人的学问完善一些。”
“譬如将这一篇论知行合一,还有先生这一篇致良知,搜罗在一起,往后再有好的文章,也搜罗起来,订为《传习录》,供后世之人学习,这便是天大的功德。”
李希颜略带担忧地道:“就怕我们的这些领悟,要教那大贤人笑掉大牙。”
“贤人定是至德至圣之人,怎会怪我们呢?”
所谓传习录,其实就是供人传播和学习的书,往往是某个大学问家,他们的弟子们抄录他平时的学问,而后再加上一些弟子们对此的理解,用以让后代学习的。
譬如《论语》,《孟子》,其实就是典型的传习录。
李希颜思量片刻,随即大笑:“哈哈,妙,妙极,你我虽未拜那大贤者为师,可终究受他指教,这不是师,却胜似师,我们虽然才疏学浅,可编纂传习录,却应当还是足够的!”
“就如此,老夫继续再根据这知行合一、心即理,还有这致良知写几篇文章,你是国子监祭酒,著书立说之事,你出面更方便一些。”
“甚好。”胡俨点头,他激动地捏着自己的胡子,激动得难以克制,颤抖的声音道:“都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可这不过三百年,圣人即将要出世了。”
…………
一份份的奏报,送入了宫中。
朱棣看着这些奏报,哭笑不得。
都说读书人孱弱,喜欢讲道理。
可谁晓得,单单一个南京城,读书人斗殴的事件,短短三日,就超过了七十多件,而且大多是一窝蜂的打,规模最大的一次,参与者竟有百人。
是的,三十多个打七十多个。
朱棣觉得头大。
“入他娘!”朱棣忍不住又骂骂咧咧起来:“真没想到,这些家伙,倒也有怒发冲冠的时候。”
方才就在此的姚广孝,不禁微笑道:“读书人平时讲理,遇到了理讲不通的时候,还是要打人的。那孔圣人在世的时候,周游列国,这打的其他学派读书人也不少,这孔子诛杀少正卯的事,陛下可曾听说吗?”
朱棣冷哼道:“亏得这些人,成日教朕要宽仁,敢情他们的祖师爷,也和朕是一样的啊。”
姚广孝很喜欢调侃读书人,毕竟自己是佛门中人嘛,不过他沉默片刻,就道:“倒是那位大贤人,贫僧倒是也想知道是谁,此人的学问,可谓通天。”
朱棣诧异道:“就凭他那几句话?”
姚广孝道:“陛下千万不要小看这几句话,这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实在深不可测!”
“何况,今日贫僧见市面上出现了一部传习录,说是那大贤人的弟子李希颜和胡俨二人编撰,其中收录的两篇文章,实在教人看得心惊,说实话,贫僧若不是佛心坚固,怕也要被他们迷惑了。”
朱棣却是捉的重点不一样,吃惊道:“李先生和胡卿家都成了那什么大贤的弟子?”
“他们自称的。”姚广孝道:“现在南京城里,自称是那大贤人弟子的人不少,当然……也有人话里对那大贤人多有不敬,就为了这个,读书人们才闹得厉害,你看,这不是打起来了吗?”
朱棣不禁失笑道:“朕也没想到,他们会为这个拼命!看不懂了,实在教人看不懂,这样的大贤实在恐怖。”
说罢,朱棣却是回头看一眼亦失哈道:“张安世那几个家伙,最近在做什么?”
亦失哈道:“这几日……听说在炸鱼。”
朱棣猛地皱起了眉头,气咻咻地骂道:“他娘的,朕就知道他们又闲来无事,不好好的给朕做买……著书立说,成日不干人事,该给他们多看看那《传习录》,说不定能老实一些。”
亦失哈尴尬地笑:“他那学堂……倒是最近……建的快差不多了。说是要打开门做生意,不,是要在那讲授学问。”
朱棣听罢,怒气又一下子收起来了,喜道:“好好好,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朕就是担心大家不肯掏钱啊。”
亦失哈诧异道:“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咳嗽一声,才道:“朕怕那些家伙们,不愿读书,舍不得将人送去。”
亦失哈道:“想来以正义堂当初的名声,学生肯定有的吧。”
朱棣点点头:“这事儿,你让人盯着。”
说罢,朱棣又想起什么,便又道:“那杨士奇,病好了吗?”
“太医说……好了几分。”
“好了几分?”
