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大赚
第120章 大赚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至少在朱棣心目之中,贤人绝不是张安世这样的。
而且……这厮他咋懂这么多?
这货若是贤人,那么朕是什么?
朱棣不可置信。
朱高煦的脸上本是挂着笑,可现在这笑容却是渐渐的消失了。
朱高煦道:“胡说,你一定和张安世勾结……一定是的。”
朱高煦不能接受,忙活了半天,怎么又是张安世!
怎么好像这全天下的人都在演自己?
不对,不对,一定是阴谋,一定是的。
若是再这样,那不就显得本王像一头猪那样愚蠢吗?
杨士奇也不过才刚刚恢复,他稍稍的沉默,定了定神,便道:“臣不敢欺君。”
此言一出,朱高煦顿时色变。
没有人敢欺君,杨士奇这种人更没有这个胆子,不可能就为了抬那张安世的轿子,拿自己全家的脑袋来做这个担保。
朱高煦脸色难看地道:“你……你如何知道是他?”
“此前那几句话,就是承恩伯对臣所言。”杨士奇苦笑着接着道:“臣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于是后来……后来……”
朱棣盯着杨士奇:“后来什么?”
杨士奇道:“后来……臣现在想起来了,后来他来寻臣,还送来了烤鸭,不停问臣吃不吃,此后又和臣讲解了知行合一的精义,臣记得臣还为此写过一篇文章……陛下,这难道还不是他吗?”
朱棣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响,他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才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学问?”
杨士奇道:“承恩伯神鬼莫测,臣也不知。”
朱棣一脸懵逼,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风大浪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似这般的,却是前所未见。
朱棣想了想道:“无论如何,总要和那李先生有个交代。”
说罢,朱棣道:“来人,去请李先生,还有那个胡俨……不,召百官来见。”
亦失哈匆忙去了。
朱棣随即又皱眉道:“不对劲啊,这不对劲!这如何可能,朕又不是傻瓜,怎么能信这样的事!这大贤若是张安世,那朕岂不该是孔子了?孔子应该没有朕这般勇武吧?”
他来回踱步,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朱高煦道:“父皇,我知道了,张安世欺世盗名……”
“给朕滚!”朱棣勃然大怒:“伱就见不得你皇兄和张安世好吗?”
接着,他又冷笑着道:“你以为没了你皇兄,朕就会让你做太子?”
这番话,真教朱高煦的心凉透了,他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幽怨地看着朱棣,一时无言。
另一头,百官闻讯,纷纷入宫。
此时,人们交头接耳,听闻杨士奇醒了,想到这朝野内外的争议,不少人倒是好奇起来。
那李希颜突然焕发了精神,像是年轻了十岁,由胡俨搀扶,火速入宫。
至宫中,百官行了大礼。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后,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前些日子,朕去访贤,竟是恐慌空手而回,今日……这贤人……朕倒是访着了,诸卿猜一猜是谁?”
百官心里骂你这智障玩意,这个怎么猜?
于是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做声,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眼神被朱棣掠过,自己的心思被眼神出卖。
李希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道:“请陛下明示。”
他显得很激动,他这几天,越发的琢磨这致良知,是越发觉得其中的厉害,短短三个字,实在蕴含无穷的道理。
当然,这个致良知,是在知行合一和心即理的语境之下的。
朱棣微笑,看向杨士奇道:“杨卿家,你来说。”
杨士奇站出来,见无数人的目光看向自己。
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六个字:“承恩伯张安世。”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李希颜一脸迷糊,低声道:“张安世?张安世是谁?不知是哪一位大贤?”
他是看向胡俨说的。
胡俨却是将脸别到了一边去,没搭理他。
李希颜纳闷地道:“胡师弟,莫非你也不认得?”
胡俨:“……”
殿中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吭声了。
其实哪怕这个人就算是杨士奇,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张安世?
”陛下。”此时,胡俨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
朱棣虽然心里也觉得难以置信,却还是道:“杨士奇不敢欺君!”
这一下子,胡俨无词了。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今日出门又没有看黄历。
“陛下……承恩伯张安世觐见。”就在此时,一个宦官小步进来禀报道。
朱棣心情颇为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召进来。”
很快,张安世便入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情况,果然,百官的目光俱都看向他。
李希颜一看张安世只是一个少年,整个人吃惊不已。
朱棣道:“张卿家,朕来问你,那些话,是你说给杨卿听的吗?”
张安世汗颜,却还是认真地道:“回陛下,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人们交头接耳,已经顾不得君前失仪了。
李希颜和胡俨对视一眼,胡俨脑袋马上耷拉下去。
朱棣道:“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不是。”张安世毫不犹豫的道:“臣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琢磨得出这样的大道理呢?”
呼……
许多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倘若当真是张安世琢磨出来的,说实话……这殿中百官,无论认同不如认同这些话的,其实都要羞愤得去上吊了。
朱棣便道:“谁和你说的?”
张安世自然早就有了准备,淡定地道:“陛下还记得……当初孔圣人托梦给臣吗?”
朱棣:“……”
百官面面相觑,真托梦了?
此时,许多人将信将疑。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孔圣人托梦,嘱咐我要好好光大儒学,随后……便有一人……自称自己是阳明先生,夜半三更总是来见臣。”
“……”
“此人教授我这些学问,而后说,这是儒学至理,切记牢记。”
众人深吸一口气。
阳明先生。
听这名字就很高级,这样说来,这个超凡脱俗之人,乃是阳明先生了。
好险,好险……
大家眼神古怪。
朱棣兴趣浓厚,刚要继续追问。
那李希颜和胡俨却都急了,忙道:“那阳明先生现在何处?”
“过世了。”张安世道:“他说我张安世骨骼清奇,且平日行好积德,如今他有一门学问,愿倾囊相授。”
“……”
百官交头接耳。
张安世继续道:“我当时便说,不可,我乃外戚,不学孔孟,学来也无用。他便说,光大儒门,非你不可。”
“……”
张安世道:“我便说,我年纪太轻,只怕无法领受你的学问。他大笑,说我观天下众人,你虽年轻,可论聪慧却是万里挑一。”
“我又说,外间总有人诽谤我的名声,只怕我学了你的东西,反要遭人诘难。这阳明先生便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人必非之。别人妄言,与你何干?我之所学,博大精深,不在乎人言。”
“我便又说,为何非我不可,我实在惭愧的很,只怕要辜负你的期望。先生便说,当今皇帝,乃是圣主,你当得我平生所学,将此学问发扬光大,到时自有人匡扶圣主,造福社稷苍生。”
群臣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方才还有敢低声骂鬼扯的人,而现在说话却是小心了。
朱棣听罢,虎目微微阖起,嘴角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是真是假,重要吗?至少看这样子,还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不然张安世他如何能教出一个会元,又如何能连李希颜这样的人都佩服?
圣主?
朱棣心里嘀咕,不知这阳明先生口中的圣主,是不是可以和李世民相比?
毕竟朱棣的身份,其实是有极大缺陷的!
他是篡位登基,一个篡位登基之人,天然与儒家的根本思想违背。
这天下的百官和读书人,虽然口里不敢说,可是这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朱棣所能控制的了。
现在一个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贤人给朱棣定性,对朱棣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张安世此时又道:“自那之后,我便每夜向先生学习,只是数月之后,先生对我说,他寿数已尽,只怕不能再教授我了,而我聪明伶俐,自然已经出师,于是和我告别,自此再不见他的音讯。”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我真惭愧,得了他的平生所学,却连他的名讳都没有问清楚,他是个懒散的人,说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只管学我本领,问我名讳做什么?你是我的关门首席大弟子,将来只管光大我门,我便得偿所愿。”
说罢,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最后道:“差不多,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的……我便不知了。陛下……臣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君臣们死一般的沉寂。
其实这东西,是没办法证伪的。
而且很多事实确实就摆在眼前,你不得不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阳明先生,这样的大贤人,怎么就瞎了眼,挑了张安世这么一个货呢?
“咳咳……咳咳……”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
朱棣挤出笑容:“这是机缘啊。张卿家能得这样大贤的倾囊相授,是你的运气。”
张安世道:“其实臣才疏学浅,也没有多少德行,只是那阳明先生,非要这样夸奖臣,臣惭愧的很,一想到这个,便夜不能寐,会不会是那阳明先生看错了人……可阳明先生说他阅人无数,说读书人之中,有投机取巧的,有妄自尊大的,还有只晓得死读书的,唯有臣……外表虽轻佻,内里却是集德智礼仪信、温良恭俭让于一身,实是什么万中无一的人才,哎……真是惭愧啊。”
“……”
倒是朱棣大喜道:“人不可只看表面。若是表面,那天底下谁都是有德之人,终究还是要看内里吧,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
当下,朱棣道:“这阳明先生确是大才,是至贤之人,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勉励,散朝,一气呵成。
张安世害怕被人围攻,连忙又急急忙忙地出宫去。
谁晓得,刚刚到午门。
后头有人也是健步如飞。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李希颜和胡俨。
这二人……跑得这样快?
属兔子的?
张安世只好道:“什么事?”
李希颜上前,笑着道:“见过大师兄。”
“什么?”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李希颜。
“我也是阳明先生的学生。”李希颜道:“而大师兄先入阳明先生的门下,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自然是我二人的大师兄了。”
胡俨:“……”
胡俨不想追来的,他只是担心李希颜跑得太快,要是中途出了意外,可就糟了。
张安世向来对他态度好的人都比较随和,便笑道:“哪里的话,太客气了。”
李希颜道:“敢问大师兄,可看过我那一篇《致良知》吗?”
张安世道:“看是看过。”
李希颜顿时精神振奋:“如何?不知里头有什么错误,还请大师兄指摘一二。”
张安世心说,我他娘的就晓得心学的一些皮毛,上辈子拿一点东西去骗妹子的,当然,直到最后张安世才发现,这玩意骗不到妹子,人家聊的是保时捷、爱马仕。
张安世心虚地道:“写的很好,简直与恩师所言的不谋而合。”
“是吗?”李希颜大为惊喜,感慨道:“哪里,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大师兄,我还有一问,这致良知,是否以行致知,因而是知行合一的补充吗?”
“啊……这……”张安世沉默了片刻,道:“应该是吧。”
李希颜道:“大师兄……是否……觉得我过于愚钝,所以……不肯赐教?”
“不不。”张安世忙道:“恩师为何以心为本呢?这是因为心即万物,这心,其实就是感悟的意思,所以阳明先生的学问,最重要的在于感悟,懂不懂?你多体会,多感悟,自然无师自通。”
李希颜听罢,一脸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知行合一,这知……竟是如此,我明白了。哎,大师兄,我实在惭愧,竟是如此愚昧,见笑了。”
张安世便笑道:“无妨,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以后若是我还有什么感悟,能否和大师兄讨教?”
张安世道:“可以。”
他打定主意了,无论对方想出啥来,自己说对对对就完事了。
李希颜却又道:“对了,先生还说过,要光大门楣,这其中,不知是何缘故?”
张安世此时来劲了,他道:“因为现在的读书人,都误入了歧途,他们将八股当做自己的目标,将存天理、灭人欲当做自己的准则,不只如此,他们还崇尚皓首穷经,每日只读那四书五经。”
“恩师这学问,便是要将天下的读书人,从这企图中解放出来。解放思想,你懂不懂?意思就是,四书五经没有必要读太多,因为理义早已根植于人心了,既然你都已经知道理义为何物,那么为何还要从经书中继续去寻求所谓最终的答案呢?”
李希颜听罢,郑重其事起来:“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原来在此。”
张安世道:“连李师弟尚且读了一辈子书,都越读越糊涂,那么其他读书人呢?他们太可怜了,只有解放他们的思想,才可以解脱他们,这也是阳明先生的本意。”
其实心学在王守仁死后,早就衍生出各种五八门的学派,大家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张安世当然不免添加自己的私货,当今天下的问题,是读书人读的书不够多吗?
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四书五经读得太多了,许多人读了一辈子,有什么用?
可怕的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读书还内卷,这等无用的四书五经,数百年来,无数最聪明的读书人,却费了一辈子,只为比别人读得更多一些。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偏偏这些人还乐此不疲。
李希颜一听,肃然起敬:“先生不慕名利,却也有正本清源,匡扶天下之心,此等大德,真是罕见。我等晚生后辈,当竭尽所能,完成先生遗志。对啦,师兄……不知恩师是否遗下什么……书册……或者……”
张安世顿时就道:“只遗下了我,噢,还有三位师弟。”
“师弟?”李希颜大喜过望:“没想到我与若思师弟还有三位师兄吗?”
胡俨脸色骤变,好吧,他就是那个若思师弟!
他悄悄地拽李希颜的袖子,示意他别问了。
只见张安世道:“当然,你有些不幸,入门晚了一点,这三位师弟,也是贤人,京城里一般人称呼我们是京城四儒。”
李希颜历来隐居,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此时听到京城四儒,不由得肃然起敬,却是回头看一眼胡俨:“胡师弟,你别拽我袖子。”
胡俨尴尬得脸羞红,低着头道:“我……我帮你整整衣袍,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回……”
李希颜却是大笑道:“哈哈,今日难得遇到大师兄,怎可无功而返呢?何况咱们还有三位师兄未曾谋面呢!若思啊,今日便是我们六位师兄弟团聚之时,阳明先生在天有灵,得知我们六人团聚,定然欣慰。”
说罢,又看向张安世道:“大师兄,不知三位师兄又在何处?”
胡俨摸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头晕,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张安世立马就道:“我会治,我会治。”
胡俨脸僵了僵,忙道:“现在好了很多。”
李希颜却已开始催促了,他兴致很高,感觉自己剩余的生命里,似乎可以做一件伟大的事。
只有胡俨心情复杂,他有一种,我怎么就突然上了贼船的感觉。
张安世领着李希颜和胡俨找到了剩下的三位大儒的时候,是在江边。
丘松正睡在江堤的石板上,露出自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朱勇和张軏则下了江堤,二人踩在淤泥里,都撅着高高的屁股,二人一齐将脑袋埋入淤泥里。
张安世看的人都傻了。
“他们在做什么?”张安世一踹地上的丘松。
丘松眼睛也不张开,继续拍打自己的肚腩:“二哥和三哥傻了,在比谁憋得久。”
李希颜:“……”
胡俨将脑袋别到一边去,不忍去看。
终于……张軏噗的一下,将脑袋从淤泥里拔出来,扑哧扑哧的喘气。
朱勇这才拔出脑袋,大笑道:“哈哈,我赢啦,我赢啦。”
两个人脑袋上全是泥,张軏耷拉着脑袋道:“不成,方才我在想心事,再比一次。”
“比就比。”
二人继续深呼吸,又开始拿脑袋顶入淤泥。
站在江堤上,张安世尴尬地解释道:“他们大多时候是比较正常的,偶尔才这样。”
李希颜没说话。
张安世也不知说点啥。
胡俨尴尬得想抠脚。
只有丘松怡然自得。
总算,李希颜打破了尴尬,道“我方才见此处不错,听闻你镇守此地?”
“正是。”
“那一处是建什么?”
张安世来了精神:“建书院。”
“书院?”
张安世道:“我谨记着恩师的教诲,想要传播恩师的学问,既然要传播学问,当然要建书院。”
“原来如此。”李希颜看张安世是越来越顺眼了,至少和其他三位小师兄相比,张安世已经算是眉清目秀了。
阳明先生那样的大贤人,既然选择了张安世,一定有其用心,圣贤之心,深不可测啊。
“若是光大圣学,我作为弟子,也想献上绵薄之力。”李希颜精神奕奕地道。
说罢,李希颜又看向胡俨:“若思,你难道不想奉献心力吗?”
不等胡俨回答。
张安世大喜道:“若是我们京城六儒同心同德,何愁大业不兴!”
“太好了,哈哈……这阳明书院,将来必能赚……不,必定能光大圣学,造福苍生。”
张安世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领着李希颜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主要还是怕他反悔!
这可是帝师啊,有这样的金字招牌,等于是给招生加了百分之一千的buff。
张安世甚至害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怂恿着李希颜立即搬来这里住。
“这里简陋,许多地方还未修缮,可是为了光大圣学,我辈义不容辞,李师弟,你也不希望恩师在天上对我们失望吧。”
李希颜感慨道:“我隐居了一辈子,耽误的时间太久,所谓闻道有先后,师兄年纪轻轻,就已得师门绝学,老夫虽是行将就木,可怎么能甘居人后呢?一切听师兄安排。”
二人乐呵呵地商议着如何光大圣学。
只有胡俨在旁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张安世张罗着让人去给李希颜搬行李。
李希颜感受到了师兄的热情,这师兄能处,是真的肯为光大圣学出力的人。
安置了李希颜,张安世便开始趴在桌上,设计招生海报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因而,这海报的设计,尤为重要。
比如那名师指导下头,少不得要将李希颜的名字加大加粗,几乎让李希颜的名字占据整个版面。
其后就是有请指导胡俨了,胡俨的名字不必太大,但是他国子监祭酒的官职,一定要比斗大。
这是什么,这就是牌面。
随即,便让人将这海报四处散发。
这海报不久之后,便落入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很吃惊:“李先生竟去书院……”
“陛下,奴婢听闻,李先生还和张安世认了师兄弟。现在外头都传闻什么京城六儒。”
朱棣也很是好奇,立马就道:“是哪六个?”
“其一张安世,其二朱勇,其三张軏……”
朱棣仿佛自己真的吃过x一样,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亦失哈也一脸无语之状。
朱棣道:“张安世这个家伙,他不是胡闹吗?他一个外戚,还有……朱勇和张軏还有那丘松,那是什么东西……”
亦失哈低声道:“听闻……入学的学费很高,五百两银子一个。”
朱棣听罢,眼睛眯起来:“孔子弟子三千人……张安世也是有志气的人啊,只是……朕担心李先生身子吃不消。”
“李先生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腿脚也利索了,说话声音也很洪亮。”
“是吗?”朱棣终于露出了点笑容,道:“那就很好,哎……张安世也不容易啊,朕心疼他。这学堂的事,朕也出不了什么力,你找时间给他递个消息,教他好好的教授学问,不要辜负了那位阳明先生的大贤期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当即道:“你说他们能招来读书人吗?”
亦失哈道:“这……不好说。”
朱棣颔首:“读书人的事,朕也不懂,管他个鸟。”
摇摇头,低头,此时朱棣认真地看奏疏,随即道:“御史何柳文的奏疏来了,看来真实的情况和安南国的奏报差不多,陈氏绝嗣,朕是该敕封这胡氏为安南国主了。”
朱棣说罢,沉吟片刻,道:“再交内阁议一议吧,若是没有问题,就拟旨。”
亦失哈点头。
这所谓的安南国的事,其实就是安南国的大臣们联名向大明奏请,说他们的国主陈氏因为没有儿子,宗亲也都断绝了血脉,此时安南国已经没有了君主。
希望大明能够册封安南国中德高望重的辅政太师胡季犛为国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之后,倒是没有轻信安南国群臣的话,而是派出了御史何柳文入安南,了解情况。
现在何柳文不辱使命,大抵地说明了安南国的情况,这安南国确实王族绝嗣,而且胡季犛这个人是安南国的太师,有着很高的声望,可以册封王爵。
朱棣并没有为此事,用太多的心思,既然安南那边没有意见,这胡季犛当国王,也无不可。
朱棣在奏疏里,提朱笔画了一个圈。
…………
“阿舅,阿舅……”
张安世没理这个家伙。
身为大儒,李希颜的大师兄,张安世懒得和朱瞻基多说什么。
“阿舅……”朱瞻基一路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溜烟的先去给太子妃张氏问安。
张氏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听说你还拜了师。”
张安世道:“哎,可惜恩师已经仙去,我很想念他。”
张氏笑道:“这是我们张家祖宗有德,你姐夫听了,高兴得一宿没有睡好,不过你现在也算是读书人了,一定要小心谨慎。有许多人对你颇有微词,所谓树大招风,就是如此,知道吗?”
张安世噢了一声,便问道:“姐夫呢?”
张氏道:“他清早去和内阁议事了,说是什么关于安南国的事。”
“安南国?”张安世诧异道:“是不是要册封安南国的国王。”
“你消息倒是灵通,那前往安南的御史也才刚刚回京呢,你就晓得了?”
张安世心里想,这个御史……应该是到了安南之后,收受了安南大量的贿赂,所以才拼命给篡位的胡氏说好话。
“是啊,我师弟们多,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早。”张安世找了一个借口道。
张氏道:“待会儿……那何御史也要来东宫,你可以见一见,此人与解学士乃是同年,也是一个颇有学问的人,为人刚直,陛下和你姐夫都很器重他。”
张安世听罢,心里只是想笑,不过细细一想,这人若是不受朱棣信任,只怕也不会被派去安南了解安南的情况了。
可实际上呢?安南这事,却是弄出了历史上一个大乌龙!
那胡氏,其实就是安南的曹操而已,杀光了安南王的宗室子弟,然后胁迫安南的大臣一起上奏,请立胡氏。
至于大明派去的使者,也就是那位御史何柳文,当然是在安南被胡氏喂饱了,不知塞了他多少金银,反正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何柳文说什么,大明朝廷都会相信。
结果就是……大明君臣们,被安南人耍了个团团转,直到一个安南宗亲子弟侥幸活下来,一路隐姓埋名进入大明,抵达了南京城告状,事情才败露了出来。
这大明君臣的脸都丢尽了。
第121章 皇孙崛起
其实被人骗也没什么。
只要真相不被揭穿,大家当然是接着跳舞接着乐。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事肯定要揭穿的。
解缙这个家伙……却不一样,他喜欢结党。
靠着同乡和同年的关系,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拉拢了一大批‘正直’的大臣。
而后再利用自己与太子的特殊关系,实际上……就是在缔造一个所谓的太子党。
张安世上一世,可是辗转了各大公司的大聪明,受到无数次捶打,这才醒悟解缙这种人的手段和套路。
他们最擅长的是拉住某一个未来的掌舵人,而后再借着这个人的名义拉帮结派,表面上好像是为你造声势,可实际上呢……
太子都已经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了,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些人来拉帮结派?太子本身就是未来天下最大的派系。
而解缙的心思就不一样。
他需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若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
于是乎,拉人头,造声势,处处表现自己与太子关系的不一般。
不少人当然喜欢攀上解缙的关系,提前上车,只等着太子登基,他们一个个平步青云。
历史上的许多太子,其实也深知作为储君,不应该拉帮结派这个道理,可最终,却都被类似于解缙这样的人给拖下水,可最后落了个凄惨的下场。
所以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太子们傻,而在于,朝中总有许多大聪明们无事生非,直到事情弄到无法把控,最终被人一锅端的地步。
朱棣其实还算是比较清醒的人,或许再加上他发现汉王实在不似人君,最终只选择了干掉解缙,依旧保住了朱高炽的位置。
可张安世还是担心,这解缙会越来越疯狂。
张安世沉默片刻,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我觉得解缙和何柳文这样的人,不安好心。”
张氏听罢,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嗯?”
张安世皱眉道:“他们是外臣,为何总来寻姐夫?有什么事,不可以到朝中去说吗?还有这个何柳文,我听外头的人说,此人心术不正,姐夫还是不要和他打交道为好。”
张氏道:“我倒听外间说,此人两袖清风,为人正直。当然,外头的闲话,都不足为信,只是当初你的姐夫被陛下册封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
张安世冷笑道:“阿姐,伱和姐夫真的糊涂啊,姐夫是嫡长子,他本该就是太子,陛下就算再糊涂,也清楚这是纲纪,一旦陛下无视这些,将来必然演变成混乱,陛下如此清醒之人,在册封太子之前,可能会有疑虑,但是姐夫成为太子,早已是板上钉钉了。”
张安世继续道:“既然姐夫是太子乃是实至名归,那么解缙那时……在陛下面前所谓的美言,又有什么实质意义呢?”
“解缙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也就是说,他心里早就笃定了姐夫必为太子,却在那个时候,成日在陛下的面前美言,难道……这真的是为了姐夫吗?”
张氏对外朝的事,接触不多,其实她也不想接触,可张安世的一席话,却让她秀眉蹙起。
她可不是糊涂的人,自然清楚,自己是太子妃,夫君乃是太子,这世上真正可以相信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自己的兄弟与自己休戚与共,他的话,不能不深思。
张氏道:“你的姐夫太宽宏了,过几日,我会和他说一说。”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个何柳文,依我看,就不要让他来了。”
张氏笑道:“你做事怎的这样的急。今日若是下了逐客令,你姐夫的面上可不好看。好啦,好啦,我晓得你是为了姐夫好,可凡事要有度,你家姐夫晓得轻重的。”
张安世长叹道:“不听兄弟言,吃亏在眼前啊!”
张氏噗嗤笑了:“好啦,好啦,我家的大儒不要生气了。来,瞧一瞧阿姐给你裁的衣衫合身不合身。”
张安世却依旧念叨着:“迟早姐夫要被这何柳文所累,这何柳文……”
“过来。”张氏愠怒,低声呵斥。
“噢。”张安世只好道:“来了。”
试了试衣衫,有些不合身,张氏反而喜上眉梢:“我家安世个头又高了,明日我再改一改。”
张安世道:“噢。”
此时,他识趣的不好再啰嗦了,跟张氏打了招呼,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而此时,外头的朱瞻基正探头探脑。
见张安世跑出来,又蹒跚着追上来:“阿舅,阿舅……”
张安世驻足,将他拽到一旁假山边,故意摆出一丝恼怒的样子道:“不是说了这几日别理我。”
朱瞻基道:“我听他们说,那个大贤人,原来竟是阿舅的恩师。”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瞻基道:“真是奇怪,为何那大贤人没有看上我,反而看上了阿舅。”
张安世此时倒没有继续再故意摆脸色了,反而亲昵地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这是因为阿舅正直善良,最重要的是阿舅有勇气。”
“勇气?”朱瞻基张大眼睛。
张安世道:“就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你懂不懂?”
朱瞻基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安世此时,却是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打过奸臣?”
朱瞻基立即摇头:“母妃说了,不许打人。”
张安世叹道:“这就是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结果。”
“谁是深宫妇人?”
张安世道:“你还想去告状。好,你自管去告,你看看阿姐是信你还是信我。”
朱瞻基带着点沮丧,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又摸摸朱瞻基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阿舅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啊,你想要出息,也不是不可以,我教你做一件事,保管从此以后,天下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只是……你敢不敢干?”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道:“不敢。”
张安世虎着脸:“天哪,我们张家怎么有你这样的血脉!不说你们朱家个个都是狠人了,我们张家历代,也个个都是忠义无双之人,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怂成了这个样子?我至亲的瞻基啊,你糊涂啊。”
小孩子还是不太禁得住激的,朱瞻基道:“好吧,我敢干,然后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需照我说的做,还有,不能出卖阿舅,知道吗?阿舅胆子小,受不得惊吓的。”
“噢。”
…………
傍晚。
解缙与何柳文共同来到了东宫。
解缙来这里比较勤,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公事的借口。
这半年多来,陛下渐渐开始将政事交给太子去解决一些,这就给解缙有了更多的借口。
而解缙的名声很好,再加上当初朱高炽能成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几乎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在朱棣面前为朱高炽美言。
朱高炽性情宽厚,往往对解缙予以厚待。
至于这何柳文,此时心情也颇激动。
他攀附在解缙这边,此番又从安南回来,从安南权臣胡氏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可谓是名利双收。今日入宫觐见了皇帝,皇帝对于他此番入安南的情况,表现出了极大的嘉许。
此时,解缙又带他一起去见太子,一旦太子垂青,再加上陛下对他的嘉许,还有入安南的功绩,将来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解缙道:“此番你入安南,可谓劳苦功高,我已在帮忙活络,奏请你为右副都御史了。”
何柳文大喜地感激道:“多谢解公。”
解缙道:“要说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何柳文。
何柳文更喜,不过他也察觉出了什么,此时他看解缙的眼神,就更加不同了,仿佛此刻的解缙,既代表了文渊阁大学士,同时还代表了太子殿下。
“待会儿,你在殿下面前,不必多言,我自会为你美言。”
“是,多谢。”何柳文一脸感激地看解缙。
二人至东宫,朱高炽见了二人,问了一些关于安南的情况。
何柳文这才道:“此事臣已向陛下奏过,这安南胡氏,乃安南国太师,一直尽心侍奉国主,安南上下都称其贤,只可惜,安南国绝嗣,如今……竟连宗室血脉也都断绝,臣去安南的时候,发现安南国上上下下,都被胡氏治理的井井有条,而胡氏对我大明一向恭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那安南国远在天边,信息不畅,这满朝君臣对于安南国的印象,也只能听何柳文说了。
朱高炽连连点头:“父皇也召了本宫去,已经下旨,授予胡氏金印,册封其为安南王,倒是何御史此番入安南,往返一年之久,沿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何柳文道:“臣惭愧,不过尽心尽力而已。”
朱高炽见天色不早了,于是道:“你们在此陪本宫用膳吧,免得此时回去,腹中饥肠辘辘。”
何柳文心里狂喜,自然知道自己得到了太子的信任。
这件事只要一传开,人人都晓得他也已成了太子心腹了。
于是忙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当即,朱高炽与二人用膳,其实东宫的膳食很简单,朱高炽询问一些事,何柳文也对答如流,朱高炽便对解缙道:“此人敦厚,必成大器。”
解缙趁热打铁道:“殿下,此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缺,而他此番又立下大功,臣希望奏请陛下……”
后头的话,解缙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高炽沉吟片刻:“这得需父皇恩准,本宫无异议。”
其实等的就是朱高炽无异议,解缙笑道:“陛下也爱惜何柳文的才干,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何柳文道:“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定当效犬马之劳。”
朱高炽不太适应这些话,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出力,可对方却好像自己能升官,都是他的功劳一般。
可朱高炽性善,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了一些水酒,何柳文便起身去小解。
这里与其说是东宫,却不是东宫大内,只是詹事府罢了,这附近有几处恭房,何柳文能去的,也只有一处平日里出入这里的官吏们才用的恭房。
他有几分微醉,心情却格外的兴奋,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就可能成为都察院的佐官,未来的前途,已经无法估量了。
于是进入了恭房,这恭房臭烘烘的,毕竟不是真正的贵人用的,何柳文捏着鼻子,正待要解腰带。
却在此时……轰隆一声……
何柳文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腿一哆嗦,瘫倒在地。
硝烟升腾而起,各种奇怪的东西乱飞,他瑟瑟发抖,人已要昏过去。
另一边,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张安世收了火折子,然后将火折子一把塞到朱瞻基的手里。
朱瞻基:“……”
张安世道:“待会儿的事,你记住了吧,等有人来,你使命的哭,还有……记得我教你说的。”
朱瞻基握着火折子,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阿舅:“……”
张安世摸摸朱瞻基的头:“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阿舅还有事,阿舅还需去光大圣学,造福苍生,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记住,阿舅爱你。”
朱瞻基:“……”
他只察觉自己眼前一。
然后嗖的一下,张安世便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朱瞻基依旧握着火折子,他的小手微微有点颤抖。
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阿舅身子已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迷茫地张着眼,似乎觉得自己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时,詹事府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
很快,一群宦官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
他们看到了恭房里的吓得昏厥的何柳文,只是没人肯将他拖拽出来。
随后,便又有人发现了朱瞻基。
朱高炽和解缙二人也赶了过来。
一看这场景,脸色大变。
“快,快救人。”朱高炽道。
终于,何柳文悠悠转醒,紧接着,他被自己给恶心到了。
他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这时,哭声便响起。
所有人朝哭声的方向看去,不是朱瞻基是谁?
朱瞻基哭得极伤心,就好像现在被炸的是他似的。
以至于他眼泪哗啦啦的落下来,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地抽搐。
忙有宦官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也有人发现了他手里的火折子。
朱高炽忙道:“别哭,别哭……孩子一定是吓着了,这个时候,你怎在此?”
朱瞻基却伸出手,他指着何柳文的方向道:“他是个奸臣,父亲,他是一个奸臣!”
朱高炽听罢,再次脸色大变。
一旁的宦官连忙哄着道:“小殿下,您别说了,别说了。”
朱高炽此时算是大抵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了,脸色难看。
解缙更是如丧考妣,像死了娘一样。
那何柳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孩子,他本就已是狼狈不堪,此时再听朱瞻基的话,早已吓得要昏过去。
“啊啊……”何柳文嚎啕大哭着道:“殿下……殿下为何如此待臣?”
朱高炽说不出话。
何柳文又道:“臣就算有什么对不住殿下和小殿下的,可何至如此羞辱臣下,甚至……甚至………”
朱高炽的身子在发抖。
解缙什么也没说,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你是打不得,也骂不得的,甚至你连和他讲理,都不成。
朱瞻基继续大哭,哭得比何柳文更伤心,口里依旧还在喋喋不休:“他是奸臣,是奸臣……父亲……”
这一夜,无人入眠。
一个字条,火速从午门的夹缝里,塞入了宫中,很快便有宦官将这字条送至司礼监去。
今儿在司礼监当值的亦失哈不敢怠慢,握着字条,疯了似的往大内去。
“陛下……”
此时的朱棣已经安寝了。
听到动静,一个轱辘便翻身起来。
他是一个极有警觉心的人,或许是因为常年军旅生涯的习惯。
虽是突然醒来,却中气十足:“是谁?”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奴婢有事禀告。”
“何事?”朱棣面带微怒。
亦失哈道:“詹事府发生了爆炸。”
朱棣一听,大惊失色:“朕的孙儿呢……孙儿怎么样了?”
“幸好只是炮仗炸了……只是炸了茅坑。”
朱棣:“……”
“似乎是皇孙殿下点的炮仗。”
“他受伤了吗?”朱棣又惊。
“皇孙殿下倒是没受伤,只是受了惊。”
朱棣再也坐不住了,趿鞋而起。
徐皇后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和衣而起,皱眉道:“他一定很害怕吧。”
“是呢,哭了很久。”
徐皇后蹙眉:“怎会出这样的事?”
亦失哈这才道:“御史何柳文受伤了。”
“谁是何柳文?”朱棣诧异地道。
亦失哈道:“陛下忘了,昨日正午,您还召见了他,他刚从安南回来。”
朱棣听罢,才想起来了什么,接着便道:“那个时候,他去东宫做什么?”
“解缙解学士,说是有一些安南的事要向太子殿下奏报。陛下您忘了,太子殿下现在也接触一些礼部的事了。”
朱棣点头,他对各部的事,确实烦不胜烦,如今户部和礼部,还有工部、刑部的许多事,几乎都交给太子去办。
而朱棣只管着吏部和兵部。
朱棣道:“他如何会受伤?”
“陛下,不是说了吗?是皇孙殿下不小心,趁着这何柳文出恭,点了炮仗。”
“入他娘!”朱棣勃然大怒。
徐皇后道:“陛下骂的是谁?”
朱棣理直气壮地道:“骂的当然是太子!”
徐皇后:“……”
朱棣暴怒,恶狠狠地道:“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定是他管教不当,他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朕还指望将江山社稷交给他?皇孙小小年纪,正在懵里懵懂的年纪,此番受了惊吓,真要有什么好歹,朕一定拿太子开刀。”
徐皇后道:“陛下息怒。”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道:“朕怎么就没生一个好儿子。”
说罢,他怒不可遏地接着道:“还有那几个博士呢?朕召了这么多饱读诗书的人教授皇孙读书,让皇孙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认那几个字吗?是要让他们教授皇孙,什么有所为,什么该有所不为。”
“可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样子的,真是岂有此理。来人,下旨,将那几人……统统给朕鞭打三十,狠狠地打。”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这才道:“善后的事如何?”
“皇孙已被太子妃哄睡了,好像……后来也没受什么惊吓。”
朱棣总算松了口气,庆幸地道:“也幸好无事。”
他心情高兴了一些:“这孩子这么小就敢玩这个,倒是很像朕!男人嘛,不能像太子一样,只晓得之乎者也,要有血气,小小年纪就敢玩这个,将来大了,朕带他横扫大漠,他可以做先锋官。”
亦失哈干笑。
朱棣看着他又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事……”亦失哈沉默了片刻,道:“皇孙在点完炮仗之后,指着那何柳文一直念一句话。”
朱棣眉一挑:“什么话?”
“皇孙一直的说,何柳文是奸臣!那何柳文听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当下便狼狈地告辞了,太子想要挽留,他也没有搭理。”
朱棣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的就道:“入他……”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却话锋一转,道:“这可不好,人家也算是劳苦功高,不能这样侮辱了人家。过两日,召这何柳文入宫,朕要亲自嘉勉他,免得有人说咱们天家刻薄寡恩。”
却在此时,朱棣的脸上又浮出了几分怒气,道:“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太子的错,还有那几个该死的博士。瞧一瞧,他们将皇孙教授成了什么样子了,哼!”
朱棣背着手,趿鞋在龙榻前来回踱步起来,口里忍不住道:“太子这边,也要教训一下,以后皇孙若是走了歪路,他这做爹的,必是难辞其咎。”
徐皇后听说朱瞻基无事,便放宽了心,不过又听说朱瞻基侮辱大臣,也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朱棣道:“好啦,睡了,你退下。”
他朝亦失哈瞪了一眼。
亦失哈听罢,忙是退了出去。
可哪里晓得,下一刻,朱棣却一下子跟着亦失哈冲出了殿。
亦失哈大惊。
却见朱棣在殿外,趿鞋借着月光,努力地扫视着寝殿的殿顶。
似乎还不放心,又捡起一根小石子,朝那殿顶狠狠扔去。
啪……
那小石子在殿顶上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然后滚落下来。
朱棣这才将视线从殿顶的方向收了回来,摇摇头,嘴里嘟囔着道:“哼,幸好这小子不在,若是还敢来,朕正好打他一顿出出气。”
说罢,便转身,泱泱地回了寝殿。
徐皇后看着走回来的朱棣,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棣随意地道:“没怎么样,睡觉,睡觉了。”
徐皇后凤眸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朱棣,便噤声了。
一夜无话。
………………
镇江靠近京城,乃京城门户。
此时,一个狼狈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街面上,他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脏污,似乞儿一般。
只是他虽是衣衫褴褛,可若是仔细的看,这一身衣衫的衣料,却像是绸缎的。
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街面,很快便引起了几个公人的注意。
这几个公人一路尾随。
却见他不断询人问路,朝码头方向去。
这几个公人惊疑不定,因为对方的身份实在难测。
若说是普通流民,可此人衣衫虽破烂却又显得华贵,除此之外,一开口,也是一口十分纯正的官话,能说这种官话的人,显然就绝不是普通人了,哪怕是一些普通的读书人,也不会有如此纯正的口音。
公人们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之所以没有轻易上前,就是因为知晓对方可能不是寻常人,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随即来到了码头,上了一艘挂着黑旗的船,又被人指点着去买了船票,他似乎已经没有银子了,因而从身上搜罗出了一块玉佩,想要抵押在那售票处。
售票的人一看这玉佩不简单,忙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张票,自己则将玉收了。
于是,这人捏着船票,便登上了船。
公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人低声道:“人要走了,好像朝京城去的。”
另一人便道:“去其他地方,咱们兄弟倒也可以置之不理,只是去京城,还是去问问吧。”
当下,两个公人便冲了上去,一把将那人拦住,口里冷声大呼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吓了一跳的样子,而后立即道:“别拿我,别拿我,我要去见大明皇帝,我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我要去告御状!”
此言一出,两个公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震惊。
这叫陈天平的人又用最纯正的官话道:“安南国……有人谋篡王位,诛杀我安南宗室,大明皇帝被奸臣蒙骗了!”
…………
关于安南贵族的口音,大家可以看看清末时期越南末代贵族们的视频,他们的口音比当时清末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百姓的口音要纯正。
另外推荐一本书:《道士夜仗剑》,一个朋友写的,书荒可以看看。
第122章 斩尽杀绝
公人面面相觑。
安南国宗室?
“我乃安南王陈暊之子……”
这叫陈天平的人道:“我身上有先王印信,安南国胡氏谋逆,勾结了大明的奸臣,害死我宗亲数百人,我侥幸逃脱,此时必须入京,我的父祖……”
他顿了顿,虽然他衣衫褴褛,却用一种镇定的语气对这两公人道:“我的父祖世代侍奉大明皇帝,洪武年间,便敕发印绶,钦赐安南王,将我安南列为不征之国,洪武皇帝命我父祖世镇安南,保我宗庙不绝,今胡氏勾结贼子,祸乱国家,毁我宗庙,尽诛我的同族,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父祖常言,我安南小邦,侍奉天朝当如儿子侍奉父亲一样,现在儿子有难,理应去求见父邦,申诉冤屈,你们不可阻拦!”
公人听罢,只觉得棘手。
倒是那预备开船的船夫听了,道:“是安南国来的?”
陈天平点头。
船夫来了精神,忙道:“京城三凶一直让我们留意这江面上,是否有安南国的人,说是近来安南国可能会有事发生,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沿途妥加照顾。”
陈天平一头雾水。
那船夫于是便上前,与那两个公人交涉。
这江面上,但凡是挂黑旗的船只,都是京城三凶的产业,寻常的官差,已经不敢轻易欺负了。
这些船夫肯加入兄弟船业,也是这个原因,他们只需要做买卖,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无论是官府还是三教九流,谁要是敢压榨他们,只需报到上头去,自然会有人出面。
这镇江的公人,是很不喜欢兄弟船业的,因为此前江面上的油水十分丰厚,可如今,却已经没有了插手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就连平日里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送上孝敬的船夫们,如今也敢平等说话了。
公人的背后,是镇江府,而人家的靠山,是京城三凶。
关于京城三凶,有种种传言,有的说和东宫有关,有的说与武安侯不无关系,还有的说是几个国公府。
其实无论是哪一个背景,大家都惹不起。
“此人我会带到京城去,他若要告御状,自然是应天府的事,与你们无关。可你们要将他留在此,一旦耽误了大事,只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了。”
顿了顿,船夫又道:“他若是假的,又或者是诬告,那也不是镇江府可以管的,自有人会去公断,与其如此,两位公人不如多一事少一事,伱放心,此人沿途我会看着他,绝不会出什么事,真有什么事,我担着。”
公人其实已经打退堂鼓了,心里晓得,留着此人在手上,或许会惹来麻烦。
于是便哈哈笑道:“你可要看紧了,出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那陈天平被挂着黑旗的乌篷船载走。
…………
张安世从东宫回来,当下,便召集了京城三凶。
张安世先是骂骂咧咧,痛骂三人不争气,不过好像……大家本来也都不争气,似乎也没什么骂的。
你总不能去骂柠檬为什么那样酸,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见朱勇和张軏悻悻然的样子,张安世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道:“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出发。”
“出发?”朱勇挠头:“大哥,去哪?”
张安世道:“要打仗了。”
“打仗?好呀,好呀,打谁。”朱勇整个人兴奋起来。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他娘……我说的是咱们大明可能要打仗了。”
“噢噢噢噢。”朱勇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给泼灭了,接着将信将疑地道:“你早说,俺还以为俺们去跟人打仗呢。”
另一边,手伸向身后小背包的丘松,又悄然地将手放下。
张安世道:“你们说,若是要打仗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朱勇一下子又有劲起来,率先道:“说不准俺爹要挂帅出征,哈哈,俺爹别的本事没有,打仗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让他挂帅,俺放心,将来立些功劳回来,免得他成日在京城里只晓得坏我朱家家业。”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兄弟们,我们要有格局啊,别总你爹我爹的,咱们要赶紧,战事一开,其他粮食、军械什么的,倒还好,只是朝廷却几乎不储存桐油。”
顿了一下,他就道:“去叫朱金来。”
桐油?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大哥,你想囤货居奇?”
“不。”张安世摇头:“我只是想比那些商贾们早一步囤货,一旦消息传出,桐油的价格必然直接暴涨,那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朝廷想要采买,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咱们这叫为国分忧,同时……除了供应朝廷所需,咱们还可大赚一笔。”
桐油这玩意,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却是各行各业,包括了军事方面的必需品。
要知道,即便在五六百年后的近现代,桐油也是战争的必需品之一,属于一旦战事一开,必须管制,严禁进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
它主要的优点在于防锈、放水,譬如造船,就急需桐油作为漆的辅料。只有刷了一层桐油,才能确保船只不会漏水。
不只如此,它的作用还有养护刀枪剑戟,以及火炮还有火铳,朝廷一旦征安南,那么安南那地方雨水多,入安南的将士势必需要消耗大量的桐油进行对武器养护,不然用不了多少天,武器便要锈迹斑斑。
还有油布,战事一开,大量的火药都需进行运输,而一旦下雨,就必须得用油布包括火药,以免淋湿和受潮,这所谓的油布,其实也需桐油作为辅料。
至于市面上的各种油伞,甚至是建筑上所需各种防虫、防潮漆物,几乎都要用上。
如果说盐是人生存的必需品,那么桐油就几乎是等于是这个时代民用生产和军事战争的必需品。
不过因为桐油需大量的民用,再加上朝廷只盯着粮草、战马、生铁等主要的物资,五军都督府那边,其实对于桐油并不十分重视。
原因很简单,大明主要的敌人来源于大漠,而大漠那种干燥冰冷的环境,武器的防腐防锈需求并不高。
张安世预料,一旦战争开启,那么很快五军都督府就会察觉出桐油的巨大需求缺口,到了那时,天下的商户闻风而动,十有八九要悄悄囤积。
这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哪怕你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也敢铤而走险。
到了那时,这价格必然水涨船高。
商户们在面对暴利的同时,也一定会与许多大臣或者地方父母官相互勾结,牟取暴利。
到时朱棣哪怕彻查打击这些囤货居奇之人,效果怕也有限,而且也没办法解决桐油短缺的问题。
朱金很快来了,张安世看着他,冷笑道:“你这家伙,怎么来的这么慢?来人,将他拿下,剁碎了喂狗!”
朱金大惊,吓尿了,瘫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小的已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小的……”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没记错,你家里有七十三口人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能阖家团圆一起,也不容易啊。”
朱金只觉得心寒,连忙道:“小的这些日子,没有犯什么错啊,承恩伯,承恩伯……小的……”
张安世努力地摆出一副残忍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接下来他要让朱金干的事,是绝对不能走漏消息的。
一旦这朱金稍有一些私心,都可能提前引发桐油的暴涨,而张安世唯一制约朱金的手段,就是朱金他全家老小了。
其实我张安世很心善,不会干这样的事的,可是没办法啊,这事实在太大,关系到无数将士的安危,剩余的,还可赚一笔!
所以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便道:”是吗?你家是在上元县的永正坊,是吗?”
朱金听得差点要昏厥过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他磕头如捣蒜着道:“小的……小的……”
张安世却又道:“听说你的长子已经十三岁了。”
朱金张大眼睛,他瞳孔收缩,眼底深处,有无尽的恐惧。
张安世道:“我会想办法给他弄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以后有了这个身份,将来出门在外,行走也方便一些。”
朱金:“……”
“你不信?难道我没告诉你,国子监祭酒是我的小师弟?”
“啊……这……”
方才朱金还是恐惧得浑身战栗,转眼之间,心下狂喜了。
他是商贾出身,士农工商,虽然有一些钱,可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在明初这样的环境,行商几乎等同于贱业,连丝绸都只能在家里穿。
可一旦出了门,敢穿丝绸,就可能被人拿下治罪了。
他是商贾,他的儿子未来也是商户出身。
而现在张安世却告诉他,可以给他儿子一个功名。
大明的功名除了科举之外,就是靠恩荫入国子监。
监生的地位某种意义来说是和举人相等的,当然,在真正科举出身的举人眼里,所谓的监生什么都不是,可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已算是监生老爷了。
这几乎是社会阶层的大跨越,对朱金而言,在这个时期是钱也买不到的。
他激动地继续磕头:“谢伯爷,谢伯爷。”
这事肯定很难办,但是他相信张安世可以办成,张安世的能量太大了。
张安世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有一桩天大的事交给你办,这件事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任何一个关节出了差错,我都唯你是问。”
“而且你还要挑选几个极心腹之人一同来办,这些人也必须完全可靠,有一点点的差池,莫说监生没了,到时你和你全家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我可就不好说了。”
朱金眼睛都红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既然当初跟了张安世,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干事,就一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请公子明示。”
…………
京城里,依旧还不消停。
一个阳明学的诞生,引发了剧烈的反弹,传习录出世之后,更是引发了许多大儒和读书人的警觉。
当然,此时还只是骂一骂离经叛道而已,毕竟阳明学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圈子。
至于那张安世……更只是一个可笑的外戚,还不足为论。
唯一让人痛心的是李希颜和胡俨这样的人,居然和张安世那样的人厮混一起。
而此时,朱金已经开始行动了。
桐油前几年的行情很好,因为要下西洋,所以朝廷大量地造船,桐油的价格从一升三十五钱,涨到了八十钱。
因而不少的商户,大量地囤积。
只可惜,船队出航之后,海船所需的大量桐油已经足够,而当初榨出来的大量桐油,却砸在了不少商户的手里。
八十钱一升的价格,又下跌到了三十钱。
朱金要收购,考虑的当然不是零售的那点量,而是直接找南京、镇江、松江、苏州、杭州等地的桐油商们私下里谈,甚至大抵的价格,是以二十五钱直接收购的。
不只如此,他一面在谈,拿下了一部分桐油之后,再取其中一部分,将这些桐油在市面上抛售。
如此一来,虽是私下里大宗进行收购,可市面上的桐油却变多了。
这就好像金银是一个道理,大家都存着金银,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金银只是极少数,这就维持住了金银的价值,可一旦有人将大量的金银在市面上进行抛售,哪怕大家储存的金银数目没有变,可金银的价格也一定会大幅贬值。
如今这桐油的市场就是如此,毕竟绝大多数的商户,是不可能直接拿所有储存的桐油直接放到市面上清仓出售的,往往都是每日拿出一点点,如此一来,价格才能稳住。
朱金私下里大宗收,市面上抛,就导致不出两日,市面上的桐油价格跌到了二十七文。
于是乎,朱金再利用这种恐慌,去和更多的桐油商们洽谈,再将价格压到二十二文、二十三文。
市场就好像是黑暗森林的游戏,所有的桐油商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储存了多少货,也不可能将这机密告知别人。
但是一看到桐油在市场上暴跌,难免会害怕自己仓中的桐油会烂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乎……不但愿意直接全数清仓给朱金,而且价格也越来越低。
这样反复的几次市场操作之后,朱金收购的桐油价格,竟已到了低得令人发指的二十文。
不只如此,桐油商似乎也察觉到了行情不好的缘故,疯狂地出货。
这操作连朱金自己都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样玩。
这一石等于一百升,等于是只需二两银子,便得了一石的桐油。
这在往年,是绝对想都想不到的。
重要的是,大量囤积桐油的仓库易主,朱金还在背后疯狂地收购,他甚至派了人,到天下各处的桐油商那去谈。
短时间内,钱如流水,五十万两真金白银,统统都丢了出去。
二十五万石桐油,也即是二千五百万升,以至于为了大宗买卖,直接带着契约找那些大桐油商,定了契约便走,再让其他人负责交割金银。
当然,到了后来,一些桐油商人开始回过味来。市场开始出现了观望,市价也开始有了一些回涨。
可此时……意义已经不大了,朱金已经完成了扫货,尤其是地处南京城,此地乃是天下通衢之地,只需寻到了一些大宗的商户,基本上就可以彻底地横扫市场了。
张安世也没想过战果会如此丰硕。
等朱金来汇报的时候,看着这数不清的契约,张安世笑了,不吝夸赞道:“干得好。”
“一共了五十七万两银子。”朱金苦着脸道:“可是公子,现在桐油的行情并不好,朝廷暂时不造海船了,再者……前几年,大家提炼了不少桐油,咱们手里捏着这么多桐油,这可都是白的银子啊,而且这些桐油分散于各处仓库,费也是不小,这雇佣人手,仓库的租金,都是钱……”
看着朱金一脸苦巴巴的样子,张安世笑着道:“这些你不必担心,就算这五十七万两银子丢进了水里,我也不眨一眨眼睛,这件事你办的好,你儿子监生的事,过几日就能办妥,到时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求。”
“上达天听?”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道:“还有……跟着你一起出力的这些人,也不要吝啬,要重赏他们,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其中一些办事得力的,将来要安插到咱们买卖里去做骨干,他们的家小,也要安顿好。”
“我也晓得,居京城不易,这样,我会在栖霞那儿,弄一块地,置办一些宅子,会拨出一些来,到时教这些人,人手一个小合院子,栖霞那边,虽是偏僻,可现在也还算热闹,而且自渡口登船进南京城也便利,这样一来,他们也肯安心跟着咱们干了。至于你,我会给你留一套大的,好歹也得有个两进院子嘛。”
朱金听罢,心里已是狂喜,宅院……他不是没有,可南京城里送宅院,虽说是栖霞,却也是大手笔。
再者说了,这不是摆明着说,他是张安世的心腹吗?这是让他一辈子踏踏实实地跟着这位承恩伯干!
这承恩伯何等大的权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京城里头,你哪怕是抱应天府尹,或者某部部堂的大腿,也及不上他啊。
毕竟那些文臣,你抱上了,人家过几年年纪一大,可能就已到了致士的年龄!
可张家呢?张家可是世袭罔替,背后还有一个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将来还有皇孙,皇孙将来若是做了皇帝,不也要乖乖叫人家一声舅舅吗?
朱金当即热泪盈眶:“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尽心,对啦,有一个伙计……当初交代他去镇江收桐油,他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好在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安世听罢,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朱金一眼:“如何处置,你来办。我心善,见不得血腥场面。”
朱金明白了,他咬咬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如今承恩伯这么大的家业,关系着如此多的人生计,像这等吃里扒外的人,小的会处置好的。”
张安世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朱金心里还有狐疑,如今的桐油,确实是不值钱了啊,这承恩伯到底想做什么?
五十七万两银子啊,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朱金心疼。
…………
“陛下。”亦失哈蹑手蹑脚地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嗯了一声,他道:“给安南胡氏的旨意,颁发出去了吗?”
“已经颁发了,内阁那边,已拟了诏,也按陛下的意思,盖了大印,依旧还是昭告天下,册胡氏为国王,列安南为不征之国。”
朱棣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朝鲜国也上来了国书。”
朱棣对朝鲜国是有感情的,这宫中宫女,几乎都是朝鲜国供应。
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道:“又怎么了?”
“上一次袭了朝鲜国的倭寇,此后被我大明水寨悉数剿灭,咱们又将倭寇所拘押的朝鲜国百姓给送回,这朝鲜国王便派了使节来,国书虽还没有递到,不过他们和礼部那边交涉的时候,态度颇为玩味。”
“玩味?”朱棣挑了挑眉。
“那使臣的原话是:中国父母也,我国与倭国同为外国,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为孝子也,倭国贼子也。”
朱棣沉默了老半天,才道:“他们想干嘛?”
“那使臣的意思是,即便是儿子,也有亲疏之别,陛下需甄别对待,不可寒了孝子的心吧。”
朱棣便道:“让礼部那边放出话去,朕心里有数。”
“还有一事,锦衣卫纪纲奏,朝廷百官……最近有不少议论。”
朱棣警惕起来,沉声道:“议论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道:“都在为皇孙而担忧,不少人说,皇孙虽年幼,可炸茅坑,还有直指何柳文为奸臣,小小年纪,就如此侮辱大臣,只怕……只怕……”
朱棣的眼睛直接沉了下去:“都是什么人在说?”
亦失哈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录。
朱棣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脸色更显得可怕。
顿了顿,他冷冷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略显迟疑地道:“奴婢……奴婢倒不好说。”
“说罢。”
“这事闹的太难看,百官们都将自己当做了何柳文,觉得连何柳文这样有清名的大臣都受此侮辱……”
朱棣坐下,微微阖目,手指搭在了御案上,慢条斯理地敲打。
良久,朱棣道:“这事确实是瞻基那个小子错了,错了就认,没啥可说的。”
亦失哈却又道:“还有人……”
“说。”
“还有人说,詹事府的博士们受了责罚,可是……他们所教授皇孙的都是孔孟之道,没有教授过这些事,倒是承恩伯张安世和皇孙走得很近。”
朱棣皱眉道:“舅舅与外甥走得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
亦失哈道:“他们的言外之意是……”
“朕知道了。”不等亦失哈说完,朱棣就不耐烦地道:“这些人,无风也要卷起三尺浪,哼,那何柳文现今如何了?”
“告了几日的假,说是斯文扫地,无颜见人。”
朱棣道:“明日召他来,朕安抚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顿了半响,朱棣道:“张安世近来在做什么?”
“听人奏报……”说到这里,亦失哈压低了声音:“锦衣卫倒是没打探承恩伯,不过下头那些买卖,锦衣卫也是盯着的,听说承恩伯在大肆收购桐油,了至少数十万两。”
“数十万两,桐油?”朱棣大吃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差点控制不住:“桐油价格涨了吗?”
“没涨呢,还跌了。”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的心情真的不甚美妙了。
…………
可怜的何柳文回去之后,洗浴了十几次,浑身刷洗得差点脱了一层皮。
依旧还觉得自己的身子臭不可闻。
想到那一夜的惨状,他迄今还心有余悸。
奸臣!
这二字如晴天霹雳,教何柳文有一种雷霆灌顶一般的恐惧。
别人这样说,他不怕,他是御史。
可说这两个字的人是皇孙,那就不一样了。
皇孙这样看待他,将来此子若是长大了,岂不还要杀他的头?
一大清早,皇帝召见,他也不敢不去,于是至午门,却见这午门里已有不少大臣预备入宫觐见了。
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何柳文只低垂着头,没吭声。
等入宫之后,进入大殿,此时朱棣高坐,文渊阁大学士和各部部堂们也都在此。
何柳文便行了大礼:”臣见过陛下。”
朱棣颔首:“卿家这几日……身子好了些吗?”
何柳文跪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哭。
他这一哭,让一旁的大臣们都长吁短叹。
朱棣道:“不要哭,有什么话好好说。”
“陛下,臣受此侮辱不算什么,可臣所痛心的是皇孙年纪轻轻,乃社稷未来的希望,却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国家之福,而且此事传出去,只恐有辱皇孙之名。若因为臣的这点委屈,而使皇孙遭来非议,臣纵万死也难赎罪万一。”
朱棣皱眉,心头直接沉了沉,这一手实在厉害啊!
“卿家劳苦功高,朕打算敕卿家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何?”
“臣……臣已是污浊之身,此番觐见,是希望陛下能准臣致士,臣希望回乡……耕读。”
朱棣听罢,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这家伙不想升官,一旦致士,这不更证明了皇孙侮辱大臣,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吗?
你若真辞官了,此事被人提及的时候,就成了皇孙的污点了。
朱棣便耐着性子道:“朕还需仰赖卿家。”
何柳文只是哭着道:“陛下圣明之主,满朝诸公,无不清正廉明。臣才疏学浅,背负奸臣骂名,实无颜面再立于庙堂之上了。”
朱棣:“……”
朱棣这种人,他一点都不怕敌人,唯独怕的恰恰是何柳文这种人。
这种人在你面前,每一句话都在夸赞你,教你伸手不打笑脸人,处处是以退为进,显出自己不慕名利,让人好像是无法收买的样子,可实际上……人家满脸写着两个字……加钱!
朱棣只能皱着眉头道:“你若还有什么冤屈,就直说了吧?”
“皇孙天纵之才,詹事府上下,无不说他乖巧伶俐,将来必为圣主。”何柳文道:“臣所痛心的……是谁将这皇孙教成这个样子。”
“太子敦厚,难道他身边,就没有其他人误导皇孙吗?臣无他念,只请陛下彻查。”
坐在一旁的解缙,面带微笑地捋了捋须。
胡广和杨荣二人,猛地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二人眼角的余光,都朝解缙掠过去。
部堂们都不吭声了。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卿家想要什么结果?”
“查出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何柳文回答。
“呵……”朱棣道:“直说了吧,你是想说这是张安世教授的吧。”
何柳文道:“未定论之前,臣不敢断言。”
朱棣脸色冷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何柳文,也不简单,这是以辞官来胁迫他呢!
当然,可能对这何柳文而言,攻讦张安世有莫大的好处,毕竟……单单一个不畏外戚的名声,就足以他一辈子为万人敬仰了。
张安世平时可没少坑读书人的银子,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却就在此时,一个宦官脚步匆匆地碎步进来,慌忙地道:“禀陛下……有人……有人敲登闻鼓!”