“就是……人没那么疯癫了,只是偶尔会想说几句胡话。”
朱棣点点头道:“等他好了,召他入朝,朕要亲见他。”
“喏。”
…………
“公子,公子……”
张三气咻咻的在江边找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正在骂着丘松,踹他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入你……你他娘的,就因为你成日在这炸,现在鱼儿也不见了,你就不能换一个地方,浪费我的火药。”
丘松昂首抬眼,一双呆滞的眼睛死死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见状,有点心虚,差点忘了,这个四弟的情绪容易不稳定啊。
于是又笑,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大哥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记恨大哥,大哥心里有你。”
说罢,这才回头看张三:“咋了?”
张三道:“有人和咱们抢生意。”
顿了一下,张三不忿地接着道:“近来书铺里,印了一批书,畅销的很,只一摆出来,就很多人去抢购了。公子,我觉得这是针对咱们的阴谋,这一定是预谋好了的,公子,咱们不能这样算了。”
张安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竟也有人想跟他竞争八股笔谈吗?
这么大的买卖,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伸手:“给我瞧瞧,是哪个龟儿子不长眼。”
张三忙将书奉上。
朱勇和张軏也凑了上来,他们一看,很快发现里头的字,他们一个个都认得,可是组合一起,便陌生了。
张安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第一篇,论知行合一,不就是……他当初在杨士奇那儿看到的那一篇吗?
他拼命地往后翻,随即,便又看到了一篇《致良知》。
卧槽……
张安世瞳孔放大,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这文章……居然写的极好,好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这致良知……竟和阳明心学,基本吻合。
他……他自己好像没有泄露过致良知吧?
最多……最多只说出过这三个字而已。
可是……眼前这洋洋洒洒的四五千字,是怎么回事?
何况这文章的论述,实在精妙,以至于张安世要认为王守仁在世了。
不会吧,不会吧。
还可以这样玩?
朱勇看着张安世脸色越发难看,在旁忍不住道:“大哥你一句话,俺们去将那书铺砸了。”
张軏也道:“写这书的也不能放过,敢抢咱们买卖,就是和我们三凶过不去,咱们兄弟四人不答应。”
张安世的脸是青一阵,红一阵,最后道:“你们不要激动……这可能是自己人。”
“啊……”
张安世道:“你们一边儿玩去,我先细细看一看。”
看张安世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朱勇和张軏噢了一声,架着丘松便走。
张安世站在江边,细细地又看了这《传习录》一遍。
此时,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绝对是阳明心学了。
这直接将张安世整得无语了,沉吟了老半天。
他将书收起来,回头,却见张三此时正死死地看着他。
“公子,咋办?”
张安世道:“不咋办,我得想想,我现在心里有点乱。”
“噢,知道了。”张三点点头:“还有一事。”
“你说。”张安世道。
“咱们的学堂不是快建起来了吗?可是来报名读书的……不多。”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为何?”
“小的去打听过了,人家买了书的,都说回家看八股笔谈就好了,何须来读书。”张三压低声音接着道:“还有人说,公子的名声不好,来读书……就是公子的弟子了,他们怕说出去不好听。”
张安世怒了,骂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我还留了几手?真以为靠读我那两本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张三道:“是有人想过这件事,不过市井里传言,都说去了学堂读书,肯定也学不到。”
张安世道:“为啥这样笃定?”
张三踟蹰道:“我不敢说。”
“你说罢,我不打你。”
张三看着张安世的脸色,犹犹豫豫地道:“他们说……公子是黑了心的,在售书之前,肯定不会将八股笔谈后续的内容泄露出去,若是提前泄露出去,那公子这八股笔谈,不就卖不出去了吗?所以……等书就好了。”
“他妈的。”张安世不由得大骂:“这些该死的读书人真是鸡贼,我的心思居然都被他们猜中了,可恨,太可恨了!”
张三苦着脸,道:“少爷,咱门接下来该咋办?要不我们再骗一下,就说肯定在学堂里,能学到八股笔谈后续的东西……”
张安世冷笑:“骗不到的,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哎……这世上最大的问题,就是聪明人太多啊,我得再想想办法才是。”
张三同情地看着张安世,公子这么的上进,真是辛苦,看着心疼就令人心疼啊!
想着公子糊弄不到那些读书人了,张三心里更为之担心了,少不得公子又要为此苦思冥想,这种事,可伤身体了。
…………
“致良知……致良知……”
在喃喃的梦呓声中。
杨士奇猝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
然后茫然地看着眼前。
“我……我这是……”杨士奇目光先是茫然,转而清澈起来。
他忙是起身,随即看到摆在案牍上的,自己的文章。
“对啦……张公子……张公子……他……他……”杨士奇浑身战栗,他有些不相信。
可是……
就在此时,门猛地被撞开。
却是一个御医冲了进来,正是许御医。
许御医很惨,连连的治病失败,让他被朱棣亲自捶打了几次不说,而且在太医院,也被边缘化。
此番出宫诊病,太医们都不肯来,毕竟……若是去给贵人们问诊,终究是露脸的事,可一个区区翰林,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这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平日不受关注的许太医的身上了。
而他不能不去,谁让自己已经人憎鬼厌了呢。
“你……你……”
杨士奇也同样看着许太医:“你是何人?”
“呀。”许太医看着杨士奇的样子,顿时就惊喜地道:“杨侍讲,你恢复了神志了啊?”
杨士奇却是道:“我病了几天?”
许太医狂喜道:“没多少日,没多少日,不过十来日而已,哈哈……哈哈……看来老夫是用对药了……”
许太医要哭了,泪流满面地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终于没把人治死。”
杨士奇:“……”
“快,快……”许太医激动地道:“入宫报喜去,入宫报喜去,这杨侍讲被我治好了。”
用不了多久,宫里便有禁卫来,紧接着,那汉王朱高煦闻讯,也匆匆地打马而来。
他生怕杨士奇被宫里的人抢了去,一把将杨士奇抱住:“你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快说,那位大贤人是谁?”
杨士奇:“……”
“汉王殿下,陛下说了,杨侍讲醒了,立即入宫觐见,不得稍有迟疑。”
朱高煦听罢,冷哼一声,瞪了一个禁卫一眼,随即道:“这样也好,只是却需本王亲自押送,不,本王亲自请他入宫。”
说着,杨士奇被塞入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片刻至午门。
…………
宫中,朱棣刚刚让人买来了一本《传习录》。
这书不贵,据说是李希颜和几个同道之人,补贴了不少银子进去,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
朱棣翻开,大抵看过里头的文章,他若有所思:“朕也读了不少书,此书……倒是比那程朱要有趣一些。”
姚广孝笑着道:“是啊,这知行合一,确实极有道理。”
“陛下,杨士奇求见。”
朱棣听罢,抖擞精神:“他终于醒了,朕还怕他死了呢,快,叫他来。”
姚广孝对朱棣道:“陛下,莫非是探问那位大贤人的身份吗?”
朱棣颔首:“不错,这样的大贤,就算朕不征辟他入朝为官,也该知晓此人的身份,唯有如此,朕才放心。”
姚广孝感慨道:“贫僧这几日,其实也好奇的很,如此奇人,若是不能拜访,请教一二,确实可惜。”
很快,朱高煦便领着杨士奇来,道:“父皇,你看,儿臣将人带来了,哈哈……儿臣这一路,可辛苦的很,其实儿臣也是爱读书的,尤其是对那位大贤,也和李先生一般,心向往之,说起读书……儿臣最近也有许多感悟和心……”
朱棣道:“闭上你的嘴吧。”
朱高煦:“……”
朱棣死死盯着杨士奇:“杨卿家,朕只问你,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杨士奇这一路,短短的回顾了自己所记得的事,此时到了君前,他深吸一口气,道:“是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听罢,大惊失色。
朱高煦:“……”
“怎么可能,这个小子,毛都没长齐!”朱棣道:“是不是搞错了?”
同学们,真的不是水呀,老虎的人品怎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其实从码字的角度来说,其实这两章恰恰是最难写的,要阐述心学和理学的区别,又不能有说教的意味,很难。
这个故事肯定要有一个过程的,不然整个故事就没有办法承上启下了,求……求点月票好不。
第120章 大赚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至少在朱棣心目之中,贤人绝不是张安世这样的。
而且……这厮他咋懂这么多?
这货若是贤人,那么朕是什么?
朱棣不可置信。
朱高煦的脸上本是挂着笑,可现在这笑容却是渐渐的消失了。
朱高煦道:“胡说,你一定和张安世勾结……一定是的。”
朱高煦不能接受,忙活了半天,怎么又是张安世!