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是太祖高皇帝设置在宫外专门用来给人鸣冤的鼓,若是有千古奇冤,可敲打此鼓,直达天听。
千古奇冤!
第123章 碎尸万段
果然,殿中群臣隐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鼓声。
这登闻鼓设置在午门之外,虽是朝廷明令军民若有奇冤者可以敲击。
可实际上,真正敢于来敲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原因无它,一旦敲击,就是天大的案子!当然,若是涉及到了诬告,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对于朝廷而言,也不希望有人来此击鼓,毕竟鼓声一响,即代表了这天下有冤屈。
所以朱棣一听这个,顿时露出了怒色。
建文的时候,都没人来敲登闻鼓,到了他这儿,居然就有人来敲了。
心头再是烦躁,朱棣却也只能道:“将人宣进来。”
于是那小宦官手忙脚乱的,又匆忙而去。
那何柳文听罢,反而心里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向解缙。
解缙伫立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唇边勾着几不可闻的微笑,显示了他的好心情。
这时候出现了天大的冤情,是有好处的。
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这是国本动摇的征兆!
那么接下来,再结合皇孙的情况,这皇孙的事,只怕也不能善了了。
而皇孙的事一旦彻查,张安世就逃不了关系。
到了那时……陛下就算想要保张安世,可又怎么抵挡得住这滔滔不绝的民意呢?
解缙心里一松,觉得总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太子身边没了张安世,就只剩下他这个最大的太子党了。
这个何柳文,倒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很善于借势,将来的前途怕也不可限量。
杨荣和胡广二人,却都微微低着头。
胡广为解缙而担忧,他们是同乡,彼此的老宅相距不过十数里,又是同年,如今又一同在文渊阁,这一层关系,可谓是相交莫逆。
可是他隐隐感觉到,解缙所图的东西太大了,能入文渊阁做学士,已算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能知足呢?
当今太子真的甘心任他摆布吗?
还有陛下,陛下是何等人,一旦察觉出点什么,又怎会甘休?
其实前几日,胡广就找了机会,隐晦地对解缙有过提醒,可解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匡扶天下,为苍生立命,难道不是读书人该做的吗?
胡广听了这句话,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了。
倒是杨荣,此时的态度反而更沉稳一些,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反而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漠地做一个观察者。
不多时,便见小宦官领着一个人入殿。
这人衣衫褴褛。
朱棣一见,脸又拉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此人入殿之后,碎步而行。
至殿中,随即行云流水一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用一种比朱棣还要纯正的官话道:“下臣陈天平,见过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震惊。
此等人……明明像一个寻常百姓,可他的表现,可谓是行礼如仪。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许多新科进士,一旦入朝为官,在入朝之前,都需要进行一定的礼仪培训。
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行走,怎么站着,怎么行礼,即便这样,百官行礼时都是参差不齐,而且说话时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口音。
这也没办法的事,这事儿你经历得不够多,根本没办法做到行云流水。
可眼前此人……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可以去做礼官了。
而且……他自称为臣。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来。
一旁的何柳文,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变了变。
朱棣心里惊疑,紧紧地盯着这人道:“尔是何人,竟敢妄称臣下?”
陈天平道:“臣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就更诡异了。
只有何柳文错愕地抬头,侧目去看陈天平。
朱棣皱眉道:“安南国何时派了使臣进京?”
陈天平压抑着内心的愤慨,毕竟自幼生在王族,他的言行和情绪管理,绝非寻常人可比。
陈天平努力地用平和的声调道:“下臣非使节。”
“你可知道,不得宣召,非使节入中原者,是何罪?”朱棣冷冷看着陈天平。
陈天平道:“知道,大明律,藩王不得诏,不得入京,入者死。”
朱棣惊讶于这个安南人对于大明律也如此熟谙于心。
陈天平道:“只是……下臣已处于绝境,若不求告于父母之邦,则下臣必死无疑,今入京城,是要状告安南国胡氏篡国,请陛下为下臣做主。”
这时,陈天平方才泪洒下来。
君臣大惊。
朱棣则是看向解缙。
解缙也一脸懵逼,忙去看礼部尚书,礼部尚书也是一头雾水。
何柳文突然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陈天平的身上,道:“你继续说。”
陈天平便道:“我的父王,本是洪武太祖高皇帝所册封的安南王,一直以来,安南国的国政都被太师胡氏裹挟,父王在胡贼眼里,不过是汉之献帝而已,此后,这胡氏越发的狼子野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数年之后,他开始屠戮我安南国宗室,宗亲七百三十九口,尽被诛杀干净,安南王廷之中,凡有不顺他心意者,也统统予以杀戮,臣……臣……臣亲眼见他将我兄弟姐妹杀戮干净,忍辱偷生,侥幸逃脱……”
嗡嗡……
朱棣脑子一片空白。
他确实不擅长干战场之外的事。
此时竟是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而且……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只见陈天平又道:“下臣在民间藏匿,又得知那胡贼,竟妄称我安南王族绝嗣,上奏上邦,请立这胡贼为帝,此后又有人悄悄告诉下臣,说是上邦派来了使臣,要了解绝嗣的事,下臣以为……以为……天恩浩荡,天使抵达安南,必能为我陈氏昭雪……”
说到这里,陈天平哭得更厉害,哽咽起来:“于是与余下的几个宗亲商议,去见这天使,谁晓得……这天使得了胡贼的好处,我那去陈冤的几个宗亲,自此再没有回来,却被那胡贼和天使一道尽都诛杀殆尽。”
朱棣身躯一震,心底深处,一种说不清楚的羞辱感猛地升腾而起。
解缙等人,不无瑟瑟发抖。
这何柳文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他口里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没有人听到。
何柳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而且此人,居然还跑来了京城,甚至到了皇帝的跟前。
陈天平凄切地哭诉道:“下臣听人说,天使至安南之后,胡贼给他进献了三十名美女,又给了他无数的财帛,与他沆瀣一气,一起蒙骗陛下。那天使回程的时候,各色女子和财宝,足足装满了一艘船……”
“可怜下臣……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杀贼,却对胡贼无可奈何,只好冒险潜入大明京城,来见陛下,恳请皇帝陛下,为下臣做主。”
谋朝篡位!
作为朱棣而言,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而且他居然还傻乎乎地给那谋朝篡位的人颁发了金印,确认了对方的合法性,这就更加是可笑了。
这等于是说,他光明正大地靖难成功,既合法又合理,尊重了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大明永乐皇帝,居然支持了一个叛贼。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而且……必然会让人产生某些不必要的联想。
比如……某些人不免想到建文,将建文的可怜命运,与安南国的陈氏联系在一起。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胡氏居然愚弄他。
而真正让朱棣破防的却是,跟着胡氏一起愚弄他的人……还有他亲自派出去的使者。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此时连愤怒都没有了,只觉得有一股血气在体内翻涌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殿中群臣,都看向了何柳文。
何柳文此时已是瑟瑟发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明明,姓陈的都被杀干净了。
那姓胡的保证,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的啊!
可现在……怎么会来了一个王子?
他匍匐在地,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对,没有三十个美女,只有十六个……”
“不……不……臣起初也是拒绝的……可是……可是……”
“陛下,冤枉,冤枉啊,他根本不是陈氏子孙,陛下……陈天平早已死了,陛下切切不可误信这奸贼之言啊。”
朱棣没有反应。
群臣用更复杂的目光看向何柳文。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退一万步,就算是何柳文在安南做了这些事,可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进京来告状呢?
哪怕是告状,这个叫陈天平的人也太鸡贼了,居然到了边境,没有联系当地的父母官。若是联系了,只怕消息一出,或许还有人可能为了遮掩,帮这何柳文摆平这件事。
可偏偏,陈天平居然是只身潜入,谁都不找,直接来到了京城,径直就往登闻鼓那方向去。
这简直就是一次极冒险,且是带有预谋的行动。
目的明确,辗转千里,毫不气馁。
这就合该他何柳文倒霉了。
何柳文似乎也意识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根本不是何柳文可以解决的事。
于是他抬头,脖子一转,可怜巴巴地看向解缙:“解公……解公……”
解缙脸色惨然,慌忙地别过脸去。
咚……
一声巨响,朱棣一脚踹翻了御案:“可有此事……”
朱棣鼓着眼睛,看向何柳文。
何柳文又猛地低下头,匍匐在地上,身如筛糠地道:“陛下,陛下……当时……当时的情况十分复杂,陈氏……尽失人心……”
朱棣怒不可遏地继续道:“朕只问伱,可有此事?”
何柳文只觉得眼前发黑,他道:“臣见胡氏,有王相……此人不可多得,对我大明也……也……”
朱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样说来,你来看看朕,朕有天子相吗?”
何柳文:“……”
朱棣冷声道:“朕若是没有天子相,那么这大位,你想给谁?”
何柳文只能哭丧着脸道:“不……不敢……”
朱棣狂怒:“你怎么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这奸贼,你这奸贼,还有那该死的胡氏,竟敢如此愚弄朕,朕不杀你这二贼,便妄做了这大明皇帝。”
他手指何柳文,气恼不已地:“拿下,拿下,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告诉纪纲,抄了他家,杀尽他全家,一个都不要留下。”
何柳文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叫起来:“陛下……陛下……”
禁卫已冲了进来,狠狠地将这何柳文拎起。
何柳文大急,口里又大呼:“解公,解公救我一救……”
解缙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垂下了头。
朱棣气怒地大吼:“朕与胡贼,不共戴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而此时的朱棣,几乎已是要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一个小小的胡氏,一个御史,居然将他这个皇帝当成了傻瓜。
若是没有人状告,那么他就会继续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到底。
只怕这些人,夜里抱着美人,享用着荣华富贵,怕还要骂他是个天大的傻瓜。
而他呢,他居然还认为,胡氏恭顺,认为这该死的何柳文劳苦功高。
“奸贼!”朱棣破口大骂,越想是越气。
而后,他一步步地下殿。
群臣忙惶恐地躬身道:“臣等万死。”
朱棣冷冷地沉声道:“传诏天下,征安南,讨胡贼,告诉朱能,告诉丘福,告诉徐辉祖,教他们提胡贼的脑袋至朕的面前,朕要教安南国内,再无胡氏之人。”
却在此时,解缙道:“陛下息怒……臣以为……”
朱棣猛地转身,却是抡起胳膊,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
解缙猝不及防。
啪……
解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狠狠地遭受了千钧之力。
而后……整个人竟飞出,身子径直撞到了殿柱子上,而后……人萎靡下去。
朱棣死死地看着摊在地上的解缙,眼中似是要溢出火焰来。
朱棣瞪着他道:“方才那何柳文,为何要叫你救他?”
解缙大惊,忙哭诉道:“臣……臣万死,臣与他……”
解缙已顾不得疼痛了,捂着青紫的脸,忍受着浑身骨骼的剧痛,此时他再没有了平日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恐惧。
“臣与他确无瓜葛,何柳文万死之罪,臣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棣冷笑:“是吗?”
接着,竟看都不看解缙一眼。
解缙却觉得自己也遭受了奇耻大辱,他依旧捂着脸,恐惧之余,瞥一眼朱棣留给他的背影,眼里禁不住流露出怨毒之色。
而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陈天平。
陈天平忙叩首。
朱棣道:“你的事……朕还会继续查验,若是果如卿言,不日朕会发兵,送你回国,你在鸿胪寺住下。”
陈天平已经知道,自己经历了千辛万苦的事,总算是成了,忙叩首道:“下臣叩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吗?”朱棣道:“只怕你已在笑朕是个糊涂虫呢。”
朱棣说罢,狠厉地转身,目光在群臣身上逡巡,声音依旧冷沉如冰:“尔等读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随即,拂袖而去。
百官战战兢兢,等到朱棣走远,这才稍稍安心。
胡广忙起身去搀扶地上的解缙。
解缙只愣愣地任胡广扶起,双目却看向虚空,一言不发。
最后,等他回过神来,挣开了胡广的手,便扬长而去。
胡广扯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出大殿。
杨荣默默地走上前,与胡广同行。
到了四下无人处,杨荣才道:“平日结交了太多的大臣,看似好像羽翼丰满,党羽无数,可是解公却不知,这固然可教他得势,也可成为他的负累,哎……他是想做胡惟庸啊。”
胡广低头,沉吟道:“杨公此言,是否过了?”
杨荣却是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语重深长地道:“我对胡公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是希望胡公还是少与解公相交为妙,如若不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胡公将置身于身死族灭的危险境地!”
“为官之道,不在于得势时如何风光得意,而在于……一个有始有终四字。”
胡广默然了半响,而后叹息一声道:“解公如此才干,可惜用错了地方啊。”
而后,二人俱都无言。
…………
朱棣已气冲冲地回到了武楼,不过回到这里后,却没有骂人,而是闷闷地坐着。
他阖目,突然道:“命五军都督府,做好征安南的准备。明日让朱能、徐辉祖、丘福来见,对了,还有武安侯……”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是。”
朱棣感叹道:“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哎,那胡贼,真的将朕当做了傻瓜,还有那何柳文,何柳文食君之禄,竟奸诈至此,此二贼若不诛,天理难容。”
朱棣感到了悲哀。
就如所有被诈骗的人一样,等了解事情真相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亦失哈这个时候是不敢说话的,他只蹑手蹑脚地给朱棣斟茶递水。
朱棣道:“你说一句,是不是朕糊涂了?看来,朕不如唐太宗啊。现在思来,太祖高皇帝在位时,大肆杀戮,当初朕也有一些不理解,可现在却颇有几分体会了。”
亦失哈埋着头,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此事之后,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陛下……”亦失哈终于忍不了了,突然拜下:“陛下,您忘了。”
“什么?”朱棣冷漠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就在不久之前,皇孙炸了这何柳文,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奸贼!”
朱棣猛地身躯一颤。
这一张表情复杂的脸越发的复杂,一双虎目,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
“对,对……”朱棣喃喃道:“这个小家伙,这个小家伙……”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似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猛地,他道:“他娘的,不愧是朕的孙儿啊,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他比他爹强。”
亦失哈又努力地笑了笑道:“奴婢也早说,这皇孙哪,他打小就聪明伶俐,奴婢还听东宫的人说,皇孙出生的时候,整个东宫都香喷喷的。”
朱棣骂道:“入你娘,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激动得来回踱步,口里道:“兴我大明者,必是此孙,炸那狗贼,是因为我孙儿有胆识,骂他奸贼,是因为这孙儿有见识,哈哈……哈哈……”
朱棣开心了,似乎自己被愚弄也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他这个年龄,最看重的反而是后继有人。
他眼中恢复了几分光彩,激动地道:“朕这皇爷爷,想念他了,赶紧把他抱进宫里来,不……不……朕要亲自去看他,外头风大,别冷着了孩子,他也一定很想念朕了。”
事实证明,朱棣是个行动派,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往外走,此时是一刻也不愿等了。
…………
朱瞻基此时晃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吃冰棒。
张安世愉快地舔舐着冰棒,一面道:“哎呀,真难吃。”
朱瞻基皱眉,却是嘟着嘴。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咋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朱瞻基道:“上一次……我害怕急了,阿舅跑的真快,于是我便放声大哭,我是真的哭了,害怕的很。”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安慰道:“没事,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的,阿舅当初,不,是阿舅的几个兄弟,起初也总是胆战心惊,可你现在看看他们,他们可开心了。”
此时,朱瞻基微微张大了眼睛,其实他虽害怕,可是那一夜的场景总是在脑海里浮现,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刺激。
他道:“阿舅也是炸了就将火折子丢给他们,然后阿舅转身便逃的吗?”
张安世顿时就觉得有点心情不美丽了,虎着脸道:“胡说八道,我张安世顶天立地,让你去承担,是想给你练练胆,瞻基啊,你胆子太小了,阿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为了你,阿舅是操碎了心。”
朱瞻基:“……”
张安世继续道:“阿舅还要教你一个道理,真男人,就要讲义气,你知道关云长吗?做人要义薄云天,决不能出卖自己的阿舅,就算是砍了脑袋,也决不能皱一下眉头。”
朱瞻基想了想,迟疑地道:“可是……我已和母妃说了。”
这一次轮到张安世破防了:“天哪……”
朱瞻基道:“不过母妃教我不许再和人说。”
张安世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哎,我终究误信了你,我还当你也是和阿舅一样讲义气的人。”
朱瞻基却笑着道:“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几个师傅都挨了鞭子,回去养伤了,我这几日都不必去书房里读书。阿舅,阿舅,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是奸臣?”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那些口里说哎呀我有道德,我这个人很清高,却又围着姐夫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奸臣了。比如那个解缙……”
朱瞻基若有所思:“可是阿舅也说自己讲义气……”
张安世顿时瞪着他,骂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是你舅舅!你这糊涂虫,我讲义气,是有口皆碑的!好了,现在开始,阿舅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又可怜巴巴地道:“阿舅,下一次再干这样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跑?我见阿舅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是难受极了。”
张安世听罢,一时深有感触,摸摸他的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不管怎么说,我们舅甥之间,不分彼此的。”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你说……我以后也能像皇爷一样做皇帝吗?”
张安世皱眉:“这可不好说。”
朱瞻基道:“为什么。”
“说不定姐夫好色,又给你生了几个兄弟,然后……”
朱瞻基皱眉道:“可是皇爷会保护我的。”
张安世点头:“可是其他的孩子,也是皇孙啊。”
朱瞻基垂头,似乎又开始难受了。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我只认你一个外甥,除了你我谁也不认。”
二人并肩的坐在台阶上,朱瞻基似有些疲惫,脑袋枕在张安世的腿上:“如果我做了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怎么样做一个好好皇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抓住两样东西。”
朱瞻基道:“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吏部,第二个是户部。”
“为啥?”
张安世想了想:“吏部管着乌纱帽,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这两样东西管住了,其他的事,就委给其他人干也不打紧。”
朱瞻基道:“那么怎么辩别一个人好坏呢?”
张安世想了想:“想要辩别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管辖下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无论他怎么上奏,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看他治下之民,是否安居乐业,就知道此人是什么人了。”
朱瞻基道:“噢,我懂了,不看一个人,而是看这个人的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可怎么看他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呢?”
张安世道:“眼见为实。”
朱瞻基想了想,似懂非懂。
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
朱瞻基依枕着张安世,有些糊涂。
他想了想道:“所以做皇帝,便一定要去四处走动吗?这样才可眼见为实。”
张安世看着这个小家伙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唇边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朱瞻基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比同龄人强得多。
张安世耐心地道:“眼见为实并不是说任何事都要什么事都亲眼去见,而是一定要对天下的事熟谙于心,你得知道士农工商,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依靠什么为生。你也要知道三教九流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生存状况。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情况有何差异,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你亲眼去见识了这些,了解了不同人的生活状况,知道他们所愁的是什么,这个时候,便算是眼见为实了!”
“如此一来,伱就有了分辨真假的能力,更能知道那上过来的奏疏,有多少水份,哪些值得相信,哪些人不值得相信。”
朱瞻基恍然大悟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原来做皇帝这样简单,只要了解实情就好了。”
张安世不由笑道:“这天底下最容易的是了解实情,可最难的,同样是了解实情。”
朱瞻基讶异地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可能都为了各种原因欺骗你,除了舅舅除外,舅舅只心疼你。”
朱瞻基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他们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
朱瞻基若有所思:“我懂啦,我要提防着有人骗我。”
他细细一想,又道:“这样说来的话,父亲不就很糊涂?他容易相信别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随即就道:“相信别人也是一种美德,只是……有时轻信了别人,也不是什么过错。”
朱瞻基便嘟了嘟嘴道:“好话赖话你都说了。”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道:“这就叫为臣之道,为臣之道就是横竖都是君主圣明,这也是你需要警惕的事,因为有的人会如同对付姐夫一样,不断地哄着你,给你戴各种宽仁和仁义的高帽子,让你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决断!宋仁宗,你知道吗?但凡谥号里有带了仁字的,往往都被人夸赞,可实际上……我看他们和昏君没什么分别。”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师傅们说宋仁宗很好!”
张安世冷笑道:“他在位的时候,西夏建立,朝廷每年的国库,都要向西夏和辽国送去大量的岁币,土地兼并严重,这样也叫仁吗?就好像,有人抢了你家的地,你还要乖乖地每年给这人送银子,而且这送的银子,是从你的亲族那儿盘剥来的。”
接着,张安世的脸上现出嘲讽之色,道:“若是向辽国送岁币也就罢了。区区西夏,竟也如此。所谓的议和,竟还可以称为所谓的文治,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朱瞻基听罢,禁不住道:“可为什么大家说他好?”
张安世道:“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任何一个人干一件事,尤其是皇帝,哪怕是最昏聩的事,也一定会有人从中牟利,也有人受损害。譬如送岁币,这岁币的钱,乃是赋税所得,反正是国库的钱,与寻常人有什么关系呢?可因为送了岁币,也就没有了战事,那么大量的人丁就可留在土地上耕作,这自然会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有巨大的好处。”
“还有土地兼并。这土地兼并,固然不少人不得不沦为佃户和奴婢,可兼并者的土地却增多了,他如何会不念人家的好呢?”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人吹捧你,你先不要沾沾自喜,而是先要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吹捧你。而若是有人悄悄骂你,你也先别急着心里惭愧,而是该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骂你。凡事不可感情用事,多听,多想,多看。”
张安世对朱瞻基可谓是用心了耐心,一点点的给他把事情揉碎了,让他慢慢领会。
朱瞻基也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慌忙地道:“快,快,陛下驾到,皇孙殿下,快去迎驾。”
朱瞻基打了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慌了慌,不由道:“皇爷爷来了,完啦,皇爷爷一定是来问罪的。”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别急,这事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解决不了的。”
说罢,二人不敢怠慢,便匆忙随那宦官去迎驾。
詹事府这儿,太子和太子妃早已闻讯,连忙来接驾。
詹事府上下的太子佐官们也都来了。
包括了几个挨了打的博士。
朱高炽心里也不免有些慌,心里想着,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父皇一定对朱瞻基大失所望。
他不安地拜下,口里道:“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朱棣没理他。
太子妃张氏道:“臣媳见过陛下。”
朱棣倒是朝她颔首:“嗯。”
詹事府上下,纷纷拜倒。
朱棣见几个几乎被抬来的博士,这几个人也艰难地行礼。
朱棣心思一动,走到其中一个博士面前:“朕赏了你鞭子,你不会记恨吧。”
这博士叫郑伦,忙道:“臣不敢。皇孙恣意胡为,这是臣等未能好好管教的结果,臣惭愧之至,迄今尚在反省。”
朱棣凝视着郑伦:“皇孙恣意胡为?”
郑伦道:“侮辱大臣,还……还炸了……炸了……臣等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陛下,皇孙还年幼,千错万错,都在臣等教导无方,从此之后,臣几个一定要引以为戒,绝不会再教这样的事发生。”
朱棣的眼神渐渐冷沉下来:“看来你们并不认同此事!你们平日都教授了皇孙什么?”
开玩笑,这哪里敢认同啊。
郑伦忙道:“都是孔孟之道,还有春秋大义……”
朱棣道:“有教授过其他的吗?”
郑伦因为拜在地上,所以背后的伤口痛得厉害,龇牙咧嘴道:“请陛下明鉴啊,臣等绝不敢逾越雷池。”
这意思是,虽然皇孙出了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但是他们所教授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朱棣有些错愕:“朕不信,难道在平时,课余的时候,也没有教他其他东西吗?”
郑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说实话,在郑伦的眼里,眼前这个永乐皇帝,其实和太祖高皇帝没有多少的分别,反正都是狠人。
皇孙闹点事,抓了他们几个便打,他们好歹也是大儒,这是完全不将他们当儒生看待。
现在陛下屡屡盘问,这不是摆明着要找他的错吗?说不准,挑出了毛病,就抓了他去砍头呢!
郑伦越想越惶恐,于是战战兢兢地道:“没,没有,绝对没有,臣拿脑袋担保。”
后头几个博士也纷纷道:“是,绝没有。”
朱棣若有所思。
此时,一旁的朱高炽道:“父皇,几位博士一直尽心尽力,此番……瞻基胡闹,不应该责怪他们,要怪也只怪儿臣教导无方。”
朱棣怒视着朱高炽道:“住口!”
朱高炽噤若寒蝉,在他看来,父皇的情绪可谓是喜怒不定,实在猜测不出父皇的心思。
就在此时,却见张安世正牵着朱瞻基匆匆而来。
朱棣一看到朱瞻基,怒气一下子就消下去了,眼里立马掠过了喜色。
再看张安世………心里却又有几分不高兴了。
这家伙……不在渡口好好呆着,成日游手好闲!
最近账面上好像没了五十七万两吧……
朱瞻基虽是人小,礼仪却学得很好,到了朱棣跟前,就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瞻基心里胆怯,这行礼也不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朱棣的脸上却是一下子溢出了笑容,一把将朱瞻基抱起,道:“让皇爷爷看看你,哈哈,几日不见,比从前清瘦了,怎么,有人饿着你?”
朱瞻基道:“孙臣没有饿着。”
朱棣道:“朕来问你,你为何骂那何柳文是奸臣?”
朱瞻基下意识的看一眼张安世。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听着,直接捏了一把汗。
这事朱瞻基可以说,可若是朱瞻基供出是她那兄弟教授的,这意义就不同了。
下一刻,就听朱瞻基大声道:“我看他就是奸臣。”
“哈哈哈……”朱棣更开怀地大笑起来。
众人见朱棣大笑,一头雾水,有人觉得陛下好像有些过了头,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熊孩子是要往死里打的。
只见朱棣又问:“那朕来问你,什么是奸臣?”
朱瞻基歪着头想了想,道:“平日里清高,总是自我吹嘘标榜,实际上却总围着皇爷爷和父亲转的。还有……还有……”
朱棣眼里的欢喜之色越加多了,他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呢,说啊。”
朱瞻基道:“还有……还有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是称赞着皇爷爷和父亲,给你们戴高帽子,希望皇爷爷和父亲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决策……还有……”
朱棣身躯一震。
若说此前,还带着一些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可后头这句话……就绝不是寻常孩子说的了。
朱棣不比其他皇帝,他自有一套对事物的判断,此时见朱瞻基一脸认真的样子,朱棣心里溢满了惊喜。
朱高炽却是吓坏了,忙道:“朱瞻基,在皇爷爷的面前,不要口无遮拦。”
朱棣顿时怒瞪朱高炽道:“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罢,朱棣又看向朱瞻基,声音又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说,你继续说,你放心,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来告诉皇爷爷,你为何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朱瞻基又想了想,就道:“比如有的人,他吃一样东西,明明很好吃,却告诉你,这东西很难吃,我想……世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张安世:“……”
朱棣大喜:“哈哈,你这孩子……嗯……朕再来问你,既然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该怎么办呢?”
朱瞻基道:“那就不能做糊涂虫,只有了解到实情,才可以分辨出一个人的真伪,就好像吃食一样,你要自己吃过了,才会知道它好吃不好吃,你只听人说不好吃,可那人却像饕餮一样吃个没停,你怎么能分辨呢?”
朱棣心下狂喜,抱着朱瞻基的手禁不住颤起来。
这可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啊。
看问题竟如此深刻,这才是一个真正皇帝应该知道的东西。
如若不然,只晓得仁义礼智信,又有个什么用!
朱棣欣喜地道:“好孩子,好孩子……”
朱瞻基却是瞪大了眼睛,惊道:“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朱棣摇头:“混蛋小子,朕怎么会哭!”
朱瞻基关切地道:“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我给你吹。”
“不必。”朱棣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或许年岁大了,看着孙儿,朱棣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朱棣却又道:“只是靠这样,就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不只这些,皇爷爷,你糊涂啊,我方才只是打个比方,要真的分出好坏,还需多听、多想、多看……”
朱棣细细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些话,一个成人若是有此感悟,其实不算什么。
可若是出自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之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朱瞻基说的极认真,分明是觉得这六字很有意义。
朱棣凝视着朱瞻基:“这是谁教你的?”
见朱棣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朱瞻基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再次道:“你告诉朕,这是谁教你的?”
朱瞻基方才还犹豫,可朱棣再次这一问,朱瞻基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吓得连忙怯怯地道:“这……这不是阿舅教的。”
张安世:“……”
张安世心里翻江倒海。
朱棣目光深深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吓得忙是眼神躲闪。
朱棣将朱瞻基抱下来,只安抚地抚了抚朱瞻基的头顶。
朱高炽连忙道:“父皇……”
朱棣摇摇头,他似乎思咐沉吟着什么。
半响,朱棣先走向那郑伦,道:“郑博士,你是皇孙的蒙师,你来告诉朕,朕的皇孙如何?”
郑伦连忙道:“皇孙聪颖,常人不能及,只是……只是有时不免有孩子的性情,容易受人影响。”
“受谁影响?”
郑伦道:“臣不敢说。”
朱棣点头,于是看向张氏,道:“太子妃,平日里你在东宫,辛苦了。”
张氏倒是镇定,道:“臣媳养尊处优,已是惭愧,何来辛苦二字。”
朱棣盯着她道:“皇孙方才说的,你以为如何?”
张氏沉吟道:“若皇孙是寻常百姓的孩子,他说这些话,臣媳会狠狠训斥他,让他做一个与人友爱,正直无争之人。”
朱棣立即接着道:“那他若是朕的孙儿,将来要克继大统呢?”
张氏扬眉,镇定自若地道:“那么臣媳会告诉他,有些事,心里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能言,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孩子毕竟还小,说了也就说了,为人父母的,也只好一笑置之。”
朱棣却是笑了,道:“好一个一笑置之。”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你他娘的平日里难道没有正经事干了吗?成日和一个孩子厮混一起。”
张安世忙道:“陛下明鉴,这是臣的亲外甥啊,自家的亲外甥,怎么叫厮混?”
朱棣道:“哼,不过你教授他的,倒有几分道理。”
几分道理……
张安世心里松了口气。
倒是郑伦几个急了,方才皇孙那些话,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说呢?
而且……恶果不是显现了吗?皇孙居然直接指责大臣是奸臣,还害他们几个平白挨了一顿鞭子。
郑伦出于责任,连忙道:“陛下,臣对此不以为然,张安世所教授的,实是耸人听闻,皇孙还是孩子啊,难道陛下忘了何柳文的教训吗?”
“何柳文?”朱棣侧目看一眼郑伦。
郑伦这一次倒是硬气了不少,直面圣颜。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朕当然没有忘记他,看来卿家也没有忘了他,若是卿家没有忘,大可以到地府里去和他相会。”
地府……
郑伦大惊。
朱棣道:“此人罪大恶极,欺君罔上,阴谋暴露,朕已打算将他满门抄斩!”
郑伦:“……”
“这样的大奸臣,也幸亏皇孙骂了,为朕出了一口气,才使朕稍稍有所慰藉,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伦:“……”
朱棣冷笑道:“你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责罚了你们几个,便心怀怨愤。朕责罚你们,不是因为皇孙骂了何柳文,而是因为……你们成日教授什么狗屁仁义之道,什么仁义?那何柳文满口说的不也是仁义道德,不也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造福苍生!”
“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此人猪狗不如,豺狼成性!你们还想将朕的孙儿,教成和他一样的人吗?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打?”
郑伦这时脸色都涨红了。
敢情横竖自己这顿打都打得好,是吧?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姓朱的就没一点错?
朱高炽也已是大惊失色,何柳文获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朱高炽道:“敢问父皇,何柳文所犯何罪?”
朱棣道:“勾结安南胡氏,尽杀安南国宗亲,助安南胡氏谋朝篡位,从那胡氏手里,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却又诓骗朝廷,为胡氏美言,你是太子,你来告诉朕,他这是何罪?”
朱高炽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之中,何柳文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言谈举止,都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当初他对何柳文的印象是极好的。
而这个时候,朱高炽也禁不住地开始后怕,若不是因为朱瞻基惹出事来,只怕他还要好好重用此人呢,再加上此人和他联系密切,一旦此人事发,父皇会怎么想?
朱棣再也不理朱高炽,再次将朱瞻基抱起,径直进入了东宫殿中。
坐下之后,将朱瞻基搁在自己的腿上,朱棣笑着对朱瞻基道:“你这小子,将来一定能兴我家业,哈哈,你来告诉朕,你还想不想跟着郑伦几人读书,若是不想,朕裁换这几人。”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想。”
朱棣惊讶道:“为何?你喜欢这几个师傅吗?”
“孙臣想要不被人蒙骗,就要了解每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好像郑伦师傅几个,孙臣跟着他们读书,便可以知道,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想什么了,将来他们这样的人便骗不过孙臣。”
朱棣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也是张安世教你的吧?”
朱瞻基道:“是。”
朱棣感慨道:“你这阿舅,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他的话你要牢记心里,等过几年,你长大一些,朕带你去大漠,让你真正长一长见识。”
朱瞻基很干脆地答应。
抚摸着朱瞻基的背,朱棣大感欣慰。
等到天色不早,朱瞻基有些困乏了,便让人抱了朱瞻基去休息。
朱棣便将张安世召到了面前来,道:“你这小子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张安世道:“陛下错怪臣了,臣其实也害怕皇孙被人蒙骗。”
“嗯。”朱棣颔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一次,朕记你一功。”
说着,朱棣本是想问那五十七万纹银的事。
可想着张安世已给内帑挣了这么多银子,此时也不好兴师问罪,于是便勉力张安世道:“好好在渡口那儿镇守,东宫不是不可以来,可也不能常溜达,你已长大成人了,不要像孩子一样。”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朱棣便起身,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朱棣背着手,突然踱了几步,回头看亦失哈:“太子妃……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亦失哈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他笑了笑道:“是啊,太子妃很识大体。”
朱棣摇头,认真地道:“不是识大体这样简单,此女若是男儿,比朕的三个儿子都要强得多,哎,朕怎么就生了三个这样的儿子。”
……
次日,诏书颁布,朝廷即将对安南动兵。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不过当了解了事情原委,大家倒是能够理解了。
这事不在于安南国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于那安南国的曹操,居然敢糊弄大明。
无论是从道义,还是维持大明的朝贡体系,甚至是整个大明未来的战略而言,此战已是迫在眉睫,根本就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当下,五军都督府数位都督纷纷觐见。
在经常的讨论,奏对和拟定作战计划,行军路线,征召各路军马的过程之中。
朱棣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无论是粮食、马料,火药,以及刀枪剑戟,对于大明而言,可算是准备还算充分。
这其实可以理解,朱棣是个战争狂,他一直都在为将来的横扫大漠做准备,所以武库之中,储存足以进行一场大战的物资。
可当大家细细去分析安南的情况之后,徐辉祖提出了军中现在对桐油有最大的缺口。
没有桐油,军械就无法得到妥善的养护,尤其是在安南湿润多雨的环境之下,武器很容易锈迹斑斑。火药也很容易潮湿,那么防水防锈,就成了巨大的难题。
除此之外,明军入安南之后,势必需要在各处河道建立补给的站点,浩浩荡荡的大军,若是翻山越岭,损耗极大,那么借助安南国河道的便利,势必要在安南内建立大量的货栈,急递铺,以及船只,以供军需。
这一些无一不需大量的桐油损耗,而且损耗量极为惊人,再加上朝廷当初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安南需要用兵,所有的战争准备,都是奔着那大漠去的。
此时……就不得不赶紧征桐油了。
五军都督府还是大意了。
显然已经有人开始收到了风声,桐油应声大涨。
市面上,一些桐油铺子,原本是提供零售,现如今,也开始惜售起来。
这个世上,当傻瓜都知道一样东西即将很值钱,而且……至少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出现短缺,那么……就少不得有人开始盯上。
而能盯上这东西的人,哪一个不非富即贵,都是嗅觉灵敏,有通天手段的人。
“陛下……市面上已无桐油了。”徐辉祖道:“臣命人去征用,可……所有的桐油商,都说无货,还有不少人……已暗暗开始将桐油悄悄储存起来,想要征用,阻力重重。”
朱棣勃然大怒:“朝廷以市价收购也不成吗?”
几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傻眼。
这不怪他们,他们擅长的是行军布阵,还有组织士兵,或者是调度军需。
可让他们去和商人们玩心眼,却是不可能的。
“实在不成。”朱棣冷笑道:“大不了动用锦衣卫,搜抄桐油,朕就不信……”
一旁的姚广孝皱眉,忙道:“陛下,切切不可,且不说……靠这搜抄,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一旦如此,势必人心动摇,我大明兵马未动,自己就已人心浮动了。何况,一旦开始搜抄,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这桐油价值连城,只怕,这反而更加助长了桐油的价格。”
姚广孝有一点没有说。
这个时候敢悄悄囤积桐油,指着发大财的人,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他们消息如何会这般的灵通?
这些人……若是对付一个两个,诛他们三族也无妨,杀了也就杀了。
问题在于,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大战在即,这个时候因为桐油而引发了一桩血雨腥风,这绝不是好兆头。
朱棣背着手,心中怒极,不过他也是晓得轻重的人。
知道像建文皇帝那样的粗暴手段是行不通的。
朱棣便背着手,沉吟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道:“陛下,承恩伯求见。”
朱棣看了姚广孝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们一眼,颔首:“宣进来。”
不知为啥,丘福总觉得只要涉及到了张安世,那徐辉祖的眼睛都会偷偷地瞥向他。
这让丘福感觉很恶心。
偏偏……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片刻之后。
张安世入殿,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为何而来?”
张安世道:“大战在即,臣听闻,军中缺桐油。”
他单刀直入。
朱能、丘福和徐辉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朱棣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臣幸好,在栖霞渡口,囤积了一些桐油,愿意资助军中所需。”
这一下子,朱能几个都欣喜起来。
张安世又道:“这都是当初臣收购来的,不知陛下对此,是否知情。”
前一刻还脸上带笑的朱棣和朱能,此刻有点笑不出来了。
敢情这是自己私掏腰包,资助的军资。
不过这张安世倒是厉害的很,事先囤积了大量的桐油,如今……反而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朱棣抖擞精神,凝视着张安世:“你可以拿出多少?”
“臣计算了一下,若是今年用兵,到来年新的桐油榨出来,所需的桐油数目,应当十万石桐油,勉强足够了。若是还不够,朝廷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征调一些,应当不成问题,所以臣愿献桐油十万石。”
五军都督府几个都督,个个心里惊骇。
他们大致算出,军中最低需十二三万石桐油方可支撑一年的战事。
这张安世,一个人就拿出了十万石,再加上军中本有的少量储备,再有其他的一些办法,应该是足够了。
朱棣心里大喜,可随即又有些懊恼:“是吗?张卿真是为国解忧,单单这一桩功劳,便是大功一件,此战若是能够成功,徐卿家……”
朱棣看向徐辉祖,道:“你说张卿算不算有大功于朝?”
徐辉祖道:“有了足够的桐油,大军才可出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承恩伯功不可没。”
朱棣笑道:“好,张卿为国分忧,这功劳簿上,定要好好地记一笔,这事五军都督府来办。”
“不过……”此时,张安世笑了笑道:“臣也有一些不情之请。”
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听不情之请,朱棣来了精神。
于是他看着张安世道:“卿家但言无妨。”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陛下,有些话,臣只怕不方便说。”
朱棣颔首,瞪一眼朱勇几人。
朱勇几个只好悻悻然道:“臣等告退。”
那徐辉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幽怨,他意味深长地看张安世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不简单。
中山王的后代,有两个公爵的爵位,还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
现在他要择婿,当然就是要挑最好的。
……
很快的,殿中四下无人,只剩了朱棣和张安世。
朱棣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便说罢。”
张安世先取出了一份章程,接着便道:“陛下,此次能低价收购桐油,是因为以朱金为首的一些人,在其中出了力,这商行里头,陛下占了半成,算起来,才是真正的大东家,臣知道陛下一向赏罚分明,也希望这些为陛下出力的人,能够得到赏赐。”
朱棣抖擞精神,说实话,单单这供应军资,朝廷就该赏赐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的是他朱棣的钱。
不过事情的轻重,朱棣还是分得清的,于是满口应下:“有功自然要赏,朕会酌情恩赏。”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朱棣答应下来,张安世其实就已经不担心这赏赐是否丰厚了。
张安世随即道:“另外,臣希望……供应桐油的事,必须保密,至少在这半个月之内,不能走漏消息。”
朱棣脸一沉,便道:“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陛下难道忘了,臣了五十七万两银子,购买的桐油是二十五万石……”
朱棣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瞪大眼睛:“多少?”
“二十五万石啊。”张安世笑嘻嘻地道。
朱棣惊道:“这样说来,除了供应军需,朕的手里还有十五万石桐油?”
“正是。”张安世点头。
朱棣一下子来了精神,看着张安世的目光越发的亮:“你要朕怎么做?”
“臣发现现在市场出现了异常。”张安世一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道:“陛下这边还未开始下旨征安南的时候,其实市面上,桐油就已经开始应声而涨了,不只是如此,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囤积桐油。”
朱棣皱眉:“伱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何止是走漏了消息,咱们大明朝廷,就好像一个破毡布,四处都在漏风。”
朱棣勃然大怒:“入他娘的,这群狗贼,此等军机大事,竟如儿戏,朕不将这些人诛杀干净……”
“陛下。”张安世笑了笑:“贪婪的人是杀不尽的。”
朱棣慢慢冷静下来,眉头依旧深深皱起,道:“朕让纪纲来处置,如何?”
张安世却道:“臣不是对锦衣卫有什么成见,只是臣以为,锦衣卫处置不了这样的事。”
“那谁来处置?”
“臣可以。”张安世道:“我们不妨,可以将这……当做一场战争。”
“战争?”朱棣面露不解。
张安世道:“是陛下与这些人的一场鏖战,臣来做这个先锋,只是……臣需要借陛下一些东西。”
“你说。”朱棣道:“需要什么?”
张安世坦然地道:“臣需要陛下的急递铺,需要一些可以随时快马传递消息的渠道,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信任。”
朱棣目光幽幽,凝视着张安世:“还有呢?”
张安世道:“没有了。”
朱棣道:“朕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让奸贼得逞。”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可下军令状。”
朱棣瞪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滚吧,少跟朕来这一套,你下了军令状,难道朕还能砍你脑袋?朕舍不得皇孙没舅舅的。”
张安世有些尴尬,明明刚才还是很严肃的话题,怎么一下子又小儿科了呢?提朱瞻基那货,这格局可就拉下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道:“臣告辞。”
说罢,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召了亦失哈来,却没有方才面对张安世那般轻松,而是一副凝重的样子。
朱棣可不傻,这些消息灵通的人,虽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可是这些人……却绝不是小角色。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告诫姚先生几个,今日发生的事,统统封锁消息,一字半句都不许泄露,知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一旦事泄,他们清楚什么后果。”
亦失哈看着朱棣脸上的凝重之色,先是一怔,随即忙道:“是。”
朱棣又捡起了案牍上的名录,赫然见到为首的一个,便是朱金。
他沉吟着,提起了朱笔,唰唰唰地开始下笔狂书。
片刻之后,他将名录交给亦失哈:“下中旨,遵照此办理。”
亦失哈瞥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为何是下中旨了。
旨意有很多种,除了常年的诏书、敕书、诰书之外,还有一种叫中旨。
因为一般的旨意,都是翰林拟定诏书,然后文渊阁那边签发的,这种诏书往往代表的是整个朝廷的意志。
可中旨不一样,中旨完全绕过了大臣,是皇帝个人意志的体现。
中旨也可以封官,不过这种官职……往往被人称之为传奉官。
当然,这种传奉官名声可不好听,因为它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是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往往被人歧视。
当然,歧视也是相对的,至少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官就是官,对于身份低的人而言,已算是祖坟冒烟了,至于那些进士和正规程序授予官职的人而言,他们瞧得起瞧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亦失哈取了名录,便立即去忙了。
…………
“承恩伯,承恩伯……”
朱金领着二十多人,匆匆来到张府,面见张安世。
一见到张安世,二十多人便个个面露感激之色,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有的甚至眼睛哭的通红,嘴巴却是咧着的,又哭又笑。
“多谢承恩伯……”朱金磕头如捣蒜,声音极尽诚恳。
张安世背着手,淡定地看着他们,似早有预料,却笑吟吟地道:“咋啦?”
“陛下下了旨……”朱金激动得手舞足蹈,口里道:“授了小人世袭千户,其余的人,都授了世袭百户,不只如此,还准我们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所谓世袭千户和百户,其实就是世官,其实某种程度,更多像荣誉头衔。因为如果没有世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现在是明初,这种世官的地位还没有在土木堡之变,文臣独揽大权之后被彻底地鄙视,所以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算是直接鲤鱼翻身了。
这就意味着,朱金这些人,被允许乘坐轿子,也允许穿戴丝绸,而且营建宅邸,原先不允许使用的规格,现在都可以用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身份的改变,对于子孙也有莫大的好处。
众人纷纷朝张安世磕头,他们原本预料,有了张安世这个靠山,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地位,可哪里想到,这地位的改变,直接天翻地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噢,那恭喜,恭喜。”
他的确也是真心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些人也是用心用力给他办事!
“小的是做梦也想不到,小的居然能上达天听,皇帝老子亲自颁旨给小人……”朱金一脸夸张的表情:“这都是承恩伯看得起咱们,咱们以后………便是承恩伯您的忠犬,当牛做马,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的很夸张,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张安世也算是彻底将这些精明的流油的家伙们给降住了。
张安世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朱金道:“已经让他生了一场大病,将他抛进江里了。放心,事情办的很妥当,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吃了一顿好的,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情面。”
张安世感慨道:“若是他没有生病,还活在世上,说不准也能跟你们一样,风光得意呢。”
朱金等人没说话。
不过这张安世的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却都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其实在谋划和布局的过程之中,当初大量的收购,无数的银子白的出去,像他们这样的精明人,但凡泄露出消息,或者是自己偷偷干点啥,都能从中获利,这是肯定的。
也可能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想像那个人一样,只是有的人胆子小,或者是没有来得及实施罢了,可这一念之差,却几乎决定了他们的生死荣辱。现在回想,真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而如今,他们也只有一个念头了,听话吃肉,不听话去死。
张安世道:“现如今,且不管这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去想。”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干,这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要随时候命,听候吩咐。”
朱金等人一听,此时再无犹豫:“请承恩伯吩咐便是。”
所有人摩拳擦掌,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却明白一件事,乖乖听话,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就在眼前。
当下,张安世领着他们进入书斋。
随即……在这书斋里,赫然一幅巨大的舆图竟是显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舆图上,标注着几乎半个天下的城池以及水道。
而且上头,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数字。
认真看这些数字,却大多都是当下桐油的行情。
张安世道:“现如今,南京城的桐油价格是多少了?”
“已到了三两五钱银子一石了。”朱金此时对桐油上的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张安世笑了笑道:“几日之前,也才二两银子呢,你看,才几天的功夫,就涨了将近一倍,真是可怕,南京城这边涨得快一些,其他的地方……消息滞后,怕是涨的慢一些,你们说,这样价格的飙涨,是什么缘故?”
有人便道:“我听闻,是因为征安南。”
张安世摇头:“桐油对于征安南的重要性,没这么快散播出去,因为绝大多数人,既不可能知道军中紧缺多少桐油,另一方面,当时旨意还没出来之前,这价格就已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了,这说明什么?”
朱金道:“莫非……有人消息十分灵通,在宫中,或者朝中,甚至是军中,都有消息?”
张安世道:“这可不只是消息灵通这样简单,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分析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其一:他们背景深厚。其二:他们能短时间内,调拨如此多的资金,暗地里开始吃进剩余的桐油。可见他们藏着大量的金银。这其三,便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吃进,可见他们有恃无恐,胆量很大。诸位,我们要对付的人不简单啊。”
朱金琢磨了一下,这三点……怎么看……都和承恩伯吻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同行是冤家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张安世道:“所以我猜测,他们还会疯狂吃进,继续囤货居奇。”
朱金道:“意思是,明后日还要涨?”
“对。”张安世笃定地道:“这种套路,我见的多了。”
见倒是见的多,不过上一辈子,张安世是属于被割韭菜的那一个。
所谓久病成医嘛,被人坑的多了,自然而然,张安世在这个时代,不大不小,也算是一个神级的操盘手吧。
张安世接着道:“所有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也跟着吃进。”
“推波助澜?”朱金惊讶道:“伯爷,现在的市价,已经很高了。”
“不要怕。”张安世泰然自若地道:“我们只是给他们添一把火,增加他们的资金压力而已。”
资金压力?
朱金觉得新奇,却用心记下了这个新词。
只见张安世道:“所以现在开始,收购四两银子之内的所有桐油,大家各去准备,不要舍不得银子。”
“是。”
……
春暖鸭先知。
而对于绝大多数后知后觉的人而言,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原本滞销的桐油,突然变得身价倍增起来。
起初只是一些商人察觉出了什么,开始悄然地囤积。
可到了后来,随着价格水涨船高,似乎所有零售桐油的店铺悉数关门。
不卖了。
想想看,你手头的东西,今日值一两银子,到了明日,就变成了一两二钱,到了五日之后,成了二两。
这种东西,你舍得卖吗?
而且,显然有人开始挥舞着大量的银子……开始拼命地扫货。
但凡是商贾,立即就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这倒有点像是灾年的时候,粮商们的动作。
至少很多迹象都可证明,这是囤货居奇,有人想要大赚一笔的征兆。
于是乎……不少商贾也开始跟着一起求购。
价格继续水涨船高。
朱金已开始让人在市面上扫货。
不过按着张安世的要求,他们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扫货,也就是,拼命的报价,等到签订契约的时候,再想办法推迟。
而一旦推迟几个时辰,市面上的桐油价格又涨了,那卖家反而不肯卖了。
不出五日,桐油的价格又继续疯涨上去,居然从三两七钱银子,直接涨到了五两六钱银子。
五两七钱……
这个价格,甚至超出了桐油行情最热时的价格了。
此时……京城某处宅邸里。
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汇聚一堂。
而坐在首位的,则是一个穿着布衣,踩着布鞋的老者。
仆人轻手轻脚地茶水斟了上来。
老者呷了口茶。
一旁的人笑着道:“先生喝茶是极有讲究的,只有紫金山上的清泉水,清早教人运进城里来,才可用来煮茶。不只如此,便是这茶,也是精挑细选的,那上等的茶叶,也只取茶叶尖,煮茶之人,乃是从福建来的老匠,世代煮茶为生,这煮茶的手艺,有三十七年了。”
众人听了,都不免啧啧称奇。
老人笑了笑道:“大家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此茶滋味尚可,所谓品茗,其实不过是品味人生罢了,人的一生,有酸甜苦辣,有甘甜,也有苦涩,哈哈……老夫多言了,多言了。”
一个人笑起来:“我等就希望先生能够多赐教一些茶道。“
老人叹了口气道:“等你们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自然也就明白了。”
说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脸带着微笑道:“先生,朱伟老爷,行情已到了六两了。”
一下子,厅中哗然,不少人露出喜色。
便有人道:“先生,这一次,咱们赚了不少……是不是可以……”
老人压压手:“别急,急着干什么呢?”
接着,老人便悠然地道:“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桐油,五军都督府那边,听说都已经急疯了。市面上的桐油,还有不少呢,咱们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莫说六两银子,便是七两八两银子,也继续收。”
于是有人便道:“这……会不会太过火了?”
老人笑了笑道:“当今皇上,可不是一般人,他弑侄篡位起家,如今那安南,也出了这么一个弑君之人,这皇帝面子上挂不住,且已发了诏书征讨。因此,大军南下,势在必行!”
“无论桐油到了什么行情,这东西都是缺不得的。没有桐油,刀枪剑戟就得不到养护,难道教兵卒们赤手空拳去打安南人吗?何况……朝廷还要造船,要运输火药……没有桐油,这征安南,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
“若是朝廷暂时罢兵呢?”
老人摇头:“这朱家的老四,性情如火,既已开衅,就断然不会罢兵,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的。最紧要的是,现在势头已经起来了,许多人怕都想收桐油呢,这个时候,我等若是不再加一把火,难道就挣这么点歪瓜裂枣?”
众人暗暗点头。
人心就是如此,虽然照着行情,不少人已经大赚了,可此时……眼看着还有更大的暴利,谁愿意罢休?
有谁是嫌钱多的?
老人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今日这桐油的行情,依老夫来看……只怕是从洪武迄今,也没见过的一场盛宴。此时上天赐一场大富贵我等,若是不取,天必厌之。”
有人道:“洪武迄今?洪武之前呢?”
老人笑道:“洪武之前,那买卖可好做多了,大元的官员,不会禁我等经商,那些色目的商贾到了咱们这儿来,与我们联手,许多东西,价格想涨到什么价,就涨到什么价。大元的官吏,自会为我们保驾护航!”
“哎……只可惜,你们还年轻,没有见过当时的盛况,自然,这也是时也命也,谁能想到,大元江山,竟就这样葬送了呢?”
他说着,摇摇头:“好啦,休要多言,我等今日,需同气连枝,放心,这个买卖……足够你们积累几世富贵。继续收购吧,有多少收多少。”
那管家听罢,便点头而去。
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开始吩咐自己随来的仆人,不少人面带兴奋之色。
而那老人,依旧镇定自若,他见过的场面太多了,心中自有自己的判断,他已隐隐感觉到,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果然,一切如这老人所言。
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
以至于市面上根本没有人肯卖桐油。
这桐油的价格,很快便升到了八两。
三日之后,在众人的欢喜中,桐油价格至十一两。
越是到了后头,价格越发的开始疯狂,就好像在所有人眼里,这桐油竟一下子变成了黄金。
此时,这桐油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人们奔走相告。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显然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莫说买桐油,只怕将自己所有身家掏出来,还不够仓储成本的。
“伯爷,伯爷……”
半个月之后,兴冲冲的朱金激动的至书斋。
张安世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伯爷,价格又涨了,又涨了,十五两了。”
张安世回头,看朱金一眼。
“继续收。”
“还收?”
张安世道:“笨蛋,假收购,多派人,到处去和桐油商去谈,就说想要收购,拿出一副非买不可的架势,订立契约的时候,还是老规矩,咱们拖延时间。”
朱金不禁笑了:“好,小的待会儿就去干。”
“另一方面,悄悄的出货。”张安世道:“咱们手里的桐油,悄悄的卖出去,当然……一点点的卖,不要声张。除此之外,邸报那里,拟出一篇文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桐油,已经足够了。”
朱金大吃一惊:“什么,若是放出这消息,只怕……桐油的价格非要跌不可。”
张安世微笑:“这不是你管的事。”
朱金悻悻然的点头。
……
一张邸报,火速的送到了京城内的宅邸。
那老人午休了片刻,此时穿着布衣,趿着布鞋出来。
厅里早就乱做了一团。
“先生,先生,糟了,糟了,你看……”
老人接过了邸报,只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随即大笑:“哈哈哈哈……”
“先生,军中如何来的这么多桐油,若是如此,咱们……咱们怎么办。”
“你们啊……”老人摇摇头:“五军都督府那边,有老夫的人,这桐油够不够,老夫会不知道?”
“啊……”
老人继续道:“明明没有桐油,可是宫中却传出这样的消息,且还借助邸报广而告之,你们来说说看,这是为何?”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
“莫非……莫非……虚张声势。”
“朱老四急了,没有桐油,大军去安南就是送死,哈哈……到时不知要折损多少的兵将,可是,若是再不出兵,他朱老四的脸又搁不下,他与朱元璋一样,都是好大喜功之辈,所以,非要出兵不可。此时桐油涨到了这个价格,他出此下策,想靠这个来降桐油的价格,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有人惊讶的道:“莫非……莫非是……黔驴技穷?”
“对。”老人抖擞精神:“就是黔驴技穷,可惜……可惜……他这等小儿手段,以为就能压得住吗?依我看,这价格……还要涨,不到纹银二十两都不成。传出去,继续收购。”
“只是我们手头的金银已经要告罄了。”有人苦笑道:“此前吃进了这么多,现在收购。十五六两银子一石,价格太高了。”
老人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吃肉,怎可犹豫呢,苏州、杭州那边的钱庄,以你们的身份,还不是可以随时调用。”
“这……”
老人道:“放心,这一次……有十倍巨利,亏不了。”
“听您的……”
……
“伯爷……伯爷……”朱金兴冲冲的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在此时,却是端坐:“价格已经到二十两了吧?”
“是,是……”
“出了多少货了?”
“已悄悄出了接近十万石了。”
张安世笑了笑:“很好,接下来,就让他们去死吧,现在开始,要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第126章 不堪一击
朱金抬头看着张安世。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拼命出货。
不过市场就好像海绵一样,虽然是十五两、十六两,甚至是十八九两,到了现在二十两的价格。
只要张家的桐油一出手,便立即会被吸干。
看来张安世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有人就是在疯狂地吃进桐油,而且是有多少就要多少的那种。
这么大的出货量,这样的价格,价格居然还能不断地涨,这就说明,有人早就调度了天量的资金。
若是对方没有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接下这么多货物的。
其实这些日子,朱金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价格实在太高昂了,高昂到了可怕的地步!那些高价吃进他们货物的人,他们到底打算多少银子卖出?
而且因为这样的价格暴涨,也已引发了京城内外对桐油的关注,有一些小商贾已经开始筹集资金,想要跃跃欲试了。
毕竟……世上哪里有这么好挣的银子,躺在家里就将银子挣了?
而这……恰恰也是朱金所担心的,若不是跟着张安世,或许这个时候,此时的他也成为这些人里的一员了。
而如今,处于这风暴眼之中,朱金非但没有了贪婪,反而感觉到的是一种恐惧。
这是一种人为的做局,当初的他,包括了许多中小商贾,其实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承恩伯,接下来,怎么办?”
张安世胸有成足地道:“再抛一点货,然后……调集所有剩余的桐油,贱价出售!”
“贱价?”朱金大惊失色,忍不住道:“现在价格可都二十两了,再过一些日子,怕是能到二十五两。”
张安世摇头道:“依我看……时候差不多了,许多中小商贾现在已经筹措到了资金,若是再等,这些人就会大批地进货,到了那个时候,对方也会借此机会,开始大规模地出货,我们必须赶在对方出货之前,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朱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便道:“要不,再多卖几日,哪怕多卖两万石……”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连朱金也不能免俗。主要是利润实在太大了,是人都把持不住。
这等游戏,比的就是谁更财大气粗,比的也是谁的消息渠道更广,同时比的……还有谁心志更坚定。
张安世道:“越是想要挣大钱,就越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人,必死无疑。”
朱金听罢,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清醒了一些,不由信服地看着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出一万石的货吧,然后等镇江、苏杭那边快马送来的消息,此后……将剩余的桐油,一起抛入市场,贱卖。”
朱金又不解了:“贱卖?”
张安世道:“定价二两一石。”
朱金这下就吃惊了。
他原以为只是纯粹地抛货,怎么着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可是直接定价二两一石……这……这岂不是……少赚了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吗?
“伯爷……”
张安世岂会不知道他想什么,便瞪着他骂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这狗娘养的东西,难道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逐利的商贾,我们是国家的栋梁!”
“若是让桐油维持这样的高价,国计民生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你这家伙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我的一点优点都没有学到,尽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少他娘的啰嗦,我不但要这些投机商们死,我还要市场恢复如初。谁要是敢拦着我张安世积德行善,我就剐了他。”
朱金听罢,不禁哭笑不得,却在心里对张安世无形的更敬佩了几分。于是再没有他言,忙点头道:“是,是,小的该死,要做善事。”
于是……
就在市场继续上扬的时候,那另一处宅邸的人,已开始弹冠相庆。
“涨了,涨了,到了二十三两。”
“先生,近来,又有人在出货。”
“是谁?”老人沉吟着,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而是一直保持着镇定。
“应该是栖霞那边的。”
“栖霞……”老人笑了笑,道:“出了多少。”
“应该有一万石左右。”
老人冷冷道:“这些人倒是不贪心,不过……不用管他们,全部吃进,不要让这一万石的桐油坏了行情。”
“是。”
“还有……放出消息去。”老人道:“就说……苏州和杭州的大商贾要预备进京了,因为桐油吃紧,打算大量吃进桐油。”
“好,我这便放出消息去。”
“市面上,所有二十五两银子以下的桐油,都给老夫立即吃进,再放出消息去,大军缺桐油,五军都督府……打算征用桐油。”
“啊……”来人露出惊讶之色,看着老人。
“放心……”老人微笑道:“越是如此,这桐油才越是宝贝,现如今,那些中小商贾们还在观望,现在桐油的价格太高,他们还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就逼着他们下决心,要让他们知道,未来整个天下,都没有桐油可用。”
“明白了。”
其余人等,一个个露出了喜色,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计算着自己的收益了。
按现在的价钱,几乎所有人都已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一次发大财了。
而老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背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露出几分厌恶之色,随即道:“价格到了二十五两,便要预备抛售了,当然,大家都不要急,慢慢地抛……”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人:“钱庄那儿,怎么样了?”