怎么好像这全天下的人都在演自己?
不对,不对,一定是阴谋,一定是的。
若是再这样,那不就显得本王像一头猪那样愚蠢吗?
杨士奇也不过才刚刚恢复,他稍稍的沉默,定了定神,便道:“臣不敢欺君。”
此言一出,朱高煦顿时色变。
没有人敢欺君,杨士奇这种人更没有这个胆子,不可能就为了抬那张安世的轿子,拿自己全家的脑袋来做这个担保。
朱高煦脸色难看地道:“你……你如何知道是他?”
“此前那几句话,就是承恩伯对臣所言。”杨士奇苦笑着接着道:“臣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于是后来……后来……”
朱棣盯着杨士奇:“后来什么?”
杨士奇道:“后来……臣现在想起来了,后来他来寻臣,还送来了烤鸭,不停问臣吃不吃,此后又和臣讲解了知行合一的精义,臣记得臣还为此写过一篇文章……陛下,这难道还不是他吗?”
朱棣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响,他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才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学问?”
杨士奇道:“承恩伯神鬼莫测,臣也不知。”
朱棣一脸懵逼,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风大浪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似这般的,却是前所未见。
朱棣想了想道:“无论如何,总要和那李先生有个交代。”
说罢,朱棣道:“来人,去请李先生,还有那个胡俨……不,召百官来见。”
亦失哈匆忙去了。
朱棣随即又皱眉道:“不对劲啊,这不对劲!这如何可能,朕又不是傻瓜,怎么能信这样的事!这大贤若是张安世,那朕岂不该是孔子了?孔子应该没有朕这般勇武吧?”
他来回踱步,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朱高煦道:“父皇,我知道了,张安世欺世盗名……”
“给朕滚!”朱棣勃然大怒:“伱就见不得你皇兄和张安世好吗?”
接着,他又冷笑着道:“你以为没了你皇兄,朕就会让你做太子?”
这番话,真教朱高煦的心凉透了,他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幽怨地看着朱棣,一时无言。
另一头,百官闻讯,纷纷入宫。
此时,人们交头接耳,听闻杨士奇醒了,想到这朝野内外的争议,不少人倒是好奇起来。
那李希颜突然焕发了精神,像是年轻了十岁,由胡俨搀扶,火速入宫。
至宫中,百官行了大礼。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后,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前些日子,朕去访贤,竟是恐慌空手而回,今日……这贤人……朕倒是访着了,诸卿猜一猜是谁?”
百官心里骂你这智障玩意,这个怎么猜?
于是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做声,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眼神被朱棣掠过,自己的心思被眼神出卖。
李希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道:“请陛下明示。”
他显得很激动,他这几天,越发的琢磨这致良知,是越发觉得其中的厉害,短短三个字,实在蕴含无穷的道理。
当然,这个致良知,是在知行合一和心即理的语境之下的。
朱棣微笑,看向杨士奇道:“杨卿家,你来说。”
杨士奇站出来,见无数人的目光看向自己。
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六个字:“承恩伯张安世。”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李希颜一脸迷糊,低声道:“张安世?张安世是谁?不知是哪一位大贤?”
他是看向胡俨说的。
胡俨却是将脸别到了一边去,没搭理他。
李希颜纳闷地道:“胡师弟,莫非你也不认得?”
胡俨:“……”
殿中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吭声了。
其实哪怕这个人就算是杨士奇,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张安世?
”陛下。”此时,胡俨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
朱棣虽然心里也觉得难以置信,却还是道:“杨士奇不敢欺君!”
这一下子,胡俨无词了。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今日出门又没有看黄历。
“陛下……承恩伯张安世觐见。”就在此时,一个宦官小步进来禀报道。
朱棣心情颇为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召进来。”
很快,张安世便入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情况,果然,百官的目光俱都看向他。
李希颜一看张安世只是一个少年,整个人吃惊不已。
朱棣道:“张卿家,朕来问你,那些话,是你说给杨卿听的吗?”
张安世汗颜,却还是认真地道:“回陛下,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人们交头接耳,已经顾不得君前失仪了。
李希颜和胡俨对视一眼,胡俨脑袋马上耷拉下去。
朱棣道:“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不是。”张安世毫不犹豫的道:“臣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琢磨得出这样的大道理呢?”