“几处钱庄,该借贷的都借贷了,他们那边……说了,银子还有些,若是再告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实在不成,却还需去筹措……”
老人颔首道:“银子足够支撑到二十五两的价位即好。”
当下,他悠然自得地笑了笑:“诸位,都等着用仓库去装银子吧。”
…………
紫禁城里。
一封奏报悄然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是锦衣卫的密奏。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为桐油的价格而吃惊。
短短时间,价格竟高涨了十倍。
十倍的利差啊,这是多让人恐惧的事。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桐油上涨,以至许多的东西都涨了,此事……不可小看,让户部那边,盯紧一些。”
“是。”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桐油,竟有如此的能量。”
说罢,他皱起了眉来,陷入深思。
每一个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即便是朱棣,他爱钱,可一旦涉及到了动摇国本的事,对于朱棣而言,就是触碰不得的红线了。
半响后,他道:“告诉纪纲,京城的动向,要细细打探,还有……各市关于桐油的价格,也要随时奏报。”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道:“陛下,奴婢听人说,现在到处都是风言风语,甚至还有人说,这桐油得涨到三十两去,而且……许多制油伞、油布以及造船的匠人,如今寻桐油而不可得,这些东西,价格也都在涨。”
朱棣只淡淡地点头道:“朕知道。”
亦失哈道:“长此以往,只怕百姓们要吃不消,自然……奴婢本不该说这些话……只是……奴婢以为陛下还需深思。”
朱棣看了他一眼,笑道:“伱这奴婢,好啦,朕比你清楚。”
却在此时,又有宦官来,行礼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听到汉王来了,朱棣只平静地道:“宣进来吧。”
没多久,便见汉王朱高煦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父皇,父皇……”
“怎么啦?”朱棣虽是说着话,却靠在椅上,低头故意看奏疏。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父皇你知道不知道,外头这做桐油买卖的都赚疯了。”
“嗯?”朱棣总算抬头起来:“这于你何干?”
朱高煦忍不住得意地道:““臣也买了七千多石,哈哈,十七两买进来,才几天功夫,就二十多两;,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挣了几万两银子。”
朱棣深深地看一眼喜出望外的朱高煦:“是吗?”
“父皇不是一直都说儿臣只晓得喊打喊杀吗?其实儿臣也是略知经济之道的,儿臣一看这行情,便果断出手。父皇,你等着瞧,这桐油还要涨呢,不涨到三十两银子都不罢休。”
“噢。”朱棣却只是淡然地点点头,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父皇怎么也不夸我几句?”朱高煦有点幽怨。
朱棣看着朱高煦,这时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十分艰难地道:“嗯,不错,你持家有方。”
亦失哈在旁,似乎看出了一点什么,便笑了笑:“汉王殿下,陛下现在有事要处置。”
朱高煦便道:“有什么事,还不是征安南,若是让儿臣出马……”
亦失哈道:“陛下自有明断,就请汉王殿下……”
朱高煦大为不满,可看着朱棣又低头看着奏章,却只好摇头道:“那儿臣告辞啦。”
说罢,便泱泱离开了。
等朱高煦走了,朱棣把视线从奏章上抬起来,口里叹了口气。
亦失哈道:“陛下您……”
朱棣道:“若是太子干了这样的事,朕一定会狠狠地责骂他,因为他是太子,太子应该心系天下,而不能因为此等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朱棣顿了顿又道:“可若是汉王这样做,朕也只能夸他几句了,这样也不是坏事,他至多只是有些蠢罢了,有时候,儿子蠢并不是坏事,怕就怕又坏又聪明。”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了,可这话自是不能陪着朱棣深聊的,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棣道:“你说这么蠢的儿子,他像谁?”
这……
亦失哈身子抖了一下,这是送命题啊,他更加谨慎起来。
这可不敢乱说的,可陛下问出口的话,他又不能不回话。
“汉王殿下勇武过人,有盖世武功,可尺有所成,寸有所短……”
“好了,好了,你不必说了。”朱棣瞪他一眼,厌恶地摆摆手,转而道:“张安世那个家伙,最近怎么没动静?现在桐油这个样子,他也没有反应吗?”
“这……”
朱棣又怒了,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这游手好闲的家伙!”
…………
“伯爷……”
以朱金为首,数十人已集结。
一份份从各地快马送来的消息,也都出现在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低头看着一份份快报,忍不住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这些人……真够狠的。朱金,人都来齐了吗?”
“来齐了。”朱金恭敬地道。
张安世目光幽幽地道:“依着我看,他们的资金……也差不多了。不过他们有没有资金都无所谓,大家比的也不是资金多少。比的是人心……现在开始,所有人依令行事,我要三天之内,教他们全部都死给我看。”
朱金摩拳擦掌:“遵命。”
众人随即一起唱喏,便各司其职,一哄而散。
张安世抬头看着墙壁上的舆图,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目光明亮起来,决战的时候到了。
…………
此时,一批批的桐油出现在了市场上。
如今这价格堪比黄金的桐油,开始出货。
二两银子一石,童叟无欺,每人限购三升。
这价格一出,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经沸腾了。
外头可是二十多两银子一升啊。
可在这儿,竟只需区区二两银子。
一下子的……京城大街小巷,自然开始有人疯狂地抢购。
好在……必须限量,这一批货,只是细水长流地售卖。
可是即便只是零售,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心理冲击就太大了。
分明这里有二两银子的桐油,可另一边,桐油竟高达二十多两。
原本许多中小商贾,已筹措了资金,正想要大批进货,好分一杯羹。
可此时,一见各处都有二两银子的桐油零售,尤其是在那栖霞渡口,于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钱袋,继续观望。
这一下子,京城的议论就又沸腾起来了。
张安世那儿,手头还有四万石桐油,若只靠零售,售卖半个月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虽然只每人限购三斗,可实际上……却是敞开来卖的,只要人来,就一定卖给你。
“二两银子一石的价,真是想不到……听说是兄弟商行那边出的货,据闻他们手头上的货不少。”
“听说他们有几十万石……”
“怎么可能……我不信……不是说,桐油紧张吗?”
“这哪里知道,可人家就是敢用这个价钱来卖,这下好了,不少急需进货的制船、制伞的,暂时可以缓解了。”
整个京城都炸了。
那一边,还在疯狂扫货的商贾,这时候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急需用二十多两银子去扫货,好像显得自己是傻瓜。
可大宗贸易和零售毕竟是不同的。
那一处宅邸里,有人气喘吁吁地赶进宅邸,口里焦急地呼道:“先生,先生……不好了。”
老人与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正施施然地品着茶。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都待在一起。
老人气定神闲,看着来人焦急的脸色,只轻描淡写地道:“怎么?”
“外头……有人二两银子一石,在卖货……京城的东市和西市,还有栖霞集市那里,有十几个摊子,敞开来卖。”
嗡嗡嗡……
众人哗然,大家彼此交头接耳,眼看着富贵就在眼前,谁也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是谁,他们疯了吧?”
“呵……这是虚张声势!”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慌!”老人笃定地大喝一声。
众人这才情绪稍稍稳定,都看向老人。
老人深吸一口气,看着来人道:“二两银子?那就统统都买了!这样价格的桐油,买来不会吃亏。”
来人依旧一脸担忧地道:“他们虽敞开来卖,可只零售……还说……货物的供应充足。”
老人冷笑道:“看来……是朝廷有人出手了,栖霞渡口……莫不是东宫?”
众人纷纷皱眉道:“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沉吟片刻:“以我之见,这是他们故布疑阵,大家不必慌,要沉得住气!他们越是如此,就越说明他们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道理谁都懂,不急的话,会二两银子零售吗?
可问题就在于,那边是急了,他们这边,难道不急吗?
要知道,大家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这里。出了任何的意外,是要死人的。
于是有人也禁不住担忧地道:“先生,只怕这消息传出,大家都要慌了,那些手里有货的人,若都出货,怎么办?”
老人依旧脸色平静,沉吟道:“这不过是动摇人心的小把戏罢了,现在绝大多数的货都在我们的手上,只要我等稳住,此等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啊,终究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现在大家都不要慌,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人的话显然起到了安抚作用,众人的心里稍安。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除了相信老人的话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而老人表现得越淡定,大家也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只是到了次日……
事情又起了变化。
无论他们再如何镇定,至少这桐油的价格,却是不再涨了。
而真正的杀招,来了!
“先生……先生……”
此时,有人如丧考妣地快步来:“不得了,不得了啦。”
老人依旧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似乎早料到,对方肯定还会有动作。
于是笑吟吟地端起茶盏,对周遭的人道:“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家都笑起来:“先生神机妙算。”
老人微笑着道:“就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伎俩吧。”
说罢,对那如丧考妣的人道:“有什么,说!”
“兄弟商行对外宣称,要向朝廷供应十万石桐油。”
此言一出。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一边是敞开供应,二两银子售卖。
另一边……直接供应十万石桐油。
老人有些不可置信:“这又是什么伎俩?呵……只怕又是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起初大家也以为是小把戏,可是……可是……”这人哭丧着脸道:“可是……一船船……一车车的桐油……现在都在往武库运呢………”
“什么?真的是桐油吗?”
“是,是……许多人都去看了,就是桐油。”
“不………不可能……”有人叫着,却一屁股颓然跌坐在椅上。
“那兄弟商行,他们想做什么?难道他们要和我们两败俱伤吗?”
“该死,这该死的家伙……”
“他们疯了!”
十万石啊,按照现在的市价,就是两百多万两纹银,说送就送?
老人的脸色……有些沉。
他再不复方才的从容淡定,站了起来,声音也不如往常的那般平和:“有诈,其中必有诈。来人,来人,备轿,备轿,去武库。”
此时……在武库那边,其实已是人山人海了。
许多人听到了消息,其实大多都不相信。
因而,来围看的人不少。
可就在这里……人们亲眼看到一艘艘船,抵达了渡口!不远处的武库那儿,许多车马连绵不绝。
似乎生怕有人不相信运载的不是桐油似的,这一桶桶的桐油运输到达之后,甚至还允许有人凑近来看,便见许多的力士,抬着一桶桶的桐油进入武库之中。
运输的队伍,连绵不绝,以至于连船夫,都充当了搬抬的力士。
而五军都督府这边,竟也没有派人驱散围看之人,有意纵容他们凑得更近一些。
一队轿子,在不远处落下。
那老人匆忙下轿。
而后……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只是……老人好像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身后紧跟着他的人,也一个个脸色惨然。
“怎么办?该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老人,仿佛此时,老人已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老人却是一脸苍白,他呼吸有些急促,身躯颤颤地拄着杖子回头,此时已经顾不得是不是隔墙有耳了:“你们不要怕……不要怕……”
他重重地呼吸,接着道:“就算……就算是有十万石供应军需,可是……可是……绝大多数的货,终究还是在我们的手里,军需足够,可这桐油,牵涉到的乃是国计民生,只要桐油还在我们手里,价格是我们说了算。”
“诸位,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打退堂鼓,此时若打退堂鼓,便真的要满盘皆输了。”
他似乎想用自己的威望,来重新将所有人团结起来,于是又道:“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切切不可自乱阵脚,都不要怕,事情没有这样糟糕。”
虽这样说,可老人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等他又回到了宅邸。
却发现,原先跟着他的二十多人,已溜走了六七个。
“他们去哪里了?”有人左右张望。
“曾家的人……也走了。”
“不妙,他们不会……此时偷偷开始售卖吧。”
“混账……说好了同气连枝!”
老人脸色越加惨然。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不肯坚持,偷偷发卖,再加上兄弟商行又是二两银子贩售,又是供应军需,那么……这天底下,还有谁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货?
将价格推到二十多两银子,可能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可想要将这价格雪崩式的暴跌,可能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老人忍不住冷笑道:“他们以为,这个时候,还能卖得掉吗?糊涂,糊涂啊!”
接着又道:“他们要找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吧,且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买他们的货的。”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学生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啊。”
老人闭上眼睛,身躯还在颤抖,他气的不轻。
只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猛地,他张开眸子,厉声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到了这个时候,谁退后半步,就是逆水行舟。大家都不要慌,想办法,继续收购,一定要维持住价格,只要价格维持住……”
“先生……先生……”
此时,门子冲了过来,可在他的后头,却是几个人跟着一起闯进来。
“先生……钱庄的人来了……”
众人愈发的慌了,连那老人也一脸苍白。
这么大手笔的收购,费的真金白银无数,而想要调度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没有这样容易的。
可能这些人资产不少,可一下子要拿出许多的现钱却不容易。
因此,他们能在桐油市场纵横,说穿了,不过是通过钱庄来筹措资金罢了。
跟着门子进来的,为首一个,乃是京城四海钱庄的东家杨抚。
杨抚一听到外头传出的事,第一个反应就是来寻老人。
老人见到他,突然觉得有一些眩晕。
因为不问对方的来意,他就已经知道什么意思了。
钱庄永远都是锦上添,绝不会给你雪中送炭的。
对方见你们势头好,巴不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攒下来的家当都塞给你。
可一旦觉得你不妙,便是你说的天乱坠,一个铜板也绝不给你。
“诸位都在?都在就好。”
这杨抚其实也急了,钱庄的不少钱,其实都是各处拆借的,他们也不过是帮助别人保管财富而已,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的事,杨抚已急得跳脚了:“现如今的行情,大家也看到了,以我之见,大家还是赶紧筹措金银吧,当初借的那些银子……”
老人道:“杨东家,都还没到时候,怎么这时候就来催债呢?何况……现如今,我们倒是还想再告借一些……”
“还想告借?”杨抚脸色阴沉:“告借之后。你们打算何时偿还?实话和你们说了,这些银子……若是不能按时偿还,老夫便也要搭进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到了什么份上了,你们还要告借?”
“可以高一些利息……”老人咬牙道。
“便是比天高,也不敢借,我们是来要账的,还请你们尽早将银子补上吧,如若不然……”杨抚一改往日的客气,死死地盯着老人:“大家都得死。”
老人这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其实已经清楚,一切都无法挽回,大势已去了。
“先生……先生……”
这时候,又有人匆匆而来:“曾家已经开始大规模抛售桐油了,还有卢家……卢家也在抛售……”
“什么……”众人窃窃私语。
“听说抛售,可是市面上,没有人买,二十两银子卖不出去,便折价十八两……可是……可是依旧没人买……他们……他们都急了,挂出了十五两的价……”
老人身躯一颤,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于是,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哐当一声,他心爱的茶具,也因为大袖扫过,磕碰在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先生……”
老人惨笑:“该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兵败如山倒……”
“至少还有十五两,趁这个时候卖出去,总还能挣一些蝇头小利。”有人低声道。
可老人只是苦笑,十五两……蝇头小利……
他们竟还以为有利可图。
片刻功夫,便又有人来道:“十两了,十两了……曾家放出话去,说是十两便售………”
所有人脸色惨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直接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也有人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脸色像死人一般。
“快,得赶紧出货,快……”
有人开始吩咐自己的奴仆:“出货,我们也十两银子出货……快去……”
奴仆们纷纷散去。
可只小半时辰……又有人来:“不好了,不好了,曾老爷……曾老爷……他上吊了……”
“……”
厅中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发出响动。
上吊了。
倘若十两银子能卖出去的话……那么……至少能收回成本。
可很明显,他之所以上吊,只有一个原因……
第127章 富可敌国
这厅中之人,如丧考妣。
还有人不甘心,低声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啊,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而那钱庄的人,听闻曾家的家主一死,顿时脸色惨然。
杨抚连忙起身,直接告辞,匆匆往曾家去了。
“先生,先生,你快想一想办法。不如我们同气连枝,将价格维持在十两……”
老人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什么话都已说不出口了。
“不好了,外头的行情,已经有人售价六两了……”
嗡嗡嗡……
谁也没有想到,价格的暴跌,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快。
实际上,现在所谓的价格,其实都是虚的,无论你报多少价钱,也得有人买才行。
可不幸的是……此时无论是什么价格,也绝没有人敢买他们的桐油了。
倘若当真是急需的人,那兄弟商行二两银子零售的桐油难道不香吗?
兄弟商行可以二两银子的价格来出售桐油,这是因为人家的成本本来就是二两银子。
可他们成吗?
当初为了炒高桐油,他们可是拼命抬价收购,发出的资金成本,可是十几两银子一石的啊。
而现在……这桐油在手上,就好像一钱不值了一般。
更可怕的是……钱庄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先生!”有人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当初,可是你口口声声说,一定能挣大钱的,大家信了伱,才跟着你干,如今你不需给一个交代吗?”
老人疲惫地抬起了眼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到了如今,我等身家性命尽都没了,你们却还来问我,问我有何用?”
他站了起来,看着许多人怨毒地看着自己。
当初他们对他有多信服,现在怕就有多仇恨了。
老人叹道:“老夫现在细细思来,倒像是有人在做局,那兄弟商行……似乎处处都比我们占一步先机,我们……上当了。”
片刻之后,老人已是老泪纵横:“老夫这些年来,无往不利,哪一次……不是挣了个盆满钵满?哪里想到……竟在这一次中了圈套,这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难道真没有办法吗?”
老人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他突然笑了:“办法……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已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只可惜……这胜的不是我们。这真是时也,命也……”
“不如去求那兄弟商行的人,大家一起挣钱……求他们高抬贵手。”
老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说这话的人,他道:“他已将你吃干榨净了,你去求他,有何用?你还有什么值得让他对你高抬贵手的理由吗?”
“今日……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如若不然……”
似乎,这些人终于愤怒了。
他们满是愤恨,甚至有人急眼了,想要屡起袖来。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道:“不必你们动手,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劳你们动手呢?老夫自会了断……”
说罢,蹒跚而去。
南京城里,好事者们几乎疯狂了。
谁也没有想到,昨日还价比黄金的桐油,如今却已一钱不值。
哪怕是价格降到了三两、四两,也已无人问津。
隔三差五,便听到有人上吊的消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茶肆里,听到某家人上吊,便有人忍不住摇头苦笑,似乎也生出了几分悲悯和同情。
“是啊,这不是将人往死里逼吗?可怜了人妻儿老小,这人死债留,一家人可怎么过?”
众人都唏嘘感慨,好事者们大抵就是如此,既兴奋于市面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消息,又极容易滋生出悲悯之心,这泛滥悲悯,便化作了许多的长吁短叹。
这时……却有人突然道:“这人倒是看着可怜,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倘若这价钱没有跌下来,还是二十多两银子,他们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挣的盆满钵满,一个个富贵至极了吧,怕是那时候,家里藏着不知多少姬妾,更不晓得有多少的奴仆,便是便溺,也不晓得有多少人搀扶呢?这等事,难道不是愿赌服输,有什么好唏嘘的!”
不少人听了这话,似乎也觉得有理,便低着头,不再唏嘘了。
却也有几个年轻的读书人,不由得冷笑:“呵……人死为大,你这人,毫无悲悯之心,真是可笑。”
这等坊间的议论,其实对于张安世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朱金火速地赶到了张安世的书斋,低声道:“伯爷,价格已到了二两六钱了。”
张安世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道:“看来……差不多了,哎……这几日都是提心吊胆,我还生怕……这些人还有什么后手呢。”
朱金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后手,外头死了许多人了。”
张安世叹口气道:“真是可怜!哎,别和我说这些事,我心善,夜里要睡不着的。”
朱金便道:“接下来当如何?”
张安世道:“那十几万石的桐油,给我们入账了多少银子?”
“有两百零一万两。”朱金报出这个数目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都随着加快了。
说实话……这钱太好挣了。
其实如果再贪心一些的话,便是三百甚至四百万两银子也有可能挣到。当然,伯爷说的对,这等事,最重要的是要戒贪,一旦贪心起了,收不住手,可能最后反而满盘皆输。
他深深地看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对这数目显得无动于衷,心里不禁翘起大拇指。
伯爷就是伯爷,就是有格局,瞧瞧人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样子。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一笔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竟也不知该怎么反应。
好不容易然让自己镇定下来,张安世道:“咱们的桐油,还是照着二两银子卖,不过,从东市和西市撤出去,只在栖霞卖。现如今,桐油价格最低的就在咱们手里,不愁没人来买,借此机会,给这栖霞集市增加一些人气也是好的。知道什么叫钩子吗?”
“钩子?”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眼中显露着不解。
张安世道:“所谓钩子,就是吸引人流的东西,这种东西,务求定价极低,如此一来,便有许多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态,从四面八方赶来采买这廉价的东西,可人都来了,总不只买一样东西吧,于是……便有人忍不住想要逛一逛。”
“这一逛,说不准,就起心动念,想要买一点别的东西了。所以表面上,咱们布置的钩子好像亏了钱,可只要有了人流,咱们就可以通过其他的手段,把这亏了的钱挣回来。”
朱金恍然大悟:“懂了,懂了,伯爷高明,这不就是钓鱼吗?咱们放点鱼饵去,亏的是鱼饵,挣的是大肥鱼。”
“哈哈……”张安世笑道:“栖霞这边的集市,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想要打造出来,就得用这个方法。”
“这事儿,你来办,除了这桐油,再找一个好钩子,有了人气,就不愁不能兴旺发达了。”
朱金惊讶地道:“集市让小人来管理?”
张安世抬眼看他道:“怎么,你不愿意?”
朱金立即大喜:“哪里,哪里,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伯爷放心吧,小人尽心竭力,一定管的妥妥当当。”
渡口的集市,规模不大。
不过还算热闹,已经有六十多家铺面了,可能比县城的集市,规模小一些,可是比之寻常的集市,却热闹不少。
这地方虽小,却因为靠着码头,而且栖霞渡口这边,逐渐开始热闹,又有张安世在此,将来的前途,显然是不可限量的。
而朱金万万没想到,自己区区一个小商贾,如今水涨船高,这摇身一变,真是蒸蒸日上。
张安世随即道:“噢,还有,前些日子,我交代你在各处钱庄存的银子……你都存了吧?”
朱金一听,连忙道:“都存了,大的钱庄,存五万两银子,小的存一万的有,两三万的也有。”
张安世微微一笑:“好的很,辛苦啦,哎呀……这个时候,我咋就突然想念我的几个好兄弟了呢。我至亲至爱的朱贤弟、张贤弟,还有丘贤弟,现在都在干啥?”
朱金道:“上一次炸出了问题,受了点伤,听说……听说……小的也只是听说……听说回家受了责打,估计被圈在家里了。”
张安世顿时就道:“这可不成,得想办法给他们传消息,我一日不见他们,如隔三秋。哎呀,快想办法,给他们传信,京城三凶,有活干了!”
朱金苦笑道:“小的可没办法传信。”
张安世一拍他的脑袋:“笨蛋,明日找人,就在江边,给我预备百来斤火药,教人炸一下……务必要做到惊天动地,不用给他们传信,他们得知了动静,保准被人打断了腿也会赶过来。何须去他们家里给他们传消息。”
朱金:“……”
…………
朱棣正焦灼地等待着今日的锦衣卫奏报。
实际上……京城的桐油行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连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杨荣、胡广三人,也察觉到事态严重。
一旦这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难保粮食和其他东西不会蠢蠢欲动。
就说江南的运输,主要是靠船运,而造船就需要桐油,船价高涨,必然带来运输费用价格也水涨船高,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马虎不得。
“陛下……实在不成,应该让都察院查一查。”杨荣道:“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胡广也不由道:“臣听已有百姓怨声载道了。”
朱棣颔首:“短短时间里,价格竟涨十数倍,朕这几日,也在为此烦恼呢,只是……这件事……再看看吧。”
他记得,张安世说过,这事儿……必须得给他信任。
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张安世是可以信任的。
眼下,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了。
解缙此时道:“此事……臣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这背后……”
朱棣立马打断他道:“朕当然知道,这件事,朕已委托张安世处置了。”
解缙一听,心里一凉,忍不住想,这涉及到国计民生的事,本该文渊阁和内阁来处置,何以让张安世来?
他心里更是担忧了。
可有了前车之鉴,却没有再吭声。
倒是这个时候,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汉王殿下来了……”
朱棣一愣:“汉王,他又来做什么?叫他进来吧。”
朱棣心头不喜。
可等到汉王朱高煦入殿之后,朱棣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却见朱高煦一进来,就捶胸跌足道:“父皇,父皇,咱们京城里头有奸贼啊,天哪……父皇……儿臣可被这些贼人给坑苦啦。”
朱棣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头立即火起,怒道:“你这畜生,胡说八道什么。”
朱高煦立马一副泪雨滂沱的样子,道:“臣被人骗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啊!父皇难道不知吗?昨日还好好的,那桐油的价钱,涨到了二十六两银子,谁晓得,今日竟是一泻千里,一钱不值了。父皇……父皇……儿臣……儿臣……”
朱棣瞠目结舌。
“殿下……桐油的价格……暴跌了?”解缙一时诧异,下意识地询问。
朱高煦悲怒交加地道:“那还有假,本王几乎日夜盯着这桐油的价格,谁有本王清楚?”
这一下子……君臣们懵逼了。
朱棣先听价格暴涨,有喜有忧,现在听到暴跌,又有喜有忧。
朕和张安世他们几个,手头上还有十五万石桐油呢,这岂不是说……
朱高煦带着哭腔大叫:“父皇……父皇……”
朱棣大怒:“滚,滚,给朕滚,入你娘,你这混账东西,堂堂亲王,成日惦记着这些东西,你才亏多少银子,几万两银子便寻死觅活,给朕滚出去!”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正无处发泄,这汉王朱高煦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朱高煦一呆,万万不曾想,父皇不给他出气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声色俱厉。
他心里有万般的委屈,想当初,他为了靖难,不知立了多少功劳。父皇当初可是摸着他的背,暗示要让他克继大统的啊。
现在太子之位越来越无望,还如此不近人情,难道父皇要逼他做李世民吗?
可这个时候,面对勃然大怒的朱棣,朱高煦却是大气不敢出,一溜烟就跑了。
见解缙几个也瞠目结舌,朱棣阴沉着脸道:“来,来人……将张安世给朕宣来,快,要快,要他立即来见。”
哪怕再快,这其中也耽误了一个时辰。
张安世气喘吁吁地赶了来,行了礼。
朱棣见他狼狈的样子,脸色倒是缓和下来,道:“你怎么这个样子?朕宣你觐见,也没让你连自己身体都不顾,这一路若是得了心疾怎么办?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张安世:“……”
朱棣道:“外头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安世自然明白朱棣想问什么,便道:“这价格,就是臣打下来的,臣取了几万石的桐油,统统作价二两银子出售,又对外宣布,要供应十万石桐油做军需。于是……这桐油的价格,便应声下跌,请陛下放心,如今这市场已恢复如初,于国计民生,并无影响。”
朱棣听罢,心里一宽,可又有些心疼,便有点口是心非地道:“这五十七万两银子,虽是亏了,可至少供应了军需,也平抑了奸商作乱,总还算值当。”
“陛下,谁说咱们亏了?”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朱棣。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道:“难道没有亏吗?”
“陛下,臣只需三四万石的桐油便可平抑物价,至于那十一二万石桐油,臣早就趁着那些人将价格炒高的时候,卖了……”
朱棣:“……”
张安世又道:“这一次,臣入账的数目是纹银二百万两,也就是说,刨除掉当初的五十七万两银子,还有这些日子的其他各种开销,净赚了纹银一百六十万两。”
朱棣眼珠子瞪得更大了,惊道:“一百六十万两,就……就这般的做了一个买卖?”
张安世道:“是,其实想要挣这个银子,实在不容易。可是多亏了那些奸商,这些奸商太贪心了,为了获利,拼命的炒高,臣……也没想到,他们贪婪到这个地步,所以只好将计就计。”
朱棣还是反应不过来。
若说其他的买卖……挣来这银子,他倒也可以理解。
可这……不过是单纯的买入和卖出而已。
可这其中的收益,却是大得吓人。
“一百六十万两,那朕就是有八十万……哈哈哈……哈哈……”朱棣狂喜:“这样说来,五十七万两银子,解决了军需,还平抑了物价,甚至还平白得来了纹银百六十万,朕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一本万利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如果臣再大胆一些,便是再多赚一百万两,也不算什么。只是臣想到,平日里陛下教诲臣,我等今日富贵,尽都来自民脂民膏,行任何事,都要顾念百姓,臣受陛下教诲,对此铭记于心,于是在后头,宁愿拿出三四万石的桐油出来,低价抛售,这才让收益大减。”
“不过臣以为,这样做若是能利国利民,使天下百姓都称颂陛下的恩德,这些许的损失,也算不得什么。”
朱棣龙颜大悦,口里道:“是啊,朕当初好像是这样和你说过,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的意思,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能有这样的见识,朕很欣慰。”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哪里,哪里,臣从前就顽劣得很,才不在乎这些呢。可自打见了陛下,在陛下的言传身教之下,这才稍稍有了几分起色。”
朱棣虽也晓得这家伙在溜须拍马,不过细细想来,当初这张安世确实不是东西,如今倒是很有几分模样了,这是为啥?
当下,朱棣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大赚了一笔,能赚这么一大笔,朕已心满意足了!张安世啊张安世,你这小子……还真有办法。”
张安世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棣。
朱棣给看的不解,便道:“怎么?”
张安世道:“陛下,你这话错了。”
还真没人敢在朱棣的面前直接说朱棣错了,即便要说,也是用很婉转的言辞。
朱棣现在心情好,自是没有生气,甚至随和地道:“朕哪里错了?”
张安世道:“陛下说,能赚这么一大笔,已心满意足,这句话错了。”
“错在何处?”朱棣一头雾水。
“因为赚的不只是这一笔。”
朱棣瞳孔收缩,他像看怪物一般地看着张安世:“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还有一笔银子……”张安世道:“而且这一笔的数目,并不比这百六十万两要小。”
朱棣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了。
他又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臣的意思是……还有一笔……马上就要挣回来。”
“不,朕想听下一句。”
“这一笔,不比这百六十万两银子要少。”
呼……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口里念着:“征漠北,下西洋……还有……还有……”
他脑子里想着,历朝历代那些皇帝们所有关于文治武功的事,不由得有些眩晕。
其实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才能实现的……那就是银子。
而且是在不压榨百姓的前提之下,获得的银子。
有了银子……那么这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呢?
到了那时……唐太宗李世民又算什么?朕要直追始皇帝,开万世太平。
朱棣呼吸有些急促,这个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热血已经沸腾起来,他甚至焦躁地开始在这殿中来回踱步起来,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稍稍地平和一些。
“怎么……你还有桐油?”
“陛下,就算是还有,为了平抑价格,臣也会按二两银子的价钱出售。”
朱棣诧异道:“那么你为何说,还有一笔收入呢?”
“这个,臣一时半会可能解释不清。”张安世老实回答道。
朱棣随即用炙热的眼睛看向张安世,一字一句道:“那就别解释,做给朕来看。”
张安世立即就道:“臣遵旨。”
“要几时才能办成此事?”
张安世道:“一两日!”
朱棣再次给惊讶到了,随即大笑起来:“好,好,朕在此,静候佳音,张安世啊……你可给朕立下大功劳了,哈哈……果然不愧是太子妃的兄弟。”
张安世心里说,太子妃的兄弟跟你隔着好几层呢,这话听着很膈应。
朱棣欢喜地道:“若是还能得到收益,朕现在就向你许诺,等事成之后,你要什么赏赐,朕都应允,朕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厌之!”
张安世发现朱棣也有小孩子气的一面,挺中二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可能是一夜暴富之人的常规表现,皇帝也是人嘛。
张安世道:“那臣告退。”
“去吧,去吧。”朱棣像赶苍蝇一样驱赶张安世。
“不要耽误功夫了,赶紧去给朕干正经事。”
张安世一走。
朱棣依旧觉得浑身燥热,兴奋难当。
“亦失哈,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啊,瞧瞧那些平日里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家伙,即便是朱能和丘福那两个老货,他们除了行军打仗,还能干点啥?这张安世……可以与张玉比肩了。”
亦失哈站在一旁,微笑。
他当然清楚,臣下之中,在朱棣心里分量最重的就是张玉,张玉为救朱棣而战死,每到张玉忌日,都是朱棣心情最低落的时候。
亦失哈道:“是啊,奴婢也以为,这承恩伯很有手段,当然……最紧要的还是他对陛下忠心耿耿。”
朱棣立即就道:“他当然得对朕忠心耿耿,他成日造谣朕,朕也没有责罚他,这不是该当的吗?”
说罢,朱棣又大笑起来。
…………
栖霞渡口。
不远处的河滩滩头上。
轰隆……
数百斤火药引燃,随即……无数的乱石而硝烟升腾而起。
整个长江的江水,似乎都波纹荡漾起来。
远处……不少人露出了骇然之色,虽然他们习惯了火药爆炸,可是……似今日这样威力,却是闻所未闻,整个河滩处,直接炸出一个巨坑。
张安世取出了塞在耳朵上的两团,依旧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的响,于是拼命地拉扯自己的耳垂。
“他娘的,威力竟然这么大,早知如此,我该省一点火药才是。”
说着,张安世忙回头,看向早已吓得趴在地上的朱金:“没有伤着人吧。”
朱金道:“耳朵快聋了,算不算伤着?”
张安世道:“给我滚!”
朱金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发生后的一个时辰。
便有三个人影,疯了似的朝河滩这边赶来。
跑的最快的乃是丘松,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此时似有光芒在绽放!
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
丘松衣衫不整。
其实朱勇和张軏也没好多少。
譬如张軏,他只穿了一只鞋。
张安世不得不佩服他们,十有八九是从自己家里开溜出来的。
丘松很快被河床上炸出来的那个神坑吸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火药炸出来的坑洞,便再挪不开自己的视线了。
张安世拍拍他的脑袋:“别看了,有正经事。”
张安世随即道:“是兄弟的就跟我来。”
丘松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朱勇则是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惨状,什么回家被按在地上打之类的话。
张安世见他像祥林嫂一般,便忍不住道:“你不要说啦,我听了于心不忍。”
朱勇心里舒坦了,仿佛自己的絮絮叨叨,得到了他满意的结果,因而便道:“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安世道:“把家伙都带上,待会儿凶一点。”
朱勇立即将眼界瞪成铜铃一般大:“俺晓得了。”
张安世带着三人,来到了四海钱庄。
四海钱庄可谓历史悠久。
从元朝中期开始,便开始经营钱庄的业务。
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因为无法进行有效的管理,因而,便大量地引入了色目人为他们进行商贷业务,同时,又笼络地方的士绅对地方进行包税。
这样一来,这色目人的商贷,和士绅们的包税制,就成了供养元朝上层贵族的主要财源。
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对于商贾带着极端的仇视,甚至直接将商贾打入贱籍,这其实也是结合了当时元朝末期的时代背景。
色目商贾们利用商人的特权,勾结地方士绅,与当时元朝上层贵族,对于下层百姓的盘剥可谓是空前绝后,名目繁多的各种借贷,使无数人成为流民。
莫说是当时的汉人被盘剥到了极致,哪怕是蒙古人,在各种借贷的引诱,同时动辄类似于九出十三归、驴打滚的借贷盘剥之下,很多人甚至也沦为了奴隶。
以至于到了元朝后期,不只整个长江、黄河流域四处揭竿而起,便是在长城一线的许多底层蒙古人,也揭起了叛旗,打出了反叛们元朝的旗号。
甚至是到了现今,大明在对北元残党的主要军事布置上,依附于大明的蒙古骑兵,也是横扫北元的主要军事力量之一。
正因如此,朱元璋对于商贾可谓是深恶痛绝。
毕竟……他这种真正布衣出身的人,是真的吃过商贾们铁拳的,一家老小几乎死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某种程度,这迫害者也有商贾们一份。
这四海钱庄在元朝的时候,风生水起,获利颇丰!等到朱元璋建立了大明,便沉寂了一些日子。
只是到了如今,却又开始蒸蒸日上了,一方面是朱元璋的高压政策有所缓解,另一方面,也来源于大明宝钞因为贬值,而商户们本身就有汇银的需求。
毕竟,若是从南京到松江,是没有人敢带着大量的金银出发的。
一方面过于沉重,另一方面,也是危险系数很高。
在这个水匪和山贼都不能做到完全肃清的时代,一旦被人知道自己身上揣着大笔的银子,这几乎等于是发动了嘲讽技能……来抢我啊笨蛋一般。
四海钱庄主要的业务有两个,一个就是收商户的银子,然后发放汇票,带着汇票的人,到达其他地方之后,再用汇票兑成真金白银。
而第二个业务,则靠商户们储蓄的资金,进行放贷,获取暴利。
张安世几个一到钱庄,这四海钱庄的伙计便立即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道:“客官……”
张安世没说啥,只是施施然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朱勇已经一把扯住了伙计的衣襟,凶悍地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这一下子,便有几个钱庄的打手们悄无声息地围过来,敢经营钱庄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倒是很快,那掌柜匆匆地来了,朝着张安世干笑道:“不知贵客……”
张安世道:“认得我吗?”
掌柜摇头。
张安世又道:“认得朱金吗?”
掌柜这才想起什么,连忙堆笑道:“认识,认识的,朱掌柜前些日子,还来咱们这儿……”
啪……张安世一下子将一张大额汇票拍在了茶几上:“我来兑银,现在就要。”
掌柜脸抽了抽,却还是堆笑着,捡起了汇票,一看之下,脸色有些难看:“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需要咱们钱庄几日功夫……请客官过几日再来提领。”
张安世道:“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
掌柜抬头,看张安世身边凶神恶煞的三人,此时他脸色越发的难看。
其实四海钱庄的资金,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毕竟家大业大,可现在……可不好说了。
因为这些日子,炒高桐油,放出了大量的贷款,而贷款的这些人,都是老客户,实力雄厚,连四海钱庄内部,也评估出此次一定能够大赚大笔,而且对方愿意偿付的利息也高,是以这边几乎将银库的银子源源不断的贷了出去。
按理来说,也就在这几日内,差不多那些桐油商们便可偿还贷款,可哪里想到,一日之间,桐油暴跌,所有人都血本无归。这吊死的都有四五个呢,其他的……能催讨回来的银子也有限,可以说……直接让四海钱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大笔的烂账。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四海钱庄没有……
掌柜犹豫着。
张安世啪的拍案而起,冷声道:“怎么,我真金白银存入了你们钱庄,现在需要银子了,伱们竟没有?是消遣我吗?”
掌柜尴尬道:“且等一等,小的去问一问东家。”
这么大的事,已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了,他擦了擦汗,匆忙作揖,便忙去寻在后院子的东家杨抚。
杨抚早已是焦头烂额,现在是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但凡少一丁点的贪念,也不至到这个地步。
“东家,东家……不妙了。”
听到呼叫声,原本坐在桌案跟前的杨抚,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有一张朱金的汇票,五万两,现在就要来兑付,东家,现在该怎么办?”
杨抚听罢,脸色大变。
现在四海钱庄的情况,若是寻常的小额汇单,倒不是不可以应付,可五万两……
杨抚深吸一口气,才道:“不必慌,老夫去应付。”
能开钱庄的,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而且绝不是省油的灯,现在虽然千难万难,杨抚还是打起了精神。
他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徐来到了前堂,而在这里,果然看到了四个少年。
杨抚心里更生出几分轻蔑之心,于是有了主意,堆笑上前道:“几位客官是来兑付的?”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当然,快点拿银子来,少和我啰嗦这些。”
“既是对付,本钱庄打开门做买卖,自然会和客官结清。这样吧,你们下个月再来,我这五万两银子,自然如数给你。”杨抚笑吟吟地道。
张安世皱眉:“下个月?”
“是,下个月今日这个日子,一定如数……”
张安世顿时大怒:“你是消遣我吗?我真金白银给你,你却叫我等下个月?”
杨抚依旧镇定自若:“这是本钱庄的规矩。”
张安世冷笑一声,道:“当初可不是这个规矩。”
杨抚道:“你若是要兑银,只能如此,若是想来闹事……”
他眼睛瞥一眼几个护卫,笑了笑:“那也悉听尊便。”
张安世勃然大怒,目光幽冷地看着杨抚,而后起身上前,干脆利落地直接给了杨抚一个耳光。
啪……
杨抚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少年,居然敢在自己的地头行凶,此时猝不及防……
火辣辣的疼痛落在他的脸上,他忙捂脸。
做钱庄的,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不然也绝不敢将银子贷出去。
这一下子,打了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的杨抚气怒不已地喝道:“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打的的是谁,你可知道这钱庄背后是谁?”
几个护卫也凶神恶煞地上前,欲要动手。
一旁的朱勇和张軏二话不说,直接从袖里掏出了一柄小锤子。朱勇最狠,直接一锤下去,先放倒一个护卫。
丘松则是迅速地取出了包袱来,恶狠狠的已经开始吹火折子了。
倒是一旁看着的张軏,吓了一跳,顾不得收拾身边的护卫,一把捂住了火折子,急忙道:“四弟,别冲动……”
一个护卫头破血流,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其他护卫也被这气势吓坏。
毕竟他们也是专业的护卫,专业的护卫是极有眼色的,什么情况能上,什么情况不能上,都有精准的专业判断。
遇到这种狠少年,人家下手没轻重,是真敢光天化日杀人的那种,此时……还是退后一步再说。
杨抚则是冷笑着道:“好啊,原来你们不是来兑银,是来砸场子的。”
张安世背着手,肆意地大笑道:“哈哈,你现在可知打你的人是谁?”
杨抚不忿,正待开口。
张安世已然道:“站在你面前的,乃是京城三凶,而我,乃是阳明先生的亲传关门弟子,东宫太子的妻弟,朝廷册封世镇栖霞渡口的承恩伯,京城六大名儒位列首席!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打你,你还敢扁嘴?”
杨抚:“……”
这一下子……杨抚开始想到了京城里的种种传闻。
张安世却是很精准地又给了杨抚一个耳光。
啪……
杨抚被打懵了。
张安世怒道:“你拿了我的银子,还敢不兑付?怎么,你不将我放在眼里?你不将我放在眼里,便是不将我姐夫放在眼里,不将我姐夫放在眼里,便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你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你这狗东西,你还要谋反不成?”
杨抚遍体生寒,可惜张安世的两个耳光,打得他脑子晕乎乎的。
可随即,他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他错愕地抬头看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转头看那些护卫,冷声道:”怎么,你们也要谋反吗?”
方才张安世所说的话,他们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此时,这些护卫们都手足无措起来。
其实他们未必就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真能通天,可是对方的气势太骇人了,根据他们多年做护卫的专业经验……
此时,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跪下道:“不敢。”
张安世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地道:“你别说我仗势欺人,你们钱庄放贷出去,若是有人欠钱不还,只怕你比我还要凶。我是真金白银将银子交给你们,现如今,来取回自己的银子罢了。这银子……你们到底兑不兑?”
杨抚此时哪里还敢嚣张,忙道:“兑,兑。”
张安世扬了扬汇票:“银子呢?”
“没……没有银子……”
张安世皱眉道:“没有银子……”
“真的没有银子,现在钱庄需要时日来筹措,还请宽限一些日子。如今……如今外头有许多的烂账……得让……得让小人……想办法,发卖他们抵押的田地和宅邸……才能筹来……这么多的田地和宅邸……许多时间的啊……”
这倒是实话,钱庄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想要借钱,你得有抵押物,而且一般价值一百两银子的抵押物,我至多只贷你二三十两银子。
四海钱庄可谓是旱涝保收,可问题就在于,这些烂账……收不回来,又是如此一大笔天文数字的银子,想要筹措银子,就必须得赶紧将抵押物卖出去。
偏偏这等不动产,交易就是很麻烦的事,而且想要找到买主也不容易。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市面上能拿出大笔银子的人不是没有,可是经过桐油一次无数人血本无归,势必会有人大量抛售不动产还债。
如今许多的土地和宅邸其实价格已经在跌了,各大钱庄又在争相筹银,这个时候发卖,简直就是亏到姥姥家了。
张安世龇牙道:“可我现在就要呢?”
“这……”
张安世道:“若是拿不出,你们钱庄等着倒闭吧!不只如此,若是让外头的商户知道,你们兑不出银子来,只怕许多人都要登门挤兑,你应该清楚是什么后果?”
张安世这话就犹如一道惊雷。
杨抚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大汗淋漓,一个张安世已经难以应付了,若是再传出钱庄里没有银子的消息出去,只怕不少人都要冲来。届时,四海钱庄非要垮掉不可了。
“我……我……”杨抚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筹措十万两银子……”
“我对银子没兴趣。”张安世笑了笑道:“现在我只想要你死。”
杨抚打了个寒颤,当一个人如果当着面告诉你,他不在乎银子的时候,那么极有可能,他要掠夺的东西,就可能比钱更珍贵了。
杨抚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稳住心神,突然看向张安世道:“承恩伯,伯爷,您……高抬贵手。”
张安世道:“你拿着我的银子,去资助那些奸商,炒高桐油,你现在却告诉我,要我高抬贵手?这些人炒高了桐油,朝廷却要向安南进兵,我来问你,你要置将士们于何地?”
“我……我……”
张安世道:“你这钱庄,关门吧,别开了。”
说罢,张安世转身要走。
杨抚慌了,一把扯住了张安世的袖子,急忙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
张安世从容地看着他道:“你想怎么商量?”
杨抚讨好似的道:“我这里有许多的地,还有许多抵押的……”
张安世摇头:“据我所知,就算人家抵押在这里,那也是在限定的日子之内还不上银子,你们才可以做主发卖,没有一两个月时间,只怕也不成吧?”
杨抚焦急地道:“那承恩伯想如何?”
“我看你这钱庄不错。”张安世笑了笑道,只是这话就显得有点厚颜无耻了。
杨抚似乎早有预感,可现在听到张安世真真切切地说出来,还是有些眩晕。
“不如这样,我那五万两银子不要了,这四海钱庄,咱们二八开吧!不只如此,若是你这里储银不够,放心,我有的是银子,保证若是有人想要挤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如何?”
杨抚一脸为难:“伯爷,咱们钱庄,可是百年老店,无论是商誉,还是……家底,都是极丰厚的。何况……还有这么多的抵押物,虽然一时难以周转,可只五万两银子,就拿走两成……这……这……”
张安世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只拿走两成,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说的是我八你二,我得八成!你真以为我是小孩子,好糊弄是不是?你这钱庄,眼看就要关门了,我来救你,你还想要得八成?”
杨抚:“……”
杨抚只觉得眩晕,原来是这样的二八。
这不是抢吗?
张安世接着道:“当然,若是你有本事,能够应付挤兑,那当我这句话没有说过。还有,告诉你背后的那些人……只有这个条件,你们要嘛拿两成走,要嘛……就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张安世给你们留有余地,已算是客气了,谁教我心善!入你娘的,你还想把我当傻瓜。”
杨抚失魂落魄。
张安世已不理他了,只道:“明日我还来。”
大手一挥,对朱勇三人道:“走,去下一家。”
当日……张安世走遍了十三家钱庄。
只有两家钱庄,能筹出银子来。
这一夜,注定了许多人要渡过一个无眠夜。
那张安世绝对是抢。
杨抚连夜走访了许多人家,他希望相同行拆借银子。
可眼下,几乎所有的同行都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拆借?
于是,他便又不得不去寻一些幕后的合股股东。
众人足足商议了一夜,固然有人拍着桌子痛骂张安世落井下石,可到了次日清早……
一个可怕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许多钱庄没有银子了。
这一下子,将不少曾在此储银的商户和人家,都吓得清早便出现在了各大钱庄外头。
杨抚心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选择,在和一些幕后之人发泄般的狠狠骂了张安世祖宗十八代之后,便匆匆抵达了栖霞渡口。
张安世见了杨抚,彼此见礼,今日的张安世,一改昨日的凶神恶煞,居然彬彬有礼起来。
杨抚叹气道:“现在钱庄外头,有不少人想要兑付银子……”
张安世道:“这个好说,可以不需要利息,从我张家这里拆借,需要多少,我张家出得起。”
杨抚苦着脸道:“至于昨日承恩伯提出来的条件,小人倒是和一些合伙之人议了议,可以出让……只是……只是……能否三七?二八太过了。”
张安世端着茶盏,感慨道:“哎,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可若是三七,我便亏了,我可是在里头投了五万两真金白银呢。”
杨抚心里又忍不住骂起了张安世的祖宗十八代,面上却努力地摆出笑容可掬的样子:“权当是承恩伯您高抬贵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成,八成就是八成,没有八成,我也没办法向上头交代,你以为这是我张安世一个人的买卖?”
此言一出,杨抚心里大惊。
张安世的身份,已经非同凡响了,可若是还有他无法交代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
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杨抚心跳开始加速,沉吟了很久,居然再没多说什么,很利落地道:“懂了,那就八成,小的们……便拿二成。”
他很干脆,到了这个时候,这其实已经最好的方案了。
说难听一点,如张安世所言,没有将他吃干榨净,还真是张安世这个人具有极高的道德感,是个有善心的人。
送走了杨抚,朱金匆匆而来:“来福钱庄的东家来了。”
张安世道:“叫进来。”
他今日很忙,十一个钱庄的东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赶了来,昨日这些人显然还不甘心,可到了今日,似乎也开始想通了。
当下……所有的事大抵议定,十一家大小钱庄的八成股到手,张安世这边付出的,则是当初在十一家钱庄的存银,总计三十四万两。
这边敲定之后,跟前只剩下了朱金一个,张安世打起精神道:“朱金,接下来……就要劳烦你了。”
朱金连忙毕恭毕敬地道:“伯爷,请放心!人手已经招募好了,四十七个人,都是京城里经验丰富的账房,且都巴望着能给伯爷您效力呢。”
张安世点点头道:“既如此,立即接手各处钱庄,整理他们的资产,折算他们的剩余价值。这账目,务求做到清晰,每一笔账,每一笔田产,土地,还有宅邸,都要给我算得清清楚楚。”
朱金抖擞精神,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可他还是道:“放心,这些人都是熟手,不会出错。”
“你自己,也有一件事要办。”
“请伯爷吩咐。”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我打算筹措一个总钱庄出来,专门负责管理下头十一家钱庄。同时,对这十一家钱庄进行监督,审查他们的业务。咱们得立下一个钱庄的规矩,不能再像从前这些钱庄那般草率行事了,譬如,制定合理的放贷利率,又如,评估贷款的风险,还有存银的规矩。“
“这事,你来牵头,章程给我拟一个出来,可以向杨抚这些人请教,但是也不能什么事都听他们的,要自己有主意。最紧要的是……合理……”
朱金疑惑地道:“合理?”
张安世道:“挣银子自然可以,毕竟人不能做亏本买卖,但是合情合理,才能有商誉,才能让人接受你,咱们有足够的规模,就可用规模和合理来取胜,要与其他钱庄有所区别。”
朱金想了想道:“是否和桐油一样,挣自己能挣的银子,要戒除贪欲。”
张安世道:“你先拟吧,拟出来再说。”
“是。”朱金便兴高采烈地去忙了。
…………
四十七个账房,立即开始入驻钱庄,查验每一笔贷款和担保。
这些人极认真,而且对于原先钱庄的人都是一副敬谢不敏的冷漠态度。
一方面,是朱金这边已经有了交代。另一方面,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跟着承恩伯干,若是想要偷奸耍滑,只怕性命不保。
可一旦能将事办妥当,也绝对少不了好处。
再加上朱金随时盯着,更无人敢造次。
这无数的土地、房产、田地以及其他各色的资产,要清算起来极为繁琐,需要费的时间也是惊人。
因此,几乎是三四人入驻一个钱庄之后,便几乎是不眠不休,与无数的数字打着交道。
过了数日,朱勇和张軏以及丘松怏怏寻到张安世。
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
张安世咧嘴笑着道:“怎的你们都垂头丧气的样子,咋啦?”
“大哥,俺们是来告别的。”
“告别?”张安世一脸诧异:“咋啦?”
朱勇道:“朝廷下了旨意,此番征安南,我爹是佂夷将军,他兄长张辅为右副将军,其余还有封城侯,又命云南的西平侯沐晟分兵进安南,剿那胡氏。”
张安世一愣,他隐约觉得好像安南之战稍微提前一些,陛下理应会让几千兵马,先护送陈平安回国,大军随后策应。
若是那胡氏恭顺,乖乖奉陈天平为王,这事也就罢了,若是依然负隅顽抗,这时数十万大军,再杀入安南。
显然,朱棣这一次脾气很大,连这一道程序都省了。
张安世道:“你们也随军出征?”
朱勇点头,道:“是,俺爹说了,要带上俺去。张軏的兄长,也带上张軏。还有丘松,淇国公也奏请让邱松参战,这一次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张安世想了想,倒觉得正常,这是永乐皇帝第一场较大的灭国之战,按照明朝初期一贯的传统,往往都是所有勋贵,人人有份,雨露均沾,一道去前线立功的。
当然,只是到了明英宗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玩法,结果土木堡之变,几乎所有的军事贵族,统统都被瓦剌人一锅端了,至此之后,大明的军事贵族们从此一蹶不振。
就像丘松这厮,个头不高呢,可他爹就心急火燎地把他往军中赶了。
张安世道:”你们都去了安南,留下我一人在京城,谁来保护我?”
朱勇和张軏立即露出了惭愧的样子。
张安世道:“罢罢罢,你们能去安南是好事,你们在安南立功,就相当于大哥也在安南,不过……等到了安南,你们会被调派去哪里?”
朱勇道:“十有八九,是在中军帐中任护卫吧,或者去押运粮草。”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办法,咱们何不如自己操练一支人马呢?”
朱勇诧异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你等着,到时我去奏请陛下。来,你们坐下,我有一个想法,你们说……咱们有火药,对吧?”
三人围着张安世,都点头。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咱们还有银子,对吧?”
三人错愕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感慨道:“咱们大明打仗,历来扣扣索索的,太祖高皇帝……太节省了,连卫里的兵马,都要自己耕种养活自己。依我看,现在倒还好,可长久下去可不成,这些卫所的兵马,迟早会退化成民夫,难道我大明指望靠一群农夫去打仗吗?”
“那大哥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我要仗义执言,要去向陛下据理力争,指出时弊。然后……嘿嘿……”
三人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道:“接下来,就靠你们了。总而言之,去了安南不要怕,大哥和你们同在。”
就在这时候,朱金兴冲冲地来:“伯爷,伯爷……快看,快看……大抵的账目出来啦,发财啦,咱们发大财啦……”
张安世骂道:“这狗东西就是没有格局,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啊。”
第129章 重赏
朱金气喘吁吁的,手里抬着一沓账簿。
他眼里都是狂喜,到了张安世的面前,前倨后恭地道:“哎呀,小人和账房们不眠不休,总算是将大抵的账目给清算出来了。真没想到,这些钱庄……是一个个肥的流油。”
张安世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道:“这钱庄都不肥,世上还有什么肥的?”
这也是实话,在古代,寻常的买卖利润都不高,绝大多数人持有的财产不过是土地,虽然垄断了土地可以衣食无忧,可再如何,也比不得那些专业放贷的。
何况不少钱庄,可是从元朝开始就持续的放贷,哪怕是洪武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们蛰伏起来,可是财富依旧十分可观。
若不是这一次,这些钱庄抽动了大量的金银去支持桐油的炒家,也绝不可能出现金银的短缺。
朱金笑意盈盈地道:“伯爷,您看了便知道。”
张安世颔首,打开了簿子,随即认真地细看起来。
这里头的账目密密麻麻,一时看得张安世自己也是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看到了最后资产的总数,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口里忍不住吐出了三个字:“狗大户。”
朱勇在一旁道:“大哥骂谁?”
张安世将账簿一收:“别问了,问就是我骂我自己!好了,你们在此稍待,我得入宫去见驾,你们在此不要胡闹!”
说着,本想抬脚就走,却突的又想起了什么,忙慎重地道:“记得盯住丘松这个家伙。”
“噢。”
说罢,张安世便一溜烟的,急匆匆的便往宫中赶去。
此时在宫里的朱棣,似乎也心心念念着什么。
不过眼下,大军即将出动,无数的军马开始在南京、云南、镇江一带集结。
此次,朱棣似乎已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安南的问题。
于是,无数的粮草已开始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云贵等地。
朱棣在南京城运筹帷幄,每日都在为调兵遣将而殚精竭虑,毕竟对于朱棣而言,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现在急需一场大捷来证明自己,太祖高皇帝可以北定中原,他作为太祖高皇帝最合法的继承者,灭一安南,总不能大费周章。
何况……说起行军布阵,朱棣是专业的。
此时,他每日除了阅览大量的奏疏,便是与大臣们商议粮草调动的事宜。
至于即将出征的主帅,无论是朱能,还是刚刚从边镇紧急抽调回来的张辅,或是丰城侯等军将,他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地接见,面授机宜,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予以不同的告诫。
只是这钱粮的事,依旧让朱棣最为头痛,他对此不擅长,因而只好交给太子。
朱高炽是个慢性子,本来这等事,确实也急不得,可朱棣对此却颇有微词。
“禀陛下……承恩伯求见。”
“噢。”朱棣正低头写着书信,这是准备送给云南沐晟的,告诫他抽调云南的钱粮,尽力供应大军一部分的粮草。
除此之外,便是率领一支偏师,从云南入安南,策应中军。
此时,朱棣认真地写着书信,却皱眉起来:“这个家伙,他又游手好闲了?为何就不干点正经事?”
亦失哈低声道:“奴婢见承恩伯带了一沓账簿来。”
朱棣听罢,眼眸顿时微微张大了一些,猛地将朱笔一抛,便道:“朕这几日,还在想念他呢!快,宣他入殿。”
片刻之后,张安世入见,朱棣目光温和地道:“张卿……朕看你清瘦了,怎么,平日里很操劳吗?”
张安世道:“臣没有操劳,不对,臣很操劳……”
朱棣笑道:“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张安世如实道:“陛下,臣这些日子,接手了十一家钱庄。”
“接手?”朱棣诧异:“你这是强取豪夺?”
“也不算强取,臣的许多银子,都存在这些钱庄里,可谁想到,这些钱庄当初居然去给那些奸商们放贷了,结果那些奸商大亏特亏,钱庄也跟着一道撑不住了。“
“臣就在想,他们虽然不义,可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关门大吉啊,何况,许多百姓的银子,都储在他们的钱庄里呢,这要是跨了,不知多少百姓要欲哭无泪,求告无门。于是臣便横了心,索性……只好勉为其难,将这些钱庄接了下来。”
朱棣听得有点乱,怎么感觉,好像是做慈善似的?
最后朱棣干脆道:“你直说罢,是亏了还是挣了,不要和朕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安世乐了:“赚,赚,当然是赚了,大赚特赚!陛下,臣主导这钱庄之后,让人细细查了一下账目,您猜怎么着?陛下还是自己看看吧。”
“朕看不懂。”朱棣道:“你直说罢。”
张安世感慨道:“陛下真是实在人啊,臣这里,有一个大略的数目,十一家钱庄,账簿上所有的资产总和,计八百七十六万两银子,当然,这是往少里算的。”
朱棣:“……”
“陛下……”
朱棣不吭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张安世继续悄声道:“陛下,您吱一声……”
朱棣:“……”
连一旁的亦失哈也有一些急了,连忙上前:“陛下,陛下……”
朱棣脸涨得通红,还是不说话。
“陛下……”亦失哈吓了一跳,忙是跪倒,带着哭腔道。
这时候,朱棣才稍稍缓过来:“别说话,朕想静静。”
赚大了,这一次是真的赚大了。
朱棣绝对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桐油,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效益。
这前前后后,所得金银竟能高达千万两。
朱棣不由道:“百姓竟能富庶至此吗?”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是啊,理论上而言,大明从洪武时期百废待兴,到现在也算是太平了数十年了。
不过照理来说,大明应该还没有开始恢复,百姓还很困顿才是。
可现在看来……似乎全然不同……这些人……也太殷实了吧。
张安世便耐心地道:“陛下,金银为货币,土地为资产,这就会导致,这些金银和土地,只要握在手里,藏起来,可以传至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就譬如这里头有一个叫四海钱庄的,它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真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十一家钱庄,如今是朕的了?”
张安世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咱们拿了八成,而陛下占这八成里头的五成,当然……臣等几个,也占了一些,譬如臣,就占了两成,还有三成,臣良心发现,与几个兄弟合计了一下,各自匀了一些给丘家,这般算来的话,他们三人,大抵粗略有一成左右。”
朱棣欣喜地道:“朕得了五成,那就和是朕的也没有分别了,朕听说……这钱庄获利最丰,哈哈……好,好的很,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张卿更得力呢?张卿……干得好,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朱棣满面红光:“挣银子也就罢了,还供应了军需,稳定了油价,此不世之功也。朕当初许诺,你若当真能为此分忧,朕便许你提一个赏赐,你自己来说,朕该赏你什么?”
张安世微笑,可心里纠结极了,他最讨厌别人问自己要赏什么了。
我张安世脸皮薄啊,这要的多了,你说我贪心,可我要是跟你客气一下,依着陛下的小气劲,说不定……还真应了。
朱棣虎目看着张安世,鼓励道:“不必担心,你只要敢说,朕就不吝赏赐。”
张安世总算开口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喜道:“你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臣觉得,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军制,有些问题。”
殿中安静下来。
其实张安世说朱棣裸奔没啥问题,可是作为高举太祖高皇帝大旗的朱棣,被人当面说太祖高皇帝的某个祖宗之法有问题,这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
朱棣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会意,忙像赶苍蝇一般,将这殿中侍候的宦官统统驱走。
朱棣这才道:“有什么问题。”
“太祖高皇帝的心是好的,他老人家让各卫屯田,可是臣以为,时日一久,这卫所的屯田兵,便要蜕化。当初能征善战之士,就会渐渐堕为农夫!虽说这样养活军马,确实节省了不少的开支,可这样的兵马再多,又有何用?”
朱棣站了起来,背起了手,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朱棣这才道:“这叫两相其害取其轻,你一个娃娃懂个鸟,皇考如此圣明,难道会不知这其中的门道吗?”
张安世道:“可这样不能长久,只可以应一时之急。”
朱棣道:“京中也有禁军作为精锐,足以应付了。”
朱棣久在军中,对于军中的事了如指掌:“有神机营,有骁骑营、三千营,难道还不够吗?”
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改换思路呢?”
朱棣的想法也没错,可张安世却清楚,大明中后期,被倭寇以及建奴人不断的袭扰,疲于奔命,最终军事上的负担越来越大,反而加重了天下百姓的负担,以至于百姓揭竿而起。
这卫所制,只怕也是灭亡明的一个主因。
很多问题,其实在明初时就埋下了祸根,朱棣之后的皇帝,已经没有办法进行大量的军事改革了。
想要解决这个毛病,只有趁着朱棣还在时提出,甚至进行修改,才有机会。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要赏臣一样东西吗?臣就斗胆……请陛下许臣建一营人马。”
朱棣一愣,他以为张安世会希望得到金银,或者爵位的赏赐,实在不成,你想娶几个媳妇也成啊,大不了丘家的、徐家的姑娘都嫁过去便是。
“人马不必多,三五百人即可。”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这三五百人,由臣供应军需,臣来定下奖惩制度。臣这样做,绝无私念,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臣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治军,来试试效果。”
亦失哈在旁听了,忍不住多看张安世一眼。
这话很大胆,若是这些话是别人提出来的,比如是解缙,朱棣只怕都要怀疑那家伙要造反了。
不过,倘若是张安世,可能就完全不一样。
毕竟老朱家确实是有让勋臣掌军的传统,如云南的沐家,还有世镇贵州的顾家,更别提那大大小小,掌握着大量卫队的藩王了。
朱棣低头,道:“张卿真是忠心耿耿啊。”
亦失哈:“……”
果然,如亦失哈所料。
朱棣道:“不过,你一个娃娃,又没在军中呆过,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名堂?真是胡闹!朕久在军中,军中的事,朕耳熟能详,这带兵和练兵的法门,朕再熟悉不过了。你呀,真是瞎操心。”
顿了顿,却又道:“不过……你这个家伙既然提了出来,朕又有什么法子呢?只好恩准!朕既命你镇栖霞,上马管军,下马治民,有一营卫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吧,朕便给你一营,就五百人,如何?”
张安世自是欣喜,只道:“臣这营……能否可以自己取名?”
朱棣瞪他一眼道:“由你,由你,你别像朱高煦那个狗儿子一般,取一个‘天策卫’就好。”
张安世自是心中早有答案,便直接道:“不如叫模范营,模范者,榜样也,臣要以此营为我大明榜样。”
朱棣:“……”
朱棣发现,自己身边充斥着一群自大的家伙!汉王就不说了,张安世更过分,这名字显然是拉仇恨的。
朱棣倒没有反对,叹口气道:“朕会下旨,还有什么要求吗?”
“臣请自行招募军将,嗯……就让朱勇做营官,张軏和丘松为副,陛下,他们都是自愿的,所以没有强迫的意思。”
朱棣点头道:“可以。”
张安世又道:“此次,他们也要征安南,不如……臣请陛下,让他们三人率此营出征,如何?”
朱棣古怪地看着张安世,终究道:“也由你。”
张安世自是高兴极了,信心满满地道:“陛下圣明,那就说定了。臣一定要让这模范营,打响第一炮,教天下人都知道这模范营的威名。”
显然,朱棣内心是感到无语的,瞪着张安世道:“还有什么吗?”
“除此之外,臣想在模范营中,设教导一职,臣觉得新晋会元顾兴祖合适。”
朱棣摸着下巴,他居然觉得,张安世这是认真的,虽然在朱棣心目中,这家伙的这个要求,其实和过家家也没有多少分别。
朱棣也多了几分认真,便道:“顾兴祖是会元,不过他是侯爵孙,因此没有参加殿试,也不打算入朝为文臣,只是他毕竟是会元,会甘愿在营中任区区教导一职吗?”
张安世胸有成足地道:“他一定愿意。”
不愿,也打到他愿意为止。
朱棣便道:“他若是愿意,朕也不会阻拦。”
张安世继续补充道:“还有……这营中的补给,还有军需,以及所有的操练事宜,都由臣供给……”
“都可以。”朱棣道:“好了,朕言而有信,你提什么,朕都答应,这事,便这样定了。”
张安世欢喜道:“谢陛下,陛下……臣还有一个问题。”
朱棣觉得这家伙……确实有些游手好闲了,怎么这么多事,倒也耐着性子道:“你说。”
张安世此时倒是收起了笑容,居然很认真地道:“臣这样,算不算图谋不轨?臣的铁券,应该算数的吧。”
朱棣大怒:“你这是什么话!你见朕何时诛戮过勋臣?给朕赶紧滚回栖霞渡口去,好好想着怎么打理钱庄!”
张安世的严肃一下子破功,悻悻然道:“问问嘛,臣只是有些担心而已,臣……告辞啦。”
说着,便一溜烟的跑了。
“这个家伙……”朱棣摇摇头,低头看账簿,又笑了:“明明能理财,非要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该让他收收心,不能让他游手好闲下去。”
亦失哈在旁干笑道:“陛下,少年人嘛,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
“这倒是。”朱棣颔首,笑了笑道:“朕年轻的时候啊,也是这般,总以为自己可以做统帅了,结果真正跟着中山王、开平王上了战场,这才晓得……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若没有这十年二十年苦功,如何有今日的朕?少年人不晓这带兵的难处,也没见识过沙场上的凶险,难免不知天高地厚。”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觉得承恩伯有这个心思,也是为了咱们大明江山。且不说他话对不对,至少心术是正的。”
朱棣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笑道:“朕青睐的人,还能心术不正不成?”
次日,果然下了旨意。
这事,朱棣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
其实朱棣反而如释重负,他许诺了张安世提一个赏赐,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只要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就在他几乎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的时候,汉王朱高煦却兴冲冲地来了:“父皇,父皇……”
朱棣嫌弃地看朱高煦一眼:“你怎的又来了?”
朱高煦道:“父皇啊,我听说,父皇让张安世那个小子建什么模范营。父皇,这军中上下,都要笑掉大牙了,天下谁不晓得,这小子毛都没长齐。”
朱棣怒视着朱高煦:“你管好你自己。”
朱高煦道:“父皇,他张安世不过是皇兄的妻弟,可儿臣是父皇的亲儿子啊!怎么亲儿子还比不过一个姻亲?父皇不公平……当初儿臣要请父皇拨天策卫给儿臣,让他们来做儿臣的护卫,父皇不肯,却允诺了他。”
朱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你这畜生,你还好说,你当朕是李渊吗?”
说罢,捋起袖子,抡起胳膊便冲上去捶打。
朱高煦皮厚,却还是被打的嗷嗷叫。
于是嚎啕大哭着道:“父皇……父皇……儿臣也是你生的,想当初靖难……呜呜……父皇是怎么跟儿臣说的?父皇说:‘我已精疲力竭了,我儿应当奋勇再战。’还抚摸着儿臣的背说:‘努力罢!世子常常生病。’,父皇,你忘了这些话了吗?”
说完了,朱高煦一脸委屈,捶打着自己的心口道:“儿臣是傻,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皇都会这样的诓骗儿臣,儿臣信以为真,当真每战冲杀在前,从不顾自己的性命。现在如何啦,现在父皇做了皇帝,皇兄成了太子,儿臣呢……儿臣不过是从王子成了藩王……父皇从前处处偏爱我,现在却成日又打又骂,人人都笑儿臣给人做了嫁衣……儿臣心里苦啊……”
说罢,擦拭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朱棣听罢,脸色稍稍缓解,道:“好了,别哭了。”
“父皇为何如此厚此薄彼?儿臣现在只是区区藩王,和其他的叔伯和堂兄弟们没有什么不同,儿臣怎么甘心?儿臣只是希望父皇赐天策卫,教人刮目相看而已。到了父皇这儿,就成了我的罪过,这样的打我。”
“儿臣没脸活在这世上了,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反正父皇多一个和少一个儿子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眼睛微红:“你他娘的,但凡有点脑子,何至如此!朕难道是一碗水端不平的人吗?下去。下去。”
朱高煦擦拭着眼泪,在朱棣的瞪视下,只好怏怏而去。
朱棣脸色阴沉,忍不住口里叫骂:“真是一个蠢货,愚不可及……”
骂了一通,朱棣抬头看亦失哈:“下旨,给汉王加赐一卫人马,将天策卫赐给汉王吧。”
亦失哈点头:“奴婢遵旨。”
这天策卫,乃是太祖高皇帝时设立的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之一,属于禁军。
亦失哈也没想到,朱棣竟会同意。
朱棣叹道:“这是朕和太子赊欠他的,给了他这天策卫,给他长了脸,他若是以后还有非分之想,朕就不轻饶他。”
“那张安世索取模范营,是因为想要为国分忧。可汉王呢,他是朕的亲儿子,想要天策卫,却是因为他的私心……”
摆摆手,朱棣露出疲倦之色,似乎也为这家事而烦恼。
………………
张安世兴冲冲地将三个兄弟和顾兴祖召了来。
顾兴祖见到张安世倒还欢喜,可一见到朱勇三个,尤其是丘松,脸色便惨然。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兴祖啊兴祖,我至亲至爱的兴祖,你这些日子都在家里闭门不出,可把我想念坏了。”
顾兴祖道:“学生在家里,自己给自己出题,出三截题……”
张安世脸都绿了:“好了,以后别做题了,此番征安南,有你的份吗?”
顾兴祖摇头:“阿爷奉旨,要去贵州,往贵州出发,与云南沐家的军马合兵一处,杀入安南,俺年纪还小,阿爷说过几年再说。”
张安世感慨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京城三凶都要去,你怎可不去呢?”
朱勇兴冲冲地道:“咋的,大哥也去?”
张安世道:“我就是京城三凶,京城三凶也即是我,所以你们三人去,等于是大哥也去了。”
朱勇觉得脑壳疼,咋这京城三凶一会儿三人,一会儿又四人,大哥在这里头左右横跳,跳的有点让人头晕。
张安世咳嗽道:“此番,我已主动请缨,咱们自建一营人马。老二,你来做这营官,张軏和丘松为副,顾兴祖为教导。咱们招募五百人,到时随大军往安南。”
“你们看,陛下很看重我们啊,专门给我们开了一个后门,这便是信任和器重,你们也要有信心,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这镇守栖霞的将军下达命令,咱们模范营成立了!你们看,我已画好了咱们模范营的军旗。”
众人瞠目结舌,却见张安世取出一幅画稿来,只见这稿上,却是一只巨大的虎头,猛虎张开獠牙,气势害人。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看,这便是我们三凶的军旗。这头老虎,便是大哥我。陛下夸我为大明之虎,便是这个意思。”
张軏挠头:“那我们呢?不是说三凶吗?”
张安世道:“画不下啦,大哥就代表了你们,大哥是三凶,你们也是三凶,反正一个意思。”
丘松道:“下头要有一个火药包。”
张安世敲他的脑袋:“这个也画不下,好了,现在都无异议,那么便算一致通过了。接下来,咱们还得有营规,要有操练的方法。对了,还得招募人手。”
“总而言之,现在开始,趁着大军陆续出发的时候,咱们要尽心用命,要操练出一支百战精兵,到时横扫安南,教天下英雄,刮目相看。”
虽然军旗差了点意思。
但是不管怎么说,张安世的提议,还是让三兄弟兴致盎然。
只有顾兴祖……似乎也没人询问他的意见,只呆呆地站在一旁。
“我来问你们,这要操练军马,要行军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
“要身先士卒。”
“要与将士同甘共苦。”
“要多备火药。”
张安世冷笑,都不对,好吧!
“这一切……没别的,只有三个条件,钱,钱,钱!只要咱们的钱多,钱如流水,不愁不能纵横天下!”
兄弟们,给张月票吧,爱你们!
第130章 天下第一
能得一营人马,张安世是志得意满。
算起来,四舍五入一下,他也应该算是一个将军了。
皇亲国戚,听着身份尊贵!
可做外戚有什么意思,做将军就不同了。
将来他张安世便是卫青。
因此,到了东宫这儿,张安世便开始添油加醋地对太子妃姐姐张氏道:“阿姐,陛下听闻我指出了我大明官军的弊病之后,愁眉苦脸啊,可能是见我有远见卓识,这才命我设营,我当时便对陛下说了,我年纪还小,只怕难堪大任,你猜陛下怎么说的?”
张氏便道:“可我听宫里的人说,是你死乞白赖求来的。”
张安世被戳破真相,脸色依旧风轻云淡,从容地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不大不小的也算是将军了,阿姐是卫子夫,我便是卫青。”
张氏瞪他一眼道:“你嘴上积点德吧,难道还要伱家瞻基做戾太子?”
张安世愣了一下,一想也是,好像卫子夫和汉武帝的太子下场不太好啊!
于是张安世压下心中的尴尬,立即道:“不管如何,我现在便是大明模范,天下第一营的镇守将军。”
张氏便一脸认真地道:“既如此,别成日往这儿跑,好好地带你的兵去。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好成日游手好闲?”
张安世觉得很奇怪,为何人人都说他游手好闲?
张安世很有耐心地对自家姐姐道:“将军不干这等事的,将军只要总抓大方向即可,其余的细务,只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便行。”
“有我京城三凶在,自然能操练出一支精兵强将。除此之外,还有我会元做教导,现在我们说人才济济,我掌着舵即可。”
张氏大抵已经知道,自家弟弟张安世在她面前吹嘘他的什么模范营,十之八九,在陛下的面前也是胡天海吹了。
只是父皇是什么人啊,那可是真正的大明第一统帅,亏得这兄弟班门弄斧,说得出口。
当下倒留了善心,没有戳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而是道:“你直说吧,这趟来这里做什么?”
作为姐姐,张氏觉得自己还是了解这个弟弟的。
张安世在张氏的注目下,只好尴尬道:“现在人已招募了,都是浙西和赣东等地的兵,我就在想,咱们得有派头,什么时候请姐夫去巡营,也教他看看咱们模范营。至于他们嘛,毕竟都是山里出来的人,也让他们看看太子是什么样子,这样士气大振,从此便更肯死心塌地的了。”
张氏嗔怒道:“你将你姐夫当猴子了嘛?还要给人去观瞻?”
张安世道:“话不能这样说啊,阿姐,我的兵,不就是姐夫的兵吗?你看看那汉王,已经有汉王左卫和汉王右卫了,居然还将天策卫也弄了去,阿姐啊,司马昭之心,已经路人皆知了,现在姐夫全得靠我,不然只靠东宫这些守卫,指望得上吗?”
张氏冷哼了一声道:“你少来这一套,可别当自己是解缙,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百官的主君,也是将来天下兵马的君父,何来什么谁是谁的兵马!你也要拿汉王去糊弄你姐夫吗?”
张安世见计谋没有得逞,不禁垂头丧气,他还是希望能让那些大头兵们有点盼头的,这样才更有荣耀感。
毕竟他如今虽然已经很出名了,可对那些从山里出来的家伙们,似乎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名号再响,也没有太子的招牌响亮。
张安世又看了看姐姐的脸色,倒没再在这事上多说,只略带遗憾地道:“姐夫错失良机,一定会后悔的。”
说罢,只好怏怏地告退出去。
而在这外头,朱瞻基一直在探头探脑呢!张安世出来一见,方才还目光郁郁的眼眸,顿时一亮。
连忙悄悄地拉了朱瞻基,便到偏殿里去。
“瞻基啊,你个长高了,不得了,我家瞻基要成男子汉了。”
朱瞻基:“……”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骨头,发出啧啧啧的称赞:“你可知道……”
还不等张安世说完,朱瞻基就道:“我知道,阿舅现在是大将军了。”
张安世摇头:“不能这样说,什么大将军,小将军什么的,都是虚名。阿舅这做皇亲国戚的,要谨言慎行,让人听去了可不好。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将军,只是不大不小的大明模范营的总兵官吧。”
朱瞻基的眼里显露着好奇,道:“模范营?”
张安世道:“我给你看看它的旗帜。”
说罢,从袖里掏出了一面旗来,展开给朱瞻基看。
他指着旗上的虎头道:“这便是你阿舅了,凶猛不凶猛,威风不威风?”
朱瞻基睁大着眼睛道:“这是猫吗?”
张安世顿时怒了,瞪了小外甥一眼,随即又道:“算了,阿舅原谅你,瞻基啊,你功课如何了?”
朱瞻基道:“还好。”
张安世道:“我要考考你。”
说着,急不可待地拉了朱瞻基去了朱瞻基平日读书的书斋。
一个宦官跟着,张安世让他出去,宦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
张安世这才拉着小外甥在桌案跟前坐下,道:“你认得多少字。”
朱瞻基奶声奶气地道:“诗经中的字都认得。“
张安世感叹道:“不得了,不得了,我家瞻基竟认识这么多字了,连阿舅都刮目相看。你的字怎么样?”
“尚可。”朱瞻基道:“这些日子,师傅们身上有伤,都叫我模字帖。”
张安世摆好了笔墨纸砚,便道:“你写我看看。”
朱瞻基无奈,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肯,阿舅定又要斥骂他的,便提起笔,耷拉着脑袋道:“写什么?”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写天下第一营。”
朱瞻基道:“……”
张安世道:“写呀,写呀,你啰嗦什么?不会吧,你连这个都不会写?这样简单的字。”
朱瞻基摇摇头,无奈的样子,只好提笔,刚刚落笔,张安世却又道:“你这字太小了,不像太子,真男人要写斗大的字。”
说罢,又给朱瞻基换大笔。
朱瞻基蘸墨,很费劲地写下了五个字。
张安世认真地看着,边道:“这行书,差是差了一点,不过你这个年纪,倒也难得了,不错,阿舅很欣慰,还有这儿,这里你提个小字。”
朱瞻基道:“题什么?”
张安世道:“提大明嫡皇长孙朱瞻基题。”
朱瞻基却是不下笔,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阿舅,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安世又怒了。气恼地道:“你良心被狗吃啦,今日连字都舍不得写,他日你长大了,是不是还要囚母弑舅?”
朱瞻基瞪着张安世:“我要去告诉母妃。”
张安世脸上的怒气立即收了起来,口里道:“待会儿请你吃冰棒,这一次是真的。”
说着,眨眨眼。
朱瞻基怀疑地看着张安世:“真的”
“比珍珠还真!”
朱瞻基便又提笔起来,很认真地在那大字下头提了小字:“大明嫡皇长孙朱瞻基。”
张安世如获至宝,忙将这行书收了,吹干了字迹,收入怀里,乐呵呵地看着朱瞻基道:“不愧是我家瞻基啊,真是个有良心的孩子,阿舅心疼你。”
“冰棒呢?”
张安世道:“还没制呢,这两日便给你送来。”
摸摸他的脑袋,便往外走,口里边道:“阿舅还有事,你乖乖的,再会。”
朱瞻基:“……”
…………
一块牌匾,便张挂在了栖霞。
这是一个临时的大营,辕门上这烫金的招牌挂出来,张安世背着手,抬头看这匾额,甚是满意地点头。
朱勇几个,也都欢天喜地的。
张安世道:“皇孙太有良心了,知道我们要建营,非要出力不可,我这做阿舅的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没有办法,盛情难却。”
“你们看,有了这个招牌,咱们这模范营的名份就有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后这营中上下,每日出入营,都要在这儿念一次‘天下第一营’,要让大家伙儿永远知道,咱们模范营与其他的丘八,有本质的区别。”
朱勇和张軏挤眉弄眼,他们大抵能想到,那五六岁大的皇孙,不知被他自家舅舅怎样的糊弄了。
却只有丘松挺着肚腩,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烫金的五个字,眼里熠熠生辉。
“军需怎么样?”此时,张安世回头看向朱勇。
朱勇道:“武库那里,甲胄、刀枪剑戟,还有采买的粮食,俺爹帮了点小忙,都是新的。”
张安世又问:“用的是什么甲胄?”
“三百套布甲,还有……”
还不等朱勇说完,张安世就不甚满意地道:“世叔也太小气了吧?”
朱勇:“……”
张安世道:“给我弄人手一套鱼鳞锁甲,告诉他们,我们按市价给钱,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了,营里的事,我们管。除此之外,还有马……你们亲自去马场挑,这些也给钱。还有补给,现在禁卫每月供给是多少?”
“每月不知道,不过一般是一日一斤粮,三两菜,三日一两肉。”
张安世道:“太少了,会饿死人的,咱们这儿,粮食管用,蔬果每人每日一斤,一人每日照着半斤肉来吃。”
朱勇吃惊道:“啊……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我们缺钱吗?不能让弟兄们挨饿啊,除此之外……采买硝石等火药的原料,这火器,我们得自己制,造作局造的,喜欢缺斤少两,用着不放心。“
朱勇道:“这几乎都是千户的补给了。”
张安世指了指头顶上的匾额,道:“你抬头看看。”
朱勇抬头,又看到了那熠熠生辉的天下第一营。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无论如何,这天下第一营,咱们当定了!”
“还有,从今日开始,你这营官,还有你们几个,每日都在营中,和大家一道操练,同吃同睡,不得我的批准,不许出营一步,都照着我的操练方法来。”
朱勇道:“那大哥呢?”
张安世感叹道:“我真羡慕你们,可以活的如此纯粹,可是大哥脑子比较活,只好为你们遮风避雨,应付外头的麻烦事。”
“好啦,不要沮丧了,要振作,大哥即便没在你们的身边,但是大哥的魂魄,却时时刻刻跟在你们的身边,如影随形,都打起精神来。”
朱勇几个立即道:“是。”
张安世当下,直接给模范营批了十万两银子。
随即,朱金便来拜见,道:“整理出来了,钱庄那边,在浙西和赣东那边,还真有不少的地。”
张安世道:“拨出一万五千亩来,分赐给这些应募来的士兵家人。有父母的,给他们父母耕种,若是没有父母的,就让他们的兄长代耕。没有兄弟的,可托给他们的族里。但是每年缴多少粮,都不能少。别想让他们族里的人占便宜,你直接去和当地县里先联络。跟他们丑话说在前头,这都是东宫的人,这赐下去的地,若是有人想打主意,想一想也就罢了,可若是真敢伸手,那很好,这事儿瞒不住,谁伸手,我就砍掉他们一家人的胳膊。”
一万五千亩,对于收了十一个钱庄,有无数固定资产的商行而言,还真不多。
朱金如今也是越发显得大气了,笑呵呵地道:“好,这个小人照办。”
张安世便接着道:“还有,挑一些可靠的人,驻到这几个县去,也不用干别的事,就和这些人的家眷们联络,平日不要联络得太紧,可若是他们家里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尤其是爹娘过世了,得代营里出面去帮衬。“
朱金对倒是有些迟疑,却还是点头:“小的一定办好。”
“办不好,若是这边有家眷出了什么事,闹到营里来,我便收拾你。”
朱金干笑:“不敢的,不敢的。”
“这便好。”张安世满意地点头。
…………
栖霞这儿,终于驻扎了一支军马,不过这军马几乎每日闭门不出,只偶尔听到里头传出喊杀声。
对于栖霞的僧俗百姓而言,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儿隔三差五的爆炸,他们也都习惯了。
不过还是有人觉得奇怪,要知道,在其他的州县,许多人并不喜欢附近有什么官兵入驻。
因为这些丘八们,总是三五成群的出营,滋生出一些事端,偶尔还会和当地的百姓产生冲突。
可在栖霞,却好像这样的担心变成了多余的。
紫禁城里。
第一批大军,已在张辅的率领之下开拔。
当然,数十万大军出击,是一个系统的工程,各营各卫分别开拨,真正的大战,只怕需到来年开春去。
所以朱棣依旧还在为调度的事而懊恼。
请战的军将实在太多了。
朱棣需做好平衡。
猛地,他想起了什么,顿时就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朱勇几个,出发了没有?”
亦失哈道:“本来是调度他们去押运粮草先行的,不过此后他们调去了模范营,便需跟着后队走了,只怕还需一两个月才能出发。”
朱棣颔首:“那个模范营怎么样了?”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也不知道。”
朱棣瞪他一眼道:“朕怎么看出你知道点什么,有什么话就讲。”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这模范营怎么样,奴婢倒是不知,不过却知道……咳咳……这模范营现在挂了一个天下第一营的牌子。”
朱棣:“……”
他觉得有点气闷。
不过还是稍稍挤出了一点笑容:“由着他们罢,朕晓得他们不要脸的。”
却没想到亦失哈道:“只是……这天下第一营的牌子,还请人题了字。”
朱棣道:“不会是朱勇那货吧?他干的出来,但凡张安世给他塞点好处,他肯定兴冲冲的去题字了。”
“题字的是皇孙。”亦失哈道。
朱棣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疼,立即大骂起来:“入他娘,连孩子都骗,这还算是个人吗?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个鸟!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要笑话呢。”
亦失哈也苦笑道:“倒是现在京城里头的人,没有笑话这事。”
“嗯?”朱棣虎目瞪着亦失哈,露出严厉之色。
在这样的目光下,亦失哈只好硬着头皮道:“现在京城里都在议论天策军。”
朱棣眼睛瞪得更大了,道:“这天策军又怎么啦?”
亦失哈道:“听说……汉王殿下……他得了天策军,自诩天策上将军,招摇的很。”
朱棣的脸迅速地沉了下去,怒不可遏起来。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万死,奴婢绝没有打探汉王殿下和承恩伯的意思,只是这两件事,都闹的人尽皆知,京城里的三岁稚童都知道了,奴婢想不知道也难。”
朱棣眼里像溢满了火焰,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那张安世是笨,汉王是蠢,真是一时瑜亮,朕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亦失哈战战兢兢的,不敢再吭声。
朱棣一肚子的火气,骂骂咧咧的发泄,不过骂了很久后,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你若是特意去阻止,比如让张安世将牌子摘下来,这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人家皇孙题了字,这个时候特意摘掉牌子,不更显得是欲盖弥彰吗?
至于汉王那个混账,朱棣没想到这个家伙……能自比天策上将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朱棣只觉得胸口闷得很,咬牙切齿,这时偏偏又不能做点什么,因为此时任何的动作,反而是火上浇油。
耐着性子,又过了一个月。
朱棣还是很记仇的。
突一日批阅奏疏,抬头看向亦失哈,看似淡淡地道:“现在那天下第一营如何了?”
亦失哈道:“没什么响动,奴婢啥也没听说。”
朱棣若有所思,随即则道:“去将魏国公叫来。”
亦失哈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吩咐,半个时辰之后,徐辉祖便前来求见。
朱棣率先道:“张安世真的让朕操心啊。”
徐辉祖一听,便知道朱棣有敲竹杠的嫌疑了,于是道:“承恩伯乃太子妻弟,能有什么令陛下操心的呢?”
朱棣则道:“可也是你的女婿。”
徐辉祖道:“陛下何时赐婚了?”
朱棣蛮横地道:“反正你知道朕的意思。”
徐辉祖道:“若是张安世有什么过错,陛下可以将他召至面前,好好训斥一顿,也无不可。”
朱棣感慨道:“这小子,连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招募了一些闲汉,就敢自称是天下第一营。你说……这样的脸皮,是不是比南京城的城墙还厚?”
徐辉祖不做声,他反正油盐不进,你爱咋咋说。
朱棣继续一脸感慨地道:“这样张狂,于名声不好啊,你也不希望你的女婿声名狼藉吧。”
徐辉祖依旧淡定地道:“臣不在乎什么名声。”
朱棣摇头:“朕的意思是,有时你也该管一管他。”
徐辉祖沉吟片刻:“陛下为何不管一管汉王呢?”
朱棣:“……”
徐辉祖和汉王的关系不太好,早在靖难之前,朱高炽和朱高煦二人从北平进京城拜访这个舅舅,徐辉祖见朱高煦游手好闲,品行不端,便暗中告诫他。当时朱高煦非但不听,还盗走了徐辉祖心爱的宝马。
这事徐辉祖可还记得呢。
朱棣只好叹着气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朕也只是和你拉一拉家常,本想让自己放宽一些心,可现在反而更糟心了,也罢,也罢了。”
徐辉祖突的道:“臣想入大内,见一见皇后娘娘。”
朱棣点头:“她也常念叨你,去吧,去吧。”
当下,徐辉祖跟着领路的宦官去了后宫大内。
此时在皇后的寝殿之中,伊王朱正絮絮叨叨地和徐皇后低声说什么。
徐皇后只抿嘴轻笑,不置可否。
朱道:“嫂嫂,这是真的,我亲眼见皇兄与三个嫔妃睡一起,太可怕啦……”
“你别瞎说这些事,你皇兄知道,非打死你不可。”
“我也不怕,会有嫂嫂护着我。”
徐皇后便浅笑道:“好啦,你规规矩矩一些。”
“我在宫中规矩的很,可我听说,张安世在外头不规矩,皇兄也没说什么。”
“张安世怎么了?”徐皇后露出狐疑之色。
“嫂嫂不知道,张安世他设了一个什么天下第一营。”
徐皇后扑哧一下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便得意地道:“天下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若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嫂嫂?嫂嫂千万不要被那些奴婢们骗,他们心里藏着许多事,都不告诉你的。”
这时有宦官来,道:“禀娘娘,魏国公到了。”
徐皇后惊喜道:“呀,快请进来。”
朱似不愿见生人,便先一溜烟的跑了。
徐辉祖入了殿内,行礼道:“娘娘。”
徐皇后安坐,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兄长气色好了不少,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今日正好来觐见陛下,便顺道来看看。”
徐皇后颔首,让徐辉祖坐下,一面道:“这些日子,我让人出宫去问了张安世和静怡的生辰,他们说是天作之合,都是有福气的人。”
徐辉祖笑了笑:“儿女的事,我倒不担心,陛下再怎样拿捏,总不至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顿了顿,徐辉祖又道:“只是汉王……臣以为……”
徐皇后知道这个兄长从不言人的是非,现在突然提及汉王,便道:“无妨,你直言就是。”
徐辉祖叹了口气道:“哎,本不该说的,可是他和他的护卫太跋扈了,若是再不予以管束,迟早要作乱。”
听到作乱二字,徐皇后沉吟起来,她凝视着徐辉祖:“依你之言,当如何?”
徐辉祖道:“他四处在京城里对人说自己是天策上将,又纵容自己的护卫在京畿附近欺人,不只如此,他隔三差五就带人出去游猎,踩坏了不知多少庄稼,官府不敢管束。”
“我知对陛下和娘娘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任他这般,就算太子再仁厚,怕也要心生嫌隙。这兄弟生了嫌隙,想要弥补就比登天还难了。还是早早让他去就藩吧,眼不见为净。”
徐皇后颔首:“你说的对,只是……”
徐辉祖道:“反正娘娘斟酌着就是。”
徐皇后若有所思:“陛下赐他天策卫,确实不该。”
只是徐皇后苦笑,其他的事,她总能镇定处置,唯独汉王这个儿子,她有时也没有办法,便道:“你这个做人母舅的,也该去管一管。”
“我哪里管得住。”徐辉祖摇头。
“对了。”徐皇后见兄长愁眉苦脸的样子,便笑了笑道:“听闻张安世在练兵?”
“这……”徐辉祖有些尴尬。
“你没去见过吗?”
徐辉祖苦笑道:“少年人儿戏而已。”
徐皇后便也笑起来,她虽是女流,可毕竟是徐达之后,靖难期间,甚至亲自披挂上阵,守过北平城。
可谓巾帼英雄,却不是寻常人可比。
“他若是有心,你可以调教他一二。”
徐辉祖点点头:“等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第131章 杀手锏
徐辉祖从大内出来,迎面却见朱棣穿着一件常服在等他,笑呵呵地道:“说了啥?”
徐辉祖摇摇头:“不过是一些家常罢了。”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走,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微笑,他似乎想起,年少的时候,朱棣和他还是伙伴时的模样。
只是……一晃三十年过去,却再难见这个样子了。
“陛下要去何处?”
朱棣只道:“带你去见识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便也没有再多问:“遵旨。”
“出宫之后,不必这样拘谨,在外是君臣,私下你我还是姻亲。”
朱棣兴趣很浓,做皇帝太苦了,而且这些子侄们,也有时让朱棣真的很糟心。
现在似乎也只有一件事让朱棣能开心一点,那就是看看自己挣钱的地方。
……
栖霞渡口这里。
一个巨大的店铺正式开张。
最近栖霞的集市很是热闹,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一个新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日这店铺,却有些不同。
前些日子,南京城就传出一个流言,说是栖霞即将开张一个文房四宝的店铺,价格低廉。
价格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上等的宣纸,在南京城是二十八文钱一尺,可在栖霞,只需十五文。
除此之外,还有毛笔、砚台等等,几乎可以用亏本卖来形容了。
消息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不相信。
可现在……这铺子终于开张了。
这叫诚意斋的铺子,规模不小,足足八开间的门脸。
里头货物充足。
满当当的上等纸张,琳琅满目的各色砚台,还有各种墨水,以及许多种类的笔都张挂了出来。
许多人忍不住,怀着好奇心,入店去一探究竟。
一问价钱,都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这价格……确实不贵。
掌柜的笑呵呵地道:“这可是承恩伯的店铺,这里头还有一个典故呢。前些日子,承恩伯去栖霞寺算卦……”
“呀,寺庙也算卦?”
“差不多一个意思,佛祖也要吃香油钱的嘛。”
“而后呢?”
“而后承恩伯这算,可不得了,原来佛祖他老人家的卦象之中,却显示承恩伯因为平日里挣了太多银子,引来上天的妒忌……”
“还有这等事?我算卦怎的没听说过这样的卦象?”
“伱算卦给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吗?”
这下子,抬杠的人就不吭声了。
“因而,又告诫承恩伯,想要化解,就免不得要多做善事,于是承恩伯痛定思痛,便有了此铺,承恩伯要做善事啦。”
众人一听,好家伙。
来这铺子的,多是读书人,即便不读书的,也都是附庸风雅之人。
对于张安世的评价,那真是一言难尽。
那狗东西靠卖书,坑了大家多少钱啊!
此时听到张安世要受天罚,一个个都心里暗爽呢!
早就该劈死这家伙了。
“你看,咱们这铺子,便是承恩伯开的,为的就是回报大家,这里的东西,卖一件,亏一件,哎……承恩伯为了让自己亏少一些,所以决定,在此购物,一次只能购三两银子,再高,就不卖啦。”
此言一出,许多人又议论纷纷起来。
这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此时,码头处,几个读书人正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为首一个,乃是曾棨,其次是周述和周梦简,还有杨相。
此前他们有过争吵,不过毕竟是同乡,难免有人撮合,最终又和好如初了。
殿试在即,四人反而心态放松,听说这儿有上等的笔墨纸砚卖,且价格低廉,这读书人其实悠闲,也都爱凑热闹,索性便相约同来了。
这一路上,周述恨恨地道:“哼,那张安世,也有遭天谴的时候,活该如此,哈哈……快哉,快哉。”
杨相不吭声,只默默地跟着。
曾棨道:“周贤弟,此人确实心术不正,可我等读书人,何须和他计较?”
周述恼怒地道:“我只是心里不忿罢了。
出了渡口,不远处就是集市,此时人流如梭,居然很热闹。
而且来的读书人不少,曾棨惊讶道:“没想到这南京城外,还有一处这样热闹的地方,倒是教人没有想到。”
他们自进了京城,就极少出城。
不过只是听闻,现在出城走水路便利的多,在城内哪一处码头,这船几乎上去便可以发船,比之前便利得多。
坐船总比走路强,因而有时候,你在南京城那想从东市到西市,可能走路或者坐轿子的时间,还没有从码头坐船直达栖霞的快。
到了地方,正见许多人都围着一个铺子。
曾棨几人便也跟了上去,一时之间,这铺子是拥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惊喜地道:“大家快进去买呀,都是低价的笔墨纸砚,太廉价啦,比南京城的有些地方的价格便宜太多了。”
还有人道:“听说张安世遭天谴,不得已出来做善事,大家赶紧的买,多买一份,他就多亏一份,亏死这个狗东西。”
这一下子,人群更是耸动了,大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好像……是一种报复的畅快感觉。
甚至还有人,心里滋生出莫名的使命感。
生为读书人,要为民除害,既然打不过,我买这狗东西的笔墨纸砚,我亏死他。
“我听说张安世躲在家里抱头哭呢!诸君,诸君,不要和此人讲什么道义,咱们非亏死他不可,教这姓张的,亏得血本无亏。”
“好。”众人都热切地回应。
曾棨见这场面,不禁瞠目结舌。
周述和周孟简二人,此时也热血沸腾起来,既可让自己便宜地买到文房四宝,还可以买到张安世抱头大哭,一想想,便觉得心里畅快无比,当下二人都大喜。
“几位兄台,我先去抢了。”
当下,便也钻入这人潮之中。
杨相低头不语,他有些哭笑不得,原本他觉得张安世很不简单,可这一次,张安世竟会相信和尚之言,至于什么抱头大哭之类的事,此时想来,真觉得哭笑不得。
远处,有人大笑:“正好,三两银子……嘿嘿……那张安世至少得亏五百文。”
又有人道:“别挤,都别挤,都是读书人,大家一个个地进去,不要教人看笑话了。”
杨相没有去凑热闹。
倒是曾棨在旁关心地道:“杨贤弟,怎么不去买?”
“这么多人,不买也罢。”
曾棨毕竟是学霸,也是要斯文的,跟着笑道:“两位周贤弟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我们就不凑这热闹了吧。嗯,你看那儿……竟还有书铺呢,不妨我们去那看看!”
当下,二人便抬步走到了隔壁的书铺。
随手看了看,二人最后各买了一份邸报和自己选的书。结完帐,周述和周孟简二人也抱着一沓纸出来,二人都眉开眼笑的样子。
“曾兄,你是没看那些卖货的伙计,好像死了娘一样,一个个如丧考妣的,哈哈……快哉,快哉。”
“我也买了几部书,哎……肚子饿了,去那里坐坐。”
这儿的客栈和酒肆,大多都是泥腿子吃的,走到了街尾,才发现一排的酒楼。看上去倒颇为雅致,当下去问了几家,都是客满,好不容易又转了一条街,方才寻到一个有空位的。
可即便如此,里头还是爆满。几人好不容易坐下,点了酒菜。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周述喜笑颜开地道:“说那家铺子,张安世他一日,至少要亏几百两,明日我还要约上其他几个同乡一起来,这次是我大意了,只带了二两碎银,明日带三两来,总要教这张安世亏个血本无归。”
很快,七八个的菜肴上了来,四人边说边聊。
杨相道:“我方才见这里的百姓,都去客栈吃饭。”
周述冷笑道:“那客栈,我也见了,是何等肮脏的所在。”
杨相沉吟着道:“江西已算是鱼米之乡,可吉安府城,还有南昌省城,包括了现在的南京城,你在这几处可有见过这么多百姓进客栈用餐的吗?”
周述笑着对一旁的周孟简道:“杨贤弟这是被张安世勾了魂了。”
周孟简便也笑道:“哈哈,那明日更该来了,张安世这狗东西,他可把我们读书人坑苦了啊。”
杨相却自问自答地道:“且我在这里,竟没看到有人行乞,人虽多,却不似其他地方鱼龙混杂,罢罢罢……我知道我再说这些,兄台们又该不高兴了。”
说着,便摇头苦笑。
他不禁为张安世担心起来,许多的读书人算是将张安世恨透了,一部张安世的八股笔谈,不知多少人恨不得打破张安世的狗头呢!
片刻之后,又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进来,曾棨提议道:“方才我见那儿有一处茶社,还算是幽静,待会儿吃饱喝足,就去那喝几口茶吧。我听那里有琵琶声,三位兄台都是懂音律之人,不妨去鉴赏一二。”
周孟简和周述心里很痛快,便笑着道:“好好好,去听听,今日高兴,好好逛一逛。”
…………
“张安世亏死了。”
“听说现在已卖了上万两银子的货,怕是至少要亏千两,等到了夜里,还不知道要亏多少呢,依我看……可能亏一千五百两也不无可能,若是一年下来,那还不是要让张安世上街去讨饭?”
“嘻嘻……开心。”
两个人……正带着数十个护卫,头戴斗笠,听着街上的闲言碎语。为首那个……身子在颤抖。
带着斗笠下的其中一人正是朱棣,朱棣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他此时可气得七窍生烟呢!
这何止是张安世要抱头痛哭,他朱棣也要欲哭无泪了!
徐辉祖却很自在地看着,哪里都觉得好奇。
他自幼可是在南京城长大的,却没料到,这里竟还有这样的去处。
朱棣走得虎虎生风,到了街尾,较为僻静的地方,却见一个铺子前,上头挂了牌子:“募工,每月四两银子,包吃住。”
朱棣一愣,侧目看后头的亦失哈:“来。”
亦失哈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
朱棣指了指牌子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你也经常在城中采买的,若是募工,是什么价?”
亦失哈苦笑道:“有六七百钱就不错了。南京城可能高一些,不过应当也只是一两银子吧。”
朱棣眨了眨眼,脸色古怪起来。
当下,他进了那铺子。
这是一家纸扇店,掌柜见进来了人,连忙迎上来道:“客官要什么扇子?”
朱棣目光幽幽,道:“你这里募工?”
掌柜笑了:“客官说笑,小的一看客官便不凡,断不是来做工的。”
朱棣指了指身上的布衣:“是吗?怎么不像了?”
掌柜道:“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不像。”
朱棣没有跟人家争辩,倒是道:“你倒是好眼力,我只是看着你这儿招工的价钱不少,所以才来问问。”
“我这价已是低了。”掌柜的苦笑道:“客官不知道,想来是初来此地吧。咱们这集市,现在铺子一间一间的开,买卖也一天比一天好,现如今,哪里都缺人手啊!”
“不过……客官想来也知道,我大明律里,寻常百姓没有路引,可不能随意离乡十里,如若不然,便要照流民来处置。”
顿了顿,这掌柜接着道:“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招募人手,栖霞这地方,大抵有一千五百户,方圆十里呢,至多也还有两三千户人家,能雇佣的人只有这么多,工价可不就往上涨了吗?说实话,我现在募的只是来看店的伙计,我这纸扇店平日还算是清闲,所以才肯出四两银子,倘若是客栈里的厨子,或者是码头上的脚力,那些有本事或挣辛苦钱的,哪一个不要六两、七两呢!”
六两、七两?
朱棣直接听得瞠目结舌。
连徐辉祖都禁不住动容。
这绝对是闻所未闻的事了。
朱棣不禁道:“这样说来,就这栖霞,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至此。”
“何止安居乐业。”掌柜笑了笑道:“其实呢,大家都是过日子,就算多挣一些,这大家伙儿也有大家伙儿的烦恼,不过在这个地方,咱们子民的日子,倒是蒸蒸日上。”
他随即又叹气道:“我这四两银子,怕也招募不到人,只怕明日,得再加一两了。”
朱棣惊异道:“这又是为何?”
掌柜正要说,这时又有客人来了。
那掌柜晓得朱棣不是来购物的,便忙去招呼那几个客人。
朱棣尴尬,心里颇有几分恼怒,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这外头车水马龙,朱棣低头思索。
徐辉祖低声道:“陛下,这样的经济之才,臣真是闻所未闻。”
朱棣苦笑道:“他倒是经济之才了,你没听说吗,他每日亏一千多两。他亏的是朕的银子啊。”
徐辉祖道:“陛下富有四海,当以天下为重。”
朱棣:“……”
朱棣便叫来亦失哈:“张安世现在身在何处?”
“奴婢去打听。”
过了一会儿,亦失哈回来道:“承恩伯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出宅里,奴婢领路。”
片刻之后,果然一行人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邸,只见这门口站着几个人守着。
这些人风声鹤唳,似乎随时都有人要对宅邸中的主人不利一般,一见有人来,正待要上前盘查。
朱棣的身后,几个护卫立即将他们拦住,而后取出一块腰牌。
这几个护卫显然也是专业的,虽然看不出这腰牌隶属于哪个衙门,不过通过自己的专业判断,便晓得这些人不简单,当下便退开,朱棣当先入宅。
这处宅院,明显是张安世临时的驻地。
左右有许多的厢房,厢房里大多数似有人进出。
而沿着中轴线,却是一个大堂,没走几步,便听那大堂里传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朱棣听这笑声,觉得格外的刺耳。
接着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后来怎样,后来怎样了,快说。”
“后来他们都说,要亏死承恩伯,要叫承恩伯每日抱头大哭。”
“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狂笑的声音。
朱棣:“……”
“还有呢……”
“还有,小人不敢说。”
“你说,你赶紧说,我正乐着呢!”
“他们还说,承恩伯将来要到街上行乞。”
张安世大叫:“妙啊妙,到时候我一定要满足他们,我要穿丐衣上街去乞讨,毕竟顾客就是上帝嘛,我得让他们开心一点。”
朱棣听到这里,脸都拉下来了。
徐辉祖也不由得咳嗽。
朱棣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步流星,直接登堂入室,咳一声道:“怎么,你还要做乞丐?”
张安世本是捧腹大笑,嘴都快要笑歪了。
此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打了个冷颤,忙像赶苍蝇一般赶着一旁也跟着笑的朱金。
朱金连忙退下。
张安世才苦着脸,只是这苦瓜脸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陛下,您怎么来啦,也不早说。”
朱棣瞪着他道:“你这话,倒像是朕不该来!幸好朕来了,不然还不知你在这里胡闹呢。”
张安世让朱棣和徐辉祖坐下,蹦蹦跳跳地要给二人奉茶。
朱棣摆摆手:“不必啦,坐下说话。”
张安世当下像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欠身坐下:“陛下此来……”
“你开了一家店铺?”朱棣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点头:“是,开了不少家。”
朱棣叹道:“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我看你是屡战屡胜之后,志得意满,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你呀你,怎么能做这等亏本买卖呢,那什么占卜的事,你也能信?你实话说吧,那店铺今日亏了多少了?”
张安世道:“可能有几十两银子吧。”
朱棣一愣:“才几十两?可我听闻你亏了上千两。”
张安世便笑了,道:“成本不是这样算的,若是照南京城里的铺面,倒可能真亏这么多?可是陛下忘了,臣有几个优势,第一个,这儿的地皮不要银子,铺面也不需收租,这是不是省下来了一笔?”
“再有,陛下也看了,这儿的销量可不是其他的铺面可以同日而语的。臣直接与各处的作坊恰谈允诺每一个月给他销多少货,让他们多给臣一些折扣,就说砚台吧,一般的铺面,每个月倘若进一百方,可臣一人,却可以允诺一个月给他们卖两三千台,陛下想想看,像臣这样的大买卖,这进货的价格,是不是低廉得多?”
“如此一来,其实臣根本没有亏,就算真的亏,也不过是雇佣伙计的银子罢了。”
朱棣又是一愣,他虽未必懂经营之道,不过张安世的话,却是入情入理,倒是颇有几分道理,便不确定地又问:“没亏?”
“没亏!”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而且……这价格,臣过几日还想再降一降呢!臣自己也没想到,销量居然会如此的火爆,这样说起来,销量还会更大,下个月,得跟作坊再谈一谈,把进货的价格再压一压。”
朱棣长长地松了口气,像一下子放宽心的样子,道:“朕看外头许多读书人都眉开眼笑的,还以为你血亏了呢!没亏便好,不对……你是吃饱了撑着,就算不亏,这不挣银子的买卖做来干什么?”
“张安世啊,朕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善事!你想想朕,想想朕要面对这江山社稷,这是何等的重负啊,朕还指着有人给朕做善事呢!”
这话就有点不太要脸了。
张安世:“……”
徐辉祖瞥了朱棣一眼,似乎打小徐辉祖就鄙视朱棣的为人一般。
“陛下……”终于,张安世尴尬地道:“其实……臣赚了啊,赚了那么一点点。”
朱棣皱眉道:“你挣了什么?口碑?你也不想想,人家在外头是怎样骂你的,读书人都是养不熟的狼,你以为他们得了你的好处,还会道你一句好?这世上除了朕……”
张安世感觉自己被精神pua了。
于是忙道:“是真的赚了,真赚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何外头会如此兴奋?”
朱棣没耐性地对他冷哼一声道:“你别卖关子。”
张安世道:“臣就是要给他们制造赚了大便宜的错觉,只有让他们觉得赚了大便宜,他们才会接踵而至。”
朱棣:“……”
张安世接着道:“只是一般人,是不会相信有人亏本甩卖的,这个时候,臣不得已,只好借用了一下栖霞寺的和尚们了。这个借口说好不好,可说坏也不坏,而且这是真真切切的低价,由不得他们不信。”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陛下是否想过,臣为何卖的是文房四宝?”
这个时候,朱棣已经察觉出了一丁点的异样了。
朱棣表情认真起来:“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因为文房四宝的买家,是读书人!陛下……在这京城里,真正手里有消费能力的,读书人绝对占了多数。能读书,而且对文房四宝,尤其是质地上好的文房四宝,能买得起的,他们手里的余钱最多,起银子来,也是最舍得的。”
“所以,臣才从文房四宝开始切入。”
朱棣皱紧眉,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依旧还是有些地方没想通。
“臣表面上,是在文房四宝这儿亏了钱,可是陛下不要忘了,整个市集,是一个整体,现在市集大小的铺面,有一百四十三家,其中半数,是臣在操持,也就是商行自己开的,有高档的茶肆,有酒楼,还有书铺,有鞋帽和布店,林林总总,这么多的买卖……不少店铺,卖的都是较为昂贵的货物。”
“至于其他七十家铺面,虽是寻常商户开的,可这些商户……他们的铺面,也是臣的,难道不要交租金吗?”
“现在,一大批腰里缠着银子的人蜂拥而入,这些人,难道赶来这儿,只买一个文房四宝就回去?就算他们直接打道回府,可是陛下不要忘了,这渡口的船,也是咱们商行的啊。”
“所以,臣不怕文房四宝亏本,唯独怕的就是他们不肯来,只要他们肯来,那么他们就要吃用,要坐船,有时也会四处闲逛,说不准,就相中了什么,顺道儿买回去了。敢问陛下,这笔帐,陛下能算出来吗?”
朱棣恍然大悟,惊呼道:“原来……你这是苦肉计。”
张安世扭捏地道:“也算不得什么苦肉计,其实……混口饭吃罢了。”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臣起初,也没想到效果会如此惊人,读书人们的热情很高,早知如此,臣就该再多开几家铺子了。”
这确实是没有想到啊,谁能想到这些读书人对张安世恨得如此咬牙切齿呢?
所以仇恨,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至于以后嘛,这人是有惯性的,这些读书人相约多来了几趟,习惯了此处,也就愿意隔三差五的来这儿了。臣打算在此,专门营造一个读书人采买的一条街,什么文房四宝,什么书铺。”
顿了顿,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继续道:“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保管从此之后,这条街会成为下金蛋的母鸡。”
朱棣好奇万分地看着张安世道:“什么东西?”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得明日才开业,臣为了这个……可是煞费苦心。眼下是将读书人吸引来了,可是人吸引来,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得留人,若是人留不住,那可不成。”
朱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他真的是个人才。
徐辉祖突然有一种,自己过于老实,和这君臣二人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哎……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
张安世看了看天色,却是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得去看看今日的账,看看今日相比昨日挣了多少,这文房四宝,到底能带来多少效益。”
朱棣听罢,龙精虎猛地道:“朕也去瞧瞧。”
当下,张安世便领头,来到了隔壁的一处厢房,显然就是此处的账房。
在这里,七八个账房正在紧张地计算着从各处店铺汇总来的收益。
越来越多的账目汇总过来。
直到天色黑了。
朱棣却还不肯走,他不见数目怕是睡不踏实,哪怕此时肚子饥肠辘辘了,却也在此等着。
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
当下,朱棣背着手,看着这些忙碌的帐房。
索性,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终于,等到了星辰漫天,夜深时分。
在摇曳的烛火下,一个老帐房终于站了起来,将账目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朱棣也禁不住凑过去看。
只是这一看,却觉得里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自己看不懂,当下就对张安世道:“你来说。”
张安世看过之后,心里有了底,便道:“前几日,商行在集市里的营收,大抵是在每日千两上下。”
千两也不算小数目了,包括了租金的收入,还有商行自己开的一些店铺。
林林总总下来,能有这样的营收,就等于是有了一个现金流,一个月三万两,一年也有三四十万两纹银。
朱棣不得不承认,当初将张安世安排在栖霞,绝对是一个极圣明的决策。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而今日的收益,却更是吓人了,且不算船运的收益,单说集市,今日新开的二十一家铺面,就带来了一万三千两银子的营收。若是除掉了那文房四宝,几乎不挣银子的营收,也有五千二百多两,纯利至少在两千两纹银以上。”
朱棣听罢,目光更亮了,惊喜地大笑道:“竟有这么多?”
这收益绝对不小了,最重要的是稳定。
张安世道:“主要是各种酒肆还有书铺的利润惊人,读书人消费力强,手头都是有银子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挣到银子,可在其他地方,却是加倍挣来了,臣打算这些日子,再多开一些店铺,除此之外,这儿的街道也要规划和修缮一下,只有吸引更多的读书人,将来的收益才更惊人。”
朱棣却是道:“据朕所知,读书人爱在文庙一带,此番他们只是来购文房四宝,就怕过一些日子,他们就不来了。”
张安世笑道:“所以才要提升吸引力啊!请陛下放心,臣会将他们留在此,到了明日,一个新的东西开张,保准教他们流连忘返,只要留住了人,这又是商行的一个财源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没有去询问张安世那准备要开张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此时觉得心里舒畅,便起身道:“朕今夜就在此歇一歇吧,给朕和魏国公备寝。”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住在此?”
朱棣道:“朕在哪里没住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安世忙道:“那臣去安排。”
徐辉祖一直没有说话,看着这君臣说到银子的时候,眼里都在放光的样子,等张安世走了,他忍不住低声道:“陛下,为何不问一问,那新东西是什么呢?”
说实话,徐辉祖心里有些好奇。
朱棣笑了笑,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徐辉祖,才道:“你还是别问啦,朕乃天子,你是国公,更是皇后的兄弟,有些事,不问才好。朕只坐着收银子便是,不问其他。不然……若是问得仔细了,有失体统。”
这朱棣说得神秘,更让徐辉祖百爪挠心,
其他的人,他懒得去管,可这张安世,他不得不问一问,于是当下便道:“莫非陛下已猜着了?”
朱棣眼底带笑,带着揶揄道口吻道:“伱既然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朕就和你说了吧,这张安世,十之八九……经营的乃是青楼。”
徐辉祖:“……”
徐辉祖的表情有点僵。
徐辉祖是个正派的人,他有些无法接受。
张安世挣银子,他觉得这也算是经济之道,就算有时候,这挣钱的手段五八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经济之道嘛,就当他是大明的管仲好了。
可……这个……让他滋生犹豫:“陛下何出此言呢?”
朱棣背着手,智珠在握的样子:“你呀你,真是糊涂啊。从小你就老实,到现在脑子也不灵光,朕来问你,这读书人最爱干什么?“
徐辉祖:“……”
看着徐辉祖一时呆愣的样子,朱棣道:“你可知道,为何许多读书人在夫子庙流连忘返吗?因为那儿……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十里长堤,朕从锦衣卫的奏报来看,真是夜夜笙歌。”
“张安世既说要将读书人吸引至此,那么……十之八九,就是和这秦淮的青楼有关了,朕敢笃定,张安世明儿要开的这个店,便与此有关。”
说罢,朱棣不无得意的样子,接着道:“这张安世……想和朕卖个关子,却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朕早就料到了他的算计。朕没有继续追问,终究是此等买卖不体面,可没办法呀,朕实在缺银子啊,所以……只好张安世来做这个坏人了。反正朕也不多问,当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徐辉祖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不等于是龟公了吗?
徐辉祖禁不住摇头苦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臣看不懂。”
“怎么,后悔你家静怡的婚事了?”
徐辉祖神色复杂,一时不吭声。
朱棣哈哈大笑,道:“朕知人善任,张安世身上有好有坏,他那点小伎俩,朕都熟谙于心。”
二人也是累了,当下,再没多深谈,在张安世安排的地方安然歇息。
许是昨夜睡得晚,次日醒来时,已近正午了。
朱棣张开眼眸,呼喊一声,一人便从外头窜了出来:“小的张三,奉伯爷之命在此伺候。”
朱棣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亦失哈呢?”
“去端热水了。”
朱棣又道:“张安世那个小子呢?”
“有大买卖要开张,所以伯爷清早就去准备了,这个时候,理应是开张大吉的时候,所以……”
朱棣身躯一震,忍不住骂道:“入他娘,白日里干此勾当。”
当下兴致盎然,让张三去叫了徐辉祖来。
徐辉祖见了朱棣,行礼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出宫了这么久,是该回宫了。”
朱棣道:“不急,先去那地方逛一逛,朕看看他这青楼,与其他的青楼有何不同。”
徐辉祖顿时就觉得心口有点堵,我们他娘的是姻亲啊,跟大舅哥一起逛这等地方,这是人干的事吗?
可朱棣现在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债多不愁。
当下,二人便带着一干护卫,很快就出现在了街面上。
今日的市集,比昨日更加热闹了,显然是因为昨日不少读书人又将消息传回了南京城,不少读书人闻风而动,便是一些商贾和富户也跟着来瞧热闹。
即使是寻常的百姓,瞧着新鲜,也抱着赶集的心态来。
朱棣看着这些来往的人,只觉得好像有无数的元宝在流动。
他猛地想到什么:“夫子庙那儿,朕听闻也很热闹,可为何那里不能给国库和朕带来收益呢?”