呼……
许多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倘若当真是张安世琢磨出来的,说实话……这殿中百官,无论认同不如认同这些话的,其实都要羞愤得去上吊了。
朱棣便道:“谁和你说的?”
张安世自然早就有了准备,淡定地道:“陛下还记得……当初孔圣人托梦给臣吗?”
朱棣:“……”
百官面面相觑,真托梦了?
此时,许多人将信将疑。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孔圣人托梦,嘱咐我要好好光大儒学,随后……便有一人……自称自己是阳明先生,夜半三更总是来见臣。”
“……”
“此人教授我这些学问,而后说,这是儒学至理,切记牢记。”
众人深吸一口气。
阳明先生。
听这名字就很高级,这样说来,这个超凡脱俗之人,乃是阳明先生了。
好险,好险……
大家眼神古怪。
朱棣兴趣浓厚,刚要继续追问。
那李希颜和胡俨却都急了,忙道:“那阳明先生现在何处?”
“过世了。”张安世道:“他说我张安世骨骼清奇,且平日行好积德,如今他有一门学问,愿倾囊相授。”
“……”
百官交头接耳。
张安世继续道:“我当时便说,不可,我乃外戚,不学孔孟,学来也无用。他便说,光大儒门,非你不可。”
“……”
张安世道:“我便说,我年纪太轻,只怕无法领受你的学问。他大笑,说我观天下众人,你虽年轻,可论聪慧却是万里挑一。”
“我又说,外间总有人诽谤我的名声,只怕我学了你的东西,反要遭人诘难。这阳明先生便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人必非之。别人妄言,与你何干?我之所学,博大精深,不在乎人言。”
“我便又说,为何非我不可,我实在惭愧的很,只怕要辜负你的期望。先生便说,当今皇帝,乃是圣主,你当得我平生所学,将此学问发扬光大,到时自有人匡扶圣主,造福社稷苍生。”
群臣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方才还有敢低声骂鬼扯的人,而现在说话却是小心了。
朱棣听罢,虎目微微阖起,嘴角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是真是假,重要吗?至少看这样子,还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不然张安世他如何能教出一个会元,又如何能连李希颜这样的人都佩服?
圣主?
朱棣心里嘀咕,不知这阳明先生口中的圣主,是不是可以和李世民相比?
毕竟朱棣的身份,其实是有极大缺陷的!
他是篡位登基,一个篡位登基之人,天然与儒家的根本思想违背。
这天下的百官和读书人,虽然口里不敢说,可是这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朱棣所能控制的了。
现在一个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贤人给朱棣定性,对朱棣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张安世此时又道:“自那之后,我便每夜向先生学习,只是数月之后,先生对我说,他寿数已尽,只怕不能再教授我了,而我聪明伶俐,自然已经出师,于是和我告别,自此再不见他的音讯。”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我真惭愧,得了他的平生所学,却连他的名讳都没有问清楚,他是个懒散的人,说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只管学我本领,问我名讳做什么?你是我的关门首席大弟子,将来只管光大我门,我便得偿所愿。”
说罢,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最后道:“差不多,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的……我便不知了。陛下……臣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君臣们死一般的沉寂。
其实这东西,是没办法证伪的。
而且很多事实确实就摆在眼前,你不得不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阳明先生,这样的大贤人,怎么就瞎了眼,挑了张安世这么一个货呢?
“咳咳……咳咳……”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
朱棣挤出笑容:“这是机缘啊。张卿家能得这样大贤的倾囊相授,是你的运气。”
张安世道:“其实臣才疏学浅,也没有多少德行,只是那阳明先生,非要这样夸奖臣,臣惭愧的很,一想到这个,便夜不能寐,会不会是那阳明先生看错了人……可阳明先生说他阅人无数,说读书人之中,有投机取巧的,有妄自尊大的,还有只晓得死读书的,唯有臣……外表虽轻佻,内里却是集德智礼仪信、温良恭俭让于一身,实是什么万中无一的人才,哎……真是惭愧啊。”
“……”
倒是朱棣大喜道:“人不可只看表面。若是表面,那天底下谁都是有德之人,终究还是要看内里吧,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
当下,朱棣道:“这阳明先生确是大才,是至贤之人,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勉励,散朝,一气呵成。
张安世害怕被人围攻,连忙又急急忙忙地出宫去。
谁晓得,刚刚到午门。
后头有人也是健步如飞。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李希颜和胡俨。
这二人……跑得这样快?