这般一想,朱棣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太美妙起来。
一面是百姓穷困潦倒,苦不堪言,所以要轻徭役,要减赋税。
一面却是有人锦衣玉食,一掷千金。
此等世情,也难免当初太祖高皇帝动辄大动肝火了吧。
而这栖霞,无非将来可能是第二个夫子庙而已,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真的能给朱棣带来财源。
啪啪啪啪啪……
就在此时,爆竹声是从远处传来的。
甚至还有一个冲天炮,轰隆一声,声震瓦砾。
当下,朱棣与徐辉祖便朝着东北较为偏僻的角落走去。
这里道路更为宽敞,而远处,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
朱棣依稀记得,这建筑,似乎在去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平整土地在修建着什么了。
当时,朱棣还以为是营造张安世的府邸。
可现在看这巨大的建筑,一排伙计站着迎客。
不少读书人狐疑地站在门前徘徊。
这里占地很大,有数十亩之多。
很快便听到有人吆喝:“请进,请进……今日免费,免费了……”
没多久,朱棣与徐辉祖二人便到了门前。
抬头,赫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牌匾:“栖霞图书馆。”
图书……
朱棣和徐辉祖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名堂?现在的青楼,都叫图书馆了吗?”徐辉祖很费解。
朱棣:“……”
进去的读书人不少。
有不少是来买文房四宝的,因而在这街上闲逛,这里动静大,又挂着图书馆的名号,更是声称今日免费,一下子……便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至于张安世,那是铁定不会出现在门前迎客的,毕竟……现在张安世揽客的作用为负,可能会挨打。
朱棣也没有犹豫,眯着眼,低声道:“朕非要进去好好瞧瞧,这里头是个什么名堂。”
随即便进入了这大宅,便见这大宅里,坐落着十几个阁楼。
每一处阁楼,都挂着牌子,有《唐宋诗词》,有《孔孟程朱诸学集注》,有《音律话本》,有《秦汉诸遗书》,有《二十三史及野史遗集》,有《唐宋元遗篇》,有《本朝诸文集》……
一个个的牌子,看得人琳琅满目。
朱棣一看,皱眉道:“这……这是什么……”
可是……不远处,却有读书人惊喜道:“快看……快看,走,我们去那儿瞧瞧。”
说话的这几人,正是曾棨几人。
他们这一次约了更多的同年一道来,此时,这七八个读书人,已是一下子冲进了孔孟程朱朱学集注之中。
很快,有人大惊道:“天呐,这里竟有刘向的《刘子政集》。我寻了许多年都不曾见……”
许多人目光热切地看着这楼中一排排的书架。
里头的书册多得令人目不暇接。
曾棨的脸色也随之变了。
他自诩是当今吉水年轻才子第一人。
这固然是因为家学渊源,曾家为了教育,有自己的书斋,书斋里也存着大量祖祖辈辈抄录来的各种书籍。
在这种文化熏陶之下,再加上吉水县的文风鼎盛,经常与人交流,才造就了纪念日的曾棨。
可是……即便是如此,他看到这浩瀚的书海,都不禁为之欣喜万分。
这还只是一栋小楼。
而像这样的小楼,有十几栋之多,分门别类,一部部的书,数都数不清。
这就如一个人,一下子走进了宝库之中,这种喜悦,是寻常人无法替代。
这个时代,因为印刷成本高昂的缘故,所有人对于知识的渴求,靠的多是家学,学堂里所学的知识,大抵都比较粗浅。
因此,许多世家大族,非常注重藏书。
他们会想尽办法,去搜罗各种书籍,甚至很多孤本,进行抄录,然后藏于家中,秘不示人,只供自己的子孙后代阅读。
可即便是有再显赫的家世,家里的藏书其实也是有限的,一方面可能家道中落,书册遗失,也有可能保管不当,子孙们不爱惜。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一个家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天下的书籍收入囊中。
像曾棨这样的人,已算是家学渊源深厚,可他阅读过的书,本质上,相对这浩瀚书海而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罢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若是能得到一部仰慕已久的书,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因为书籍是宝贵的,而且搜罗书籍,费时费力,费的代价太大了。
读书人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本质上利用的也就是这种信息不对称。
寻常人要读书,太难太难了。
即便是殷实人家,如曾棨,看着这许多的书册,绝大多数也是未曾拜读过。
有些书,他久闻其名,但是无法去阅读,难免心里生出无穷的遗憾。
可在此……
“啊……是西汉刘向的《刘子政集》?里头是否收录了《战国策·叙录》?我一直在寻此文……”
刘向乃是西汉的宗室,曾经奉命在朝中修书,而且此人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是儒家承上启下最重要的人物,而要研究荀子的思想,通过刘向文集,才可掌握许多第一手的资料。
“快看,这里有刘韵的《古文尚书》。”
“哈哈……”
“不可喧哗。”有人大声喝道。
于是乎,所有人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大家连走路都蹑手蹑脚起来。
每一个人都暗暗地激动,在这书架旁,正摆着一张张的桌椅,于是寻了书,便坐在桌案跟前,低头去细细看起来。
这真的有点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的意味了。
很快,十几个楼里竟是满座。
里头本可容纳数百人,但现在进出于此的竟有千人之众。
没有座位的,索性便站着低头看书。
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了一眼,然后朱棣发现徐辉祖正用一种看猴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让朱棣心里不忿,他低声道:“图书……图书……张安世这家伙,搞来了这么多书,看来……他是早有准备……这东西,比青楼厉害。”
诺大的读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可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少人闻讯而至。
在一栋栋楼,一个个书架里徘徊,寻找着各类的书籍。
除此之外……便有许多的伙计,在这里头穿梭。
给读书人供应糕点和茶水。
读书人们一个个不出声,都看得如痴如醉。
朱棣瞠目结舌,看这些读书人的模样,显然……这里确实比青楼……还要有吸引力。
偶尔,有人低声窃窃私语,兴奋地说着自己手中书的内容。
恰在此时,张安世出现了。
张安世无声地朝朱棣一笑。
朱棣背着手,无事人一般地跟在张安世后头,到了后面的一处书斋。
这里应该是图书管理员们的场所。
他们要负责的,乃是对各种图书进行分类,并且细心地在这一排排书架上,标上书录,方便大家来查阅。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给人斟茶递水的,人在此读书,难免废寝忘食,茶水总要喝两口,糕点也得来两块。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有书读,臣真是煞费了苦心。请了人至天下各处,寻找图书,还有许多的孤篇遗本。幸好,各省书铺的代理们,在当地售书,可能其他的事,他们帮不上忙,可要说搜罗各类图书,他们倒是有几分本事。”
有时候书就像特产,可能在某县,这里的读书人都看过此书,可到了数百里之外,许多人对此书就闻所未闻了。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本就有着天然的障碍,哪怕是数百年之后,在物流业没有彻底地发展起来之前,特产二字,还是人们出门在外回乡送礼必备之物。
更何况是在这个信息几乎是隔绝的时代了。
朱棣道:“你这搜罗了多少书?”
“搜罗到之后,立即请人去抄写,大抵的图书有九万七千本,其中有四百多本是读书人常见的书籍,其余的……都是许多私藏的文集和古代孤本,各行省的代理们,可是挖空了心思,臣这儿,上上下下,费也在十数万两纹银以上呢!”
十几万两银子,这银子……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了。
可这时代就是如此,书籍的费就是如此昂贵,不只如此,你还要费尽心机地找人抄写储藏。
以至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要修书,所谓的修书,其实也就是搜罗天下的书籍进行分类,往往都需要一个宰相级别的人来做总编撰,还需用大量的人力物力。
正所谓‘盛世修典’,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国家不到盛世的时候,这种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根本干不成。
张安世用了十多万两就搞出九万多本书,都已算是便宜了,毕竟他握着天下各处书铺的资源!
可换做其他人来做,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两银子,只怕也未必能干得成。
朱棣道:“就为了给读书人在此看书?”
“正是。”张安世道:“这些书……价值十数万两,放在这里,对于读书人而言,都是无价之宝,陛下想想看,这些读书人,他们还肯走吗?”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将来此处,会汇聚大量的读书人?”
“正是。”
这一点,张安世倒是可以确保的,毕竟读书人还是很卷的,现在眼前十数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图书馆,你不看,就浪费了。
而且读书人往往只和读书人打交道,若是其他人都博学多闻,大量用各种你闻所未闻的典故和你对话,你若是应对不上,那么就难免会被人排斥了。
想要融入这个群体,你没有任何选择。
朱棣却是道:“这样说来,岂不是亏死了?”
张安世笑道:“哪里亏了?这图书馆,一看就得要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他们总要吃喝的吧!若是天色晚了,赶不上回城的渡船怎么办?这衣食住行,样样都逃不开。”
“臣已打算好了,准备在这附近开辟一块土地,多营建一些客栈,供人寄居暂住。再有,将来来此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这栖霞每年的收益,只怕早将这十数万两银子赚回来了。”
张安世如数家珍地继续道:“再者说了,让读书人在此读书,对国家也有莫大的好处,若是放任自流,这些人免不得要惹出事端。臣还想好了,这图书馆里,每隔三五日,还要弄一些活动,比如读书会,比如讲座,要请一些知名之人,比如我的师弟,来给人授授课,这样一来,又可增加人气了。”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臣还有一些安排,隔壁有一块空地,臣打算建一座清议堂,让读书人喝茶歇息用,在那儿……让他们交流读书的心得,他们不就很喜欢干这样的事的吗?再远一些,便是臣营造的学堂,只是这学堂得建得结实牢固一些,不然里面的犯人……不,里头的读书人逃了怎么办?所以那学堂,只怕还需一年半载,才能完工……”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这里有文房四宝,有图书馆,接下来,还得建一个蒙学堂,陛下,你看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读书人,文风鼎盛,若是子弟们在此读书,岂不也沾了这文气?到时不知多少人,巴不得将子弟送来此开蒙呢。“
“有了这些作为基础,这附近的道路的路边,都得栽种一些树木,要让这里绿树成荫,不只如此……隔壁的栖霞山上……臣也打算修缮一番,让文人骚客们去山上寄情山水时用!”
“陛下,读书人有银子,他们在京城不事生产,啥事都不干,都是靠老家寄来的银子养活的,他们家里这么多的土地,收益惊人,衣食住行都要丢进这儿,绝不会亏的。”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草图来,接着道:“陛下请看,这里是集市,这边则是以图书馆和学堂为中心的文人集散地。再远就是渡口,那边是景区,这儿……臣打算办成住宅区域,每一个区域都不一样,集市要的是热闹,渡口也要重修!”
“为了便利客商来往,码头要大建,这一片,为了供应栖霞,还要大建数百亩的货仓。至于文人集中的所在,臣要在这附近,大量地种植树木,要绿树成荫,哪怕是沿途!还要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十三个亭子。总而言之……来了就别想走,留在此就要把银子留下。”
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他娘的居然还有草图。
瞧这张安世的样子,可真是将读书人的心理都给摸透了,想到那些读书人,对张安世骂声不绝于耳,另一边,张安世摸准了他们的心态大赚特赚的样子,朱棣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朱棣道:“这都是张卿想出来的?”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朕问你是不是你想出来的?”朱棣突然厉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似乎听出朱棣颇有几分怒气,于是忙道:“是李希颜出的一些主意。”
朱棣大惊:“李先生一直隐居,没想到有此治理之才?”
治理之才?
张安世立即道:“其实,主要还是臣想出来的,李师弟年纪大了,平日都在做学问,他可没心思管这个。”
朱棣怒道:“那你方才为何拐着弯子推到李先生的头上?”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你这一惊一乍的,臣有些……害怕。”
“他娘的!”朱棣骂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以为朕是皇考吗?还能诛你三族不成,你见过朕何时随意诛人三族了?”
这题,张安世会:“方孝孺,还有……”
“够了。”朱棣瞪着他道:“他们不一样,他们这是该死,你休要在朕的面前胡搅蛮缠!”
顿了一下,朱棣脸色渐渐缓和一些,便道:“这图书馆,很有意思,可是太费银子了,朕在两年前,曾命解缙、姚师傅主持编纂《文献大成》,收录天下图书,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俱都收录其中……”
“你这边……让人与解缙……不,还是去和姚师傅接洽,且看还有什么书,是这《文献大成》里有,而你这边没有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哈哈,咱们要勤俭持家。”
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
所谓的《文献大成》,其实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典》。
朱棣还是很懂读书人的,他得位不正,故而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书。
所谓修书,就是搜集天下优秀的书籍制成一本大典。
这对于许多大儒而言,是极有吸引力的!
想想看,如果自己的书能收录进大典之中,岂不是完成了文以载道的最终梦想?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就是一场盛宴。
可对于朱棣而言,却等于是他操纵读书人的手段!不听话的人肯定是想都别想,只有听话的人,才给你机会。
而且一旦修书,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儒生进行整理和抄录文集。这些人可都是有官职的,等于给了不少读书人一个官身。
修书对于读书人而言,本就是至高的成就,再加上还有官身,可谓是一举两得。
因而在帝王心术方面,别看朱棣外表粗狂,动不动就对人家的娘有所企图。
可某种程度,却又将这些读书人拿捏得死死的。
朱棣本着勤俭持家的心思,让张安世直接去《文献大成》里抄书,张安世自然禁不住大喜。
要知道,《文献大成》里的质量更高,而且有大量当世翰林和大儒的注释,这对图书馆而言,又是一个新的卖点。
于是张安世乐呵呵地看着朱棣道:“多谢陛下。”
朱棣也不吝夸赞之言:“朕原以为,你只精通于经济之才,谁还晓得,你竟还深谙治理!这治理虽是二字,可很不容易啊!伱这方法,是另辟蹊径,很好!朕真羡慕太子,竟有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张安世便连忙道:“陛下,臣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太子不过是臣的姐夫而已。”
朱棣笑了笑,他自然晓得,这张安世几乎算是朱高炽抚养成人的,何况张安世父亲早亡,太子虽是个姐夫,实则却如张安世的父亲一般。
朱棣倒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深说,而是道:“你既是要招揽读书人,那便尽心用命吧,好好地干,不要给朕丢脸了。”
说罢,和张安世一道出了书斋,便见一个小楼里门可罗雀,朱棣不由讶异地道:“那儿怎的这样冷清?”
张安世道:“那里都是些杂学的书,如九章算术,医学,工学,农学等等,都是臣费尽心机搜罗来的。”
朱棣一脸惋惜地道:“读书人不喜看这些书,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白白占了地方,倒是可惜了。”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陛下,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可这世上,总会有人喜欢的。臣这儿的书,包罗万象,有经学和四书五经,还有诸多史籍。可在臣看来,这杂学,一样是大学问,是真正能匡扶天下,造福苍生的。”
朱棣笑了笑道:“你自己拿主意,朕让你在此镇守,这里的事,朕不插手。”
此时,朱棣话锋一转道:“朱勇几个呢?”
“在带兵呢。”
“几个娃娃,这个时候该跟着他们的父兄好好学一学,带个鸟兵。”朱棣嘟囔着道:“你这兵在何处?朕去瞧一瞧,再摆驾回宫。”
张安世便和朱棣一道出了图书馆。
哪里晓得,这图书馆的外头也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听闻这里有无数的书册,都想要进来。
何况今日还是免费的,便有更多人心痒难耐了。
只可惜,里头已人满为患,门口守着的人不让他们进去,因而闹将了起来。
书籍在这个时代的宝贵,可见一斑。
朱棣没理这些人,叫人牵马来,便翻身上马。
张安世和徐辉祖在后头,也有人给他们索了马来。
张安世便趁此机会对徐辉祖道:“魏国公辛苦了吧。”
徐辉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微微笑道:“你小子不错,比某些人强。”
张安世好奇道:“啊……某些人,小侄还想赐教,这某些人……”
徐辉祖却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供人读书,没有逼良为娼,也没有什么歪门邪道,这才是男儿在世走的正道。外间都传你许多闲言碎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跟有些人学歪了,大丈夫在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道理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啰嗦,不过总有用处。”
张安世道:“受教。”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可是当今的国舅,而他张安世是未来的国舅爷,这应该也算是老带新,有传承的。
朱棣已经走在前头了,二人也连忙上马,一路疾行,不久,大营就到了。
朱棣骑兵入营。
便见这诺大的校场里,里头的人都穿鱼鳞甲,手中持木棒,在这烈日之下,五百人齐齐整整站着,一动不动。
朱勇、张軏、顾兴祖三人也都全副武装,就站在队伍的前头。
朱棣走马观似地看了看,沉眉,不语,而后对赶上来的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徐辉祖道:“不错。”
朱棣一脸倨傲,这个时候,确实是朱棣值得骄傲的,毕竟统兵数十年,几乎没有什么败绩,才有今日的人。
朱棣道:“看上去是威武,一个个站着跟木桩子一样,不过……这与宫中的大汉将军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站列而已,真正的精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才是虎狼!这些小子,还嫩着呢。”
徐辉祖点点头。
这也是实话。
在朱棣的固有经验里,兵都是一场场大战中厮杀出来的,而此时的明军,之所以追亡逐北,百战百克,也确实有其资本。
从太祖高皇帝起兵开始,无数人跟着太祖高皇帝转战千里,四处厮杀,绝大多数人都死了,而剩下的人,哪一个不是精兵悍将?
等到太祖高皇帝的时代过去,余下的这些军将和精兵,依旧还承担着年年与北元残部作战的职责。再加上靖难之役,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兵,在朱棣心目中,才是大明傲视天下的资本。
至于眼前这些稚嫩的家伙,只靠和禁卫一样站着,看着倒也有一些样子,可对朱棣而言,却也不过如此。
所以……嗯,瞧不上。
张安世自是看明白朱棣眼中的意思,便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真正的精兵,在于纪律,有了纪律,便能如臂使指。”
朱棣笑道:“能有这个样子,也不容易了。你们这些家伙……将来若真想学一学这将兵之道,等朕出兵漠北的时候,就让你们做朕账下的亲兵,教你们亲眼看看,真正的精兵是怎样的,等学个几年,然后再让你们独领一军,便能像张辅一样,可以独当一面了。”
张安世没有得到很高的评价,这令张安世有些无语,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想看的都看完了,朱棣便道:“朕该摆驾回宫了,图书馆的事,朕会给解缙和姚广孝交代,你让人去抄录即可。”
说罢,再不耽误,便与徐辉祖打马而回。
回去的路上,朱棣是若有所思,徐辉祖也同样有自己的心事。
“徐卿,你又在想静怡的事了吧。”
徐辉祖道:“不,臣在想……张安世真是不拘一格,是个奇才。”
朱棣笑道:“这还不是在想你的女婿!”
徐辉祖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清楚,他此时但凡接茬,都会被朱棣拿捏。
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太了解朱棣的性情了。
朱棣见徐辉祖没有上钩,心里颇有几分懊恼。
倒是在路上,见数十个骑呼啸而过,沿途一个摊子被那骑马之人撞飞,顿时守着瓜摊的老妪嚎哭。
而那数十骑上的骑士却是大笑,飞马扬长而去。
朱棣见状,勃然大怒,马鞭直指那远去的骑士:“这些是什么人,亦失哈……上前来。”
亦失连忙走上前,至朱棣的马下道:“陛下,这些是天策卫……”
朱棣冷笑道:“禁卫该当在营中,何以四处出没,滋扰百姓?”
亦失哈道:“陛下,天策卫已调拨去了汉王府,归汉王节制,至于为何如此,奴婢……奴婢……需去打听一下。”
朱棣一听,心里更怒了。
徐辉祖却一点都不奇怪,他那个外甥,他太了解不过了,当初还只是王子的时候,这个外甥就敢偷舅舅的马,而且听闻,从南京回北平的时候,这朱高煦在沿途上还杀死了不少官民,有一个涿州的驿丞,只因为惹他不高兴,就被他直接杀死。
那时候的朱高煦,不过是燕王的王子而已,如今他的父亲成了大明皇帝,这跋扈就更可想而知了。
徐辉祖神色认真地道:“纵容自己的儿子,只会让自己的儿子更加张扬跋扈,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棣听出弦外之音,却是露出了痛苦之色,又想发作痛骂,却发现就算要骂,可能最后最该骂的也是自己。
于是恨恨地道:“取一些银两,给那老妪。”
亦失哈听罢,匆忙去了。
经过此事,接下来的这一路,朱棣都是闷闷不乐。
他痛苦地对徐辉祖道:“朕有三个儿子,长子还算稳重,可朕担心他身子不好。次子跋扈,可他毕竟在靖难立下汗马功劳,朕实不忍心。幼子朱高燧,如今已经就藩,倒是眼不见为净。可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一肚子坏水呢。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朕的儿子啊。”
说罢,脸上苦笑连连,又道:“朕当然知道你说的话有道理,朕也屡屡想要严令汉王就藩,裁撤掉他的护卫,狠狠敲打他,可事到临头,又于心不忍。你是知道朕的,朕这个人……虽也杀人如麻,可血脉人伦之情……朕却总是犹犹豫豫,颇有妇人之态。”
徐辉祖叹息一声道:“但愿汉王能理解陛下的苦心吧。”
二人的情绪都不高涨,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
……
此时,李文生进了图书馆。
他是独身一人来的。
和其他读书人不同,他的家境一般,因而极少和其他读书人闲逛。
对他而言,自己能中秀才,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有天大的运气了。
只是此番入京参加南直隶的乡试,榜已放出来,名落孙山。
李文生无疑是痛苦的,他心知自己科举可能已经无望了,而自己这个秀才……和其他家大业大的读书人相比,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他打算在南京再居几日,便预备回乡,接下来好生经营家里的几亩薄田,实在不成,就再谋其他的出路。
他来这图书馆,也是听闻这里有天下藏书,无数的书籍,数之不尽,对于他这等寒门子弟而言,唯一能想办法看到的书,也不过是四书五经而已,因此,他兴冲冲地赶来,见里头人满为患,不由咋舌。
几乎所有的小楼里,都充斥着人,而他孑身一人,就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显得有些心怯。
就在此时,他猛地驻足,看到有一个小楼,空无一人,只有寥寥几人在那儿读书。
李文生一愣,看那些早已是被乌压压的人占据的其他小楼,他便朝那比较空旷的小楼走进去。
只见这里有序地摆着十几个书架,上头满当当的全是书。
有医学,阴阳,炼金,天文、地志、技艺等学。
而且上头都进行了标注。
进来的几个读书人,看医学和阴阳的人比较多一些。
可李文生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了一排书架上。
这一排书架之中,是关于医学的,多是一些药方。
李文生走马观地看了看之后,最终好奇地取出了一部书。
这书的名字倒有趣,叫:“瘟疫防治及处理”。
李文生一头雾水。
瘟疫?
这难道不是瘟神降世的灾害吗?这样也可防治?
他记得……自己的曾祖便死在一场瘟疫,因而下意识地取了此书。
一看书下的落款,张安世著。
张安世……
很耳熟……
李文生因为平日里家贫,所以此番进京来考举人,也是形影单只。他没什么家学,全凭刻苦罢了,只是刻苦可以让他中秀才,到了举人这里……就不是能靠刻苦来解决了。
是以,他只隐隐的听到过张安世之名,可张安世到底是谁,反而不知了。
带着好奇,他打开了这本书,却发现里头的行文方式,和其他的医书不同,里头竟讲了瘟疫的原理,又讲到各种防治。
李文生只觉得很是新奇,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时间过的很快,等他将自己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书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
这令他心里有些遗憾,他原本是想来找一些四书五经的集注的,谁料时间费了这等无用的书上。
便苦笑着摇摇头,将书放回了原处。
接着便走出了这小楼。
却正好几个读书人与他擦肩而过,这几人似乎见李文生从杂学的小楼里走出来的,便有人低声道:“不学无术,旁门左道……哈哈……”
另一人道:“看这等闲书,自甘堕落,我等还是要多学圣人正道要紧,如若不然,将来如何金榜题名,治国平天下,拯救苍生于水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些话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李文生听了去。
李文生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红到了耳根,他心里大为惭愧。
李文生啊李文生,你愧为读书人啊,这样的好机会,却在此虚度光阴,难怪你不能高中。从此之后,怕也永远中不了举了,这辈子回乡务农吧。
他这般一想,心里就更是自卑了,想到自己家境贫寒,可爹娘为了让他读书,含辛茹苦,卖了家里好好几亩的地,如今虽有个秀才功名,可距离真正的举人和进士却差之千里。
如今却还沉浸在杂书之中,实在有愧自己的父母。
他神色慌张而落寞,匆匆走了。
………………
在这大营里头,只有一个人,是被获准不需参加操练的。
那就是丘松。
丘松在经过无数次爆炸,有了丰富的经验之后,和几个匠人,按着张安世的要求,终于研究出了一个……手雷。
是的……一个可以握在手里投掷,威力还不小,大约巴掌大的东西,重四斤。
最重要的是,引爆方便!
这让丘松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连甩鼻涕的时候,都是横着甩的。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觉得效果不错,当即让匠人们全力生产供应。
这时代也不存在大规模的批量生产,完全靠的是匠人手搓出来,有时张安世都觉得有点不靠谱,这些家伙……若是搓的不对,岂不害死人?
好在,有丘松。
丘松是个较真的人,他对火药了如指掌,此时的他,就像监工一般,但凡这火器不合格,他必定要暴怒。
一个匠人因为偷工减料,已经被他塞进装满了火药的罐子里差点炸上天了,好在被人及时拦下,才没有出现粉身碎骨的凄惨场面。
算算日子,也操练了两个多月了,如今总算有了点模样,征安南的中军已经出发,不出意外,模范营也该拔营,尾随中军一路南下。
想到自家的兄弟们即将和自己离别,张安世不禁心中潸然。
不过兄弟们出征,就是自己出征,那虎头旗永远都在大营里,见旗如见人,念及此,张安世稍感宽慰。
有此旗,如张安世亲临。
”伯爷,伯爷……”
朱金气喘吁吁的赶来。
张安世此时正在太阳伞下,躺在躺椅上,看着众人操练。
张安世道:“大胆,这里的大营,也是你这不三不四的人能进来的?给我重新进来一遍,让人禀告,等我同意之后再进来。”
朱金气喘吁吁,挥汗如雨道:“出事啦,出事啦,几个天策卫的,又踩坏了咱们栖霞田里的秧苗,有庄户去和他们理论,他们将人打了。”
张安世:“汉王?咋的,这汉王还想报复我?”
张安世一下子来了精神。
朱金道:“这倒应该不是汉王殿下报复。”
张安世道:“你怎么知道,你莫非是他的卧底?”
朱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这天策卫……自打成了汉王卫之后,在京城里跋扈的很,历来我行我素,无人敢惹,在其他地方也这样。”
张安世破口大骂:“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金道:“他是汉王,汉王的爹是陛下,他就是王法。”
张安世勃然大怒:“欺人太甚,我张安世绝不忍气吞声。”
当下,张安世便朝着朱勇的方向叫道:“老二,你来。”
朱勇一听张安世呼唤,披着甲胄赶来,他脸都晒成黑炭了,几乎每日在此操练将士,和他们同吃同睡,此时靠近张安世,敬佩地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动的是脑子。
“大哥,有啥吩咐?”
“你去天策卫的大营,给我挑衅一下,找回我的面子。”
“啊……这……”
张安世道:“不敢去?”
“就俺一个去?”
张安世道:“去的人多了,伤了众兄弟,我于心不忍,只你一个不吃亏。”
朱勇便怏怏道:“好,俺去。”
当下也不犹豫,一溜烟的便跑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勇又气喘吁吁地回来,眉开眼笑的样子。
“如何,挑衅了吗?”
“挑衅了。”朱勇道。
张安世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张安世道:“你挑衅了咋没有然后了?”
“俺在他们的辕门口吐了一口痰,他们屁也不敢放。”
张安世:“……”
“大哥,大哥,你想说啥,你吱一声。”
张安世叹气道:“让老三去挑衅吧。”
朱勇蹦蹦跳跳地道:“噢,噢,好,我去叫他。”
又过去一个时辰,张軏回来,张安世见他完好无损:“你也吐了一口痰?”
张軏凶巴巴地道:“俺在他们大营边上撒了一泡尿。”
张安世觉得悲剧了。
值得欣慰的是,两个兄弟长大了,他们长脑子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看来只能出动老四了。”
…………
一个时辰之后。
轰隆……
一声轰鸣……
然后一队天策卫,追着一个少年便要打。
这少年浑身捆满了火药,天策卫的人虽是追打,却也吓得不敢过分靠近。
最终,丘松冲进了模范营,那天策卫的人这才怏怏而回。
丘松犹如得胜还朝的大将军,迈着虎步,挺着肚腩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炸了,俺将手雷,丢他们营中的茅坑里去了。”
张安世欣慰地摸摸丘松的头:“智勇双全者,丘副营官也,今年营里的最佳营官,给你先预定了。”
丘松眼里亮晶晶的,骄傲得不得了。
用不了多久……
便有人冲了来:“不好了,不好了,天策卫……天策卫出动了,正奔着这边来了。”
说话的是张三,张三是去望风的,一查知天策卫的动向,便立即来报。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咱们的人,请来了吗?”
顾兴祖道:“恩师,请来啦。”
张安世道:“走,我们先去见一见。”
说罢,直接进大营帐。
大营帐里,姚广孝正看着这营帐的布置,满意地不断点头,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人,却是兵部右侍郎方宾。
姚广孝自不必说,方宾也是朱棣的心腹,因为朱棣尤其看重兵部,进入京城之后,方宾很快以区区郎中的身份,擢升为右侍郎,可见朱棣对他的信任。
这方宾是张安世特意请来巡营的,不管怎么说,你是兵部右侍郎嘛,巡查一下新组建的模范营,也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张安世从前不鸟兵部,现在突然又攀了上来,让兵部总算觉得找回了一点面子,右侍郎亲自来点阅兵马。
方宾没想到姚广孝也会来,忙是向姚广孝见礼。
姚广孝含笑道:“哦?今日兵部来巡阅吗?看来贫僧没有挑好时候。”
方宾便道:“不知姚公您来此……”
“老夫是被张安世请来喝茶的,这个小子……挺有意思。”
他说挺有意思,其实还是有一句话没说,一个时辰之前,张安世让人去给姚广孝的寺庙捐了两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姚广孝当然兴冲冲地赶来,喝茶嘛,顺便聊聊天,况且对这个少年人,他确实也有兴趣。
方宾笑道:“这样也好,下官这边忙完公务,也陪着姚公坐一坐。”
姚广孝含笑道:“请便。”
这时,张安世进来,高兴地道:“姚公,方侍郎,哎呀,久等,久等,我实在惭愧……”
三人落座,姚广孝正要说点场面话。
这时,便有人冲进营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天策卫打来了,说要铲平咱们模范营。”
张安世嗖的一下站起来,立即对姚广孝和方宾道:“姚公,方侍郎,你们可是亲耳听见了的,是天策卫先动的手。”
姚广孝:“……”
方宾像吃了苍蝇似的,他现在只一个念头……留在此地好像不合时宜,老夫是不是该先跑为敬?
他站起来,急得团团转:“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这该怎么啊,不至于吧,那天策卫应该不会如此鲁莽。”
张安世道:“啊……对对对,方侍郎说得对,汉王应该是个知晓轻重的人。”
方宾:“……”
……………………
大哥,大姐,求点月票。
第134章 百战精兵
方宾有点慌。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一个陷阱,被张安世套路了。
可他没有证据。
此时,张安世道:“不怕,不怕,汉王殿下是知书达理的人,我想他不会胡闹的。我们在此斟好茶,等汉王殿下来,正好我历来仰慕他,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
方宾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皱眉道:“问题是为何带兵来。”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我想,可能只是汉王想来友好交流一下吧。”
方宾的脸沉了下来:“不对,本官瞧着有异动,莫不是承恩伯与他有什么嫌隙,他来寻仇的吧。”
张安世忙摆手,很是无害地道:“不不不,绝没有仇,我与汉王殿下还是亲戚呢。”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就算退一万步,便算是有嫌隙,我想汉王殿下宽厚,也一定不会和我这种小辈计较的。方侍郎放宽心,没事的。汉王殿下的声誉,朝野内外,谁不知道啊,哪一个不说他肚量大。”
方宾却是急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要出事啊!
这汉王是什么人,谁不晓得?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此啊,真要有个什么好歹来,他怎么办?
于是方宾忧心忡忡地道:“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没有这样简单?要不这样吧,方侍郎若是信不过汉王,待会儿汉王殿下带着人到了,就请方侍郎在前头,去问问汉王殿下……到底怎么个意思。”
方宾脸都绿了:“这……这……”
张安世道:“不怕,不怕的,咱们先喝茶,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方宾此时有点六神无主了,便忙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
方宾道:“姚公,你看这……”
“既来之,则安之。”姚广孝苦笑道:“还能怎样?”
方宾面露忧色道:“依下官看来,这来者不善啊。”
姚广孝没吭声。
张安世道:“姚公,你那寺庙还缺点啥,我张安世别的没有,唯独缺的就是对佛祖他老人家的虔诚之心。要不,给佛祖修一个金身吧,修金身似乎也不好,外头贴点金箔,这不是糊弄佛祖他老人家吗?依我看,直接就造个金佛得了,咱们是实在人,不干欺骗佛祖的事。”
姚广孝微笑道:“贫僧老啦,佛在心中。”
这里头有两层意思,我姚广孝对于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第二层意思是,是不是金佛无所谓,佛在心中,不在外头。
张安世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哎,我实在糊涂啊,还是香油钱实在,过几日,再添几万两香油钱。”
姚广孝微笑:“阿弥陀佛。”
方宾在一旁却是急得跳脚了:“别说这些了,快想想办法啊,要不,我这便回城里去,奏报陛下?”
张安世道:“方侍郎高座,这才刚刚来巡营呢,怎么说走就走?方侍郎不会连汉王殿下都怕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话就有刺了,方宾心塞,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要相信汉王殿下,没事的,没事的。汉王殿下是长辈,又是我亲戚,他不会胡闹的。何况,这里不还有方侍郎吗?兵部侍郎在此,他没有这个胆子。”
这话就让方宾更急了。
有些话,他平日里是不好说的。
可今日事情紧急,就非要说不可了:“哼,汉王殿下且不论,这天策卫……近些日子,单单兵部就接到了不少陈情,说他们自为汉王羽翼之后,有恃无恐,四处欺压百姓,行事无所顾忌。这京城内还好,城外的百姓,是苦不堪言的,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张安世听罢,突然脸色一变,朝方宾道:“是吗?确有其事?”
方宾道:“老夫的话还有假?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宫中,让老夫去觐见吧……”
张安世道:“既然这么多人状告,为何兵部不问?”
“这……”方宾直接被问住了,就像嘴里突然飞进了一只苍蝇。
张安世顿时气愤地道:“敢情他们欺负的不是你的家人,所以兵部上下,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是吗?他们也没有飞马践踏伱家的庄稼,所以……方侍郎便装聋作哑?既然有这么多的陈情,百姓们都苦不堪言了,那么兵部做了什么呢?”
姚广孝听到此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别样的表情,却最后轻轻地吁了口气,摇摇头……算了,念经。
方宾却是听得脸色如猪肝一般,他想保持自己的威严,可面对这雷霆一般的质问,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道:“若是如此,那么朝廷要兵部有什么用?就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就可以坐视不理?就因为害怕得罪汉王,所以一笑置之?”
张安世眼眸紧紧地盯着方宾道:“方侍郎,你不是读书人出身吗?你曾是太学生,曾做过应天府尹,应该深知百姓疾苦,这是天子脚下,这些报上来的事,你是右侍郎,职责所在,不该奏报皇帝,对这天策卫进行狠狠的整肃吗?”
方宾的脸色很难看,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被张安世剥干净了衣服一般,既是羞愧,又是无奈。
张安世此时却视线一转,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你是看见了的,方才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哎……我没想到兵部居然可以纵容天策卫肆意欺凌百姓,不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何况犯法的,是这王子身边的一群护卫而已,姚公,你来评评理。”
姚广孝:“……”
方宾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这……这……这是为官之道。”
“为官之道不是维护纲纪,不是太祖高皇帝所说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好啊,原来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来……来……大家都来……”
张安世一说都来……
一下子的,这大帐外头,居然许多人走了进来。
方宾的脸就更绿了。
卧槽……
却见当先进来的,乃是李希颜,这位曾是帝师之人,如今出现在方宾的面前。
紧接着,进来的却是国子监祭酒胡俨。
胡俨今儿显然是被抓了壮丁来的,不过作为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他听了方宾这番话,还是不禁摇头。
还有几个……方宾不认得,不过显然也是被抓来的‘壮丁’,看上去是很年轻的官员,无外乎是御史和翰林了。
张安世扫了众人一眼,就道:“他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说为官之道该是如此,趁着机会,大家都在此,他抵赖不掉。”
方宾:“……”
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缘际会,因缘际会啊……”
张安世接着道:“趁着大家都在,方侍郎,你还想说啥?”
现在的方宾,就好像身处现代里的某个场面,被一团电视台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个话筒对在了他的嘴上,而后,几十个摄像机已经各就各位。
方宾的脸色骤然变得严厉,面对这么双眼睛,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关于此事,本官一直都在搜寻证据,此事非同小可,怎么可以姑息纵容呢?诚如承恩伯所言,太祖高皇帝曾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今陛下爱护百姓,视百姓为子民,岂会这样姑息养奸?”
“本官也是如此,堂堂兵部右侍郎,掌管天下武官的功考、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政,这天策卫虽为汉王护卫,却也归兵部节制,如此恣意胡为,他们想要干什么?今日当着姚公和承恩伯的面,本官将话讲清楚,此事……本官绝不会放任,等罪证搜罗清楚明白,即便是汉王求情,本官也不放在眼里,非要据理力争,狠狠弹劾,严厉整饬。”
张安世大喜道:“方侍郎说的好,方才是我误会方侍郎了。方侍郎,这天策卫不久就要到了,要不,方侍郎先去喝退他们……”
方宾脸上的镇定顿时又维持不下去了,一脸的面如死灰:“这个……这个,从长计议。”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冲了进来:“不得了,不得了,咱们被天策卫围了,天策卫即将进攻。”
方宾脸色大变,惊慌地道:“这……这……”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这里危险,方侍郎节制天策卫,晾他们也不敢杀方侍郎的。退一万步,就算是方侍郎死了,那也证明了对方狼子野心,胆大包天,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证也就昭然若揭了。”
方宾有些心寒,去是肯定不能去的,这要是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吗?
汉王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啊!
人家是真的敢杀官的,要知道,在北平做王子的时候,他就敢将朝廷命官直接砍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汉王在京城里胡作非为,大家才不敢管。
一方面是陛下确实护犊子,另一方面,这汉王下手一向狠毒,这不是开玩笑的啊,真的会送命的。
方宾道:“我看……我看……他们这是……来者不善啊!承恩伯,不能放他们入营啊!”
张安世显得迟疑地道:“方公这是要我抵挡汉王?这不好吧……”
方宾脸色发黑,立即道:“姚公在此,你等也都在此,为了以防万一,只好事急从权了。”
张安世道:“这是你说的。”
方宾毫不犹豫,中气十足地道:“这就是老夫说的,老夫一口吐沫一个钉。”
张安世道:“那立个字据吧,我怕你到时候不认账。”
方宾:“……”
还等方宾说话,张安世就对身边的人道:“快取笔墨,取笔墨,时间来不及了。”
文房四宝很快摆在了方宾的面前。
方宾一脸痛苦,心里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我是猪啊我,我今日怎么吃了猪油蒙了心,跑到这狼窟里来了。
可现在显然,他没有选择了。
因为……无论怎么选择,他都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天策卫的人若是没有个轻重,他就可能死在这里了。
就算是他还活着,可这里闹出这样大的事,必然上达天听,这里若是死了其他人,陛下也一定勃然大怒,势必要责怪他这个兵部右侍郎在,竟也无法制止事态。
眼下……没有选择了,只能急调模范营抵挡。
至少这样虽将汉王得罪死了,可至少还维护了他的官声,陛下那里……毕竟是汉王先惹事,姚公也在此,届时只怕也无法责怪他了。
咬咬牙,打定主意,他提笔,唰唰唰地写下:“天策卫不法,事急,急调模范营拒之。”
张安世在旁略带不满道:“有点简单啊。”
方宾一脸苦笑。
张安世又道:“签个名吧。”
方宾便署名。
张安世又道:“带了印没有?”
方宾这下真的怒了,急得要跳起来,道:“兵部大印,非我掌管,就算掌管,也不会时刻带在身上。”
张安世忙悻悻然地笑道:“我是相信方侍郎的,别误会。”
方宾:“……”
张安世目光一直落在将调令收上,立即将东西收了,随即大呼一声:“来人。”
朱勇几个已冲进来。
他们此前就躲在帐外头,里头的事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除了佩服就是佩服。
大哥便是大哥啊,果然是动脑子的。
“在。”
张安世道:“天策卫不法,兵部令我等抵抗,告诉将士,我们是天下第一营,不能给皇孙蒙羞,今日既然天策卫来了,他们敢来,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给我传令下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敢入营,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身后的方宾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朱勇几个,却是个个兴奋不已,跃跃欲试道:“得令。”
说罢,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笑吟吟地回头看方宾:“方侍郎,这样可满意?”
方宾哼一声,故意背着手,走到大帐的角落里去。
张安世有些尴尬,便向姚广孝道:“姚公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姚广孝微笑道:“张施主,你到近前来,贫僧有话要讲。”
张安世便上前。
“再近一点。”
张安世只好凑了耳朵去。
姚广孝轻声道:“入你娘!”
张安世脸都绿了:“你这和尚,怎么还骂人!”
姚广孝低头,继续念经:“嘛咪嘛咪洪……”
…………
模范营外。
一身披挂的天策卫千户陈乾骑在马上,飞马去迎汉王。
汉王朱高煦勃然大怒的样子,冷声道:“围住了吗?”
陈乾道:“殿下,围住了。”
朱高煦这些日子很憋屈,此时满脸怒色,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就气呼呼地道:“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以为他是谁?既然都已围住,为何还不进攻?”
陈乾犹豫道:“殿下……这……”
朱高煦在马上,狠狠一鞭子抽打下来。
啪。
陈乾疼得几乎想要在地上打滚,好在他拼命忍住,忍着剧痛行礼:“卑下万死。”
朱高煦阴沉着脸道:“本王这辈子,还没人敢欺到本王的头上,本王尚且不怕,你怕个什么?”
陈乾道:“只是……毕竟都是自家人。”
朱高煦更怒了:“谁和他们是自家人!一群小娃娃,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不立立威,别人还以为本王怕他们,你不敢上吗?你若是不敢上,那么本王就亲自上。”
这陈乾心里大为恐惧,他抬头看朱高煦,却知道,这朱高煦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是……平日里跟着汉王欺负一下百姓也就罢了,毕竟也没什么大碍,可现在不一样啊,这可也是大明的官军。
朱高煦看他依旧迟疑的样子,便喝道:“尔等乃本王护卫,却敢不听本王调令?来人,将他拿下,给本王砍了。”
朱高煦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乾心里大惧,此时哪里还敢坚持?忙是拜倒道:“愿为殿下效力,这就踏破此营,给殿下出气。”
说罢,再不犹豫,反正……这也是你们朱家的家事,我依令行事即可。
当下,立即翻身上马,口里大呼一声:“本部人马来!”
朱高煦这才满意,他在后压阵,观察着这简陋的营地,这种临时的营地,根本就没有防护可言,朱高煦面上带着冷笑,死死的盯着那大营的深处。
此时……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如果……如果张安世死在乱军之中,会如何呢?
这可怕的念头,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
父皇一定会勃然大怒,会狠狠责罚他的,可他是父皇的血脉啊,或许……能保命不死。
可只要本王不死,那么……太子就等于自断一臂了。
皇兄的性子太软弱了,这样的人也不过是第二个建文罢了,大明的天下,该当是像他这般的人才能克继大统。
朱高煦的头脑很简单。
尤其是进了南京城之后,他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在其他方面,似乎有所欠缺,而且只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乱。
看来……他唯一的强项就是快刀斩乱麻,既然从前一向可以依靠这些来解决问题,那么……索性,现在就用最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吩咐定了之后,朱高煦招来一个亲兵,道:“在此押阵,不踏破此营,绝不许后退,里头的人……敢有顽抗的,尽杀无赦!”
亲兵点头。
朱高煦又道:“其他的事,本王不想知道。”
亲兵:“……”
说着,朱高煦便飞马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去。
…………
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预备进攻的声音。
朱高煦还是有眼光的。
此番出动的,并非是全数的天策卫。
而是天策卫是满编的禁军,有精锐的步卒六千,其余尽为骑兵。
这一千多的骑兵……便是此番由千户陈乾亲自领来。
不只如此……天策卫之所以为汉王朱高煦所垂涎,就是这一支精锐骑兵。
燕王入京的时候,大量随来的骑兵部队,充入了禁卫。
而燕王之所以能靖难成功,也得益于当时从宁王手里兼并来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装备精良,而且……个个骁勇,因为他们有一个前身……朵颜三卫。
在捕鱼海之战后,当时的北元已经分裂,有大批蒙古的降人居住在大宁都司,当时的宁王朱权,则招募了大批蒙古人为骑兵,成为了依附于宁王的朵颜三卫。
这三卫人马,此后又因朱棣靖难,最后受朱棣操控,是靖难之役中攻坚的主力。
朱棣为了犒劳这些人,将一批立有功劳的蒙古人编入禁卫,让他们承担骑兵的任务。
他们在京城,更是被养的膘肥马壮。
此时……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营地,俱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千户陈乾已在马上,回首,便见千余骑兵已就位。
当下,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汉王的棋子,一旦踏破此营,他都可能成为推出去的替罪羊。
只是……他太了解汉王的秉性了,他一旦不从,只会死得更难看。
此时,心里虽苦,却再无犹豫,他缓缓地抽出了刀,看着眼前那可笑的木栅栏,大喝道:“汉王有命……尽杀无赦!”
随即,便有一个扈从用蒙语大呼一声,传达命令。
这些骑兵,个个亢奋,他们却没有千户陈乾这般的顾虑,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自打跟了汉王殿下,他们没有了禁卫的各种军规,快活无比,都愿意向汉王效忠。
于是,如林长刀纷纷出鞘。
他们甚至懒得拉动弓弦,营内的军马,看大营的规模,不过数百人罢了,在他们的眼中,等于是待宰的羔羊的存在。
“杀!”
“杀!”
众骑催动战马。
万马奔腾。
轰隆隆……轰隆隆……
马速开始加快。
而陈乾已是一马当先,率先飞马越过了低矮的栅栏。
也有后队的战马,撞到了栅栏上,只是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栅栏立即东倒西歪,犹如开闸洪水一般,洪峰瞬间将这可笑的栅栏冲了个七零八落。
轰隆隆……轰隆隆……
战马未停。
出现在陈乾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校场的尽头,一对对穿着锁甲,头戴范阳钢盔的人列阵。
此阵极为密集,数百人凝聚成了一团。
无数根尖锐的长矛,自这圆阵之中斜出。
陈乾乃是老将,当初就在宁王朱权的账下,此后跟随朱棣,见多识广,只看此步阵,还有这一马平川的校场地势,心里已成竹在胸。
接近一倍的骑兵,虽是轻骑。
可对面的……却不过是区区数百步卒!
在这样的地势之下,没有任何步卒,可以抵挡得了朵颜三卫为前身的天策铁骑一个回合。
他心里则在想:“这些人可尽都杀了,至于那张安世,却要想办法保全,汉王有恃无恐,我的性命却在这上头。”
接着,他挥臂,大呼:“杀!”
身后的洪峰犹如以怒吼回应:“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
数百人,列为圆阵。
这样的阵列,这些人不知摆过多少次。
周十三就是其中一员。
说起来,他是稀里糊涂地被招募,又稀里糊涂地被送来了京城。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撞了大运。
他的母亲因他难产死了,前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兄长,两个姐姐夭折,兄长也因为械斗,被邻村人活活打死。
父亲孤零零地留在乡中。
而姐姐已经远嫁,嫁的并不好,至少婆家人总是鄙夷阿姐的家世,虽然他们家的环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是住在山里,能多租种几亩地,一年到头,可以勉强吃个半饱。
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便来了。
原本他身子干瘦,可到了这里,每日鸡鸭鱼肉,白米饭管饱,他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的滋味。
很快,乡中的人带来了父亲的口信,父亲在乡中,分了数十亩地,而且……当地的保长亲自跑去了周家,直接告诉全族的人,以后谁敢欺负周家人,不说他不答应,便是县里也不答应。
那时候,应该是父亲最光彩的时刻,捎信来的同乡甚至夸张的表示,他的父亲在村里,连腰杆子都挺直了,没有以前那般的佝偻着了,村里的大户,从前看都不看他父亲一眼,现在见了他父亲,也会笑容可掬的打招呼,连连说十三出息了,肯定在京里做了大官。
不只如此,便是远嫁的姐姐,居然破天荒的和丈夫回了娘家。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婆家嫌弃周家,时刻怀疑姐姐藏了粮食偷偷周济自己的兄弟,对于回娘家的事,一向颇有微词,更不必说跟丈夫一起回来了。
阿姐的面上听说也很有光,高兴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以往虽是嫁为人妇,却好像是做人牛马一样被人使唤,现在听说婆家人从集市里打听了一些事之后,非但不敢欺负,甚至还处处小心,对阿姐极尽讨好起来。
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
周十三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从前卑微如蛆虫一般地活着,永远吃不饱,任何人都可以践踏他的尊严。
而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人’是这样的。
营中的生活很简单。
甚至简单到不可思议。
永远都是操练、操练、操练。
偶尔,教导会在休憩的时候,教大家认一些字。
对于这一个个方块般的字,周十三永远都有着一种敬畏,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
至于操练,似乎一点也不辛苦。
因为相比于从前的挨饿受冻,相比于以往的遭人白眼遭人欺辱,在这里……他与营官,与身边和他一样的人在一起,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以无论操练,是严寒还是头顶着烈日,哪怕汗流浃背,他也从没有叫过苦。
有时甚至要求一站就是大半天,绝不允许动一丝半分,哪怕有马蜂飞来,在身上叮一口,身子稍稍动弹,也让周十三觉得羞愧。
在这里,有数不清的规矩,可很快,却让人习以为常。
当然,操练带来的最大作用,就是他的饭量大了。
他甚至觉得出了这个大营,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养活他的地方了。
饭量大,胃口大,一日一斤三两的米,三两的肉,还有其他的蔬果,甚至每日还专门供应一个熟鸡蛋。
而这些,很快就通过操练,转化为了身体里的能量。
他觉得自己的气力大了,觉得自己浑身都有无穷的精力。
自然……在这里,永远都需要谨记的,就是军令如山。
军令一至,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触犯军令的后果,竟不是抽打和羞辱。
只是直接开革,赶出营去。
周十三和所有人一样,他们甚至不害怕鞭打和羞辱,毕竟这一辈子,他们遭受无数的白眼,受过无数的委屈。
他们唯独害怕的,就是被驱出营。
有一个同乡,就因为不听军令,直接被驱逐。
他亲眼看到那人嚎叫,撕心裂肺,见他声泪俱下,周十三永远都铭记着这一幕,因为这就意味着,那种做人的滋味,那种可以堂堂正正,可以抬头挺胸,可以让亲眷们为之骄傲,甚至可以让自己有了归属,可以吃饱穿暖的生活,自此与那人绝缘。
走出这个营地的人,什么都不是,而留在此地……却像一个人。
就如他的父亲捎来的口信一样:“儿啊,好好跟着承恩伯干,人家这样待咱们,不把命交给人家,是要遭天谴的。”
为了老父,为了自己的阿姐,哪怕是为了自己,周十三也从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念头。
如果可能,他想死在这里。
此时的周十三,穿戴的乃是二十七斤的锁甲。
这一身铠甲,寻常人是撑不起的。
从护心镜至护肩,再至铁盔,至护膝,层层叠叠的铁片,将周十三护得只剩下眼睛。
起初穿戴这一身的时候,周十三只觉得腰酸背痛,不过……这些日子,每日披甲在身,从浑身肌肉疼痛,竟也渐渐习惯。
毕竟……吃的多,体力跟得上,身上的气力渐渐地增长,如今,他甚至与这锁甲合二为一,有时脱下锁甲的时候,周十三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好像人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手中握着的,是长达半丈多的铁刺。
不只如此,腰间还有佩刀,有匕首,有解渴用的水囊。
这就是他全身的家当,接近四十多斤,此时他和身边袍泽一样,同时斜的架起了铁刺。
此时,只听张軏高呼:“人在阵在!”
模范营的命令,永远都是简洁有效。
不会跟你啰嗦半句。
这个命令就意味着,你必须和脚下的土地结为一体,除了倒下,决不可移动一步。
远处……是战马的轰鸣。
说不恐惧是假的,至少这马蹄的轰鸣,教周十三的心跳也跟着加快起来。
他甚至紧张到握着铁刺的手心,捏出了汗来。
可同时,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让他几乎条件反射似的,与身边的同袍一齐回应:“喏!”
阳光之下,如鱼鳞一般的铁甲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圆圈,密密麻麻的人肩并肩在一起,身上的鱼鳞甲,折射出一道道的光晕。
犹如铜墙铁壁。
唯一能让这铜墙铁壁看出一丁点活人气息的,便是那全身的鱼鳞锁甲包裹之下,露出来的眼睛。
这一双双眼睛里,有兴奋,有恐惧,有犹豫。
可是……无人后退一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骑兵发起了冲刺。
千户陈乾一马当先。
只是抵近之后,他突然目光一沉。
猛地,他察觉到眼前这些人……不简单。
不简单到什么程度呢,对方居然披全身甲。
而且还都是锁甲。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样的甲,一般用于骑兵,而且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才用得上。
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的士卒,根本撑不起这样沉重的甲。
这可是数十斤重的铁疙瘩。
寻常士卒的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只怕甲一披上,人就得垮了。
而那精锐中的精锐,能撑起甲的人也少之又少,因为……这样的人,你得每日让他打熬身体,而要打熬身体,就必须做到顿顿吃肉,这莫说是寻常的卫所,即便是禁军,也绝对无法想象。
而眼下,这么多人,怎么撑起这些甲的。
不只如此,他能明显感到对方即使如此的负重,竟也一个个精力充沛,架起来的长矛,纹丝不动。
这如林的长矛,摆在眼前,在阳光下,折射着锐光,让人心头发寒。
当然……还不只于此。
面对骑兵的冲击。
步兵最难克服的,往往是心里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随着骑兵的冲刺不断地放大,所以深谙骑兵之道的陈乾,对于冲击步阵,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总能像猫戏老鼠一般,等到对方恐惧,对方的步阵之中出现缺口,而后毫不犹豫的冲杀上去,在这步阵里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而后……便是骑兵对步阵的疯狂杀戮了。
可眼前让陈乾更惊诧的是,对方的阵列,没有任何的薄弱环节和缺口,几乎人人都死守于自己的岗位,即便呼啸而来的骑兵即将抵达眼前,分明陈乾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恐惧。
可是……对方没有动。
犹如一个龟壳一般,安如磐石。
张軏此时大呼一声:“盾。”
张軏此刻已是热血沸腾。
他的体内,好像血脉觉醒一般,此时此刻……他感觉亡父似乎在天上看着他。
他激动地在阵中,手按着刀柄,此时的张軏,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最前排,一面面的铁盾呼啦啦的排出。
这铁盾半人高,持盾之人半蹲。
其余人斜着身体,挺出长矛。
依旧是整整齐齐,所有人步调一致。
这样的情况他们已经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早已熟谙于心。
那厚重的铁盾,以及铁盾缝隙里架起的长矛就在眼前,陈乾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意了。
“汉王,我入伱娘,不是说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一群新卒吗?”
他心里怒吼。
可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却只好在马上,提刀,努力镇定地大呼:“杀过去!”
砰……
第一个冲至阵前的骑兵,毫不犹豫地撞入了阵中。
可很快,战马直接被尖锐的长矛刺穿。
人则直接飞向大盾,他侥幸地躲过了铁矛,却不幸的是撞在了铁盾上,就好像撞击了一堵墙,只觉得肋骨折断,人已滚开。
咚咚咚……
一个又一个骑兵,飞马撞击。
无数的战马呼啸着。
有人直接被铁茅刺穿,鲜血如雨一般洒下。
有战马幸运地撞击了铁盾,可他们的冲击力,依旧无法将这铜墙铁壁撞开。
人仰马翻。
四面八方的铁骑,一个又一个。
他们挥舞着刀剑……却突然滋生出悲壮。
陈乾双目赤红,他急眼了。
不过此时,他依旧按着长刀,口里大呼:“破阵,破阵!”
此等步阵,只要冲出了一个缺口即可,只要有一个缺口……
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事已至此,已经无路可退,唯一的选择,就是踏马过去。
而这天策卫骁骑也绝非浪得虚名,依旧还是挥舞着刀剑,一个又一个奋力冲杀。
即便有人被长矛刺了个窟窿,有人直接被摔得浑身骨头尽断。
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厮杀震天。
原阵的中心。
有人气定神闲。
他观察着四面八方的情况。
若说别人有激动,有恐惧,有热血。
而他,有的却只是出奇的镇定。
似乎……他观察到了什么,而后,他呼喝一声:“雷!”
数十个在圆阵中心的人,此时一个个取出了手雷。
这些人没有穿戴鱼鳞锁甲,他们也是营中唯一允许可以不穿重甲的人。
他们都是丘松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唯一的优势,就是臂力惊人。
此时,他们熟稔地捏雷。
取出火折,引燃引线,一气呵成。
显然,他们对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出意外的人……一般下场都很惨。
紧接着,一个个雷,直接投掷了出去。
从乌龟阵中,天上似乎一下子,出现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
这些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而后……落地。
就在天策卫骁骑还在拼死冲击的时候。
那圆球落在了他们的周遭。
刹那之后。
轰隆隆……轰隆隆……
十数个手雷自他们身边一个个炸开。
这手雷里头,不只是火药,且因为装药量不多,比之此前的火药包威力小许多。
只是……这里最残酷的却是,手雷里还有大量的铁片和铁珠。
于是……随着火药的炸开,铁片和铁珠也随之四散。
呃……啊……
战马受惊。
攻势受阻。
马上的人突的被打成了筛子,直接倒地。
那在空中肆意乱飞的铁珠和铁片,瞬间让周遭的人倒下一片。
大营里。
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听到了厮杀和爆炸声。
兵部右侍郎方宾心惊肉跳。
他不安起来。
似乎下一刻,就有人杀入大营,说不准,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剁了。
虽然他臆想,或许汉王殿下不会这样疯,应该还是会有理智的。
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汉王既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让人对模范营发起攻击,那么他……又算个什么?
“疯了,疯了……”方宾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心头却是越发的不安。
斜眼看了一眼张安世,这个家伙也不是好鸟,老夫被他利用了,完啦,完啦……
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堂堂兵部右侍郎,未来前程似锦,不料要葬身此地吗?
一旁的姚广孝则继续念经,他倒是镇定。
当然,这种镇定并不是来源于他当真不怕死。
而在于……既然收了人家的香油钱,就得有死的觉悟。
反正这一把年纪了,应该也没几年阳寿了。
哎……人嘛,总要想开一点。
张安世稳稳地端坐着,但是心头是有些紧张的。
今日这一场,的确是他计划好的,他不得不去解决掉天策卫,至少也要在模范营出发安南之前,狠狠打疼他们一次。
如若不然,模范营一走,京城三凶也去了安南,张安世觉得自己在京城很危险。
江湖虽是人情世故,可若连打打杀杀的本事都没有,那还谈个鸟的人情世故,你配吗?
对于这天策卫,张安世是有几分把握的,因为他知道许多兵马成为禁卫之后,就开始慢慢的腐化了,这种腐化和蜕变的速度是惊人的。
当然还不只于此,张安世的信心来源于自己对银子的自信,他是真正砸了钱的,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些银子,是没有克扣的那种。
这种疯狂的撒钱,不只是士卒,便连他们的家人,他也一并养起来了。
手雷终于炸了……
张安世听着一声声的轰鸣,捏了一把汗,不知丘松这家伙的掷弹兵能否出奇迹。
张安世默默地擦了一点额头上的冷汗。
好,要相信丘松……
…………
轰隆隆……
掷弹手们,疯狂地投弹。
到处都是震天动地的轰鸣。
血雾凝在圆阵周遭驱散不开。
这手雷投掷的距离,不过区区数丈,按理来说,对于投掷之人来说,也未必安全。
不过……有铁盾。
一个个铁盾,形成了铜墙铁壁。
不但隔开了骁骑的冲击,而且还将那炸开的铁片给隔开。
即便偶有一些铁片透过了缝隙,飞入圆阵,可这一个个架着铁锚的家伙,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铁片啪的打在锁甲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而那些骁骑们,却仿佛一下子,置身在了人间地狱里。
前头的阵冲不破,许多人被铁矛痛穿,发出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哀嚎和悲鸣。
后队爆炸不绝……战马受惊,一个个人浑身是血地倒下。
于是……只在交战之后一炷香不到。
攻势顿减。
骁骑心寒不已,他们惊恐地眺望四周,生怕那黑乎乎的东西随时出现在自己的四周。
受惊的战马彼此撞击在了一起,马上的人一个个被掀飞。
落马之人,筋骨寸断,甚至被后队的战马踩踏而过,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可那铜墙铁壁,依旧纹丝不动。
铁盾后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
他们从恐惧,到迟疑,再到现在,自信满满。
每一个人的职责都很简单,持盾之人将身子蜷缩,死死地抵着盾牌。
架起铁矛之人死死地握紧铁矛,甚至不需刺出的动作。
唯一有技术含量的,可能就是掷弹兵了。
好在他们在丘松的残酷操练之下,早已对此,耳熟能详。
朱勇此时宛如阵中大将,镇定自若地观察四周。他没有轻易下达命令,而是根据情况,沉着应对。
连他爹这鸟人都可以在战场上立下不世功,俺比俺爹强,这很合理吧。
周十三第一次杀人。
因为他的铁矛,直接刺穿了一个马上的骑兵。
他只觉得铁矛一沉,却依旧浑身肌肉紧绷,死死的抵住铁矛,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后退。
此时……他生出了新奇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和这里融为了一体。
于是,他如磐石一般,在这里继续架矛,纹丝不动。
教导曾说过……大丈夫要立不世功。
他一直懵懂,不知什么叫不世功,现在他明白了,所谓不世功,就是在这里,不后退,击垮自己的敌人。
也有一些落马的骁骑,似乎也杀急眼了,他们在盾外,踏着同伴的尸骨,提着刀,疯了似的想要翻越过大盾,杀入阵中来。
只是……他陡然发现,迎接他的,还有步阵之中后队的铁矛。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当你历经九死一生,原以为自己成功入阵,成为那个幸运儿,得到的不是惊喜,却是更深的苦难。
而在此时………已出现溃逃了。
尤其是手雷爆炸之后,有人胆寒。
千户陈乾先是怒喝:“逃者死!”