属兔子的?
张安世只好道:“什么事?”
李希颜上前,笑着道:“见过大师兄。”
“什么?”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李希颜。
“我也是阳明先生的学生。”李希颜道:“而大师兄先入阳明先生的门下,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自然是我二人的大师兄了。”
胡俨:“……”
胡俨不想追来的,他只是担心李希颜跑得太快,要是中途出了意外,可就糟了。
张安世向来对他态度好的人都比较随和,便笑道:“哪里的话,太客气了。”
李希颜道:“敢问大师兄,可看过我那一篇《致良知》吗?”
张安世道:“看是看过。”
李希颜顿时精神振奋:“如何?不知里头有什么错误,还请大师兄指摘一二。”
张安世心说,我他娘的就晓得心学的一些皮毛,上辈子拿一点东西去骗妹子的,当然,直到最后张安世才发现,这玩意骗不到妹子,人家聊的是保时捷、爱马仕。
张安世心虚地道:“写的很好,简直与恩师所言的不谋而合。”
“是吗?”李希颜大为惊喜,感慨道:“哪里,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大师兄,我还有一问,这致良知,是否以行致知,因而是知行合一的补充吗?”
“啊……这……”张安世沉默了片刻,道:“应该是吧。”
李希颜道:“大师兄……是否……觉得我过于愚钝,所以……不肯赐教?”
“不不。”张安世忙道:“恩师为何以心为本呢?这是因为心即万物,这心,其实就是感悟的意思,所以阳明先生的学问,最重要的在于感悟,懂不懂?你多体会,多感悟,自然无师自通。”
李希颜听罢,一脸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知行合一,这知……竟是如此,我明白了。哎,大师兄,我实在惭愧,竟是如此愚昧,见笑了。”
张安世便笑道:“无妨,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以后若是我还有什么感悟,能否和大师兄讨教?”
张安世道:“可以。”
他打定主意了,无论对方想出啥来,自己说对对对就完事了。
李希颜却又道:“对了,先生还说过,要光大门楣,这其中,不知是何缘故?”
张安世此时来劲了,他道:“因为现在的读书人,都误入了歧途,他们将八股当做自己的目标,将存天理、灭人欲当做自己的准则,不只如此,他们还崇尚皓首穷经,每日只读那四书五经。”
“恩师这学问,便是要将天下的读书人,从这企图中解放出来。解放思想,你懂不懂?意思就是,四书五经没有必要读太多,因为理义早已根植于人心了,既然你都已经知道理义为何物,那么为何还要从经书中继续去寻求所谓最终的答案呢?”
李希颜听罢,郑重其事起来:“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原来在此。”
张安世道:“连李师弟尚且读了一辈子书,都越读越糊涂,那么其他读书人呢?他们太可怜了,只有解放他们的思想,才可以解脱他们,这也是阳明先生的本意。”
其实心学在王守仁死后,早就衍生出各种五八门的学派,大家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张安世当然不免添加自己的私货,当今天下的问题,是读书人读的书不够多吗?
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四书五经读得太多了,许多人读了一辈子,有什么用?
可怕的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读书还内卷,这等无用的四书五经,数百年来,无数最聪明的读书人,却费了一辈子,只为比别人读得更多一些。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偏偏这些人还乐此不疲。
李希颜一听,肃然起敬:“先生不慕名利,却也有正本清源,匡扶天下之心,此等大德,真是罕见。我等晚生后辈,当竭尽所能,完成先生遗志。对啦,师兄……不知恩师是否遗下什么……书册……或者……”
张安世顿时就道:“只遗下了我,噢,还有三位师弟。”
“师弟?”李希颜大喜过望:“没想到我与若思师弟还有三位师兄吗?”
胡俨脸色骤变,好吧,他就是那个若思师弟!
他悄悄地拽李希颜的袖子,示意他别问了。
只见张安世道:“当然,你有些不幸,入门晚了一点,这三位师弟,也是贤人,京城里一般人称呼我们是京城四儒。”
李希颜历来隐居,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此时听到京城四儒,不由得肃然起敬,却是回头看一眼胡俨:“胡师弟,你别拽我袖子。”
胡俨尴尬得脸羞红,低着头道:“我……我帮你整整衣袍,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回……”
李希颜却是大笑道:“哈哈,今日难得遇到大师兄,怎可无功而返呢?何况咱们还有三位师兄未曾谋面呢!若思啊,今日便是我们六位师兄弟团聚之时,阳明先生在天有灵,得知我们六人团聚,定然欣慰。”
说罢,又看向张安世道:“大师兄,不知三位师兄又在何处?”
胡俨摸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头晕,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张安世立马就道:“我会治,我会治。”
胡俨脸僵了僵,忙道:“现在好了很多。”
李希颜却已开始催促了,他兴致很高,感觉自己剩余的生命里,似乎可以做一件伟大的事。
只有胡俨心情复杂,他有一种,我怎么就突然上了贼船的感觉。
张安世领着李希颜和胡俨找到了剩下的三位大儒的时候,是在江边。
丘松正睡在江堤的石板上,露出自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朱勇和张軏则下了江堤,二人踩在淤泥里,都撅着高高的屁股,二人一齐将脑袋埋入淤泥里。
张安世看的人都傻了。
“他们在做什么?”张安世一踹地上的丘松。
丘松眼睛也不张开,继续拍打自己的肚腩:“二哥和三哥傻了,在比谁憋得久。”
李希颜:“……”
胡俨将脑袋别到一边去,不忍去看。
终于……张軏噗的一下,将脑袋从淤泥里拔出来,扑哧扑哧的喘气。
朱勇这才拔出脑袋,大笑道:“哈哈,我赢啦,我赢啦。”
两个人脑袋上全是泥,张軏耷拉着脑袋道:“不成,方才我在想心事,再比一次。”
“比就比。”
二人继续深呼吸,又开始拿脑袋顶入淤泥。
站在江堤上,张安世尴尬地解释道:“他们大多时候是比较正常的,偶尔才这样。”
李希颜没说话。
张安世也不知说点啥。
胡俨尴尬得想抠脚。
只有丘松怡然自得。
总算,李希颜打破了尴尬,道“我方才见此处不错,听闻你镇守此地?”
“正是。”
“那一处是建什么?”
张安世来了精神:“建书院。”
“书院?”
张安世道:“我谨记着恩师的教诲,想要传播恩师的学问,既然要传播学问,当然要建书院。”
“原来如此。”李希颜看张安世是越来越顺眼了,至少和其他三位小师兄相比,张安世已经算是眉清目秀了。
阳明先生那样的大贤人,既然选择了张安世,一定有其用心,圣贤之心,深不可测啊。
“若是光大圣学,我作为弟子,也想献上绵薄之力。”李希颜精神奕奕地道。
说罢,李希颜又看向胡俨:“若思,你难道不想奉献心力吗?”
不等胡俨回答。
张安世大喜道:“若是我们京城六儒同心同德,何愁大业不兴!”
“太好了,哈哈……这阳明书院,将来必能赚……不,必定能光大圣学,造福苍生。”
张安世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领着李希颜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主要还是怕他反悔!
这可是帝师啊,有这样的金字招牌,等于是给招生加了百分之一千的buff。
张安世甚至害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怂恿着李希颜立即搬来这里住。
“这里简陋,许多地方还未修缮,可是为了光大圣学,我辈义不容辞,李师弟,你也不希望恩师在天上对我们失望吧。”
李希颜感慨道:“我隐居了一辈子,耽误的时间太久,所谓闻道有先后,师兄年纪轻轻,就已得师门绝学,老夫虽是行将就木,可怎么能甘居人后呢?一切听师兄安排。”
二人乐呵呵地商议着如何光大圣学。
只有胡俨在旁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张安世张罗着让人去给李希颜搬行李。
李希颜感受到了师兄的热情,这师兄能处,是真的肯为光大圣学出力的人。
安置了李希颜,张安世便开始趴在桌上,设计招生海报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因而,这海报的设计,尤为重要。
比如那名师指导下头,少不得要将李希颜的名字加大加粗,几乎让李希颜的名字占据整个版面。
其后就是有请指导胡俨了,胡俨的名字不必太大,但是他国子监祭酒的官职,一定要比斗大。
这是什么,这就是牌面。
随即,便让人将这海报四处散发。
这海报不久之后,便落入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很吃惊:“李先生竟去书院……”
“陛下,奴婢听闻,李先生还和张安世认了师兄弟。现在外头都传闻什么京城六儒。”
朱棣也很是好奇,立马就道:“是哪六个?”