可到后来,他却突然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
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圆盾,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他脸色惨然……看到前方的攻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攻守之势逆转。
因为在这个时候,已经预感到骁骑疲惫,战马的冲击力几乎为零,大量的人开始选择溃逃。
这时候,朱勇大喝一声:“杀!”
这斩钉截铁的一个字,立即令这满是硝烟和血腥的空气里又添了杀意。
于是……圆阵瞬间转圜。
大盾纷纷翻到在地。
掷弹兵收雷。
大盾之后,如林的铁矛就在这刹那之间,这些全副武装,武装到了牙齿的人一齐发出呼喝:“杀!”
犹如莲绽放。
所有人一齐杀出。
谁也没料到,这个时候,对方居然直接来了个反冲锋。
原本还冲杀而来的人……直接猝不及防。
还未反应,挺矛而来的周十三已将他刺穿。
溃逃更加明显。
这种心理上的冲击,已经达到了骁骑的极限。
于是……兵败如山倒。
有人转身便逃。
侥幸还在马上的人,迅速脱离战场。
而那些下马的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如林的铁矛迅速的逼近,开始疯狂的收割生命。
“千户,逃吧。”
有人至陈乾身边。
陈乾骑着马,在原地打转,战马不安的刨地,发出嘶鸣。
陈乾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
完了,这样就完事了?
这可是骁骑精锐。
是当初……纵横在靖难战场中的朵颜精骑。
看着四处都是哀嚎,尸横遍野。
看到那些此前还信心十足的汉子们,现如今……或为尸首,或在地上悲鸣,甚至有的犹如丧家之犬。
“千户……”
“逃?”陈乾苦笑:“能逃哪里去?谁能饶我?”
若是胜了,即便上头怪罪,或许汉王还能保他。
可现在呢?
只怕第一个想要杀他的就是汉王。
而他……竟是生生将天策卫骁骑葬送了。
葬送得如此彻底。
“千户,再不走……”
看着那已成为了一字长蛇一般冲刺而来的铁甲在阳光之下,犹如铁浪一般熠熠生辉的杀至。
陈乾提刀,勃然大怒:“杀!”
刀未斩下。
马下的人,却已将铁矛刺出。
直中陈乾的大腿。
陈乾大呼一声,拖着血淋淋的腿从马上栽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个铁甲手持着铁矛,一矛刺来。
这一次直刺的是咽喉。
陈乾几乎看到那铁矛的锋芒如毒舌出笼一般而至,迅猛……有力……
死的不冤枉。
他冒出这么一个可怕的念头。
对方披着这样的重甲,鏖战了一炷香,竟还能批甲冲杀,手中铁矛还有此等威势,自己面对这样的对手,还能说什么呢。
呲……
那铁矛的矛尖直没咽喉。
陈乾眼睛一翻,等那铁矛收出来时,咽喉处,鲜血便如涌泉一般喷出。
他脸扭曲了,拼命地呜呼自己的咽喉,双手被自己的血染红了,而身躯开始不断地抽搐。
这种痛入骨髓的窒息之后,他双腿一蹬,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天杀的汉王……”
…………
张安世这时从大帐中出来,口里大呼:“莫走了贼人,兵部右侍郎有令,天策卫害民,兵部已是忍无可忍,都给我杀……”
一听张安世在帐外这般嚣张的样子,帐内的方宾,猛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先是狐疑……不可能吧。
怎么可能?
可听张安世喊的欢。
他虽然不知张安世的为人,却也晓得,他无法想象的事,可能发生了。
张安世那家伙,若是没有抵御住天策卫,绝不可能这样跳的。
他眼睛又忙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不念经了。
眼里似乎也带着狐疑,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安世在外头喊:“模范营保境安民,拱卫京城,绝不允许这般宵小之徒害民,给我追击,入他娘,敢惹我张安世,你们吃了豹子胆啦,京城三凶都没有听说过,活该你们倒霉。大家快出来,快出来,大家都做一个见证,是他们先动的手,我有兵部右侍郎的调令!”
方宾:“……”
姚广孝起身:“哎,生灵涂炭,生灵涂炭啊,贫僧见不得这些……见不得这些……”
方宾方才还在骂张安世,此时听姚广孝这样说,顿时忍不住用一种宛如看智障的眼神看姚广孝,心里又骂:“和尚你见不得杀戮,当初是谁劝人谋反的?”
不过……这时并非是骂这个的时候。
对于方宾而言,眼下最当务之急,是后续怎么办。
他立下字据了,按理来说,他没在兵部,没有得文渊阁的旨意,是不能随意调动兵马的。
虽然他有这个职权,可毕竟坏了规矩。
现在这儿死了这么多人,他该怎么解释?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姚广孝的身上。
于是,他忙堆笑,上前搀扶住姚广孝,道:“姚公……这模范营……”
“这模范营……真教人意外。”姚广孝已算是很镇定了,至少比方宾的表现好一些。
可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惊。
“陛下那儿,如何交代?”
姚广孝道:“不要欺君即可。”
方宾似乎明白了什么:“哎呀,我真糊涂,对,对……”
姚广孝又道:“汉王真是愚蠢啊,哎……他太急迫了,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这意味深长的话,似乎一下子被方宾捕捉到了,于是忙点头道:“对,对……汉王愚不可及……不,也不能完全归罪于汉王,是这该死的天策卫……蒙蔽了汉王……”
姚广孝微笑:“出去看看吧,哎……贫僧该去超度一下亡魂。”
他满脸悲天悯人的模样,毕竟此时死的人,都可能是他从前的香客,死一个少一个,实在太悲哀了。
当下,方宾搀扶着姚广孝出了帐。
而此时……他们却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步卒追着骑兵跑的事……闻所未闻。
张安世这儿,几个手持大盾的步卒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张安世口里大呼:“来杀啊,来杀啊,你们不是很勇的吗?有本事冲我张安世来,入他娘,我一只手指头,教你们灰飞烟灭。”
……………………
亲爱的同学们,给点月票吧,老虎永远爱你们。
第136章 一网打尽
姚广孝忽略掉了在那洋洋自得的张安世。
他目光所过之处,满眼所见的,自是满目疮痍。
只是……真正令他震惊的并不只于此。
校场之内,尸横遍野。
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
可怕的是……在这里,尽是穿着布甲的天策卫官军。
偶有几个模范营士卒似乎受了伤,不过身上包裹的甲片过于厚实,似乎伤并不重,被人抬走。
这一个个穿着重甲之人,此时依旧不知疲倦,手持着铁矛,打扫战场。
这……是模范营?
姚广孝在北平多年,见识过许多的军马,骁勇善战者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一支人马,却令他大为震撼。
这可是用步兵打骑兵。
虽然可能骑兵在冲击时表现的骄纵,似乎没有将这步兵放在眼里,一味蛮干,可以说是大意。
又或者……是这校场虽大,可对于上千骑兵而言,战场依旧还是狭隘,骑兵无法有效的展开,无法发挥出十成的战斗力。
再者冲刺的路程过短,战马的冲击力没有发挥到极致。
可即便如此,千余骁骑,冲击区区五百步卒,照理来说,任何不利因素的影响,都没有意义,步卒必死。
偏偏……模范营完胜了。
这……是如何做到的?
姚广孝无法理解。
可随即,他看到这些披甲的家伙们,经历过鏖战之后,依旧还在收拾战场,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可是重甲,这些人体力充沛,一个个……就似牛犊子一般。
这是怎么养出来的?
除此之外,他们所披的甲胄,尽都精良无比。
当然,甲胄精良,带来了最大的防护优势的同时,也会大大地消耗掉人的体力。
一般这种甲,只给重骑兵用,人骑在马上,披着这样的甲,只需保持冲击的姿势,最大限度地减小体力的消耗。
可这些人……
姚广孝的脑海里,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
佛心又动摇了。
那两万两香油钱,可能对于这模范营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
亏了。
姚广孝低声念经,希望借此来抚平内心的创伤。
兵部右侍郎方宾,此时也大惊失色,他脸色凝重地道:“快,看看汉王殿下有没有受伤。”
这个时候,他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人。
神仙打架,无论死伤的是哪一路神仙,他这亲自下令的人都是最倒霉的。
汉王若是死伤,这命令可是他下达的啊!
可惜没人理他。
张安世简直将他当做了夜壶,要用的时候围着他团团转,请了许多人来围观,不需要用他的时候,立即就对他置之不理了。
只见张安世此时正在那边大呼:“区区天策卫,又算得了什么,来人,今日杀猪宰羊,预备五百斤水酒,让大家伙儿歇一歇,犒劳将士。”
“丘松你这家伙,你别在我身边转悠了,你身上挂一圈雷,莫挨我!”
“将俘虏的家伙,都给我看严实了,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我天下第一营,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兵部右侍郎下令,将他们都吊起来,挂在这儿。”
“方侍郎最恨的就是这些不法狂徒,方侍郎已说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是这些人,便是汉王殿下亲自来,敢冲撞友军,也要将他斩至阵前。”
方宾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喃喃道:“老夫没说。”
当然,此时已由不得他了。
命令他下了,人也在模范营,姚广孝收了香油钱,还有和张安世合伙的李希颜以及胡俨俱在,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不,该是人在江湖飘,终究是身不由己。
方宾震惊之余,倒也渐渐冷静下来。
今日这事……终究太大了,他区区一个兵部右侍郎,置身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个神仙都没事,他这兵部右侍郎死了。
方宾当时是不会让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忙将姚广孝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此事甚大,姚公……只怕须臾之后,朝廷要震动,不知姚公可有保全之策?”
姚广孝看了方宾一眼,只淡淡地道:“不是说了,如实即可。”
方宾道:“如实也有如实的章法,只是该怎么如实呢?”
方宾不是傻子,姚广孝这一句如实,看上去实在,实际上却很虚。
因为实际情况虽是这样的情况,可真相也是有不同的真相的!
有的人,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是他只告诉伱部分的事实,那么可能他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差之千里了。
这等事,寻常百姓可能不了解其中奥妙,而像方宾这样的人,却最是清楚不过了。
姚广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看他道:“太子与汉王,孰轻孰重?”
此言一出,方宾身躯一颤。
姚广孝又道:“一个刚正不阿的兵部右侍郎与一个不知所以然的兵部右侍郎,又孰轻孰重?”
方宾脸色微变:“受教了。”
姚广孝感慨道:“哎呀,贫僧活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坑惨了。”
方宾也像吃了苍蝇一般,道:“姚公需大度。”
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随即道:“不,和尚得要他加钱。”
方宾:“……”
当即,方宾再无犹豫,道:“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再啰嗦了,我这便入宫觐见,具实禀奏。”
说白,便让人取来了马,也不和张安世那渣滓打招呼了,直接飞马离开。
张安世还在那吆喝:“快快清点,都给我清点好,一个都不能少,入他娘的,这群天策卫,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岂有此理。”
姚广孝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捂了耳朵,疾步进大营躲起来。
……………
汉王朱高煦已火速赶到了紫禁城。
他吩咐了陈乾之后,便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
此时的他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安世肯定是死了。
既然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接下来,如何减轻自己的责罚,就得看谁先去告状了。
于是他号哭着奔入宫中。
朱棣此时正与众将们在敲定发兵的事宜。
朱能与副将张辅、李彬人等已率军动身。
剩下的五军都督府都督,徐辉祖和丘福还有武安侯郑亨三人,此时陪着朱棣商议安南的军事。
云南沐家和贵州的顾成,已经集结了兵马,随时等待中军集结,随即分兵两路,进入安南。
讨伐安南的诏书已送至安南,安南胡氏震动,只可惜,现在求饶已来不及了,所以胡氏那边,似乎也开始厉兵秣马,决心和明军一决死战。
大量的军队,自各省出发,朝着预定的集结地点出发,浩浩荡荡,各处的官道以及水路,都是一车车和一船船的军粮和武器。
这是朱棣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作战,朱棣知道这虽然只是开始,可此战若是胜的不够漂亮,难免教自己的脸不好看了。
因而,他细心地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商议出每一个可能疏忽掉的环节。
同时,他与已在路上的朱能,几乎每日通信,希望能够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外头传出刺耳的嚎哭声。
朱棣皱眉,不禁不悦地道:“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有宦官疾跑进来:“陛下,汉王殿下觐见。”
一听又是汉王,朱棣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看向徐辉祖,徐辉祖沉眉,他素来不喜欢这个外甥。
只有丘福脸色微微有些尴尬,他和汉王,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哪怕此时他已知道,汉王克继大统无望,可这份情谊还在。
武安侯郑亨就不一样了,他听到汉王二字,就想呕吐。
“宣进来。”
“父皇,父皇……出事啦,出大事啦。”汉王朱高煦冲进来,随即拜倒在地,拼命叩首道:“要出大事了。”
朱棣见他一惊一乍的样子,更是怫然不悦,便冷声道:“说。”
朱高煦道:“那模范营……不,张安世……居然派人去挑衅天策卫……儿臣得知了情况……正想去讨个说法,谁晓得……谁晓得……”
一听是张安世,朱棣和徐辉祖的脸色顿时凝重了。
朱棣紧紧盯着朱高煦道:“谁晓得什么?”
朱高煦道:“谁晓得那天策卫的骁骑们不忿,他们毕竟是蒙人,性子比较直,当下……竟直接倾巢而出,奔着模范营去了。儿臣……迟了一步,来不及阻拦,儿臣……担心要出事,想了想,还是来禀告父皇……”
朱棣一听,脸色骤变。
朱棣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在朱棣的瞪视下,朱高煦有那么一点点的惧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天策卫……虽归儿臣节制,可儿臣节制的时日不多,这些鞑子……他们不懂规矩,此番……他们倾巢而出……”
朱棣已屡起了袖子,直接冲上去便按着朱高煦的乱捶:“入你娘,你这畜生,你又做了好事。”
朱高煦没想到,朱棣居然会直接就打,一丁点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顿时哇哇乱叫。
徐辉祖在一旁已是急了,开始不安起来。
若是在以往,看到皇帝这样打自己的儿子,丘福无论如何,也要出面阻止,哪怕皇帝打在他的身上,也不希望汉王受辱。
谁教大家是过命的交情呢?
可现在丘福……整个人却是懵了。
模范营,他家儿子也在那啊。
这是骁骑啊,是从前的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乃是大明招募的蒙古骑兵精锐,那模范营是个什么鸟……
丘福只觉得自己的脑壳空白一片,他虽平日事务繁忙,管不来丘松,也晓得丘松这孩子近来胡闹,可这并不代表,他的父爱比别人少。
这可是嫡亲的血脉啊。
此时,殿中传出汉王朱高煦的嚎叫:“父皇,父皇,儿臣……迟了一步啊,那些鞑子……不听管教……父皇……”
朱棣几拳下去。
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他年纪大了,再不复当初之勇,虽然他自觉得自己的心还是钢铁一般,血还是热的,可如今,打儿子方面,却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猛地手指着朱高煦,怒不可恕地道:“逆子,你真是逆子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与儿臣无关啊!儿臣也是关心张安世人等,所以特地来给父皇报信的。”朱高煦虽然嗷嗷叫着,可父亲的气力比之以往小了不少,他自觉得自己身体结实,此时依旧一口咬定。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咬死了这和自己无关,那么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有本事让张安世来对质啊!
朱棣猛地看向徐辉祖,沉着脸道:“去,速速去,去栖霞,其他的账自然要算,可无论如何也要将张安世救下来。”
“喏。”徐辉祖没有犹豫,猛地狂奔而去。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都督的威仪了,终归人命要紧。
朱棣指着丘福道:“丘卿家也去……”
却见丘福哇的一下,眼眶一红,居然直接嚎哭起来:“臣……臣迈不动步子了。”
这可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丘福,是当初驰骋千里,杀人盈野的靖难名将,可现在……腿软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脸色惨然,口里不由自主地呢喃:“完了,完了………”
他当然清楚,这不是寻仇这样简单。
朱棣不是一个傻子。
骁骑刚出营,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一定是有人授意的。
而授意的人敢授意,那么一定是奔着杀人灭口去的。
“那区区五百新卒,如何抵挡得住天策卫骁骑,丘卿家,你……”
丘福一听,生怕朱棣说出节哀二字,瘫坐在地上,摇着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儿浑身都是火药……或许……或许……”
当然,其实这个时候,这些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朱棣猛地朝一旁的亦失哈道:“宣纪纲。”
亦失哈错愕地看了朱棣一眼:“陛下……”
朱棣不容置疑地冷喝道:“宣纪纲觐见。”
亦失哈是了解朱棣性子的。
一般情况之下,除了必要的奏报,朱棣极少宣纪纲来。
因为寻常的人,有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们处置就够了。
而一旦直接宣纪纲来见,那么必然是天大的案子。
亦失哈此时会意,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抬脚踱了几步,再没有去看丘福一眼,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双目之中,杀机毕露。
此时,他的血液也仿佛冰冷了,浑身上下,宛若被寒气所笼罩。
“丘卿家……”朱棣突然用一种出奇冷静的口吻对丘福道:“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丘福脸色惨然,似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有朱高煦觉得有些不对劲,父皇……怎么不追打自己了?
为何不对自己破口大骂了?
他战战兢兢的,又不敢站起来,只好继续跪在地上,心里胡乱地想着,接下来……若是父皇质问他的时候,他该如何回答,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只是……朱高煦有一种感觉,可能只是一种感觉……那便是这一切,似乎都和他原先预料的不一样。
这令他有一种,可能事态失控的滋味。
…………
皇宫大内。
此时,在徐皇后的寝殿里,一个身影嗖的一下冲了进去,以至于门口的宦官连忙大呼:“伊王殿下,伊王殿下……您跑慢一点……”
徐皇后刚刚拿起一个茶盏,茶水还未入口,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伊王这个小子,虽然经常没规矩,不过极少像这样匆忙。
于是她轻轻抬头,凝视着来人,温和地道:“怎么了,你这又怎么了?”
伊王朱一脸慌乱的样子,道:“不好啦,不好啦,嫂嫂,我亲耳听到,听到……汉王派天策卫骑兵去杀张安世……”
徐皇后手中的茶盅应声落地。
她豁然而起,惊愕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见皇嫂如此反应,朱有些害怕,声音低弱地道:“我在武楼那里……”
“你还去了武楼?”
“那里当值的一个宦官……我……我……”
徐皇后的脸色越加难看,道:“千真万确吗?”
伊王朱道:“是,是真的,皇兄一开始打了汉王,可后来,就不打了……”
这一下子,徐皇后便明白了,这一切可能是真实的了。
多年相守的夫妻,她太了解朱棣了,若是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出奇的冷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徐皇后禁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即便是镇定如她,面上也不禁露出了悲苦之色:“真没想到,会到这样的地步啊……这都是我纵容的缘故啊……如若不然,何至如此……”
说罢,眼眶红了,眼泪啪嗒的就落了下来。
伊王朱看到许皇后这个样子,心中也觉得难受,便道:“我还要去打探吗?皇嫂……皇嫂……”
徐皇后强忍着泪,吸了口气,道:“不必去了,这些……和你无关了,无论什么事,自然会有王法,我一宫中妇人又能说什么……”
说罢,别过脸去:“你辛苦,去歇了吧。”
伊王朱却是不肯走,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可我担心嫂嫂,嫂嫂就当我不在此就好了,我去角落里蹲着。”
说罢,很乖巧地到殿中让人容易忽视的角落蹲下,双手抱着膝,可怜兮兮的样子。
…………
徐钦匆匆地进入了徐静怡的闺房,边走边口里大呼:“阿姐,阿姐……”
徐静怡正笨拙地做着女红,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做女红的天赋,总是拿捏不住针线。
被徐钦这么一吼,徐静怡的玉手微微一颤,手中的针落下。
她凝眸抬头:“你……你……”
徐钦一脸焦急的样子道:“不得了,不得了,出天大的事啦,姐夫……”
徐钦一说姐夫,徐静怡便愠怒道:“你胡说什么。”
徐钦此时顾不上姐姐话里的责怪,忙道:“汉王派了一千多精骑去袭模范营,模范营,姐姐知道不知道,就是五百多个新丁,姐夫还在营里……他们说,这是奔着杀姐夫去的。”
徐静怡听罢,顿时骇然,立即蹙眉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道:“你不要胡说,这如何可能?”
徐钦信誓旦旦地道:“真的,真的,是伊王从武楼里打探来的消息,又教了个宦官出来送的信,说是贾宝玉死了,让阿姐别伤心,另请高明吧。”
徐静怡听到此,似已知道,这绝对是伊王的作风,那么……此事竟是真的?
她竟有些眩晕,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徐静怡又冷静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我们这便去。”
“啊……阿姐……”徐钦道:“阿姐女儿家家的,可不能……”
徐静怡道:“我们徐家没有这样的规矩,男人遇到了危险,徐家的女子可有躲在这里的吗?”
她突然双眸凝起:“点了家将,去栖霞。”
当即,徐钦也大胆起来:“怕他个鸟,入他娘。”
…………
宫中的事,但凡只要伊王知道的,那么必定徐家也会知道。
而一旦徐钦知道了,就等于满天下都知道了。
东宫这儿,太子妃张氏啜泣,擦拭着眼泪。
跪坐在一旁的朱瞻基也嚎啕大哭起来:“我阿舅没啦,我阿舅没啦,他死的好惨啊,一定被人大卸八块了,母妃,你不要哭,我会给阿舅报仇的……阿舅……阿舅……”
说着,似乎又想起了更伤心的事,边哭边道:“呜呜呜呜呜……阿舅还欠我七支冰棒,阿舅就这样没啦……”
说着,哭得要抽搐,吓得如丧考妣的宦官们,连忙将他抱起。
……
此时正往栖霞赶的徐辉祖,几乎没有带随从,他甚至来不及调拨人马。
事情紧急,而且十有八九,最糟糕的结果已经发生了。
在他的认知里,区区五百步卒,根本抵御不了骁骑一合的冲击。
这样的战斗,可能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罢了。
徐辉祖早已当张安世是自己的女婿。
起初是因为自己的女儿非嫁张安世不可,此后他细细观察,慢慢开始接受了这个小子。
这小子虽有许多的缺点,可徐辉祖能感受到,此人的骨子里,是个正经的人,用后世的说法,叫三观奇正。
女婿便是半个儿子,而且自己的女儿性情,他是最是清楚的,真要出了事,女婿没了,可能女儿也会没了。
当下,徐辉祖心里只满是愤慨。
他这一路想了无数个念头,想到朱棣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若是不反,何以滋生汉王的野心?又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心急火燎地飞马至栖霞。
原本以为,此处一定是一片混乱。
不过……却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的样子。
远处……只看到了残破的大营。
徐辉祖此时自是没有心思顾上其他,便直接飞马入营。
却在此时,见许多人被吊在了营门前的木头架子上,足足有数十人之多。
不只如此,还有人在搭新架子,许多人被看押着,一脸沮丧,面色灰白。
当然,那一个个穿戴着重甲之人,却是一个个精神奕奕的。
他们大声呼喝,见了徐辉祖来,有人上前道:“何人敢闯营?”
徐辉祖此时有了许多的疑惑,却还是镇定地道:“我乃徐辉祖。”
“徐辉祖……不认得,速速离开,不许围观,如若不然,杀无赦!”
这重甲的卫士道。
不过他的话音落下,马上就被人踹了一脚,以至于他打了个趔趄。
踹他的人骂骂咧咧道:“瞎了你的眼,大哥的泰山都不认得,哎呀,魏国公,小侄朱勇,见过魏国公。”
徐辉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他……他……”
朱勇乐呵呵地道:“大哥就在里头呢,魏国公,俺带你去。”
说罢,亲自牵了徐辉祖的马,领着徐辉祖进入大营。
这大营里一片狼藉,一群人灰头土脸被看押着,许多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也被驱到了一起。
大家七手八脚,在搬抬地上的尸首。
徐辉祖大惊失色:“天策卫的骁骑……”
朱勇轻蔑地哼一声道:“这群酒囊饭袋,一点气力都没有,竟然还敢来冲营,他们也不想想,俺朱爷爷是啥人,当然是将他们宰杀殆尽,留下的,统统给拿了下来。”
“是……是……”徐辉祖似在做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是谁派兵来助战?”
朱勇此时不由有点傲娇地道:“哪里有人助战,是咱们天下第一营动的手。”
天下第一营,此前看上去像是一个笑话一般,可现在听来……徐辉祖似乎已经笑不起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心里想着,眼中的神色说有多震惊就有多震惊。
随即,他进入了大帐。
人一进去,便听一声阿弥陀佛,随即,便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加三万两香油钱很合理,贫僧方才怕极了,差一点就要上西边,贫僧虽然一大把的年纪,可好歹也是得道高僧,加这点银子,已是看承恩伯的面子了,换做别人,就不是香油的事了。”
张安世倒是温和地道:“好好好,就这么定了,我懒得砍价,免得伤了和气。”
这时那和尚又道:“方才承恩伯还说修金身……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码归一码,这个还作数吗?”
张安世似乎再也维持不住温和了,顿时叫道:“入他娘的,能不能要点脸,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心中有佛……”
“这不一样,贫僧虽然心中有佛,可佛祖也希望自己面上有光的嘛……贫僧又没拒绝,也只说了心中有佛而已,承恩伯啊,佛学如海,浩瀚无垠,你要多学习啊。”
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
等徐辉祖的目光一扫。
便见张安世张牙舞爪的样子。
对张安世而言,姚广孝确实不好惹。
可是……只要对方喜欢钱,而他恰恰最多的就是钱,那么他就不怕得罪姚广孝。
大帐之中瞬间安静了。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徐辉祖来了。
姚广孝又如往常的一脸清净从容的样子,合掌,念经。
张安世一愣,没想到来的会是徐辉祖。
徐辉祖定了定神,心头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张安世还活着,那么就不急了。
当先,先去和姚广孝见了礼。
姚广孝停了念经,笑容可掬地看着徐辉祖道:“魏国公来的好,贫僧方才置身险境,宛如处在阿鼻地狱之中,有魏国公来,贫僧就放心不少了。”
张安世也悻悻然地给徐辉祖行礼,道:“见过魏国公,魏国公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面对张安世,那就不需这样客气了,反正是自己的女婿,何须啰嗦什么礼数。
张安世此时便耷拉着脑袋道:“我们遭遇袭击啦,也不知为啥,突然就有一千多骑兵围了我们大营,紧接着便是冲杀,真真吓死人了。”
徐辉祖皱眉道:“那些人……”
还不得徐辉祖说下去,张安世就道:“已经击溃啦,这群废物,不堪一击,不够我们天下第一营打的,天策卫怎么这么弱啊,真是奇怪。”
虽然进营的时候,徐辉祖已经知道了结果,可这话自张安世口里说出来,徐辉祖却还是心里大惊。
他也算是带兵多年,而且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的,对于这行军打仗的事,再没有人比徐辉祖更清楚其门道了。
可眼前不可能发生的事,却是发生了。
于是徐辉祖道:“你这五百个新卒?”
张安世道:“对,五百个新卒。”
徐辉祖没有看张安世,而是看向姚广孝,他觉得姚广孝的话更可信。
姚广孝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徐辉祖的心思,笑道:“哎……这是佛祖保佑啊。”
张安世忍不住道:“我此前就给了两万香油钱,他舍得不保佑吗?”
“阿弥陀佛,承恩伯,众生平等,你不要打诳语。”
张安世:“……”
徐辉祖依旧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这事……实在太蹊跷了。
可它分明就在眼前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令人不得不信。
却在此时,张軏匆匆进来,一边骂骂咧咧地道:“大哥,你管管四弟吧,四弟又想拿俘虏嘴里塞手雷啦,反正我是管不住了。”
张安世文绉绉地道:“不教而诛,是为虐也,伱叫他到我的面前来,我好好和他讲讲道理。”
张軏有点懵,嘟囔道:“大哥,你吃错药啦,你咋这样说话?你别这样说话,我听着心里害怕,大哥,咱们去入老四他娘去……”
张安世面带微笑,只目光幽幽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此时一定能将张軏碎尸万段。
这时候,张軏才注意到了徐辉祖,顿时……吓得两腿发软,连忙道:“大哥,我……我是有事要报。”
张安世道:“说。”
张軏一本正经地道:“人数清点妥当了,模范营伤二十七人,一人伤的颇重,已想办法救治,其余二十六人,都是皮外伤。天策卫的贼人那边,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俘了两百九十三人,有不少都是受伤的,咋办?”
张安世道:“先看押着,还有,让四弟不要胡闹,拦住他。”
张軏抱手:“那卑下去了。”
当下,急急忙忙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徐辉祖在旁听到那几个数字,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完胜。
这天下,还有能以如此战绩就完胜一千多骁骑的军马。
要知道,这才是五百步卒啊。
他看张安世的眼神,瞬间有些不同了,当下便道:“随我走。”
张安世不解道:“走?”
“去见驾。”徐辉祖道:“陛下已经急疯了,速去见驾吧。”
张安世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又忙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也得去。”
给了钱的,没理由姚广孝不去。
到时只怕还要对质,姚公就是压舱石。
毕竟,他手里可是沾满了天策卫的血啊!
姚广孝自也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苦笑道:“去去去,这样的大事,贫僧怎可错过。”
说罢,三人各自骑马,随即便马不停蹄地朝京里狂奔。
………………
而此时,兵部右侍郎方宾已来到了午门。
他直接就跪在了午门外头,一路颠簸,轿子走的慢,好不容易到了紫禁城,方才想起自己还未向通政司禀奏入宫。
只是现在再去通报已来不及了。
索性跪在午门外头实在。
很快便有宦官出来,道:“方侍郎这是何意?”
方宾沉声道:“臣兵部右侍郎,有天大的事禀奏。”
那宦官看着方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他甚至怀疑,对方可能是来死谏的。
要知道,大臣一直崇尚规矩和礼仪,你兵部右侍郎难道不知道规矩吗?
如此不合规,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只是宦官自是做不了主的,便连忙去武楼禀奏了。
武楼这里,朱棣正一言不发,只闭着眼,端坐在御椅上。
丘福也慢慢地回过神来了,他只觉得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唇都要咬破了,只靠最后一点理智站在原地死死地支撑着自己。
武安侯郑亨,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他最近总是提心吊胆,觉得伴君如伴虎,此时还是什么话都不要说才好。
最不安的乃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越发觉得气氛异常。
甚至,父皇连经过都不来问了,就好像……这天大的事,他已不关心一样。
这反而让朱高煦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他几次想要张口,辩解一点什么。
可是,朱棣只紧闭着双眼,正襟危坐,这武楼里的死气沉沉,更令朱高煦憋得慌。
哒哒哒……
穿着靴子,疾步而来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入殿之后,开始蹑手蹑脚,他这靴声便消失,只是此时,他看了一眼跪地的朱高煦,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犹如一个家中老奴一般,只垂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陛下……”
有宦官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朱棣没有张开眼。
宦官道:“兵部右侍郎方宾,说有大事求见,恳请陛下务必恩准。”
务必恩准,这甚至有一点威胁皇帝的意思了。
你是老几,见不见是你说了算的吗?
当然,朱棣是了解方宾的,在他的印象里,方宾是个稳重的人,方宾之所以说这样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就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了。
“宣。”
朱棣依旧闭着眼,只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很快,方宾脚步匆匆地入了殿中。
方宾行了礼:“陛下,臣有大事要奏。”
“说。”朱棣张开眼,凝视着方宾。
方宾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似乎在压抑着一股巨大的怒火。
“今日……臣巡模范营……”
第一句话,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朱棣猛地双目一下子有了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怎么啦?”
方宾苦笑道:“臣抵达大营之后,突然天策卫来袭,臣和姚公都在……”
朱棣身躯微微颤抖。
丘福忍不住了:“人呢,人呢……后来如何了,我儿……”
他似乎觉得这个时候,不能只关心自己的儿子,因而语塞。
方宾道:“面对这样的情况,臣当时便勃然大怒,臣早就听闻,天策卫横行不法,四处侵扰百姓,可谓狗仗人势,胆大包天!”
方宾没有直接说出结果。
因为他很清楚,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策卫不法五个字。
如若不然……后头的许多事,就解释不清了。
方宾接着道:“臣见事情紧急,斗胆以兵部右侍郎的名义,调动模范营奋起抵抗,消灭这些作乱的军士!臣本不该如此,只是……当时那个时候,事急从权,十万火急之下,臣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若是陛下因此而怪罪臣擅调兵马,臣……甘愿引颈受戮。”
读书人出身的就是读书人出身的。
这也是为啥,张安世非要拉这样的人下水的原因。
若是其他人来解释这事,未必能解释得清,可像方宾这等人,是绝对属于专业级别的选手,几乎里头每一个字都有其深意,几乎将整件事说得滴水不漏,绝无隐患。
朱棣听罢,脸色更是惨然,急切地道:“你告诉朕……张安世如何了,还有朱勇、丘松……张軏……他们,你告诉朕吧,朕已做好了准备……”
说着,朱棣的眼眶红了,眼里似有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团团地打转着。
这几个人,死哪一个,都足以让他生出悲愤。
他老了,曾经杀人如麻,哪怕以后也会杀人如麻,可是……他依旧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喜怒哀乐。
方宾倒不墨迹,直接道:“他们都活着……”
朱棣:“……”
丘福:“……”
汉王朱高煦:“……”
汉王朱高煦心里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是那该死的陈乾……对,一定是这该死的陈乾,这家伙竟敢违逆本王的命令。
朱高煦有一种既轻松,但是又不甘心的感觉。
轻松在于,他突然发现,这件事的后果,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或许……事情总还有转圜余地。
可是……还是不甘啊。
如果张安世直接死掉,不是更完美?
朱棣眼带期许地道:“还活着?莫不是卿家,制止了事态?”
方宾苦笑道:“天策军贼子猖狂,臣如何能制止?只是……这模范营,当下给了贼子们迎头痛击,这些贼子顿时溃败,兵败如山倒。”
此言一出……
武楼里更是安静得可怕。
很明显,朱棣难以置信。
丘福也无法相信。
汉王朱高煦这时忍不住道:“你胡说,天策军如何还敌不过那区区的模范营?他们捏捏手指头,便教模范营灰飞烟灭,方宾,你好大胆,竟敢欺君罔上。”
朱高煦是急了。
这也是他最愚蠢的地方,那便是将尊严,放在了不合适的位置上。
朱高煦宁愿让自己背负一个杀张安世的罪名,但是也决不能接受,自己的护卫……一千骁骑,会被张安世那一群娃娃,打了个满地找牙。
这军事上的成就,是汉王朱高煦的命根子,也是他最为骄傲的一点,若是连这个都不如一群娃娃,朱高煦宁愿去吃屎。
他气咻咻的样子,恨恨地看着方宾道:“你如实奏报,有本事如实奏报!”
方宾一脸正气:“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愿凌迟处死。”
朱棣:“……”
丘福有点懵,他下意识地道:“这五百新卒,如何抵挡得了铁骑?不,这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
朱棣也觉得这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哪怕方宾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不可置信。
想着,便站了起来,背着手,皱着眉,团团转。
汉王朱高煦破防了,他是死也不相信这样的事实。
此时,又有宦官来道:“禀陛下,魏国公、姚公、承恩伯求见。”
方宾虽然出发的早,但毕竟是坐轿子回来的。
可魏国公三人,却是一路快马。
所以方宾前脚刚到,魏国公三人便后脚到了。
这一下子……听到了张安世来了,朱棣便骂着道:“这狗东西真活着,入他娘的,吓朕一跳,宣进来,快宣进来。”
宦官飞也似的去了。
丘福却急了,担忧地道:“我儿咋没来,我儿……”
朱高煦晕乎乎的,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于是,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不会吧,不会的吧……本王的天策卫……
不久之后,果然三个熟悉的人齐至。
朱棣下殿,而后直接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围着张安世转了一圈,却是对张安世瞪大着眼睛道:“吱一声。”
张安世只好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一脸古怪地道:“你还活着?”
“侥幸未死。”
“怎么个侥幸?”
“幸好那天策卫不堪一击,臣啪叽一下,便将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所以臣活了下来。”
朱高煦听到这里,突然就感觉像是有人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虽是跪着,可这时,觉得浑身都没了气力,身子要抽空了一般。
朱棣大惊,便看向魏国公徐辉祖,一脸求确定道:“徐卿家,是吗?”
徐辉祖道:“模范营击天策军,是役,天策军死一百二十七人,被俘了两百九十三人。”
接近四百人的减员,这基本上算是全歼了。
朱棣又道:“模范营,可有谁死伤了?”
丘福也瞪大眼睛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道:“伤了二十七个……”
殿中又安静了。
朱棣背着手,像热锅的蚂蚁,眼中阴晴不定,随即道:“是你亲眼所见的?”
徐辉祖如实道:“陛下,地上的尸首和被俘之人,骗不了人。”
朱棣的震惊也盖不住了,大惊道:“为何会如此?”
魏国公徐辉祖答不上来:“臣……”
张安世这时道:“因为模范营是天下第一营啊,陛下难道您忘了?这可是皇孙定的,不信陛下可以去看那牌匾……”
朱棣:“……”
呼……
朱棣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乐了:“天下第一营,数月的功夫,就有天下第一营,这岂不成了点石成金了?他娘的,朕怎么还是有些无法置信?张安世,这天下第一营,你是如何练出来的?”
张安世想了想,道:“臣干了三件事,第一个,给他们尊严,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丘八。第二个,日夜操练。第三个,银子给够!”
就这么简单?
朱棣和徐辉祖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不过现在……显然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往后有的是时间。
张安世说的很笼统,这里头肯定还有许多的明堂。
可这一战,战果实在太辉煌了,若是大明有五万这样的兵马,岂不是就可以纵横天下了?
朱棣随即脸一板,话头回到了今儿的正题上:“到底怎么回事?是天策军挑衅吗?”
张安世道:“臣本来好好的,他们就围了大营,不等我们去交涉,便立即发起了攻击,陛下不信,可以去问……”
“阿弥陀佛。”这时候,姚广孝站了出来,苦笑道:“陛下……别再追问了。”
他说罢,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余人说了一百句,可能都抵不过姚广孝这一句的效果。
因为只这一句话……朱棣就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能再追问?
为什么不能再追问?
因为追问下去,就会伤及到皇家的体面了。
皇家的体面是什么?
当然是汉王朱高煦这个逆子,一定是这个逆子……想要杀死张安世。
他到现在,居然还存着痴心妄想!他连张安世这样的娃娃都容不下,明日就要杀太子,将来要弑君杀父!
所以,方宾虽然解释得滴水不漏,朱棣尚且没有什么触动,只觉得事情可能还有隐情。
但是姚广孝这一句别再追问了,却一下子,令朱棣全明白了。
朱棣的眼里,掠过了一丝狠厉。
他看着姚广孝道:“怎么能不追问了?倘若……倘若模范营不能克敌制胜,只怕这个时候,张安世还能活着来见朕吗?那张軏、朱勇、丘松还能活吗?这样的事,若是都不追问,那国法何在?”
姚广孝沉默,心里开始念经,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了,不知要念多少经才能超度这么多的人。
造孽啊造孽啊。
朱棣此时则看向了张安世:“那些天策军是谁领头?”
“问过了,是一个叫陈乾的。”
朱棣大笑:“陈乾此人,朕知道,当初乃是汉王的亲兵,没想到,朕刚刚将天策卫交给了汉王,这陈乾就领了天策卫的骁骑了,好,好的很啊!”
“他人在何处?”朱棣步步紧逼。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回答道:“已经死了。”
“死的好。”朱棣道:“带兵作乱,死不足惜,这样的人,万死也难赎罪!朕念他靖难有功,便不诛杀他的家人,何况……此事……他应当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奉命是什么意思?”
朱棣盯着张安世:“难道你不知道吗?”
张安世道:“陛下,我看一定不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一直对我很好,他就是脾气鲁莽,平日的时候,和我姐夫还是兄友弟恭的,陛下可不要胡思乱想。”
这些话,原本不说还好。
一说就是火上添油了。
一个张安世口里说的如此好的人,实则却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张安世。
想想看,这个人是坏到了什么地步,这心思更是恶毒到了何等的地步?
朱棣暴跳如雷。
“住口,朕维护纲纪,这些事,自有圣裁,你给朕乖乖到一边去。”
“噢,好。”张安世很温顺,立即一溜烟跑到武楼的角落里站好,一句话也不说了。
姚广孝眼角的余光扫了张安世一眼,忍不住心里又默念:“阿弥陀佛,入他娘的张安世没有好生之德啊。”
朱高煦这时候则是回过了味来。
方才给与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当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竟都被张安世无情击碎,而接下来,父皇……
此时,朱棣已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下意识的就抱头想躲。
可奇怪的是,朱棣竟没有对他动手。
“抬起头来。”朱棣只冷冷地看着他,威严地道。
朱高煦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很是委屈地道:“父皇。”
朱棣冷笑:“你说罢,朕给你一次自辩的机会。”
“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儿臣对此,并不知情……父皇不要相信他们啊,他们都是奸佞,是小人。”
听到朱高煦的辩解,张安世津津有味,他甚至有些遗憾,若是至亲至爱的外甥朱瞻基也在此就好了,自己一人站在角落,这等溅了血也撒不到自己的地方,怪冷清的。
朱高煦本是为自己辩解。
但是他显然也想不到,他不说这番话倒好,这么一说,朱棣的笑声更冷,甚至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蔑口吻道:“是吗,他们是奸佞,是小人,你教朕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可无论是姚广孝,还是张安世,都在为你说话,你的意思是……他们教朕不要追究,说此事你定不知情,都是假的?”
朱高煦:“……”
论起冲锋陷阵,朱高煦无疑是人杰。
可论起玩脑筋,可能一百个朱高煦,也不够姚广孝和张安世联手拿捏的。
朱高煦随即痛哭流涕起来:“父皇,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啊,儿臣的意思……儿臣的意思是……是……”
朱棣冷冷道:“陈乾这个人,朕有印象,他是亲兵出身,最是晓得轻重,你知道朕为何不抄他家,灭他的族吗?因为朕知道,没有人授意,以他的谨慎,便是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做!”
“他是你的人,你来告诉朕,他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高煦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无从抵赖了。
他喃喃道:“臣……臣只是让他们去教训一下。”
“教训一下,出动骁骑?教训一下,立即冲营?”朱棣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教训,这样说来,你若是认真起来,岂不是还要诛杀他们的全家?”
“儿臣……儿臣不敢。”朱高煦这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竟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惊慌失措地道:“儿臣……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会有以后吗?”朱棣悲哀地道:“朕若是再给你以后的机会,朕就不配为君!京师之内,调拨兵马,这世上,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历朝历代,谁敢这样干?”
朱高煦忙道:“父皇,父皇……我是您的儿子啊……父皇……”
朱棣闭上眼睛,露出了痛苦之色,口里甚是无力地道:“朕真不希望,有你这样的儿子。”
朱高煦只感受到了朱棣表现出来的冷漠。
这一次,他真的有点慌了。
如果从前他干任何事,最后总是被原谅,使他有恃无恐,可今天……他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情绪。
于是朱高煦又忙道:“可是……父皇,难道您忘了,当初靖难的时候,是我冲锋在前,是我们上阵父子兵,也是一次次,儿臣杀入军阵,与父皇并肩作战的吗?”
“父皇……我身上有十几处的刀伤,这都是为了……父皇的基业啊,今日父皇何以弃我如敝屣?”
朱棣猛地张开了眼睛,狠狠地道:“正是因为你这逆子,每日都自以为自己有天大的功劳,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一次次的践踏国法和纲纪,也是朕一次次体谅你,可今日,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竟还好意思拿这些说辞出来吗?”
朱高煦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连这些往日百试百灵的话竟也无效了,于是身如筛糠地看着朱棣道:“父皇难道不能原谅儿臣一次吗?”
…………
每天更新一万五左右,太惨了,老虎每个小时只能写两千字,一天坐在电脑边八个小时,还要想剧情,构思情节,今天变天,风湿犯了,关节痛,那啥,总算坚持写完,求点月票吧,老虎爱你们。
第138章 父子相残
朱高煦这时才稍稍开始有些后悔。
因为朱棣这一次的态度和从前很不一样。
朱高煦这个浑人,似乎第一次才感受到什么叫做恐惧。
此时,他声泪俱下地道:“儿臣……儿臣再不敢了。”
朱棣听罢,禁不住想要笑。
再不敢了?
“这些年来,你做了多少错事?朕一味的宽大,便是因为朕觉得你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可现在,你犯下如此的弥天大错,却还想着……有下次吗?”
朱棣说罢,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突然一字一句地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躬身。
“皇孙朱瞻壑,年尚幼冲,尚在襁褓之中,朕甚爱之,册封他为乐安郡王,赏宅邸,赐田地。”
亦失哈错愕地看一眼朱棣,随即忙垂头,道:“奴婢遵旨。”
汉王朱高煦有点懵了。
方才父皇不是还在怪罪他的吗?
怎么转过头,居然加封他的儿子?
虽说他的儿子乃是王世子,可只在襁褓之中,便册封郡王,这倒是破天荒的事。
莫非……父皇原谅他了?
他眼中顿时便浮出了喜意,连忙道:“儿臣,叩谢父皇,父皇……恩泽,儿臣永世难忘,儿臣……以后一定……”
朱棣面上却是阴晴不定,显得极为可怕。
张安世看了,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这个自己姐夫的兄弟。
姚广孝心里叹口气,低低地念道:“阿弥陀佛。”
连徐辉祖都觉得实在有点不忍去听这混账话,别过头去,心里只是唏嘘。
而朱棣则在此时道:“至于朱高煦,夺了他的爵,废为庶人……纪纲……拿下,照擅自调兵,图谋不轨的罪来办吧。”
纪纲震惊,他的脸色极复杂,他和汉王早在靖难的时候就有瓜葛,此后虽表面上他从不牵涉储位之争,可有些事,他牵涉太深了。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今日如此不留情面,此时他……
他深吸一口气,却一个字也不敢乱说,只是道:“卑下遵旨!”
朱高煦猛地张大了眼睛,整个人大惊失色。
前脚封了他的儿子,转过头夺他的爵,要让他下诏狱?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棣,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将他赶回藩镇去,可哪里晓得,竟是如此。
于是他朝朱棣道:“父皇,我何罪?”
朱棣冷冷看他道:“朕已明示了伱的罪行。难道还要朕一条条的给你数吗?你扪心自问,你干的那些好事,数得过来吗?”
朱高煦眼里既有不甘,又有愤怒,更有说不出来的委屈,眼看着禁卫要来拿他,他咬牙道:“父皇,当初靖难之时……你诓骗儿臣,儿臣也是你的骨肉,父皇这样对待我,我心中不忿,难道也错了吗?”
“父皇设身处地,想一想倘在北平时,父皇受那建文的委屈,不也比儿臣更加罪孽深重吗?”
朱棣听罢,笑得更冷。
他眯着眼,眼里闪烁着锋芒:“朕可以,你不可以。”
“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何况儿臣未反,今日如此待儿臣,儿臣……不服。”朱高煦道:“父皇宁愿帮着外人,也要教儿臣受这天下的委屈,好,好,你真是儿臣的好父皇。”
汉王朱高煦不断地质问,朱棣的心中便更怒,甚至此时心如刀割。
不管如何,这是他的儿子。
可这样的蠢儿子,朱棣已经意识到,继续纵容下去,那么往后迟早要骨肉相残。
今日若是不狠心处置,他日只会有无穷的祸端。
他深吸一口气后,厉声大喝:“押下去!”
朱高煦依旧不甘心,口里道:“父皇,父皇……你如此不念父子之情吗?”
几个禁卫已到了跟前,拖拽着朱高煦,朱高煦气力大,拼命挣扎,禁卫们又不敢上蛮力,以至这朱高煦僵持在殿中。
朱高煦瞪大着眼睛看着朱棣,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哈哈……狡兔死,走狗烹,我今日总算知道父皇的心思了。原来从一开始,儿臣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好,很好,今日算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也罢,儿臣没有好说的,儿臣就当没有这个父亲,而父皇便当没有我这个儿子,父皇不必再假惺惺了。”
他说不必再假惺惺,是因为朱棣此刻眼眶通红,显然也是被朱高煦的话刺痛了。
朱棣道:“拿下去!”
朱高煦口里大呼:“何须押下,不如现在便诛了儿臣,父皇可以杀侄,今日杀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儿臣已经无用了!”
朱棣侧过脸,不经意之间,老泪纵横。
他似已生出了杀意,可内心依旧还在纠结。
这个蠢儿子,分明有许多的好出路,无论他想要什么,除了皇位,他这个父皇都会肯给。
还有他的皇兄,也还算仁善,足以他这一辈子都逍遥自在了,即便犯了一些小错,也不会有人苛责他。
可偏偏……所有的人生选择里,他永远选的是那个最坏的选项。
就好比一个人想得一百分很难,可某种意义来说,一个人想要在试卷里得一个大零蛋,其实也是不容易的。毕竟在做选择判断题的时候,你瞎几把的乱打勾勾叉叉,也不至这个结果。
而朱高煦神奇之处就在于,他就是这么一个天纵奇才。
虽已被拖拽下殿,朱高煦依旧骂声不绝:“有本事诛我一家,儿臣不活啦,父皇何必如此伪善……”
他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让朱棣沉默不语。
其余之人,也都无言。
只有纪纲,在朱棣的情绪似乎稍稍缓解之后,低声道:“陛下……”
他似乎在等朱棣的指令。
下了诏狱之后,是否当真以图谋不轨论处,毕竟……锦衣卫总要罗织罪名,而一旦真到了图谋不轨四字的时候,到时……许多事就无法回头了。
朱棣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突然道:“朕听闻,你与汉王,相交莫逆。”
此言一出,纪纲如遭雷击,他一直刻意的和汉王朱高煦保持较为疏远的关系,为的就是防范陛下的猜忌。
可哪里知道,这些陛下竟也一清二楚。
于是他连忙拜下,叩首道:“汉王殿下乃陛下的儿子,卑下为臣,自当以诚待汉王。”
这句话回答得很漂亮,这等于是一次关系的撇清。
不是他和汉王的关系好,而是因为汉王是陛下的儿子,那么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对他有所关照,也是情有可原的。
朱棣只是淡淡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话,还要朕说几遍呢?”
纪纲似乎明白了,便叩首道:“卑下遵旨。”
朱棣背着手,擦拭了泪,依旧淡淡地道:“裁撤汉王的护卫吧,汉王妃韦氏,过几日抱朕的孙儿朱瞻壑入宫给朕见一见,朕许多日子不曾见这孩子了。”
他挥挥手,一副疲倦又无力的样子,接着苦笑道:“都退下吧。”
于是众人行了礼,纷纷告退。
张安世是第一个开溜的人,毕竟这个时候,任何人都能想象,朱棣此时的情绪不对。
等出了殿,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由感慨道:“没想到汉王殿下是这样的人。”
姚广孝觉得自己遭受了精神攻击,脚步加快,此时只想离张安世远一些。
这家伙坑了人家,还反过来装纯,真是脸都不要啊。
张安世又道:“真是没想到,来袭击的天策卫居然是汉王下令的,太可怕了。”
徐辉祖背着手,微笑道:“所以你行事,更要谨慎,谨言慎行四字,别看只是轻飘飘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少人经历了血泪之后才总结而出的。少年人……不可锋芒过盛,如若不然,必遭人嫉恨。”
说着,他叹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郁郁。
他是不喜汉王,可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啊!
当然,他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汉王的性情如此,若是继续骄纵下去,就真可能要到兄弟相残的地步了。
张安世道:“小侄谨遵世叔教诲,世叔这番话,深得我心,世叔这样的家教,我想徐钦他们,一定都很乖巧懂事吧。”
听了张安世的话,徐辉祖大为欣慰,这话是说到了他心坎里去了,相比于朱棣的家教,他觉得自己比朱老四强得多。
于是他微笑着捋须道:“人啊,活在一世,自己有通天的本事,有再多的富贵,又如何呢?功名利禄,终究到了最后,不过是一场空而已。这些话,你这样的年纪,可能无法理解。可若是到了老夫这个年纪,便晓得,这绝非虚言。”
“将来你便知道,人最终最值得欣慰的,还是能教育好的自己的子女。所谓言传身教,唯有如此。即便有一日,真到了要撒手人寰的时候,才不会觉得遗憾。”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对对对,世叔说的太对了,我姐夫也经常这样说,他也是这样教导我的。”
徐辉祖点点头道:“太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啊。”
这一番话,拉近了徐辉祖与张安世的感情,至少徐辉祖觉得张安世很对自己的胃口。
于是他便道:“所以男儿最紧要的是成家立业,此后多生子女,对子女们严加管束,教他们温良恭俭让之道,如此,才不枉此生。”
张安世道:“听了世叔的话,我这才醍醐灌顶。世叔说的太对了。”
徐辉祖红光满面:“老夫最得意的,就是家中子女还算乖巧,平日里恭顺……”
此时,两个已出了午门。
只是刚出来,却见一人急急忙忙地上前,奔着徐辉祖来,边慌张地道:“老爷,老爷,不好啦,不好啦。”
徐辉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这人道:“老爷,家里出事了。小的四处寻老爷,得知老爷在宫里,一直在此等候。老爷……家里的姑娘和少爷……他们披挂,带着家中的家将,骑马去栖霞了,说要去栖霞助战。少爷还取了老爷的那柄长刀去,姑娘……姑娘她……”
徐辉祖顿时觉得一阵眩晕,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人焦急追问:“老爷,该怎么办呀,栖霞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老夫知道了。”徐辉祖努力地稳住心神道。
“老爷……夫人还千叮万嘱,教姑娘和少爷要小心,打不赢就跑,抓落单的打。”
徐辉祖脸抽了抽:“嗯,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可这老仆却是哭丧着脸道:“可小的还是觉得不放心,家里的家将都晓得起哄,夫人竟也不去规劝,少爷他更是得意洋洋,还有姑娘他……”
徐辉祖的脸再也忍不住地拉了下来,骂道:“你走开!”
老仆……
张安世在一旁,一声不吭,低着头,尴尬地看着自己鞋尖。
徐辉祖咳嗽一声,看向张安世道:“这个……贤侄……”
“嗯,世叔还有何吩咐?”
徐辉祖道:“老夫还需去五军都督府当值,你……回栖霞,寻一寻他们,不要教他们惹出事端。”
张安世自是拍着胸脯道:“放心好了,世叔尽管忙自己的公务去,其他的事交给小侄。”
“嗯。”徐辉祖点点头,只是表情有些小小的怪异。
当然,男人嘛,不必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徐辉祖上了马,催马便走,马儿跑得飞快,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马儿是方才来的时候骑来的,张安世回去,自然也是骑马了。
一个时辰之后。
在一处酒楼里。
张安世看着这一桌桌徐家的家将,说是家将,其实都是当初跟着徐达或是徐辉祖曾经出征的老兵,有的受了伤,有的因为没有儿女,所以往往接去徐家养老,名为仆役,实际上却都养在家里。
这些人有的胡子都白了,却精神不错,有的还处在壮年,满脸疤痕。
张安世摆出几分豪爽的气势,笑道:“大家该吃吃,该喝喝,都我请,酒水管够。伙计,你们这儿的菜,都给我尽管上,不吃到尽兴,我拿你是问。”
众家将大呼:“谢姑爷。”
张安世眨了眨眼,尴尬地道:“不要这样讲……”
一人便拍案而起,扬了扬手里的一把陌刀,道:“谁敢伤俺家姑爷,都得问一问俺这刀答应不答应,此刀是当初征辽东的时候,跟着中山王他老人家杀了七个人,他老人家亲赠的!当初的燕王殿下,现在的天子,亲自恩准俺持这刀解甲归田……”
众人轰然叫好。
张安世顿时觉得脖子一凉,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连忙退了出去。
接着,张安世便蹭蹭蹭地上了二楼,二楼的雅座里,徐静怡和徐钦正端坐着,似乎一直在等着张安世来。
张安世看着他们,便笑了笑道:“太辛苦了,这一路跑来栖霞,你们也不晓得坐船,车马劳顿的,快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徐钦道:“姐夫,俺听说你模范营大破天策卫,教俺姐白担心一场。”
徐静怡轻轻拧起徐钦的耳朵,道:“你不许说话。”
张安世道:“是啊,食不言寝不语,你怎的这样多废话。”
当下无话,张安世尴尬地留下陪他们用餐。
当然,这三人里面,徐钦还是吃得很尽兴的,他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道:“现在不食了,可以说话了吗?姐夫……”
张安世苦笑道:“这孩子……哈哈……”
徐静怡道:“教你见笑了。”
张安世道:“倒也没见笑,几年前我也是他这样的。”
徐静怡道:“嗯。”
于是,话题到此为止。
一旁的徐钦自是不可能这么安静的,便又道:“你们不说话,那我便来说啦。姐夫,姐夫,我能进模范营吗?姐夫,丘松都可以做三凶,为啥我不成?姐夫……姐夫……”
他絮絮叨叨个没停。
徐静怡则是在桌下一个劲的踢徐钦的脚。
徐钦大怒:“为啥踢我?我又说错了什么?”
张安世只好拍了拍徐钦的肩,又捏一捏徐钦的脸:“这孩子真可爱。”
徐静怡颔首。
张安世道:“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义气的人,哎……幸好没出事,魏国公可担心死你们了。”
徐钦道:“哼,那天策卫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张安世没理他,只看着徐静怡:“徐姑娘也会武艺?”
徐静怡道:“只学了一些,我父亲说,我们是将门之后,即便是女子,也要有防身之术。我的姑姑,靖难的时候,不也带着女兵,亲自登上城墙去守卫北平城吗?”
这倒是实话,徐家这方面是有传承的,比如现在的徐皇后,平日里在家做女红,可到了战场上,也是真的敢杀人的。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徐姑娘是真的会武功了?”
徐静怡羞怯道:“略懂一些。”
张安世便道:“太好了,我一直钦慕练武之人,只是不知……徐姑娘会点啥?”
“这……”徐静怡有些踟蹰。
张安世道:“今日有幸,不妨让我开开眼界。”
“在这里?”徐静怡面上飞了一抹羞红。
张安世道:“就在这里,怎么,不方便吗?”
徐静怡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张安世来了精神,一脸期待。
就在此时,徐静怡却突然伸手,化了自己的粉拳为掌,口里发出一声娇斥:“嘿……”
说话之间,手掌劈开,这劈的正是桌角。
便见这桌子轰的一声,菜肴乱飞,张安世大惊,刹那的功夫……方才还结实的桌子,骤然之间……突然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在张安世吃惊的瞬间,徐静怡和徐钦俱都退开了。
张安世猝不及防,随即……便见这桌子在咯吱咯吱的摇晃了几下之后,轰的一声……直接垮塌。
张安世:“……”
好可怕啊……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霹雳掌?