“其一张安世,其二朱勇,其三张軏……”
朱棣仿佛自己真的吃过x一样,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亦失哈也一脸无语之状。
朱棣道:“张安世这个家伙,他不是胡闹吗?他一个外戚,还有……朱勇和张軏还有那丘松,那是什么东西……”
亦失哈低声道:“听闻……入学的学费很高,五百两银子一个。”
朱棣听罢,眼睛眯起来:“孔子弟子三千人……张安世也是有志气的人啊,只是……朕担心李先生身子吃不消。”
“李先生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腿脚也利索了,说话声音也很洪亮。”
“是吗?”朱棣终于露出了点笑容,道:“那就很好,哎……张安世也不容易啊,朕心疼他。这学堂的事,朕也出不了什么力,你找时间给他递个消息,教他好好的教授学问,不要辜负了那位阳明先生的大贤期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当即道:“你说他们能招来读书人吗?”
亦失哈道:“这……不好说。”
朱棣颔首:“读书人的事,朕也不懂,管他个鸟。”
摇摇头,低头,此时朱棣认真地看奏疏,随即道:“御史何柳文的奏疏来了,看来真实的情况和安南国的奏报差不多,陈氏绝嗣,朕是该敕封这胡氏为安南国主了。”
朱棣说罢,沉吟片刻,道:“再交内阁议一议吧,若是没有问题,就拟旨。”
亦失哈点头。
这所谓的安南国的事,其实就是安南国的大臣们联名向大明奏请,说他们的国主陈氏因为没有儿子,宗亲也都断绝了血脉,此时安南国已经没有了君主。
希望大明能够册封安南国中德高望重的辅政太师胡季犛为国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之后,倒是没有轻信安南国群臣的话,而是派出了御史何柳文入安南,了解情况。
现在何柳文不辱使命,大抵地说明了安南国的情况,这安南国确实王族绝嗣,而且胡季犛这个人是安南国的太师,有着很高的声望,可以册封王爵。
朱棣并没有为此事,用太多的心思,既然安南那边没有意见,这胡季犛当国王,也无不可。
朱棣在奏疏里,提朱笔画了一个圈。
…………
“阿舅,阿舅……”
张安世没理这个家伙。
身为大儒,李希颜的大师兄,张安世懒得和朱瞻基多说什么。
“阿舅……”朱瞻基一路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溜烟的先去给太子妃张氏问安。
张氏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听说你还拜了师。”
张安世道:“哎,可惜恩师已经仙去,我很想念他。”
张氏笑道:“这是我们张家祖宗有德,你姐夫听了,高兴得一宿没有睡好,不过你现在也算是读书人了,一定要小心谨慎。有许多人对你颇有微词,所谓树大招风,就是如此,知道吗?”
张安世噢了一声,便问道:“姐夫呢?”
张氏道:“他清早去和内阁议事了,说是什么关于安南国的事。”
“安南国?”张安世诧异道:“是不是要册封安南国的国王。”
“你消息倒是灵通,那前往安南的御史也才刚刚回京呢,你就晓得了?”
张安世心里想,这个御史……应该是到了安南之后,收受了安南大量的贿赂,所以才拼命给篡位的胡氏说好话。
“是啊,我师弟们多,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早。”张安世找了一个借口道。
张氏道:“待会儿……那何御史也要来东宫,你可以见一见,此人与解学士乃是同年,也是一个颇有学问的人,为人刚直,陛下和你姐夫都很器重他。”
张安世听罢,心里只是想笑,不过细细一想,这人若是不受朱棣信任,只怕也不会被派去安南了解安南的情况了。
可实际上呢?安南这事,却是弄出了历史上一个大乌龙!
那胡氏,其实就是安南的曹操而已,杀光了安南王的宗室子弟,然后胁迫安南的大臣一起上奏,请立胡氏。
至于大明派去的使者,也就是那位御史何柳文,当然是在安南被胡氏喂饱了,不知塞了他多少金银,反正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何柳文说什么,大明朝廷都会相信。
结果就是……大明君臣们,被安南人耍了个团团转,直到一个安南宗亲子弟侥幸活下来,一路隐姓埋名进入大明,抵达了南京城告状,事情才败露了出来。
这大明君臣的脸都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