还好……徐姑娘表演的不是胸口碎大石……
徐静怡看着张安世惊愕的样子,忙道:“见笑了。”
张安世连忙收住了自己的表情,立即道:“哈……厉害,厉害……真是太厉害啦,这……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要从小练气力……”徐静怡道:“还要擅长用巧劲,学个十年八年,才有一些成效。”
张安世听得头皮发麻,只好道:“佩服,佩服。”
徐家人……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徐静怡羞赧道:“真是惭愧的很,我不该……如此……”
张安世摇头:“无妨,无妨,走,我带你们在此转一转。”
张安世忙转移开了话题,他可不想继续在这看这惊人的武力值了。
这集市里颇热闹,尤其是图书馆的方向风景最是宜人,张安世领着二人转悠了一圈,给徐静怡买了一支湘妃扇,又给徐钦买了一部厚厚的二十三史,这书垒起来,能有一人高。
徐钦看到这礼物,直接脸都绿了。
天色将晚,张安世便送他们回了南京城。
到了次日,张安世出现在东宫的时候,朱瞻基一见到张安世来,便一下子朝张安世疾跑而来。
随即,他便猛地抱住了张安世的大腿,亲昵地将脑袋往张安世的腿上蹭,边激动地道:“阿舅,阿舅,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吓死母妃啦。”
张安世将他抱起,乐呵呵地道:“阿舅是什么人,能杀我的人,还没有出生呢!阿舅不是吹牛,便是全天下的人死绝了,也死不到你家阿舅的头上。”
朱瞻基咧嘴笑道:“阿舅,阿舅,我听说我二叔这下遭殃了。”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瞻基啊。阿舅劝你善良。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二叔,你不能因为他倒了霉便窃喜!你今日盼你二叔倒霉,他日岂不还要盼你阿舅倒霉?你该遗传我们张家人热爱生活,重视亲情的美好品德,以后不许成日里盼你二叔倒霉了,知道吗?哭,给我哭。”
朱瞻基一脸愁苦地道:“可我哭不出来,阿舅死了我才哭。”
张安世顿时怒了,道:“这是什么话,你这孩子,天哪……”
朱瞻基道:“阿舅,你何时将冰棒还我?”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什么冰什么棒,我何时欠你冰棒?瞻基啊,你已长大了,已经懂事了,脑子里多想着如何读书,如何长进,不要成日动歪脑筋。”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你又骗我。”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放心,不会骗你的。方才是故意吓你的呢!不过这冰棒嘛,吃了容易坏肚子,你想想看你多金贵啊,阿舅是为你想。你年纪还小,阿舅把这些冰棒帮你攒起来,等你长大成人,到了阿舅的这个年龄,阿舅再给你吃。”
朱瞻基立即很认真地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十年!”
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好饭不怕晚,酒是陈的香,你懂个鸟。”
抱着朱瞻基一面走,一面说,等到了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外头,张安世和朱瞻基便同时换了另一副样子,朱瞻基摇头晃脑道:“阿舅,阿舅,我昨日听师傅们教《春秋》隐公篇,那里头有一句叫‘宋人伐郑,围长葛’,这长葛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个嘛……你问的好,你能这样问,阿舅心里很安慰,可见你的书是读进去了。嗯……这长葛……”张安世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然后垂头丧气地道:“我也不懂。”
朱瞻基还要说话。
冷不防,听到了外头动静的张氏已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差点和张安世和朱瞻基撞个满怀。
张氏一见张安世,便拧张安世的胳膊,又揪耳朵。
张安世大呼:“杀人了,杀人了,谋杀亲弟了。”
张氏红着眼眶道:“平日叫你乖乖待在家里,你偏要做危险的事,这一次侥幸不死,真是万幸。我从不盼你有什么出息,只盼你安安生生的便好。一定是朱勇几个家伙,他们先去挑衅的是不是?我早说他们不是好人……”
张安世道:“阿姐,这是什么话,我们是挨欺负的那个,怎么转过头反而怪我们了?”
张氏泪水涟涟,道:“住口,不许狡辩。”
“噢。”张安世再不辩驳,老实地道:“知道了。”
朱瞻基也耷拉着脑袋,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做声。
进了寝殿,张安世和朱瞻基便排排坐好。
张氏收拾了心情,便关切地问:“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道:“没有。”
张氏道:“这是父亲在天上保佑你呢,哎……太可怕了。”
说罢,又道:“方才拧你疼不疼?”
张安世道:“疼。”
张氏道:“现在晓得厉害了吧,不过……这也不怪你,方才是阿姐情急了。汉王这个人……也只有你姐夫才当他是兄弟,这样的蠢人,我迄今都想不明白,他为何敢这样胆大包天。”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我也想不明白。”
张氏道:“你就安生一些吧,以后一定要小心,我教太子给你调一些护卫,你出门在外,定要让人妥善的保护起来。”
张安世道:“这护卫谁给薪俸?”
张氏道:“当然是东宫这边支取。”
张安世道:“那我要三五百个,外面太危险了,我害怕。”
张氏:“……”
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
太子妃张氏见张安世的样子,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朱瞻基便咧嘴笑起来。
等见母妃眼角的余光朝他扫过来,他又立即正襟危坐。
张氏便移开话题道:“你那模范营,这样的厉害?”
提到模范营,张安世便不由的露出一丝得意,笑道:“这可是瞻基都夸耀的天下第一营,怎么能不厉害。”
张氏瞥一眼朱瞻基,微笑道:“咱们张家,总也算是出了一名将军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太危险。”
张安世道:“阿姐,男儿在外头,怎么能处处怕危险呢?”
张氏便叹息一声道:“这倒是实话,方才我说的终究是气话,你若不成器,成日混吃等死着,我瞧着也不喜。不过……我听闻那徐家的姑娘,昨日竟架了枪骑马去了栖霞,这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啊。”
此时是明初,还没有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者是女子该如何如何的份上,无论是裹脚,还是崇尚女子只需人在家被人供养之类思想的,此时还只是在一些读书人中盛行。
当然,承平日久之后,这种风潮也会随之开始进入寻常的百姓家。
张氏接着道:“她倒很有母后之风,将来定是一个好媳妇。”
张安世道:“阿姐,你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张氏便拎着张安世的耳朵,张安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张氏道:“这是什么话,伱自己想要做将军,好,你要做什么,阿姐也由着你,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妻生子,真要有个什么好歹,你教我们张家怎么办?”
朱瞻基在旁邀功道:“母妃,我就会乖乖娶妻生子,不教你生气的。”
张氏便瞪他一眼道:“现在没你的事。”
“噢。”朱瞻基只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张氏目光又回到张安世的身上,语重深长地道:“以往事事都由你,可你总得由着我这做姐姐的一次,你再稀里糊涂下去,父亲在天有灵,不知怎样的伤心。”
看着张氏关切的样子,张安世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便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氏的唇边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笑意,便道:“那这件事我做主啦,我准备六礼,去给父皇和母后禀告。”
张安世却迟疑了一下,苦笑道:“阿姐,能不能迟一两年?我倒也觉得徐姑娘很好,只是……我年纪还太小了,我毛……毛都没……”
张氏啐了张安世一口,气恼道:“哪一个你这样的男子,不要娶妻的?你成日和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个胡混好了。”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有难言之隐。”
张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张安世看了看张氏的反应,硬着头皮道:“其实我算过一卦,不,我去求过一签,那上头说,我得过两年才能娶妻,如若不然,就有血光之灾。”
每个时代的道德都是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男子,甚至有十二三岁便开始成婚,可对张安世这等两世为人的而言,他甚至可以接受十五六岁,再小,就实在无法接受了。
张氏皱眉道:“血光之灾?你怎听那些人胡说。”
张安世眼不带眨一下的道:“是姚广孝师傅帮我解的签,阿姐不信,召他来问。”
张氏见张安世说的振振有词,倒也不禁狐疑。
这姚广孝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虽不算什么得道高僧,但也绝对属于妖僧的行列,此人过于神秘,以至于大家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神通。
于是张氏认真地盯着张安世道:“你没有骗我?”
张安世道:“不信叫他来,起初我也不信他,可他言之凿凿,说什么若是诓骗我,他便死全家、挨千刀,这才教我信了。阿姐现在叫他到面前来对质,你看他怎么说!”
张氏再如何精明,可终究也有局限性,至少对这等事,还是颇为看重的,于是摇头道:“他既这样说,或许……哎,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这些话,你也别对外说,不然外间人以讹传讹,说不定还会说你……是丧门星。”
张安世点头:“我晓得的,我肯定不敢乱说的。”
说着,心里松了口气。
省钱了,若是真教姚广孝来,那和尚一定又要让他大出血,那和尚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缺德啊!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道:”殿下,小心,小心……”
张安世便晓得姐夫回来了。
于是立即站了起来,随即便见朱高炽被两个宦官搀扶着进来。
这朱高炽身子肥胖,两个搀扶他的宦官累的气喘吁吁。
朱高炽一脸虚脱的样子,终于坐下,便忙是揉腿,一面道:“安世来了啊,你来了正好……哎……哎……你可担心死我了。”
张氏道:“太子殿下起初担心的是安世,可后来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兄弟。”
朱高炽脸一红,道:“汉王也太没规矩了,本宫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做这样的事,真是十恶不赦。当初得知了此事,本宫真恨不得当面寻到汉王,将他活活打死。”
他说的真切,不像作假。
张安世道:“姐夫这是去哪里了?”
朱高炽却是支支吾吾的样子,可在张氏和张安世专注的目光下,最后还是老实道:“本宫去了大内,求见父皇和母后,跪在寝殿外头……”
张安世道:“出了什么事。”
朱高炽低着头,道:“本宫希望父皇不要诛杀汉王……安世,你听本宫……”
张安世叹口气,还是说出了心里话,道:“姐夫不必解释,我知道姐夫的心意,我是姐夫的妻弟,那边是你兄弟,只是姐夫啊,那汉王说是害我,实则想要害的是你啊。”
朱高炽低着头,一脸痛苦的样子,他揉腿,似乎跪的时间不少,膝盖疼得厉害。
朱高炽道:“安世心里一定责怪我……妇人之仁,其实本宫又何尝不知道汉王的居心呢?若是安世真有什么好歹,他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恕罪,只是……”
朱高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张安世:“安世,你知道太子的职责是什么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的就道:“太子当然是准备做天子。”
朱高炽摇头:“太子确实是未来的天子,那么天子的职责是什么呢?”
张安世又是一愣:“这个……”
朱高炽道:“刑法有刑部来,官员的升降功考有吏部,而河堤的修护有各县各府以及工部,天下这么多的官吏,各司其职,天子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只是批阅奏疏吗?”
张安世依旧不明白姐夫这话的意思,便道:“姐夫想说的是……”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可能不会认同本宫。但是本宫却认为,天子应该是天下人的楷模!这天下,不是靠严刑峻法就可以治理的,严刑峻法不过是惩治奸邪的底线罢了。天子要做的……是要教化天下人。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句话,当初,司马家族诛杀魏帝,堂堂天子,当街被司马家的人斩杀在街市,此后……发生了什么?”
“此后人们便不再相信天子的神圣,认为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而已,于是,人人觊觎神器,人人都视自己为司马昭,天下初定,立即便引发八王之乱,人人都认为只要自己有兵马,便可做皇帝,这一场大乱,持续了数百年,数百年,多少生灵涂炭,又是多少皑皑白骨呢?”
朱高炽随即又道:“此后,李世民杀太子,大唐即便进入了全盛,可又如何,这大唐江山,多少次相互残杀,人人信奉,只要自己有李世民一般的兵马,便可夺门,便可称孤道寡,于是武则天杀李氏宗亲,自封为帝。此后,李氏又夺门,重新夺回天下,再之后,还有李隆基夺门,有李隆基的太子称帝……这李氏宫廷,人人都拿着刀子,人人都在觊觎着自己的兄弟姐夫,父子防范儿子,儿子提防自己的父亲,但凡只要察觉到对方的虚弱,便立杀之。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说到这里,朱高炽又叹了口气:“建文称帝,第一件事便要铲除自己的叔父,父皇奋起,入南京,夺了天子大位,现如今……根本不是兄弟相争,也不是父子相疑的时候,在本宫看来,时至今日,亲族之间,再不能染血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子孙们会如何看待我们呢?子孙们又会不会效仿我们呢?父皇不相信道义和德行,认为只要掌握天下兵马,便可教天下太平。可和建文相比,他矫枉过正了,天子自身为典范,以仁德教化天下,可以大大减少平定叛乱的成本,这笔账,父皇不曾算过。”
朱高炽道:“我是太子,那么对上,就要孝顺自己的父皇。对自己的兄弟,若是弟弟们犯了错,我这做兄长的难道就没有过错吗?汉王犯下弥天大错,父皇起了杀心,我当阻止,无论怎么处置汉王也好,但不能杀,不能教父皇背一个杀子的罪名。”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有点迂腐。
甚至张安世一度怀疑,姐夫一定是装出来的,他只是在进行一场仁义的表演而已。
可关起门来,见他说得颇为激昂,却不禁又开始动摇起来。
话又说回来,朱高炽对他这个妻弟像儿子一样的爱护,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兄弟狠心呢?
“姐夫希望怎么样?”张安世道。
朱高炽:”可夺其爵,不可害他的命。“
张安世道:“可姐夫越是去求情,陛下就更非要杀汉王不可了。在陛下看来,太子对汉王如此宽仁,可汉王却屡屡想要害姐夫和姐夫身边的至亲,这汉王就更加罪无可赦了。”
朱高炽听罢,一怔,口里喃喃道:“是吗?”
张安世道:“汉王这个人反复无常,其实是不能留的,除非……”
朱高炽盯着张安世:“除非什么?”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朱高炽一脸认真的样子,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便道:“包在我身上,总而言之,这事姐夫不必管了,我既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之罪,也不教姐夫为难!而且,保管他永远再对姐夫和我都没有任何的威胁。”
…………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听大哥的。”
“噢,噢,晓得。”朱勇悻悻然地道。
张軏突然也跟着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丘松没说话,他只对一件事关心,其他的事都不在乎。
随即,四人便走进了诏狱。
这诏狱乃锦衣卫南镇抚司所管辖。
此时,张安世拿着东宫的令牌来,当值的千户不敢阻拦,慌忙地领着张安世几个到了一处囚室。
这是一处水牢,隔着栅栏,可见汉王朱高煦此时衣衫褴褛地在其中,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不堪,宛如一个活死人一般,端坐着不动。
朱棣已警告过纪纲,纪纲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不可能会给朱高煦什么优待。
隔着栅栏,张安世道:“朱高煦,你还记得我吗?”
在这里关了几日,朱高煦从嚎叫到不断地捶打栅栏,渐渐的……也开始消沉下来。
当他慢慢回过劲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意识到……可能……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像他这等狂傲之人,出身高贵,使他早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什么事都敢干,反正在他看来,总有人给他擦屁股。
可等真正陷入这绝境,这等人又会比任何人都要沮丧。
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是让朱高煦心里产生了波动。
他立即站起来,冲向栅栏,扶着栅栏道:“张安世,是你,是你……”
张安世道:“你这笨蛋,现在晓得厉害了吧。”
朱高煦狂怒,双目瞬间瞪大,双手拼命地摇着栅栏:“你…你……你这小贼,我想明白啦,是你害我!”
张安世道:“我害你,还是你害我?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朱高煦更怒:“你这小子,敢这样和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我就是这样大胆,你能怎么样!笨蛋,你出来打我呀。”张安世咧嘴朝他笑。
朱高煦怒得要拿头去撞栅栏:“来啊,有本事你进来,你有胆进来,我们打一场。”
“这是你说的。”张安世朝身后的锦衣校尉道:“来,去将这囚室打开。”
校尉吓尿了,惊恐地道:“不可啊,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冷起了脸,道:“你不肯是吗?好,那以后我什么事都不干,我就盯着你,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顿。”
校尉:“……”
张安世道:“这是我说的,有什么关系,我担着。”
校尉这才极不情愿,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牢门。
这牢门一开,朱高煦竟也不想着逃,而是摩拳擦掌,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好的很,张安世,今日本王便与你一决死战,教你知道本王的厉害。”
张安世却一点也不怕,这时大呼道:“弟兄们,这个人丧心病狂,实乃人间败类,对付这样的败类,大家不要客气,给我一起上。”
朱勇、张軏、丘松三个毫不犹豫,直接就冲进了牢里,随即便和朱高煦厮打一起。
张安世怕挨打,忙是贴心地将牢门关上。
隔着铁栅栏,张安世给京城三凶打气:“给我狠狠地打,今日教他知道我们京城三凶的厉害,丘松,丘松。捶他腿,对……就这样……”
身后的校尉,看着这一幕,真的惊呆了。
这朱高煦确实是个狠人,三人一起上,若不是因为这几日他在牢里熬苦,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他。这家伙打起来,便如发狂的狮子一般,拳头舞的虎虎生风。
好在朱勇和张軏几个,也不是什么讲武德的,丘松躲在朱高煦臣胯下,直接将他绊倒,人一摔下,张勇便立即拿大腿将朱高煦的身子绞住,另一边,张軏便直接狠狠地踢出一脚……
一盏茶之后,张安世打开了牢门,等三个鼻青脸肿的兄弟出来,便对着打趴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朱高煦道:“还想和我单挑,我京城三凶最不怕的就是单挑,你看看你,这么不经打,真是丢人现眼。”
说罢,便转身道:“弟兄们,走,我带你们去治伤。”
朱勇三个,趾高气昂,跟着张安世扬长而去。
…………
一封纪纲的奏报,正在朱棣的手里。
在徐皇后的寝殿里,朱棣将这奏报拍在了徐皇后的面前。
“看看这逆子平日犯了多少罪,原以为他只是图谋不轨,谁晓得……竟有这么多弥天大祸,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徐皇后没有捡起来看,只是道:“陛下,国家自有纲纪,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请陛下依国法处置吧。”
朱棣知道,徐皇后虽这样说,只怕心里的苦痛,不在他之下。
朱棣眼圈一红,便悲戚地道:“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大了竟成了这个样子,他这是要诛他老子的心啊,朕是父亲,可也是天子,这样的人……不能再容了,如若不然,百官怎么看待?天下的臣民们怎么看待?”
徐皇后别过脸去:“皇帝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
朱棣直觉得心在淌血,他咬咬牙道:“他明知道张安世救了他的母后,竟还有加害之心,可见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多留他一日,不是国家的福气,朕意已决……”
说到这里,朱棣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他深呼吸,嘴唇颤抖着,才勉强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朱高煦当诛!”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朱棣是咬牙切齿。
徐皇后闭着眼睛,眼角也泪水流淌出来,缓缓地划过脸颊。
这两日,他们都没有睡好,显得极憔悴,天下哪里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朱高煦已经越过雷池了。
历朝历代,这么多沉痛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是真的再不能留了。
徐皇后带着哭腔道:“朱瞻壑是个乖巧的孩子……”
顿了顿,接着哽咽道:“陛下多赏赐他一些庄子和封地吧。”
朱棣点点头。
二人相对无言,此时只有老泪千行。
却在此时,亦失哈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娘娘……诏狱那儿……出事了……”
朱棣眼眸眯起来,收了泪,露出几分警惕,沉声道:“说。”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就在方才,张安世几个……”
亦失哈本来是很谨慎的人,禀告的时候一定会非常清晰,绝不会笼统的说某某某几个。
不过此时的亦失哈脱口而出张安世几个,却好像十分顺畅,就感觉……这几个……肯定就那三人跑不了一样。
只见亦失哈接着道:“他们去了诏狱,还狠狠地殴打了汉王………”
朱棣顿时怒道:“他不是汉王了。”
亦失哈只好连忙改口道:“还殴打了朱高煦,朱高煦在狱中嚎啕大哭……痛彻心扉。”
朱棣听罢,一脸震惊。
那几个家伙,居然去牢里打人……
徐皇后则好像没听到一般,缓缓起身:“臣妾告退。”
“不,你留在此。”朱棣猛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凝视着徐皇后道:“这几个家伙,素来爱胡闹,可张安世那小子,却不是愚人。朕已将朱高煦下了诏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张安世为何还要去狱中侮辱和殴打朱高煦?”
徐皇后这些日子心有些乱,不过很快,像她这等聪明人,当然也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背着手,焦虑地踱步起来。
半响后,他沉痛地道:“朱勇、张軏、丘松这几个家伙干出这事,朕信,他们本来就是浑人,尤其是那个丘松……可张安世,精得像一只猴子……除非……”
说着,朱棣便看向亦失哈道:“将他们立即召至大内来。”
亦失哈自是不敢怠慢,立即火速的去了。
这寝殿之内。
朱棣和徐皇后各有心思。
朱棣恶狠狠地道:“可张安世绝不是妇人之仁之人,他怎么可能……”
徐皇后则什么也没有说,对她而言……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当这个儿子死了。
当初马皇后教导出来的徐皇后,绝不只是会说几句漂亮话这样简单,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最懂得的就是取舍……
很快,四个人便被亦失哈领了来。
张安世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进来。
只是后头的三个人就有点惨了。
朱勇走路起来一瘸一拐的,张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脸上淤青了一块。
丘松的两只鼻孔里被人塞了两团,不过他依旧昂着头,将那两团染血的露出来。
朱棣坐下,道:“你们去干什么了?”
张安世没说话。
倒是朱勇道:“陛下,俺们什么也没干啊。”
朱棣瞪他一眼,道:“胡闹,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还想欺君罔上?你们这几人里,就你和你爹一样,最是不老实。”
朱勇有些急了,俺爹只许俺骂,你咋当着我这做儿子的面骂俺爹。
当然,他反应还是很快的,一想到对方是皇帝,他又一下子没了脾气。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来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张安世老老实实地道:“我们去探望了朱高煦。”
朱棣道:“你们探望他做什么?他是罪人。”
张安世道:“也不算是探望,主要是想要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朱棣死死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他说他拳脚功夫厉害,能一个打四个,然后我说好啊,我们来试一试。”
朱棣:“……”
张安世抬头,见朱棣脸色很憔悴,此时终于老实起来,接着道:“陛下……臣几个……是要偷袭朱高煦的,王子也是人,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敢偷袭我们,难道还不准我们偷袭他吗?”
此言一出。
朱棣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这家伙……果然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干出这事。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没什么意思,臣这个人就这样,别人打我,我就打他。”
朱棣道:“你这是想要让朕放朱高煦一条生路?”
“有吗?”张安世边说,边东张西望,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臣没有说啊。陛下可能误会臣了,臣只是睚眦必报而已。”
朱棣听罢,苦笑道:“是太子教你来的吧?”
这一次,张安世却是没吭声。
其实这个事……原本是汉王闯下了弥天大祸。
可现在……张安世几个跑去狠狠捶打了汉王一顿,性质却又变了。
从一个极可怕的图谋不轨,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你打我一顿,我转过头带着人去报复你。
诏狱里的事,一旦传出去,在天下人看来,就变成了一群混账小子黑吃黑而已。
朱棣却生出了疑窦:“告诉朕,你为何这样做?朕知道……你绝不是一个妇人之仁之人。”
张安世眨眨眼:“谁说臣妇人之仁,臣是来做一桩大买卖的。”
“大买卖……”朱棣虎躯一震
………………
求月票。
第140章 献策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此时,他已没有这么悲伤了。
便连徐皇后,此时也一双凤眸,带着疑惑。
张安世这时笑吟吟地道:“臣现在担心一件事。”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此前,赐予朱高煦太多的护卫,其中汉王中卫、汉王左卫以及汉王右卫,除此之外,还有天策卫,这一卫人马,在三千至一万九千人不等,而汉王的卫队最多,单单这汉王三卫的人马,就已有近五万之数,再加上此前的天策卫,也有七千人,陛下,这可是五六万人之数啊。”
朱棣没吭声,他知道张安世还有后文。
张安世继续道:“现在朱高煦获罪,他的卫队当然不会解散,包括了天策卫,只怕还要留驻在京城,可臣在想,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他们原本是藩王卫队,总还有前程,可现在却是罪王的人马,即便朝廷依旧让他们留任,只怕这个时候,也是军心动摇,人心浮动,不少人心里要打退堂鼓了。”
张安世点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不错,军队之中,若是首领垮台了,对于这卫队之中原本的武官们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即便朝廷可能一时不追究,可也避免不了许多人还是担心会秋后算账。
退一万步,没有秋后算账的话,他们的前途,只怕也止于眼下了。
毕竟……人家有靠山,可你却什么都没有。
当初朱棣要靖难,北平附近的燕王卫队群起响应,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这不只是燕王在军中素有威望,最重要的是,谁都明白,有燕王,他们就还有靠山,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可一旦燕王当真被朝廷捉走,他们便也随之朝不保夕了。
张安世又道:“何况朱高煦在军中,素来有着不低的威望,所以……臣以为,眼下要解决这个问题,非常棘手。”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这是军国大事,你也要过问?”
张安世苦笑道:“军过大事,也可以做买卖嘛,所以臣想了一个办法。”
朱棣倒没有生气,而是道:“你说来听听。”
张安世便道:“命这些卫队,屯驻于木邦、干崖等地,陛下以为如何?”
“此次朝廷征安南,兴师动众,难保安南附近诸国,不会有异动。木邦和干崖等地,土邦林立,许多的土司,不服王化,甚至偶尔袭扰我大明军屯。不如让这四卫人马,屯驻在木邦等地,防范未然。”
朱棣听罢,皱眉道:“缅甸国历来恭顺,那木邦等地……朕还未设立宣慰司。此番屯兵,是否不妥?”
张安世道:“当初安南国,不也恭顺吗?”
接着,张安世压低了声音:“臣听闻……缅甸国以西,有一国,曰德里国,而此国被帖木儿国任命为德里总督,这德里国幅员广阔,临近缅甸国不远,那缅甸国王,臣听闻他们除了向我大明入贡之外,还向德里国称臣。”
张安世掐着手指,有板有眼地给朱棣算起来:“缅甸国入贡德里国,而德里国又为帖木儿国的封臣,帖木儿陛下知道吧,此国甚强,乃元朝的后裔,当初也是元朝的藩属,而且臣听有人说,帖木儿横扫天下,从天竺至大漠以西,再至更西之地,无一人是他的对手,他们自称自己是大元正统。”
“陛下……这四舍五入的话……算起来,缅甸国也算是一女嫁二夫,既是我大明藩属,也是那元朝残党的余孽了。”
朱棣一听,深深地拧起眉头。
张安世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横扫北元,驱逐鞑虏,只可惜……北元的残部依旧活跃于天下各处,今日陛下岂不要继承高皇帝遗志,将这北元余孽,一扫而空吗?”
朱棣居然觉得有理。
不过……他是皇帝,其实干什么都有理。
张安世继续道:“汉王三卫以及天策卫现在军心混乱,若是贸然将他们调至木邦等地,只怕他们恐惧。臣以为……当选一良帅,既稳定军心,又要借助此人的武勇……”
朱棣深深看着张安世,道:“伱不怕放虎归山,这逆子可是一直想做李世民,甚至还想效仿朕!”
张安世笑了:“臣……不,太子殿下和臣其实是有所考虑的,这里头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他屯兵于木邦,那儿土司林立,汉蛮杂居,何况还有北元余孽缅甸等国虎视眈眈。”
“陛下……这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啊,陛下将汉王留在京城,汉王不甘居于人下,自然会有异志。哪怕是将他安置在两京十三省其他承平的地方,他也会不甘寂寞,有所图谋,也是情理之中。这世上有一种人,叫乱世枭雄,就是天生爱折腾,他一日不折腾,他便骨头奇痒难耐,一日都不舒服。”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可若是陛下将其屯于木邦等地呢?这个时候,那无数的土司,还有四面八方的异族敌人,就足够他折腾了,何况想要扫清和镇抚当地的残贼,单凭借区区木邦等地,是无法供应他的军马的,这个时候,他为了消灭敌人,就必须得不断的向朝廷求粮。”
“他在那里,最大的优势,无非就是两样,一样是是个人的勇武,另一样,便是朝廷的支持,朝廷若是不支持他,他这数万兵马,维持不下去,就难免要土崩瓦解,汉王这个人……脾气倔强的很,自然不肯服输,可他想要赢,就不得不和朝廷维持好关系,他日他在木邦无论干什么事,都得上奏恳请户部,陛下……现在户部……是谁的职责呢?”
朱棣一惊,下意识的道:“太子!”
张安世嘿嘿一笑:“如此一来,矛盾就转换了,在京城,汉王没有其他的敌人,他自然难免对太子殿下有所嫉妒。可在木邦,太子殿下就是他的靠山,他这数万人的生死荣辱,都得靠他的兄长才能在那里活下去。”
朱棣脸一沉,提出了一个重点:“倘若他在那儿谋反呢?”
“拿什么谋反?”张安世道:“靖难的时候,陛下出兵,朝廷派大军攻北平,这北平上下的军民一心,竭力守城。而那地方呢?若是在木邦等地,汉王敢谋反,他的兵只怕前脚出城,后脚当地土司就将他一锅端了。”
“汉王是一员勇将,臣以为,汉王也深得将士们的爱戴。而到现在这个地步,臣以为,是陛下没有将他用在对的地方。”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眸光忽明忽暗。
而徐皇后的眼眸里,似乎也生出了些许的亮光。
朱棣沉吟之后,突然驻足:“这个逆子,死不足惜,他毕竟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
张安世便道:“陛下不是已经将他废为庶民了吗?”
朱棣就道:“若是废为庶民,如何让他行军打仗?”
张安世随即就道:“这四卫人马,可以给皇孙朱瞻壑,名义上皇孙朱瞻壑才是正主,汉王不过是作为父亲,代为都督罢了。”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狐疑道:“你为何此时竟还为他说好话?”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没有办法,只是姐夫依旧视汉王为兄弟,姐夫最重亲情,而我恰好也很重亲情,实在不忍看姐夫寝食难安,辗转难眠。”
朱棣不由感慨,红着眼睛道:“哎……太子真是一个好兄长啊,只是可惜……竟有朱高煦这样的逆子。可朱高煦这罪……”
张安世道:“臣和几个兄弟已经揍过他了,他打过我,我现在打了他,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终究还是委屈了你。”
“谈不上委屈。”张安世笑了笑道。
而他的心里却在想,有了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那便好极了。大明下西洋,真正想要制定出一个永远无法逆转的下海策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明的影响力深深地楔入西洋诸国。
朝廷派任何大臣去和西洋人交涉,只怕用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招抚之策,除了维持一个朝贡贸易之外,没有多大意义。
可朱高煦不一样,这家伙是混世魔王啊,简直就是当代吕布,有这么一个人,还带着兵开始进入西洋腹地,那将会发生什么?
只怕整个西洋的秩序,都会崩坏吧。
到了那时……
对张安世而言,眼前没有什么比下西洋更重要了。
因为张安世所顾虑的是,即便明朝还能延续,张安世的子孙还能够跟着大明混吃等死,可一旦真正的海上殖民帝国们出现,若是依旧还奉行数百年的海禁之策的话,那么在坚船利炮面前,一切都会被化为粉末。
而朱高煦,就是张安世为将来埋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固然今日放朱高煦一条生路,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的太子姐夫,但更多的缘由就在于此!
此时,张安世又道:“臣倒是没什么委屈的,臣以为,朱高煦是有大志之人,这大志该用在对的地方,放在京城,这大志就会变成兄弟相残,可若是放在我大明疆土之外,岂不就成了拱卫我大明的藩屏吗?”
“陛下……臣以为,与其封藩王,不如效周朝的方法,大建诸侯。这周……有八百年天下呢。”
朱棣听罢,似乎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他失笑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解决朱高煦这个逆子吧。”
说罢,他看向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不由得多看张安世一眼,唇边又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太子是至孝之人,张安世是识大体的人,陛下……不如可以试一试。”
朱棣叹道:“就怕这个小子,冥顽不宁。”
“这个好办。”张安世道:“不如将他押到栖霞来,臣毕竟是京城六儒首席,教化他一些日子,他定能幡然悔悟。”
朱棣:“……”
徐皇后道:“本宫只当这个孩子……没了,其他的事,本宫不想过问,陛下,依张安世的方法,试一试吧。”
她虽这样说,却也知道,眼下对这个逆子,也只能如此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棣颔首,随即又看向张安世:“你方才说的不是买卖吗?”
“这就是笔好买卖啊。”张安世笑道:“陛下可以拭目以待,将来……我们必能从汉王的身上,大赚特赚。”
朱棣:“……”
跟朱棣对奏完,张安世便领着三个家伙走了。
朱棣看到丘松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总觉得讨厌,恨不得代他爹踹他两脚。
张安世一走,朱棣感叹道:“终究还是委屈了张安世……”
徐皇后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陛下该想一想,如何给一些赏赐。”
朱棣若有所思:“朕再思量思量。”
…………
朱高煦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受折磨,可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和苦痛?
就在身心俱疲的时候,却有一辆囚车,将他押了出去。
而站在囚车旁的,竟是纪纲。
朱高煦一见到纪纲,便大呼:“纪纲,你这样慢待我吗?”
纪纲没回应,甚至一直目视着前方,眼眸没有落在朱高煦身上一眼。
感受到被忽视的朱高煦,气咻咻地道:“纪纲……往日本王待你不薄,今日在这诏狱,你将本王下水牢,好,好的很,你很讲义气。”
纪纲依旧一脸冷漠。
他似乎已经清楚,汉王朱高煦,已经彻底的完蛋了。
即便还能活下来,这辈子也再和大位没有任何关系。
他表现得出奇的冷,依旧看也不看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骂声不绝,直接被囚车拉走。
纪纲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最后领着人走了。
朱高煦随即便被人关进了一个宅子,有人给他手脚上了镣铐。
这宅子很小,四面都是青砖,院墙很高,四处都是守卫。
这儿只有一个小厅,一个卧室。
很是简陋。
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
则是一个巨大的舆图。
这舆图上头做了许多的标注。
偏偏它不只关内,甚至从大漠,到了西洋甚至更远的帖木儿,也都有所标注。
朱高煦很无聊,最后只能对着舆图发呆。
他毕竟打了许多年的仗,很快发现,这舆图竟和军事上的舆图有些相像。
而他居然发现,大明在这舆图之中,并非是囊括四海,反而……显得有些‘渺小’。
他在这渺小的大明疆域里,寻到了南京城,寻到了北平,于是每日枯坐着发呆。
没人理会他,每日的吃食也很简单。
当然,偶尔会有人来探望他。
比如今日来的,就是驸马王宁。
王宁是朱高煦的好兄弟。
不过此时他并不愿意来,傻子都知道,朱高煦彻底的失势了,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丁点翻盘的可能。
王宁并不愚蠢,他只需去看纪纲的风向,便知道宫中可能发生了什么。
那纪纲对此忌讳莫深,而且已彻底和朱高煦撇清了关系,甚至是当初几个朱高煦推荐去了锦衣卫的人,如今也一并找了理由,直接革除了出去。
王宁立即意识到……一切和朱高煦走得近的人,只怕将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东宫那边却请王宁到了栖霞,并且希望王宁去探望朱高煦。
这王宁脸色都变了,这不是故意想整他吗?
可东宫的意思,他不得不从,只好战战兢兢的跟着领路的人,进了这宅子。
朱高煦一见到王宁,便一把冲了上前,随即便哭。
“王宁,本王知道你定会想尽办法来探望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有白处啊!”
王宁见朱高煦拉着自己的袖子不松开,当下就冷了脸,立即道:“朱高煦,你已经不是宗亲亲王了,岂可自称本王?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忌讳?”
看着一张冷脸,听着不带丝毫感情的话,朱高煦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宁。
王宁毫无情面地继续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陛下没有现在杀你的头,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若早知道,当初绝不和你这样的人亲近。”
朱高煦本就是个易怒的性子,顿时就道:“王宁,当初你怎么说的,你说众皇子之中,唯本王最有才能,将来必是明主。”
王宁吓了一跳,他怕隔墙有耳,立即破口大骂:“放屁,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事到如今,死到临头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蜉蝣撼树,螳螂挡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朱高煦身躯一颤,瞪大着眼睛看着王宁,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
他有许多的好兄弟,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上厮杀和一起吃苦出来的。
只是像丘福这样的,因为丘松的事,后来对他敬而远之。
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开始刻意地保持了距离。
可他最没想到的是,与他最是亲近的王宁,居然表现出来的最为明显。
朱高煦羞愤地道:“呵……原来你是来羞辱本王的,滚,给我滚。”
“你难道以为,我还愿意在此多留?不过是看你死了没有罢了。”王宁说罢,再没有说什么,直接拂袖而去。
朱高煦只气得肝疼,他无法想象,当初那些围在他身边,成日称颂他为圣明,人人都说他是李世民,而他将他们视为自己的‘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们,现在却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有的只是疏远和厌恶。
朱高煦浑浑噩噩的,又呆了几日。
一拨又一拨当初的老兄弟,老部众,甚至还有当初汉王府侍候他的宦官,也来了。
可几乎人人都是麻木不仁,仿佛只有羞辱了他,他们才能解脱一般。
往日里心高气傲的朱高煦,似乎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着心理创伤。
那张安世将他吊打也就罢了。
连往日里最是吹捧他的人,如今却个个都将他当做狗屎一般。
他浑浑噩噩地在这小洞天里,每日辗转难眠。
要嘛就是对着舆图痴痴地看。
终于……
连朱高煦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却有熟悉的四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张安世打头,京城三凶在后。
朱高煦一看张安世,立即气愤地咆哮道:“张安世你这狗贼。”
张安世大笑:“哈哈,朱高煦,你还敢在我面前嚣张跋扈?依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一说伤疤,朱高煦便想起上一次被人爆锤,顿时怒从心起,死死地盯着张安世道:“你若是教我养足精神,莫说是你一个,便是你们一起上,本王也将你们碾成肉泥。”
张安世笑道:“这算什么,徐家姑娘一巴掌下去,就能将桌子拍烂,你这是班门弄斧。”
朱勇适时地道:“徐家姑娘是咱们的大嫂。”
张安世微笑道:“还未过门,你们不要乱说。”
朱高煦自然知道这说的徐家姑娘是谁,听张安世拿一个小姑娘来羞辱自己,这徐静怡算起来,算是他的表妹,于是更怒:“来啊,有本事……”
张安世便大手一挥:“弟兄们,对付这狗贼,不要讲江湖道义…都给我上。”
朱高煦:“……”
他手脚都有镣铐。
三人已飞身扑来。
而后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打。
朱高煦哭了。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对方不讲武德,打完了还骂骂咧咧。
朱高煦嚎啕大哭道:“我今日虎……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记着……他日一定十倍奉还。”
张安世笑着道:“还要打吗?我可以再给你和我们京城三凶单挑的机会。”
朱高煦勃然大怒:“狗贼……”
这一下子,已不需张安世招呼了。
朱勇一下子冲上前,又是一阵暴打。
只是这朱高煦何等硬气,想到自己受如此侮辱,再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便擦了眼泪,哈哈狂笑着道:“好,打的好,将来本王将你们碎尸万段。”
张安世挥挥手,示意朱勇几个不要鲁莽。
他坐下,叹了口气道:“算起来,你也是我阿姐的小叔,本是一家人,你这是何必呢?你打不过我的。”
“你们四个……”朱高煦龇牙裂目地怒吼。
张安世唏嘘:“我们四个亲如一人,反正是一个意思,你服不服也好……事实就摆在眼前。”
说着,张安世抬头看舆图,见那舆图的漠北方向,有被抠烂的痕迹,张安世道:“你对舆图做了什么,天哪,你还是不是人,这舆图是我新制的,你对它干这样的事?”
朱高煦怒火冲天,正待要反唇相讥。
不过他伤心透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真伤心透了。这魁梧的家伙,身子一抽一抽的,天下的委屈,似乎都受尽了一般。
张安世皱眉,继续点着舆图道:“你说,这缅甸国有十万大山,可是临海的地方,却又是一马平川。此地,倒是天然防范我大明一般,难怪历朝历代,天朝的疆域,却不得不止步于此,这些山川里的土司一定很厉害。”
他嘀嘀咕咕了一堆。
朱高煦忍不住了,骂道:“什么土司,你懂个鸟,这都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倘若要用兵,对付他们,就如切瓜切菜一般。”
张安世摇头道:“不对,这里山川太多,处处都是关隘,当地的土人遭遇袭击,怕是立即躲入深山里,此后不断的袭扰,劫持粮道,不出几日,就要被他们困死。”
朱高煦不哭了,冷笑着看他道:“话虽如此,若是庸人,当然会被他们所趁,可真正的大将,对付他们还不容易?此等乌合之众,只要有足够的人马将他们分割困住,再专门挑那些桀骜不驯的,其他的部族可缓攻,那不肯服气的,只要舍得用兵,以十围一,直接强攻,将这冥顽不宁的上上下下杀个干净,其他各寨必定胆寒,不出半年,便会有人纷纷乞降。”
“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你这卑鄙无耻的手段,凭借的是谁更勇悍,只要舍得本钱,专打一处,其余之人,见了那顽抗的下场,必然风声鹤唳,溃不成军,吓破胆了。”
张安世道:“是吗?这样的话,需要多少人马才可以?”
朱高煦想也不想就道:“多则十万,少则两三万,兵马不同,打法也不一样,山川虽是天堑,可不同的敌人,总有不同的打法。”
张安世道:“若有五万人马呢?”
朱高煦冷笑:“五万人马,可谨守各处要道,使各处山川不能彼此相连,打探这些土司,谁的实力最强,骨头最硬,便集齐一两万精锐,直接攻他的寨子,哪怕牺牲两千,甚至五千人,只要踏平这寨子,也定然值得。”
“至于其他各寨,一看那寨上上下下被屠戮个干净,自会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他们彼此分割,无法有效联合,这山川的便利,便操持在我们的手里了。”
张安世皱眉道:“牺牲掉几千的精锐?这会不会太狠了。”
“慈不掌兵。”朱高煦鄙视地看张安世:“掌握兵马的人,数万甚至数十万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连几千人都舍弃不了,你不如回家去抱娃娃。”
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
张安世点点头,在这一点上,朱高煦和他倒是有点像。
看来他很适合做大将军啊,他带兄弟,也从不心慈手软。
张安世道:“五六万人马……只是镇抚了区区土司,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高煦骂道:“压服之后,便要抽他们的丁,征他们的税,垄断他们的盐巴,等兵强马壮之后,当然教那缅甸国乖乖就范。”
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缅甸国乃我大明番邦,他就像我大明的儿子一般,你怎么下得了手?”
朱高煦冷笑道:“什么儿子孙子的,你几时见我大明还生出个儿子来?何况我这做亲儿子的,不也一样跟没爹一个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高煦又大怒,哇哇大叫道:“都是你这小贼挑拨离间,不然我如何有今日!”
张安世道:“朱高煦又犯病了,弟兄们,别跟他讲道义。”
朱高煦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毕竟今日两轮殴打,是人都遭不住,便道:“这所谓的番邦,在元的时候,他们向元朝入贡,到了我大明,他们又入贡大明,在他们眼里,谁的刀锋利,他们便是谁的儿子!”
“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本王才不理这些狗贼!那些狗屁读书人不是说了吗?四海之地,莫非王土!几千年来,都是这样写的,难道还有错?取那些蛮国,等于是拿回自己家的东西,又有啥不可以?”
张安世欣赏地看着朱高煦,看来这家伙终于上道了,已经把他打到可以友好交流的程度了。
有潜力,看来还需努力啊!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道:“伱这样是不道德的。”
说罢,不等朱高煦回应,便昂着头,带着三兄弟扬长而去。
朱高煦本还想说点什么,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憋坏了。
虽然看了张安世就咬牙切齿,可是一个从前被人众星捧月之人,如今被孤零零的圈禁着,实在是一件遭不住的事。
可人已经走了,他百爪挠心,接着骂骂咧咧,然后又死死地盯着舆图发呆。
过了数日,张安世又来了。
朱高煦看到人,就立即大骂:“你这狗贼……”
张安世道:“兄弟们……”
而后……
朱高煦道:“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必教这缅甸国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施施然地坐下道:“你说我听听。”
朱高煦道:“若是舆图上的山川地理没有错的话,只要夺取这里,便可顺流而下,经过“丽水”直入他们的腹地,如此一来,他们必然部署大乱,但此时孤军深入,他们的王都一定防卫森严,所以我们并不取他们的王都,而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伏,他们边镇的兵马见我们进入腹地,一定回师救驾,此地,还有此地,都是必经之路,尤其是这里,只要在此布置好兵马,有足够的弓箭,火炮,便可一举击溃他们的援军,援军一溃,则大事可定!”
“至于他们的王都,围困即可,不必急着攻城,围个数年,教他们山穷水尽也是无碍,只要战局的先手操持我手,拿下此国,只是时间问题。”
张安世发现舆图上已经多了许多墨点,显然是百无聊赖的朱高煦成日都在琢磨这个事。
张安世不理他,只道:“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朱高煦大怒:“张安世,你真是卑鄙小人,本王落在你的手里……实在不甘心。”
张安世笑看着他道:“你再骂!”
朱高煦没吭声了。
张安世道:“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可是孤军深入,要带许多的粮草……只怕补给不足。”
朱高煦便冷笑道:“这有何难,就地就可得粮。”
张安世道:“且不说这样做,有伤天和,而且必然无数缅甸百姓抵抗,这粮食即便可以满足,那么大量的伤药、火药、器械呢?”
朱高煦低头:“若有朝廷给予足够的补给……”
张安世笑着道:“这可是蔓延数百上千里,就算是有补给,那也是杯水车薪,你还好意思自称自己是将军!做将军的,首先得想着计算利害得失,南京城调拨一百斤粮食,送到云南可能只剩下三十多斤,若是送到了你说的这个地方,只怕连十斤都没有了。”
“何况,这么多的民夫从何而来,如何确保粮道的安全?你还太年轻,不像我。我叔父徐辉祖,你晓得吧,他才有真正的大将之风,我问他缅甸的事,他只摇头,说得不偿失,可你不一样,你没脑子。”
朱高煦气呼呼地不忿道:“阿舅懂个鸟!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难怪阿舅打小就不喜欢我……”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其实要有补给,也不是不可以,不就是银子和粮食吗?只要有钱,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朝廷可能舍不得给,但是可以去借啊。”
“借……”朱高煦脸露不解。
张安世道:“风投,你知道不知道?”
朱高煦脸上阴晴不定,他确实不懂。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道:“就是有人赌你能赢,赢了收益大家可以二一添作五,有人出人命,有人出钱,大家一起把事办了。若是这仗输了,则是有人丢命,有人失钱。”
朱高煦冷笑,显然这冷笑是带着嘲笑的意味,他道:”古今中外,就没听说过借钱打仗的。”
张安世道:“那是因为我还未出生,天不生我张安世……”
朱高煦立即就打断了张安世道:“你这卑鄙小人!”
张安世大怒:“弟兄们,他屁痒了。”
朱勇几个是真打。
这种年纪的人,手脚也没什么轻重。
说打便打,绝不含糊。
而幸好朱高煦身体结实,不然早就废了。
对他而言,最痛苦的是屈辱,接二连三的屈辱,让他恨不得自尽。
可是他不甘心,他看着这天下的舆图,想到自己从记事起,身边便无数人围着他,他便已认定,他是个要干大事的人,此后他学弓马,习兵法,孜孜不倦,似乎他觉得自己是命运选中的人。
这天下……需要有一个主人。
而这个主人,一定是他。
只可惜,他只懂兵,对其他的事,可谓一窍不通,何况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少不了讨好他的人,可如今,落地凤凰不如鸡。
更可怕的是寂寞的滋味,在这里,没有人理会他,而他的父皇对他……也是冷漠,甚至他怀疑……自己随时可能被父皇拉去宰了。
在这种恐惧之下,屈辱和委屈教他心凉透了。
只是……过了几日。
突然,守门的人又开了门,而后告诉朱高煦,现在他被允许出这个宅子了。
当然,会有人看着他。
其实朱高煦现在就算要跑,也无处可去。天下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他战战兢兢地出了宅子,在那集市里足足逛了一日,夜里才回。
次日,依旧在外闲逛,那宅子,他是一天也不愿意待下去了。
只有被囚禁的人,才知道繁华俗世是何等的珍贵。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以往他总是前呼后拥,而在这里,再没有人会将他当一回事。
他似乎心情平和了一些,不过依旧还是惴惴不安。
在客栈里,他落座,每日有人会给他一两银子,此时,他点了饭菜。
这时,一个和尚进来:“店家,老规矩,上斋菜。”
朱高煦回头,惊呆了,眼前这人,不是姚广孝是谁?
“姚师傅,姚师傅……”朱高煦匆忙上前。
姚广孝见了他,微笑道:“殿下……”
一听有人叫自己殿下,朱高煦泪流满面,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父皇如何啦……他……他会赦免我吗?”
这一次,他没用本王。
姚广孝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姚广孝道:“你下诏狱之后,陛下已动了杀心,你那一日敢杀张安世,他日就敢杀太子,这等大罪,陛下已让锦衣卫论罪了,而论出来的……乃是图谋不轨,是大逆。”
朱高煦打了个寒颤,他再傻也清楚,大逆是什么意思。
如果父皇但凡有一丁点仁慈,论罪的人得了陛下的暗示,自然会论出不痛不痒的罪。
而一旦将此罪堂而皇之地呈送到父皇的面前,他只怕真可能人头落地了。
姚广孝看着他脸上表情不断变化,叹息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朱高煦觉得怪怪的,阿弥陀佛是佛家语,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出自论语。
姚广孝继续道:“得知此事之后,太子跪在了大内为殿下求情,那张安世,也特意去了诏狱,打了你一顿,哎……张安世真是好人啊。”
提到张安世,朱高煦就想到自己被痛打,顿时怒从心起:“他羞辱我……他……”
姚广孝依旧微笑道:“你要杀他,闹的这样厉害,他去诏狱打你,同样闹的厉害,若是你杀张安世,是大罪。那么张安世去诏狱打你,岂不也是大罪?所以……此事,就从大逆不道,成了彼此胡闹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他是在救殿下啊。也是给了陛下一个台阶,如若不然,殿下以为,自己能活到了这个时候吗?”
朱高煦吃惊道:“他有这样的好心?”
若是从前的朱高煦,一定满不在乎,他过于高贵,总觉得身边的人,本就理所应当的迁就自己,自己有天大的错,也会有人给自己兜着。
可经历了自己身边那些兄弟的冷漠,还有从前仰仗自己的人对自己的疏远。
朱高煦也已清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迁就。
哪里想到,真正在这个时候,肯伸出援手的,竟是自己的皇兄,还有素来跟自己互不对眼的张安世那狗贼呢?
姚广孝道:“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从诏狱中出来,不过……你这罪孽太大了,虽是能活命,可将来如何,贫僧却说不好,你好自为之吧。”
朱高煦眼眶微红,似乎有了几分悔恨。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桌子顿时哐当作响,轰然倒塌。
轰……
朱高煦吸着鼻子:“哎……我……我……”
正说着,这边小二便冲了来,大叫道:“入你娘,赔钱。”
朱高煦勃然大怒,本王天天挨朱勇几个的打也就罢了,还受你这鸟气?
朱高煦顿时气咻咻地道:“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你等着,俺叫人,今日绝不教你走了。”
朱高煦冷笑:“去叫,我一个打十个。”
他挥舞着拳头,宛如一头雄狮。
结果……那小二大呼一声,于是……这店里后厨,还有楼上的伙计以及账房,竟一下子冲出了三十多个人。
朱高煦:“……”
姚广孝早见不妙,阿弥陀佛也没念,跑了。
一时之间……乒乒乓乓一阵。
总算有跟从朱高煦来的几个人,冒险将鼻青脸肿的朱高煦拖了出来。
朱高煦依旧骂声不绝:“他还敢骂我娘,我入他娘!”
…………
张安世已经许多日子不来了。
足足过去了半个月。
等张安世再次出现的时候,朱高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过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又摆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今儿天气真不错,听说你在客栈里吃饭不给钱?”
朱高煦大怒:“胡说,胡说什么八道,那狗贼污蔑我,他们居然还纠结人打我。”
张安世叹道:“你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点原因吗?为何人家不打别人,偏要打你?”
朱高煦只觉得憋了一肚子气。
张安世又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
朱高煦居然没反驳,低头不语。
“你看我,我就晓得……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别人就该当要奉承你。”
说罢,张安世坐下,翘起脚,道:“老二,我口渴了,去给大哥斟杯茶来。”
朱勇道:“噢。”
却在此时,朱高煦咬咬牙道:“多谢。”
“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叹了口气,才道:“事情的原委,我已知道了,你打我打的对,多亏你打了我。”
张安世道:“不必谢,我也没动手,都是我兄弟打的,你要谢,就谢他们吧。”
朱高煦道:“皇兄还好吧?”
张安世道:“还好,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才又道:“他对你倒是牵肠挂肚,怕你在这里受委屈。”
朱高煦低着头不说话。
张安世道:“姐夫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兄弟怎么能相残呢,不能坏了规矩!你有儿子,姐夫也有儿子,将来我也会有儿子,后辈们若是看到自己的父辈这个样子,岂不都有样学样?从大义上来说,这不妥。从小情而言,他与你一母同胞,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打小的时候,他便与你坐一桌吃饭,和你一起嬉戏玩耍,当初你与姐夫年幼的时候,那些愉快和不愉快的事,你都忘了吗?”
朱高煦惭愧地低着头:“别说啦,再别说啦。”
张安世唏嘘道:“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瞻基他们做榜样呀,如若不然,效仿那司马家族那般,父亲杀儿子,儿子杀父亲,兄弟相残,外甥杀舅舅吗?就为了一个皇位,当真值得?”
朱高煦低着头,依旧不语,他双肩颤了颤,终于道:“那风投……是咋回事,你再和我讲一讲。”
显然眼前这家伙是故意转变话题的,张安世倒不在意,甚至来了兴趣:“这个容易,那就是,一个人有钱,一个人有本事,有钱人钱多的不出去,想找个人做点买卖,而有本事的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可惜又没钱!”
“这个时候,那个有钱人……比如,这个有钱人是我一个朋友,觉得此人有本事,真能带着人马,干出一番大事业,所以我便拼命砸钱,等这事业干成了,大家再就地分赃,又比如说……土地,比如说矿产,又比如港口,甚至是人力……”
朱高煦道:“你说的那个有钱的朋友是不是你?”
第一个问这个,这是最重点的吗?
张安世便笑道:“也可以这么说罢。”
朱高煦道:“那个有本事的人是谁?”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或许是你呢?”
朱高煦身躯一震:“我?”
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从前所有人都夸朱高煦有本事,可现在……已经没有人夸奖了。
朱高煦最近不断地被捶打,也经受了不少的精神创伤,难免开始自我怀疑。
张安世脸上表情认真起来,道:“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你想想看,这天下如此之大,大丈夫该干一番大事业,不然便白活了一世。我看好你,你要多少钱粮,我舍得给。”
朱高煦心底深处,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这是从绝境中开出的希望之,弥足珍贵。
朱高煦不确定地道:“真的可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当然,要签协议的,而且要分期偿还,比如打下了哪里,大家就要进行交割,若是不讲信用可不成,后续就没有办法支付了。”
从来就高高在上的朱高煦,此时惭愧地道:“我何德何能,我连模范营都打不过。”
张安世倒是实在,很坦然道:“那是因为我兵精粮足,你只要舍得钱,一样可以练出精兵来。”
朱高煦一下子,眼睛微微亮了:“哎……我这般对你,你却如此待我,我不知说什么好。”
张安世便又笑着道:“我张安世这个人,最讲义气的,但凡是瞧得上的人,便当兄弟看待。”
张軏在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最讲义气了。”
丘松:“……”
这时,朱勇已端茶上来,一头雾水地道:“方才是说谁讲义气?”
不过没人理他。
朱高煦道:“其实我也讲义气,我靖难的时候,对人也是掏心掏肺的,只可惜……”
想到曾经真心真意对待的人,后来对他怎样的冷心冷肺,他又黯然神伤!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好啦,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朱高煦惭愧道:“如今我真成了孤家寡人,人人避我如蛇蝎,哎……只有你们对我不离不弃,我真不是人……要不,我也跟着你们做兄弟吧。”
丘松警惕,立即道:“他年岁大,加了进来,我不就从老四变老五?”
朱高煦道:“先来后到吧,大家只是兄弟,不分长幼。”
张安世倒是有些犹豫,他甚至怀疑朱高煦的智商开始见长了,莫非经受了社会捶打之后,还能长情商?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个……会不会有点乱?”
朱高煦道:“有什么乱的,大家凭意气行事,哪里有这么多顾忌?”
………………
紫禁城。
大内。
怀庆公主领着自己的驸马王宁见着了徐皇后,便开始哭。
“驸马平日里……实在不知朱高煦是这样的人,他若知道,哪里敢与朱高煦亲近……他……他……”
王宁哭丧着脸,他回府之后,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东宫让他去见朱高煦,是不怀好意。
现在朱高煦垮台了,而且锦衣卫那边议了一个大逆罪,这是大逆啊。
大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肯定会有主谋,会有党羽。
他平日里和汉王关系太亲近了,到时查到他的头上来,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根据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一次汉王闹的事很大,可能汉王不会死,但是他的党羽,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可怕的是,陛下居然将汉王交张安世看押,这就更可怕了。
要知道,张安世是东宫的人啊,太子表面上玩兄友弟恭的戏码,可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好心?
这一定是阴谋,接下来该罗织他王宁的罪行了。
于是,他急了,
忙和怀庆公主入宫,怎么着,也要撇清关系。
此时,徐皇后显得很平静。
更平静的是背着手,靠窗而立的朱棣。
朱棣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对怀庆公主和王宁的话置若罔闻。
“陛下,娘娘……”王宁艰难地道:“臣此前,也去栖霞,见过了汉王……不,见过了朱高煦一趟。”
背着身,在眺望窗外的朱棣,双肩微微一耸。
徐皇后眉眼里似乎也有一丝波动。
“如何?”朱棣只淡淡道。
“朱高煦……他依旧还是冥顽不宁,说要杀张安世,甚至还说要杀太子殿下……还说……平日里,他就是这样的……我经常苦劝他,他也不听。从前臣以为他说的只是玩笑话,哪里想到,哪里会想到……”
朱棣听罢,眼底深处,掠过了深深的失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了一丝凌厉。
徐皇后垂着头,叹了口气。
怀庆公主道:“皇后娘娘,驸马也是糊涂,恳请皇后娘娘责罚他吧。”
王宁也沮丧着脸道:“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责罚。”
朱棣回头,冷冷地看着王宁:“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恨自己不能杀死张安世。说……给他几万兵马,他便……”王宁战战兢兢,他的回答有许多添油加醋的地方。
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朱棣冷冷一笑,抿嘴不语。
徐皇后眼眶红了:“哎……原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晓得自己错了,哪里想到……还是这个样子。”
说罢,哽咽啜泣。
王宁道:“臣的建议是……朱高煦近来,越发丧心病狂……若是……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将来迟早还要惹出大祸……臣……臣……臣窃以为……这一次决不能轻饶他。”
朱棣心已凉透了,其实他起初也不抱什么期望。
可想到张安世还在其中为之斡旋,总觉得……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只是……他哪里想到朱高煦死到临头还如此。
他无数次回忆起朱高煦年幼时,还有靖难时的样子,那时候……是何等的和睦和同心协力,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徐皇后。
“王宁平日里与他这样交好,尚且这般说,可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徐皇后低声啜泣:“臣妾明白,臣妾如何不知晓大义呢?便是寻常百姓家,出了这样的儿子,也要大义灭亲,何况我们皇族!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要紧了,只是……陛下……能否准臣妾……去见他最后一面。”
身为母亲,此时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朱棣叹息,随即又道:“见吧,见吧,这个逆子,这个逆子……朕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怎么就……也罢,这是他自己选的,朕……还能说什么呢?”
朱棣回头看亦失哈:“准备车驾,去栖霞一趟。”
怀庆公主和王宁依旧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和朱高煦关系撇得不够清。
毕竟陛下已对朱高煦生厌,太子肯定也已恨透了朱高煦,这都是隐患,就算陛下不牵连他们,等太子登基,还能有驸马王宁的好吗?
于是王宁道:“臣……臣愿侍驾。”
….
哭唧唧求月票!
第142章 重新做人
朱高煦是个实在的人。
比如这个时候,当他看到丘松几个在远处鼓捣了一阵之后。
随即轰隆一声,火光响起,飞沙走石,硝烟弥漫。
朱高煦虽也听闻过张安世的火药厉害,可明显,在丘松等人的悉心改良之后,这火药的威力,还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于是,在震耳欲聋之后,朱高煦眉飞色舞地道:“有这样的火药,大明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张安世微笑道:“话虽如此,可是这样的火药是要银子的。”
朱高煦微微低头,若有所思起来。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过这不打紧,我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朱高煦叹气道:“只可惜,我是完了,父皇忌惮我,我这辈子,怕都要被圈禁起来了。或许过一些日子,就要将我送到孝陵去,诸位兄弟将来必能建功立业。”
说着说着,他不禁有些幽怨:“父皇嫉贤妒能啊,我太勇猛了,他不放心。”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到时一定向陛下求情,想办法……”
“大哥有办法?”朱高煦身躯一震,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看张安世,眼中流淌着渴望。
张安世笑道:“陛下的性子,你知道吗?”
朱高煦想了想,摇头。
张安世很是直白地道:“陛下爱江山,也爱银子。只要你有本事,能给陛下挣来银子,陛下一定器重伱。”
朱高煦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气馁,神色郁郁地道:“我只会银子。”
张安世摇头:“你不要小看你自己,我觉得你可以的。”
朱高煦听得云山雾绕,不过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许的希望。
当下,自然是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环节。
团队里出现了新人,总得有一种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兄弟的热闹感。
几杯酒下肚,张安世吹嘘徐姑娘有多厉害,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朱高煦也微醉了,他不服,立马道:“我能打死两头牛。”
张安世顿时兴奋地道:“来人,给我牵两头水牛来,让朱高煦小兄弟来打。”
朱高煦:“……”
他渐渐发现,自己在张安世的面前,越发的没有底气了。
等张安世去小解的时候,朱高煦拍了拍丘松的肩:“当初我和你爹做兄弟的时候,你爹也还是讲义气的,只可惜……他年纪老了,顾虑多了。四哥,我瞧你比你爹强。”
丘松吸了吸鼻子,眼睛看向虚空,似乎在消化朱高煦的话,又好像压根没理睬朱高煦。
朱高煦尴尬,便看向朱勇,低声道:“朱二哥,你说……你们为啥死心塌地跟着大哥?”
朱勇沉默了。
朱高煦见他不答,有些失望,看来自己年纪太大,融入小群体有点失败。
朱勇却突然道:“你平时爱动脑子吗?”
朱高煦一听,忙点头:“对呀,对呀,我平日爱动脑。”
“你动脑子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脑袋疼?”
朱高煦想了想,点头:“是呀,我一动脑子,便觉得难受。”
“俺们也一样。”朱勇咧嘴一笑:“可自打有了大哥,俺就活得自在了,大哥动脑子,咱们可以省点脑力,他说啥,俺们跟着做便是。反正大哥讲义气,不会亏待了咱们的!而且大哥聪明绝顶,俺们想到了第一层,大哥已经想到了一百层,你说大哥厉害不厉害!”
不用动脑子……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道:“我虽平日爱动脑子,可脑子用多了,也觉得脑袋疼。可有时候,想到什么妙策,还是很兴奋的。只是这些妙策……最后总教我吃亏,我明白啦,以后自己少动脑子,人才踏实。”
众人继续喝酒。
张安世则开始在朱高煦的耳边低声说了许多话:“你晓得不晓得,陛下和我们一起做买卖?”
“好啊。”朱高煦大怒:“父皇偷偷做买卖也不和我说。”
这种幽怨和愤恨之情,可想而知。
原来父子之爱,全是骗人的,亏他从前还沾沾自喜,觉得他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
张安世又嘀嘀咕咕地道:“不只如此,咱们兄弟几个,都有份,股份知道吗?买卖的事,懂不懂?就是大家伙儿一起挣钱,打打杀杀有什么用,能挣钱吗?你看陛下就很聪明,他占了股,躺着挣银子。这些话,你别对外说,我们是兄弟,我才说的。”
朱高煦小鸡啄米地点头,顿时对张安世对他的坦言很是感动,于是真挚地道:“懂,事情孰轻孰重,我知道的。”
张安世又道:“我思来想去,咱们是一家人,不能教你吃亏,不如你也入伙吧。”
“入伙?”朱高煦错愕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一起做买卖。”
朱高煦显然还是自我怀疑,便道:“我能成吗,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张安世自信满满地道:“有大哥在,还能教你吃亏?我现在就在酝酿着一个方案,既能救你出去,还能带你发财!”
“你看看,陛下是九五之尊,每日都惦记着银子呢,这天底下还有比银子更紧要的事吗。”
朱高煦已跌入过一次人生谷底,现在觉得生活又有了期望,便深深地盯着张安世道:“大哥,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张安世道:“那副舆图,你还记得吗?”
朱高煦对这话的用意显然还在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安世道:“你一定已对那幅舆图熟谙于心了吧,这就是你的本钱!你有了这个本钱,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入股。到时……将你也拉进来,想办法让陛下让你带你的护卫去木邦,也就是云南边境之地,咱们合伙,你占了地,算商行的,商行代行管理,里头的税赋,矿产,特产,港口的收益,到时我们按股分利。”
“当然,商行也不能教你吃亏,我们这算投资,粮食商行来供应,还有这火药、药品,军械、铠甲,咱们统统选最好的供应去,咱们投资,咱们收益,将来躺着挣银子。”
朱高煦听罢,虎躯一震,倒没有啰嗦,立即就道:“虽然我没听明白,不过大哥既然觉得这样有好处,那成………”
张安世心里便明白,这商行的股权要进行调整了。
不过这不要紧,能多拉人下水是好事。
持有股份的越多,将来商行的地位才能越稳固。
毕竟谁晓得百年之后,哪个不肖皇帝突然想吃独食,将好处一锅端了去。
而现在,三个公府,还有他自己,再加上一个皇子一起分利。有外戚,有将来的藩王,还有宫中,再加上三个天下最顶尖的勋臣,谁若是想打这商行的主意,只怕都要掂量一下自己。
最重要的是,它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体系,整个体系牢不可破。
而朱高煦所惊喜的是,若是他当真有机会去木邦,自己那四卫人马……便也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出路。
朱高煦也不至于蠢到不可救药,当然清楚,跟着他一起获罪的那些护卫,将来也肯定要倒霉。他犯下的蠢事,却那么多的将士们承担,实在心里说不过去。
朱高煦这个人,自视甚高,而且愚蠢,可在军中,却有极大的威望,而且对士卒们颇为体恤,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服气他,愿意跟他冲锋陷阵。
可以说,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唯独在军事方面,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若是商行肯给他提供这些新火药,还有许多药品,甚至是像他所见的模范营那般的装备,哪怕这些装备只装备一个营,他也自信,到了木邦,他定是所向披靡。
朱高煦心里大喜,却依旧有些隐忧,父皇能答应吗?
吃过了酒,几人都有些醉了,便教人杀鸡,烧了黄纸,当下结拜。
随即,朱高煦便领着张安世几个,至他所住的宅邸去。
对着舆图,朱高煦道:“若是这样的火药充足,给养充裕,这打法就不同了。不需冒险深入他们的腹地,可用骄兵之计,诱使他们的精锐出关决战。只要将他们打的足够惨痛,那么其余的兵马,势必风声鹤唳,所过之处,便可势如破竹……嗯,还有些细节,我再想一想。”
毕竟是经历过靖难的人。
靖难之役厉害之处就在于,这些靖难出身的将军们,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无数次险象环生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正因为如此,像朱高煦这样的人,绝不只是晓得无脑冲锋这样简单。
事实上,这段日子里,虽然苦闷,但是朱高煦的内心深处,也获得了少有的安宁。
以往用了太多的脑子,杂念太多,如今终于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只研究一件他最喜爱的事,反而让他内心平静不少。
当下,他提笔,在舆图上标注重要的关隘,以及进兵的路线,甚至还有重要的补给位置。
只是他还在手舞足蹈的时候,张安世和朱勇几个,却已东倒西歪的趴下酣睡了。
………………
此时,徐皇后坐了车驾里,朱棣则带着一队人马骑行。
车驾并不奢华,一切都是轻车从简。
朱棣和徐皇后都不希望让人知道他们去探望那罪臣朱高煦。
只是这一路,朱棣心绪不宁。
往日的时光,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
他更担心的是徐皇后。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徐皇后了,徐皇后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哪怕他这个皇帝想要赏赐徐家,给徐家人更多的恩泽,徐皇后也再三阻止,认为若是对徐家过多的礼遇,难免使天下人非议。
这样识大体的女子,固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朱棣也清楚,对于至亲的情感,徐皇后并不比别人少多少。
因此,虽为皇后,她想到的首先不是骄奢淫逸,不是如何使自己的恩泽惠及到自己身边的人。
而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反而越发的谨言慎行,哪怕有天大的委屈和心中苦痛,也自己默默承受。
她身子本不好,次子到了这个地步,为人母的人,只怕心中的痛苦,比之朱棣这个做父亲的更甚。
朱棣默默地骑行,他甚至希望时间慢一些,晚一点去见到那逆子。
而驸马王宁,也骑着马,慢慢地随行。
他心里此时其实很是忐忑,也不知自己今日的表现,能否顺利地和朱高煦切割。
其实这些,真正做给朱棣看的,不过是两三分罢了,他是公主的驸马,陛下就算再迁怒他,怕也不会害了他的性命。
他所忧虑的是汉王彻底垮台,而太子记恨他,若是不和汉王一刀两断,甚至踩上两脚,将来这皇位已可以确定落在朱高炽的头上,谁知到时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祸及家人。
想来太子看到他今日的表现,不会再追究他吧。
“王宁……”
在前骑行的朱棣突然道。
王宁听罢,忙打马上前一些:“臣……臣在。”
朱棣道:“平日里,那逆子……还和你说过什么?”
王宁斟酌着道:“他觉得太子殿下……殿下不似人君,还有……对张安世……”
朱棣皱眉道:“张安世一个少年,他如此记恨吗?”
“自然。”王宁道:“朱高煦平日里,但凡提起张安世,便咬牙切齿,只恨不得要教张安世碎尸万段。臣……臣劝解过很多次,可他也不肯听,只说……与张安世不共戴天。”
朱棣只剩叹息,没再吭声。
这一路,大家心情各异,终于来到了栖霞。
抵达这里后,朱棣倒是懒得寻张安世,只让人去寻朱高煦的幽禁之处,当即就带人直接赶往宅邸。
奇怪的是,到了这宅邸外头,居然无人看守了。
实际上,数日之前,这里的守卫便已撤去了。
看着这普普通通的宅邸。
朱棣翻身下马,随即走到车驾那里,将徐皇后搀扶出来。
徐皇后疲惫又虚弱,神色厌厌地与朱棣对视了一眼。
朱棣关切地叮嘱道:“你身子不好,待会儿不要动气。”
徐皇后颔首:“陛下放宽心,臣妾有自知之明。”
当下,见无人阻拦,便率先进宅。
王宁也忙跟上前去。
他有些心怯,可又想到,他这一番来,最重要的是当着陛下的面,与朱高煦割袍断义,如此才算是彻底的和朱高煦切割。
于是便横了心,安慰自己:“这朱高煦自己愚蠢,怪不得我,此等的蠢材,当初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军中人都支持他,必然能成大器,谁晓得落到这样的下场。”
院子很小。
实际上,整个宅子也很小。
一个厢房,一个小厅。
奇怪的是,连院子里也没有守卫。
只有那小厅里,似乎有动静。
那小厅里传出声音:“大哥,我看老五疯了。”
“别吵吵,人家在想着给咱们挣钱呢。给他斟个茶,让他醒醒酒。”
“给大哥斟茶就罢了,咋还给他斟?大哥,我不服,他和俺一样的没脑子,凭啥要让着他。”
“做兄弟,怎可事事计较?”
“大哥,我去,我去。”
朱棣听到这些声音,便晓得是张安世几个。
那么朱高煦呢?
莫非不是关押在此?
听到这些对话,朱棣其实有些尴尬,想当初,他年幼的时候,和徐辉祖几个……也是这般亲密无间,犹如自家的兄弟一般,大家一起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只可惜……人到了这个年龄,反而自己的儿子们反目了。
边想着,朱棣和徐皇后一并走到了门槛跟前。
这时,居然听到了朱高煦的声音。
朱高煦道:“入他娘,我突然想起有人骂过我娘,哎呀……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鸟气,咱们要报仇啊。父皇这厮……没良心,可母后打小便对我很好,我……”
朱棣虎躯一震。
徐皇后娇躯也微微一颤。
倒是没有多迟疑,继二人续往里走。
却见朱高煦正拉着张安世的手,随即开始比划:“他们三十多人,教我吃了亏,大哥你信不信,他们但凡人少一些,我也教他们倒在地上向我跪地求饶。”
张安世正好面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进来的朱棣和徐皇后,顿时不说话了。
可朱高煦却是背对着朱棣,浑然不觉地继续说着:“大哥,你说句话呀,你方才不是说讲义气的吗?不是说咱们兄弟不分彼此的吗?”
朱棣:“……”
徐皇后:“……”
后头跟进来的王宁,一脸怪异,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张安世几乎跳起来:“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声音很大,立即让厅里的所有人都察觉了过来。
朱高煦一听,大惊失色,忙回头,一见到脸色阴沉的朱棣,还有自己的母后,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儿臣……臣……”
他本想自称儿臣,可想想人家也未必认自己这个儿子,他说到臣的时候,又觉得不妥。
毕竟他如今已是布衣之身了,便道:“草民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朱棣皱眉:“你方才说什么,谁骂了你娘?”
朱高煦:“这……这……”
“你这逆子……”朱棣气咻咻地骂骂咧咧道:“你想要害人家,如今还和他们在干什么?”
朱棣手指着张安世几个。
他越发觉得朱高煦是个卑鄙小人,在背地里和张安世不共戴天,当面却是这个样子。
朱高煦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息怒,我们刚刚喝了一些酒……”
“喝酒?”朱棣皱眉道:“朕不是让你囚禁这逆子吗?”
“囚禁了呀。”张安世居然很是坦然地道:“这不是囚禁在了栖霞吗?陛下……朱高煦和臣几个……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是兄弟了。”
朱棣:“……”
朱高煦在旁道:“嗯,京城四凶!”
丘松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道:“俺还是老四。”
这下,轮到朱棣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无法想象眼下的场景,就算对方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至少也该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瞧这些家伙亲昵的样子……
王宁站在后头,更觉得诡异,他错愕地看着朱高煦和一群少年,有一种……朱高煦这人果然是傻子的感觉。
可细细一想,没来由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朱棣终于又开口道:“什么京城四凶?”
张安世解释道:“京城四凶啊,臣是京城,他们是四凶,都是一家人了。陛下,就如方才臣所说的,臣与朱高煦惺惺相惜,不打不相识,如今……已烧了黄纸,做了兄弟,约定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朱高煦在旁连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张大哥最讲义气,还很有头脑。草民思来想去,觉得从前干的实在不是人事,如今幡然悔悟,我……我……”
他一脸懊恼的样子,乖乖地道:“我从前妄自尊大,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更没将大哥放在眼里,现在才知道,大哥宅心仁厚,义薄云天。我……太糊涂,太混账了,我万万没想到,即便到了今日,大哥还肯接纳我。”
“草民……反正已是布衣了……想来认个大哥,也没什么要紧的。父皇不要责怪张安世,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说着,朱高煦眼睛红了。
想到父皇对他的‘背叛’,却又想到张安世对他的维护,想到许多人对他的不理不睬,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如今对他的唾弃,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不禁落泪哽咽:“我真糊涂,我不是人啊,我痴心妄想,总以为自己了不起,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事到如今,草民也没什么念头,只是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今日……草民便死也甘愿了。”
他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完全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朱棣一脸震惊。
徐皇后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他咋了,朕看这逆子好像疯了。”
张安世忙上前道:“陛下,没疯,没疯,好着呢,这几日智商都见长了,只是……臣惭愧,不该与皇子结拜兄弟……”
朱棣脸色怪异,上下打量着朱高煦,围着朱高煦转了几圈:“可朕听说,你恨透了张安世,与他不共戴天。”
朱高炽道:“草民糊涂。”
朱棣却道:“王宁,王宁……你上前来。”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本来早就躲得远远的。
这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朱棣抬头看王宁:“你方才说前几日你见汉王,汉王都说了什么?”
王宁瞥一眼朱高煦,期期艾艾地道:“臣听……听汉王说……说……”
朱高煦见是王宁,顿时心都凉了。
虽然上一次相见,王宁表现出来的,乃是一副疏远的态度。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王宁居然跑去他的父皇面前揭发他。
他身躯一颤。
如果说从前,他所认识到的是人走茶凉。
可现在意识到的,却是人心险恶。
当初和他成日厮混一起,他自以为最亲近的人,原来竟是这般。
再想太子和张安世,他当初陷害他们,可他们对他……
一念至此,眼泪便如雨下。
他朝王宁大呼:“王宁,你这狗贼,当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成日说太子和张安世的坏话,我焉有今日?你敢说出你平日的话吗?”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原本的计划是,就算朱高炽对他反唇相讥,他也不担心,朱高煦骂的他越狠,就越显得他与朱高煦没有私交。
至于朱高煦骂他的话,其实也不必计较,完全可以说这是朱高煦狗急跳墙,想要置他于死地,反正朱高煦已经完了,所有人都在痛打落水狗,没有人相信这个人的话。
当然,他最重要的算计是,他不知道朱高煦在锦衣卫那儿招供了什么,或许有不少关于他的内容。
而这些内容若是送到了陛下和太子的面前,足以置他于死地。
既然迟早要被朱高煦揭发,那不如他和朱高煦当面对质,故意惹怒朱高煦,让朱高煦口不择言,才可以大大降低朱高煦话中的可信度。
可现在发生的一幕,直接让他方寸大乱。
王宁道:“你……你……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朱高煦牙要咬碎了:“你和那些人,成日都在我面前笑话太子,说太子是瘸子,是个窝囊废,说他连建文都不如,还说只要我振臂一呼,天下的军马,便都唯我马首是瞻,说将来陛下驾崩,这天下非我出面不可收拾局面,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王宁哪里知道,其实在锦衣卫那儿,朱高煦很义气的谁都没有招供。
可今日……朱高煦却如倒豆子一般的统统抖落了出来。
王宁大惊失色地道:“我……我没有说过,陛下,陛下……他的话不可信,恳请陛下明鉴啊。”
朱棣暂时没心思在王宁身上,只是观察着朱高煦,他陡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变了。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虽然还是那样的浑……
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朱棣沉吟着,继续打量朱高煦:“你方才所言,当真?”
王宁听罢,脸色惨然。
朱高煦道:“儿臣哪里敢有隐瞒,儿臣这些年妄自尊大,身边的人,如王宁这般,哪一个不是吹嘘我?直到今日,儿臣才知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不过是想从儿臣的身上捞取好处罢了。”
王宁道:“陛下,他胡说,是他自己……”
可这个时候,王宁陡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极可怕的错误。
因为全天下的父母,似乎都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孩子有问题,一定是被人带坏的。
朱棣不露声色,却看着朱高煦道:“这样看来,你幡然悔悟了?”
朱高煦表情真挚地道:“儿臣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到了这个时候,皇兄还为我求情,张安世还尽力想要保全我的性命,我便是再蠢笨,难道还不知晓利害吗?”
“反而从前那些吹捧我的人,如今却一个个疏远我,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张安世……不,大哥他对我太好了,他为了让我悔改,打我几次,我挨了打,也终于醒悟了,现在思来,我有今日,就是因为没有人肯打我……”
张安世:“……”
张安世心头大写一个囧,他甚至怀疑朱高煦是在报复他,怎么什么话都说。
可朱高煦声泪俱下,略带激动地道:“今日我这做儿子的,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我也不求爹娘原谅,更觉得无颜见自己的兄长,所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我绝不皱眉头。”
朱棣心里越发的诧异。
连一旁的徐皇后,此时心里的郁郁也一扫而空,而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煦。
他们都清楚,朱高煦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否则,怎么会荒唐到四处跟人讲自己要做李世民?
知子莫若母,徐皇后有些信了他的话。
朱棣便怒不可遏地道:“你现在悔悟,也已迟了,伱这个混账东西,朕怎么还能容得下你?”
朱棣明显是在试探,他总觉得这过于匪夷所思,于是当下怒斥。
朱高煦这个人的脾气比较急,绝不是那种擅长跟人讲道理的人。
于是大呼一声:“陛下说得好。”
说着,居然也不犹豫,直接窜到了一旁的柱子边,便拿脑袋去撞柱子,口里道:“我既犯了错,那么死便死了吧,免得丢人现眼,更无脸去见自己的兄长,我心里臊得慌。”
咚咚咚……
他脑袋狠狠地撞了柱子几下,顿时头破血流,人也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脑袋一晃一晃的,满头都是血。
这一下子,真是所有人都触不及防。
张安世心里赞叹,不愧是汉王啊,果然和历史上的那样,谋反失败了,皇帝朱瞻基去看他,他还能直接去拌朱瞻基的脚,让朱瞻基摔一跤。
这人能处,有事他真敢干。
朱棣和徐皇后则都大惊失色,几个护卫连忙将朱高煦拦住。
却见朱高煦额头已肿得老高,血液顺着脸庞往下流。
徐皇后眼泪便哗啦啦的落下来,上前,狠狠地拧朱高煦的胳膊道:“我怎生了你这么一个浑小子啊,你既知错,何须如此。”
不忍心去看朱高煦血肉模糊的伤口,别过脸去。
朱高煦悲痛地道:“我都说了我心里惭愧至极,这区区皮肉之痛算什么,现在就该索性将我绑了,杀了我,我留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母后爱我,定能保我妻儿周全,我也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朱高煦看向张安世道:“大哥,下辈子我绝不害你。”
徐皇后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直接伏在了他身上大哭起来。
朱高煦这个人,很复杂,他有蠢到无可救药的一面,可同时,军中有这么多人愿意为这么一个蠢蛋说话,对他爱戴,也是因为他有义气的一面。
只是这些日子,被许多他从前自认为的’好兄弟‘背叛,早已痛不欲生。
不过总算,他又有了新的兄弟,这人认定了是兄弟,就是真掏心掏肺的。
朱棣见状,这铁石心肠,只怕也已经化了,口里却还骂:“你这逆子,你这逆子,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朕怎么生出那你这么一个蠢货,入你娘的,难怪你成日被人糊弄。”
此言一出,却把王宁吓了一跳。
因为这句话里头,看似无心,可实际上,却已点出了一个让王宁吓得魂不附体的判断……难怪成日被人糊弄。
成日糊弄朱高煦的人是谁?
朱棣咬牙切齿的样子,却上前认真地看了朱高煦的伤势,似乎觉得人应该死不了,便又恨不得想狠狠踹朱高煦一脚,可似乎又忌惮徐皇后,便朝张安世道:“这小子……他改了吗?”
张安世为这一家子,默默叹了口气,这帝皇家的也是人呀,也有自己真挚感情的一面。
面对朱棣的问话,张安世老实地道:“陛下……平日里……他身边的人对他宠溺太过了,可朱贤弟……啊不……朱高煦他的本心还是好的。”
朱棣听罢,突然就觉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
他非要处置朱高煦,是因为很清楚,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迟早这家伙会再干出什么事来,此人已经无可救药了,若是再留着他,迟早要兄弟相残。
这样的悲剧,是朱棣绝不愿意看到的,既然如此,那么只好就挥泪斩马谡。
可现在……倘若真能兄友弟恭,便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为希望的。
当下,朱棣唏嘘,似乎被徐皇后的呜咽声感染,眼眶也红了:“哎……这是朕放纵了他的缘故啊,这个逆子……若是当真知错能改,朕纵死也能瞑目了。”
张安世安慰道:“陛下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来人,给这逆子治伤。”
朱高煦道:“皮外之伤,不是还没死吗?谁也别给我治伤,谁若是治,便是和我过不去。”
朱棣又忍住想要揍这个混账儿子的冲动,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忍下了自己的暴脾气。
朱高煦这时有些眩晕,疲惫地道:“母后……我平生最大的恨事,就是不知好人心,皇兄和张安世待我这般好,我却处处和他们作对,我……我……”
说着,与徐皇后抱头大哭起来。
朱棣虽还是想骂人,不过这时,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却突然神清气爽起来。
即使是贵为皇帝,他在乎的,还是家人和睦啊,毕竟,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嘛。
随即,他踱步,看了张安世一眼,不禁道:“这多亏了张安世啊,逆子,若不是张安世,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张安世笑了笑。
朱棣则是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徐皇后将朱高煦搀起来,徐皇后轻声道:“还要紧吗?”
朱高煦道:“不要紧。”
徐皇后看着一脸血的儿子,忍不住又气又心疼地骂道:“你这逆子,若再有下次,我便真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朱高煦不吭声,他其实已经习惯挨骂了。
朱棣此时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目光却落在了王宁身上。
王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那怀庆公主也受了惊吓,连忙道:“皇兄……”
朱棣冷漠地道:“这是朕与王宁之间的事,你不要多嘴。”
王宁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臣……臣……”
朱棣冷冷地道:“平日里,你为何挑拨太子与朱高煦?”
王宁心知,陛下已经不相信自己了,此时任何的狡辩都没有意义,只会给陛下一个满口谎言的印象。
他低着头道:“臣……臣与朱高煦交好……”
“你和他交好吗?”朱棣冷笑,他鄙夷地看了王宁一眼:“只怕是你想要利用他吧。”
王宁道:“臣一时糊涂。”
“朕看你可一丁点也不糊涂。”朱棣笑得更冷:“你是聪明过了头,只怕是还不满足于眼下的身份,希望有一个从龙的功劳,你现在已是永春侯,将来……莫非还想要册封公爵,是吗?”
这一句话,真将王宁的心思说透了。
王宁这个驸马,他的侯爵就是靠跟着朱棣靖难来的,只是他其他本身并没有,难立军功,可这军功再厉害,能有从龙之功厉害吗?
因此,他看好朱高炽,希望靠支持朱高炽来满足自己。
此时,面对朱棣的责问,王宁魂不附体地道:“陛下……”
朱棣不理他,直接道:“你离间太子兄弟二人,已是大罪。朱高煦失势,你落井下石,也是大罪。朕真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自己说罢,你犯下这样的大罪,难道就因为你是朕妹子的夫君,就可以保全自己吗?”
王宁恐惧不已,道:“臣……臣……”
朱棣冷然道:“朕念在公主的面上,让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吧,给朕退下。”
王宁打了个冷颤,眼里写满了恐惧,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了。
朱棣又对身边的亦失哈道:“公主身体不适,这几日,接到宫里住几日。”
怀庆公主听罢,顿时泪如雨下,面带哀求地看着朱棣道:“皇兄……”
朱棣淡淡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望妹子能体谅朕的苦心。”
好话已说尽了。
怀庆公主又岂会不明白朱棣的意思?却已泣不成声,被亦失哈搀扶了出去。
等这怀庆公主和王宁一走。
朱棣这才落座,看着桌上的茶盏,道:“这谁喝过的?”
朱勇立即窜出来:“我斟的茶,是给朱高煦喝的。”
“这逆子也配喝茶。”朱棣骂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呷了一口,便道:“他能幡然悔悟,也算他的运气。这一次,朕饶他一命……张安世,你自己说罢,他如此害你,既是死罪可免,可活罪怎么办?”
张安世开始朝朱棣挤眉弄眼:“陛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棣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又看看徐皇后和朱高煦。
接着便轻描淡写地站了起来,道:“走,去隔壁的厢房里坐一坐。”
于是君臣二人,众目睽睽之下,相序出了小厅。
到了隔壁的厢房,待张安世关上了房门,朱棣才感慨地道:“朕总觉得不可置信,你说这逆子,他当真改好了吗?”
张安世点点头道:“朱高煦是讲义气的人,他认了兄弟,就断然不会做不义的事。”
朱棣细细一想,似乎觉得朱高煦确实如此,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狐朋狗友厮混在他的身边了。
朱棣收回了心神,便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这里有一个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变戏法似的,取了一份奏章出来。
朱棣饶有兴趣地接了,打开一看,却见这里竟是一份契书。
下一刻,朱棣居然直接合上了:“朕看这种东西,便觉得脑袋疼,你直接和朕讲吧。”
看着朱棣这么直接的操作,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想:朱高煦缺心眼的原因找到了,敢情是遗传的。
张安世道:“商行的股份要重新调整,陛下这边,只怕得拿出半成的股,算是赏给朱高煦的,臣和几个兄弟,也按比例拿出半成,这样的话,朱高煦手里头也就有一成股了。”
朱棣皱眉:“他犯了这样的大罪,竟还要朕掏股给他?”
张安世笑道:“一家人嘛,陛下天下都给太子了,难道自家的儿子,连半成的股都不肯给吗?这说不过去,臣虽是一个外人,都觉得看不过去。”
朱棣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张安世便接着道:“当然,这股也不是白占的,他这是技术入股。”
“技术?”朱棣狐疑。
“臣不是说过,让他那四卫人马驻扎去木邦一带吗。”
朱棣颔首:“你继续说。”
“若是这四卫人马,置于商行之下呢?”
朱棣一愣:“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天底下,凡事都会有破例。我大明是什么,是天朝上国!天朝上国,自然不能妄动刀兵。可如果,臣是说如果,如果商行和外国产生了纷争,以至于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呢?若是这商行还拿下了土地和港口,还有许多的矿产呢?这一点也没有有损我大明的恩德啊。”
这其实就是帽子戏法,傻子都看出来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朱棣若有所思地,接着便问:“这些什么土地,什么港口,什么矿产,值钱吗?”
“怎么不值钱?土地之上,商行可以征税,矿产可以发卖,港口也可以抽油水!陛下,臣有一整套盈利的方案,只要朱高煦那边能战,就不愁没有盈利,不,就不愁没有暴利!”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而显然他的脑里却继续思索着什么。
张安世又道:“何况……商行得了土地,而陛下和朱高煦占了绝大多数的股,这地,说穿了,不还是陛下的吗?这是千年基业,是震烁古今的事,只怕唐太宗再世,也不能相比。”
朱棣还真有些动心了:“你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商行的事,不经过国库。朱高煦四卫的人马,所需的补给,都由商行提供,商行有利可图,当然也舍得砸银子,有了充足的补给,有了精良的武器,又有朱高煦这般勇武的统帅,这域外,谁可匹敌?”
朱棣颔首:“掠地之后,也是商行管理?”
“这就是其中的问题所在,臣听闻,域外诸国,许多地方虽为国家,可实际上,却都被其国中的土司和诸侯盘踞,若是朝廷派兵征伐,势必要将其纳为郡县,派官员去管理,而那些土司和诸侯,必然拼死抵抗,这时日一久,对国家的损耗实在太大了。”
“而臣这个商行的方案,却是只取其国,而后再以商行的名义,与其各地大小王公诸侯合作,保证他们的权力,但是要求他们将往年给国王的税赋,交给商行。其实对他们而言,国王是谁,没有任何分别,只要愿意合作,于他们的利益并没有什么损害,只怕他们对此,求之不得呢。”
“一边是朝廷派兵,付出无数的军需,不断的被损耗。另一边则是商行经营,进行有限的管理,却能确保稳定的收益,陛下,这孰轻孰重呢?”
朱棣点点头道:“若能盈利,固然是好。”
张安世一脸胸有成足地道:“盈利的方式太多了,臣数都数不过来呢,臣可以用臣的商誉来担保。”
朱棣则是道:“那么朱高煦这个小子,就专门负责攻城拔寨?”
张安世点头:“对,人得要放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发光发热嘛。他就擅长干这个,而且将士们也服气他。他既是股东,也相当于是咱们的将军,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商行里负责军事事务的掌柜。”
“陛下……朱高煦虽是陛下的次子,可毕竟也是血脉相连啊,陛下总要给他找一条出路。”
朱棣大抵是明白了。
他无法理解,征伐如此神圣的事,居然也可以变成买卖。
不过这些事,细细一想,可能还真靠谱。
重要的是,张安世说靠谱,他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朱棣抬头:“四卫人马,足够吗?”
“暂时足够了,兵贵精不贵多,臣甚至可以将模范营也调拨过去,其实商行要建立的是一个秩序,而非是建立自下而上的统治,若是再多,反而就可能要亏本了。”
朱棣豪气地道:“入……他娘的,这也可以做买卖,此事……朕准了,朕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终究还是信你。”
张安世一开始就自信能说服朱棣,但是现在得了准信,还是很是兴高采烈,此时了乐呵呵地道:“陛下,您等着给紫禁城多空出一些殿来吧。”
朱棣不解道:“为何?”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装银子啊,臣怕内库装不下。”
这一下子,朱棣直接龙颜大悦,但还是嘴硬道:“你看看,老是想着银子。”
当即,朱棣让人将朱高煦叫了来。
朱高煦此时已洗清了脸上的血污,他身子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很快,几份契书直接摆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棣嫌弃的样子:“画押,给朕画押。”
朱高煦有点狐疑,看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朝他点头。
朱高煦这才一一上前签名画押。
朱棣随即看朱高煦一眼:“张安世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劝朕饶恕你的罪行,要给你找一个出路,朕已夺了你的亲王爵,你也没有任何官职了,现在,只是商行的掌柜。”
朱高煦一听,大惊:“臣不会做买卖啊。”
朱棣淡淡道:“打仗的掌柜,朕命你带商行四卫人马去木邦,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高煦立即就明白了,张安世此前给他画的大饼,已经实现了一半。
经历过这么一次鬼门关,他对于大位已彻底的心灰意冷了。
可想到这辈子,至少可以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心头倒也欢喜,纳头便拜道:“父皇放心吧,别的事,儿臣没有把握,这些事,对儿臣而言,信手捏来。”
朱棣心里松了口气,却是道:“饿了吗?”
朱高煦摇头:“不饿。”
朱棣觉得这儿子就算是痛改前非了,还是那个没眼力见的傻儿子。
他瞪了朱高煦一眼道:“朕饿了。”
张安世忙道:“臣这就去准备一些吃食。”
“不必。”朱棣道:“将就着寻一个地方吃吧,这地方,朕也熟悉。”
朱棣算是粗人,没这么多规矩,说着,便领着一行人离开,找了一地方将就吃了一些,随即便带着徐皇后打道回府了。
这一路上,徐皇后的心绪好了不少,近日来总是聚拢着愁意的眉头也明显的舒展开来。
等回到了宫中,徐皇后便笑意盈盈地道:“陛下,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张安世。”
朱棣点头:“最令朕欣慰的是太子和张安世,太子的宽仁,朕有时不喜,可他对兄弟如此,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至于张安世,张安世这个小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处处为朕和太子考虑,太子没白疼他。”
徐皇后温雅地道:“他们兄弟能和睦,臣妾也就能放下一百个心了,为人父母的,亲见兄弟相争,真如锥心之痛。”
朱棣叹了口气道:“是啊,朕已打算命朱高煦镇守木邦了,这小子不甘寂寞,那就让他折腾去吧。”
徐皇后忍不住道:“常年在外,会不会有危险?臣妾听闻那里瘴气重……”
朱棣笑了笑:“咱们朱家的人,谁没有犯险呢?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说朕,还有那个逆子,当初靖难的时候,难道不是九死一生?这算得了什么。”
说着,朱棣落座,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道:“朕不担心子孙们犯嫌,倒是担心……那些个子孙们,忘了咱们朱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当真以为自己如何的金贵。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指望着,靠那些所谓四书五经,去治天下。建文不就是最大的教训吗?此等人有什么用?”
徐皇后听罢,似觉有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失魂落魄的王宁,也打道回府。
此时……消息已传出来了。
两个儿子,一个王素,一个王锦,皆是脸色惨然地将父亲迎到了正堂。
王宁的父亲王太公,已老泪纵横。
此时,只见厅中已预备了一大桌的酒菜,却没有人有心思动筷。
两个儿子跪下,只是哭。
王宁坐在位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父亲,这都是平日里,您喜欢吃的菜肴……还有这酒……”长子王素哭啼啼地道。
王宁看着两个儿子,再看看一旁的老父。
他无心动筷子:“你们的母亲,还在宫中……她不会放弃我的,一定会想办法……”
王太公和两个儿子都没接茬。
就在此时,管事的如丧考妣的进来,道:“侯爷,侯爷……棺材已送到了。”
王太公带着哭腔道:“是上好的料子吗?”
“是……本是说要订制,好在前些日子,有人订制之后突然又不要了,留了一副好棺椁,这不是巧了吗?”
王太公拍拍王宁的肩:“儿啊,你吃好喝好。”
王宁打了个冷颤:“方才宫中已经来人了?说了什么没有,父亲,儿子觉得……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王太公苦笑:“儿啊,你是我的亲儿,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宽仁,总算没有株连到我们王家,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呢?快吃吧,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王宁大悲,看向自己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也泣不成声,跪在地上,王素道:“爹,别耽搁了,若是宫中改了主意,再有旨意来,知道爹没死,那可能要祸及整个王家的啊,爹……您得为我们王家想一想。”
王宁听罢,更是大悲,放声哭起来:“我是驸马……”
王太公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站起来,厉声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么大的罪,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你到现在还不死,在此犹豫不定,奏报上去,陛下龙颜震怒,难道你还要教两个孙儿也给你陪葬吗?来人,快喂他吃,让他多喝一点酒,早早送他上路。”
说着,王太公又哭起来:“儿啊,你看看这两孙儿多孝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啊,要死快死,不要啰唆。”
两个儿子见状,也怕夜长梦多,便一齐上前,给王宁灌酒,又草草的喂了口吃的,等王宁醉醺醺的从厅中出来,便见这厅外已摆好了棺材,全家已经披麻戴孝,大家都跪在外头。
还有几个刚起来超度的道士,此时也摇着铃铛,静静等候。
………………
感谢山阳笛声成为第十五个盟主,非常感谢,求月票。
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
王宁的脸色惨然。
只觉得此时,所有看他的目光都是阴森的,那摇曳的道人手中的铃铛,当真是在催命一般。
很快,在父亲和儿子的劝说之下,他进入了偏房。
地方选的很好,若是正厅或者寝卧这样的地方,难免会给他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恐怖的印象,而且看着也不吉利。
至于柴房之类的地方,又太小家子气了,好歹也是驸马,不能自降身份。
只有这小厅总还不算失了身份,也不至于膈应了自己的子孙。
白绫已准备好了,是上等的绸缎,王宁的次子很贴心地将白绫挂在了梁上。
一炷香之后,王宁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梁上,王老太公哭着带着两个孙儿进去检查了情况。
长孙王素随即便开始哭,要将梁上的王宁抱下来。
王太公却是拦住了他,道:“且再等一等吧,怕没死透。”
于是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确保死得不能再死了。
当下,爷孙三个才放开了嚎啕大哭起来。
这厅外数百人,王宁的儿媳,还有家人、仆人们,像条件反射一般,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突然一齐发出了嚎哭声,哭声震天,声震瓦砾。
道士们绕着厅外绕圈圈,时而念念有词,时而跳跃,手中铃铛,铛铛铛的作响。
孝子孝孙们个个悲痛,几乎要哭得断了气,一齐将王宁的尸骸入殓。
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所以灵堂也布置得妥妥帖帖,棺椁入灵堂,无数人涌入,又是哭声一片,阖府上下,纸钱乱飞,鬼哭神嚎,一派悲戚又热闹的景象。
……
“陛下……”蹑手蹑脚的亦失哈进了小殿,朝朱棣躬身道:“王家传来了消息,王宁卒了。”
朱棣手中拿着奏疏,只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倒是可怜了朕的妹子……”
说着,他顿了顿,才又道:“礼部派大臣去祭祀吧。”
亦失哈道:“喏。”
朱棣手搁在御案上:“如何卒的?”
亦失哈道:“说是上吊。”
朱棣摇着头道:“留了全尸,总也还好,这是念在他往日的功劳上。”
说罢,便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阖目,心思在商行的事上头。
商行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按照张安世的说法,再靠在京城敛财,迟早要竭泽而渔,这鱼苗都他娘的要一网打尽了。
所以对外拓展,已是当务之急!
如若不然,商行突破不了瓶颈,这利润就无法保证了。
朱棣其实也不明白商行的运行,但是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
这样看来,未来的盈利,就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了。
他思量片刻,突然提了朱笔,草草写了个条子:“敕命朱高煦领汉王四卫,会同模范营为一路,先入安南。”
接着,便将这条子交给了亦失哈:“这个送去给朱高煦。”
亦失哈只看了一眼,似乎心里了解,现在朝廷进兵安南,有两路人马,一路是云南沐家和贵州的军马,另一路则是朱能率领的朝廷中路大军。
现在又添了一个朱高煦。
朱棣想了想,又交代道:“朱高煦四卫,不必朝廷负责钱粮,一应供应,都由商家负责筹措。”
顿了顿,朱棣又道:“教他们各路勠力吧,先入安南者,这地便归谁所有。”
亦失哈不由哭笑不得,却颔首道:“奴婢遵旨。”
领了条子,便匆匆去为朱棣办事了。
朱棣手里则又捡起了一份奏疏,细细一看,却脸色凝重起来。
“臣松江知府奏:松江疫,华亭、奉贤、金山诸县多有僧俗百姓生瘟症,死者枕籍,尤以青浦县为重,民死几半……”
朱棣大惊,随即又取了另一份奏疏,这是太仓州送来的奏疏,竟也是关于瘟疫的情况。
不过显然松江府才是瘟疫的中心,这瘟疫只是稍稍蔓延至隔壁的太仓州,可太仓州也有了不少的病患。
紧接着……又是苏州府……
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关于这个情况,朱棣早已派人了解过瘟疫的情况。
可事实来看,似乎……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松江府的情况最为可怕,紧接着是太仓州和苏州府。
若是任由蔓延的话,甚至可能……会出现在江南各州县。
整个南直隶,甚至是南京城……
朱棣的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脸上沉如墨汁,眼中浮出了忧色。
他在军中,最是知道瘟疫的可怕的,毕竟在军中一场瘟疫,所造成的减员和死伤,甚至比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还要多得多。
不只如此,一旦瘟疫蔓延下来,整个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包括了京城,都将尸横遍野。
朱棣没多迟疑,立即道:“来人,来人,速诏文渊阁大学士,各部尚书觐见,要快!”
此时,朱棣便再没有了顾着商行的心思了。
钱可以再赚。
可命没了,就真的是一切皆空了。
…………
张安世这边接到了条子,这其实算是皇帝的中旨。
张安世自是很是振奋。
他原本还想苦哈哈地先从缅甸入手,谁晓得陛下想钱想疯了,居然想在安南开刀。
安南的土地肥沃,又大多沿海,一旦拿下了一块地,就绝对是血赚的。
要知道,那地方………稻米可是三熟。
而且若以安南为跳板的话,未来渗入整个西洋,就更为便利了。
于是他立即让人召了模范营和朱高煦几个来,几兄弟细细商议定了,决心立即出兵,决不能迟疑。
张安世道:“粮食这边不用担心,已经尽力去收购了,所有的军械,造作局那边……我们都高价买。火药这边已有一些储备,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赶时间,不能让成国公和张辅将军占了先机。”
“我调用所有的舟船,支持这一次的行动,好在咱们船业的船多,只要舍得给钱,人马和粮食,还有其他的补给,都可沿江经江西,再由江西那边,转运至广西!到了那时候,就完全靠你们了。”
朱高煦磨刀霍霍,中气十足地道:“好的很,我正愁着一肚子的闷气,想找人来发泄呢!”
张安世道:“那就五弟为帅,他有经验,朱勇为副,张軏和丘松协助,还有顾兴祖,他负责后勤和教导。”
朱金也来参会。
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群英荟萃啊。
这可都是大明的皇子、国戚,还有未来的勋臣。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仰望的存在啊!没想到我朱金也有今日,只怕这事我说出去,人家也不肯相信。
张安世看向面色激动的朱金道:“船业那边的船只,我至少要抽调大半,除此之外,骡马、粮食,军械,还有桐油,都给我准备妥当,有多少要多少。”
朱金顿时收起了激动,大吃一惊。
这可是接近五万人马,要负责如此巨大的给养,这费可是惊人的。
虽说现在账上有钱,可还远没有到直接供应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这样简单。
谁知张安世又道:“不要舍不得银子,一切都要置办最好的,兵贵神速,我要求整个军马骡马化。”
“骡马化是啥意思?”朱高煦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张安世道:“就是要确保所有的给养,所有的人员,都有车马骑乘,也都有骡马运输。”
朱高煦骇然道:“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是你考虑的吗?”张安世道:“你想着怎么给我们拿下安南即可,决不能成国公和张辅将军们占先,让他们得逞了。”
朱高煦呼吸粗重。
靖难之役如果是乞丐翻身。
那么现在打的,可真是富裕仗了。他觉得,这要是都让成国公和张辅这些鸟人争先了,他也没脸活了。
“大哥有命,我必奉行,我这便去召集军马。”
张安世这时回头看朱勇几个:“不要跟伱们的父兄讲情面,这可涉及到咱们兄弟们的营生,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情面可讲。”
朱勇只觉得热血沸腾,嗷嗷叫道:“大哥,俺爹不识抬举,俺照样教训他。”
张安世拍怕他的肩,欣赏地盯着他道:“好兄弟。”
当下,布置下来,无论是朱高煦,还有朱勇几个,个个摩拳擦掌。
只有朱金却是耷拉着脑袋,他得计算这得多少钱。
显然,这一次所需的物资损耗,可是天量级。
毕竟朝廷可以征丁,国库里拨发钱粮。
可这商行的五万人马,所有的损耗,都得他们自己用银子来买。
终于,忙活了一通后,朱金很快又来到了张安世的跟前,道:“伯爷,现在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我只听好消息。”
朱金边再不多啰嗦地道:“好消息是,这些日子,咱们将不少士绅的银子吸干了,所以他们现在都在抛售自己的粮食,再加上……咱们各大钱庄的不少土地,也有一些收益,粮食和桐油,这些基本的需求,倒是可以平价购来。”
张安世点点头道:“这便好极了,我还怕大规模的收购,会有人囤货居奇,造成米价和骡马上涨呢。”
朱金苦笑道:“现在可不敢,桐油的事刚过去呢,弄得这么多人倾家荡产,现在就算有人有这贼心,怕也没这贼胆!”
“不过……咱们抽调这么多舟船出来,船夫的工钱,还有其他的人力,怕是费也不在少数,小的细细算了算,只怕这费,得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
“才一百万两?”张安世惊讶地道:“平摊下来,这一个士兵,也才二十两银子?你这是看不起谁?”
其实这个数目,已经算非常高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勤俭节约,抽调的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卫所兵,能将战争的费用压缩到最低,一场战争,可能一个士兵的费用,平摊下来,也不过是七八两银子而已。
可以说,太祖高皇帝充分发挥了老农式的节俭。
不过张安世的想法却不一样,他所信奉的永远都是高投资高回报。
打仗若是都省吃俭用,这是什么道理。
张安世直接豪气干云地道:“预备三百万两纹银!若是三百万两不够,可以继续追加,抽调咱们所有账面上可用的资金,给我尽心竭力地支持四卫和模范营的军马,别老是想着省银子,账不是这样算的。”
朱金吓了一跳。
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糊弄士绅的银子,岂不是全部砸进去?
朱金犹豫地道:“这……这若是出了岔子,可就血本无归了啊。”
张安世嘲弄地笑了笑道:“血本无归?打输了才血本无归。所以我们只能有一个选择,怎么赢怎么来,不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不让他们体力充沛,不给他们足够的给养,不供给最好的火器和军械,凭啥让人卖命?”
“你们做买卖的人,就知道斤斤计较。这种时候,是计较银子的时候吗?这些不是你考虑的事,你要考虑的……是怎么抽调所有咱们能动用的金银和资源,支持四卫和模范营。”
朱金想了想,他虽然无法理解张安世这种钱如流水的观念,可对他而言,反正自己乖乖听话就是了。
要知道,他跟了张安世这么久,见多了张安世的能耐,对张安世是很信服的。
于是,便道:“好,小人一定不负伯爷所望。”
…………
大军开拔。
汉王天策四卫人马见到朱高煦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为之一振。
这朱高煦获罪的时候,四卫本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谁也不知道,朱高煦的事会不会株连他们,再加上少了朱高煦这个大靠山,未来这上上下下的前程都渺茫。
如今见朱高煦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又怎么不令他们振奋。
召集了军将,朱高煦啥也没说,只当面一句话:“一日准备,明日这个时辰拔营,立即开赴安南!所有人……换上商行的军旗,其他一切照旧,此次模范营为先导。”
轻描淡写地丢下了这一番话,可这上上下下的武官们依旧个个激动。
只要朱高煦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至于去哪里,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了。
朱高煦干啥事,都不会忘了大家,反正只要跟着他拼命就好。
当下,这四卫大营里热闹无比,所有人整备行装。
而在兄弟船行里,大量的舰船开始抽调。
先导的人马也已开始出发,要事先抵达各处码头,调节各处的船运。
大量的船夫被征调,好在都是商行自己的船,而且船夫的薪水照旧,甚至还许诺了一些离家的补贴。
另一方面,开始大量地收购粮食和药品,许多的粮商也直接被召集了来。朱金亲自出面,设定了一个价格,愿意出售的,就立即交割。
现在大量的士绅因为需要资金,所以向市场售卖了不少粮食,要知道,这些粮商手里的粮食可不少。
至于趁此机会囤货居奇,若是没有桐油的事,或许还真有粮商们会背地里联合起来操作一二。
可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朱金在商界,已隐隐开始崭露头角,大家都知道他的背景非同凡响,此时谁还敢跟他对着干,大抵都等于是找死差不多了。
于是,大宗的粮食,食物、药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军械,以及火药,纷纷装船。
朱金的行动力还是很快的,主要还是底气足,再加上这些日子,搜罗了不少干练的人才,大家知晓为商行做事,不会少了自己的好处,未来可期,因此都肯拼命。
大家忙的不亦乐乎,张安世反而清闲了下来。
毕竟军事上有朱高煦和朱勇这些人,后勤补给上有朱金和顾兴祖。
他反而发现自己无所事事了。
有了时间,便兴冲冲地去了东宫。
本是要去太子妃张氏的寝殿找自家姐姐,却在寝殿的外头见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发呆。
张安世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至亲至爱的瞻基外甥,有什么心事,和阿舅讲一讲。”
朱瞻基抬头,看一眼张安世,便叹气道:“阿舅,为啥明明二叔犯了错,父亲和你还为他求情?我还以为有乐子瞧呢。”
张安世拍拍他的脑袋,耐心地道:“因为他是你的亲人,你怎么总见不得自己的亲人好呢?瞻基啊瞻基,外人和亲人是不一样的,亲人无论犯了什么错,却也和你血脉相连啊!”
“你这样想的话,可怎么了得?将来是不是你阿舅犯了事,你还要将阿舅杀了?”
朱瞻基歪着头道:“可是……难道不该有是非对错吗?”
张安世道:“是非对错,也要看用在谁的身上,人要灵活嘛,你是不是又被你那几个师傅教坏了,你别听他们的。”
朱瞻基嘟着嘴,想了想道:“那这事就这样算了?”
张安世道:“你二叔才不过是图谋不轨而已,算什么大错呢?哎呀,我劝你大度,你要多向姐夫学一学。”
朱瞻基觉得哪里不对,可以他的小脑袋瓜,似乎也无法反驳阿舅,反正阿舅说啥都好像有道理的。
于是,只好耷拉着脑袋道:“我很生气,我要吃冰棒。”
张安世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和姐姐说。”
朱瞻基苦着脸道:“我不敢说。”
张安世道:“那就是了,你自己不敢,却和我说做什么?瞻基啊,阿舅是为你好,我瞧瞧阿舅,为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眨眨眼:“算上利息,阿舅欠我八根冰棒了。”
张安世拍拍他脑袋:“我不和你多讲了,我要去和阿姐谈事情。”
说罢,便一溜烟的往寝殿里走。
张氏此时正在书案前,提笔写字。
张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才道:“阿姐在写什么?”
“默佛经。”张氏没有抬头,继续挥舞笔杆子。
显然方才已经有人进来通报过的,所以她一点不意外张安世的出现。
倒是张安世诧异道:“佛经?这个我熟啊,我有一个朋友,是得道高僧,和他打个招呼,他一百篇都能默出来,姐姐知道血经吗?就是用高僧的血来做墨水,抄录出来的佛经,这东西更高级,我那朋友也能干的,就是有点费钱。”
张氏道:“这东西可不能假手他人,心诚才灵。”
说着,她总算抬起了头,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张安世含糊不清地道:“这个……不好说,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毕竟是得道高僧。”
张氏便也没有追问:“好啦,好啦,我要抄录了佛经送去宫中的明堂里,给母后看,现在没闲工夫和你说话,你去陪瞻基玩吧。”
张安世很是忧愁地道:“瞻基总是嫉妒我这个阿舅,我怕和他一起,他又挑我错。”
张氏嫣然一笑道:“你都要成家立业的人了,竟还和孩子置气,他近来可没在我面前说你坏话,你放宽心。”
张安世吐出了口气,便道:“阿姐怎么突然抄录佛经?”
“这个你不知道?”张氏诧异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松江府出大疫啦,死了不少人,父皇也吓了一跳,哪里知道,那松江府此前竟是毫无察觉,等到大疫四散的时候,方才急着奏报!”
“现如今莫说是松江府,便是苏州府和太仓州也已出现了病患。现在这朝廷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谁晓得到时要散播多远,更不知道多少人要出事,怕是过不了多少日子,还可能到南京城来。”
说罢,张氏幽幽叹了口气,道:“父皇那边且不说,母后这边也是心忧如焚,去岁遭了水患,今年又有了大疫,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殃,所以母后在宫中抄录佛经。我想着,我这做儿媳的,也不能闲着……”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抄佛经有什么用?”
张氏道:“你不要胡说,有些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或许母后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呢?终究上天有好生之德,能教这灾厄过去才好。你呀,有时懂事,有时却糊涂。”
张安世当然知道,在古代,这大疫的可怕!
且不说史书里动辄尸横遍野之类的记录,就算是皇族,如此优渥的条件,也照样是要死不少人的。
难怪阿姐这平日里对佛祖不敬谢不敏的人,现如今也临时抱佛脚了。
张安世道:“是什么疫病,有什么症状。”
“大疫就是大疫……”张氏道:“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却见张安世居然转身跑了,口里还说:“阿姐你懂个鸟……再会……”
听了这话,张氏气得不轻,脸都阴沉了,偏偏张安世跑得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于是张氏柳眉微皱,心也乱了,手中的笔一抖,一滴滴墨在手抄的佛经上渲开,糊了一片。
“来人,来人,下一次他还敢来,别让他轻易走脱!”
“是,娘娘。”
…………
大疫的事,还未传到京城,不过却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消息。
不少人胆战心惊起来。
这几年还算太平,可当初大疫滋生之后的惨状,许多年老的人还是有记忆的。
朱棣几乎一轮一轮地见了各种大臣。
而太子朱高炽,此时几乎彻夜留守在宫中,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情况。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总是带着一种别样的恐惧。
哪怕是朱棣这等杀人如麻之人,也不禁为之心悸。
因为眼下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甚至谁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疫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松江府的华亭县。
一个庄子里,当地的县令刘胜的轿子却已到了。
华亭县的疫病最是严重。
而县令刘胜焦头烂额,他运气好,暂时没有生病,可县里上上下下,却已死了六人,再加上染病在家的,这县里的佐官和差役已少了一半。
再加上现在疫病盛行,整个县已成炼狱一般。
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又战战兢兢,看着一份又一份糟糕的奏报,刘胜却是束手无策。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想尽办法想要联络本地的士绅商议应对之策,四处寻医问药,只可惜……许多想要请动的本县名医,听说都病了。
剩下的几个,开了各种方子,可用处都不大。
就在此时,刘胜却听到了一个消息……华亭县的一个庄子,居然上上下下,无一人染疫。
庄子里四百多人,竟都完好无损。
据闻是一个秀才,找到了应对之策。
秀才……
一听这个,刘胜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近来各种鬼怪的流言到处都是,可让人去调查之后,却无一不是人们在恐慌之下比编造出来的各种故事。
因此,他先让差役去了解了一下实情,结果……却发现竟是真的。
当下,刘县令大喜,不过又担心情况失实,于是匆匆地赶到了此庄。
且想看看,这庄子的情况如何,再见一见这个了不起的秀才。
倘若……当真有应对之策……那么……那么……就真的是活人无数,天大的功德啊。
甚至……这读书人……实为士林当真无愧的典范了。
第145章 喜报
这一路过去,都是满目疮痍,清晨时分,本是各处村落都升腾起炊烟的时候。
可是……刘胜所过之处,却见所过的村落,竟大多听不到鸡犬相闻,也不见任何炊烟升腾。
偶尔有道旁的遗骨,无人收敛。
刘胜虽也深谙所谓官场变通之道,平日里也偶揩一些油水。
可见此景,也不禁潸然泪下。
好不容易到了庄子。
却见那庄子里竟有不少人。
刘胜快步进庄,竟不见那种大疫时的恐慌,也不见那家家披麻戴孝的惨景。
倒是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
显然也是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来到此庄寻医问药。
于是,差役不得不鸣锣开道,口里大呼:“县令来了,县令来了,回避,回避。”
只可惜……此等时候,却没有多少人理睬这些。
人都快没了,谁管你什么县令,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
刘胜只好慌忙下轿。
放眼看去,这里虽是混乱不堪,却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孤岛一般。
他挤入人群,好不容易进入了庄子的腹地,却见一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正坐着,随即……开始往一个个上前来的人鼻孔里拿着竹签刺入什么东西。
而得到他‘救治’的人,便千恩万谢。
这秀才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了,脸上满是憔悴,此时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依旧等待下一个人来。
刘胜看得眼睛发直。
这时,本地的地保听到铜锣声,忙寻到了刘胜:“县尊……”
刘胜指着那读书人道:“怎么回事?”
“此人有防疫之法,大疫滋生之后,他便开始在庄子里给人防疫,起初大家还不信,可到了后来,大家却发现,其他地方……许多人都染病了,唯有这个庄子的人……竟一个生病的都没有,县尊……现在四里八乡的人都听说了,人人来求医。”
刘胜道:“这……属实吗?”
“小的亲眼所见的。”地保道:“这庄子里四百多口人,确实都活了。”
刘胜听罢,真如五雷轰顶一般,身躯打了个摆子,脸色青红,嘴唇哆嗦:“他……他……他真能治此疫……哎呀……哎呀……若……若是如此……那能救活多少人啊……”
说罢,他两眼一黑,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众人便七手八脚地去救他,好不容易掐他的人中,总算这刘胜醒了。
刘胜张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百姓可以活命了,来,来人……快去请神仙,请神仙……”
地保连忙压低声音道:“县尊,县尊,可不能这样说啊,这李秀才可一向不喜欢别人叫他什么神仙,他是秀才,是读书人,而且他自己也说了,这防疫之法,乃是从书中学来的,这救治之术,与鬼神有什么相干。”
刘胜听罢,大为振奋,目光炯炯地道:“对对对,我辈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哎呀,是本县糊涂,糊涂了。”
地保看刘胜已无大碍的样子,便道:“县尊,我去请那李秀才来。”
刘胜摇头:“不可,不可,此人正在施救,本县去打扰他做什么!耽误了功夫,便少救几人。”
顿了顿,刘胜又慎重地道:“不过……让几个文吏,跟在他的左右,看他如何施救,看看能否学一学,到时在县里,不,是整个松江府,甚至是整个江南铺开。若单靠一人……太难了,这事你去问问。”
地保点头,一会儿回来了,喜滋滋地道:“那秀才说,他正苦于没有助手,尤其是缺能识文断字之人,正求之不得呢。”
刘胜搓着手,兴奋得流下了泪来,喃喃道:“好,好的很,把未染病的都召集起来,跟着学,本县……本县也能识文断字,本县也算一个。”
地保大惊:“县尊,这不劳您大驾,县尊您还担着整个县的干系呢。”
刘胜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本县这县令还有什么事干?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大的事,便是防疫救人,这人乃天下的根本,人都没了,其他的又有什么用?”
刘胜说的大义凛然,地保便再不敢说话。
刘胜又道:“你速去县里,给县中教谕传本县的话,让他召集本县秀才、童生,速来此地。再命人给府里,还有应天府通报,要快!”
地保护点头,便匆忙的去了。
于是刘胜和几个随来的文吏,便开始围到了那个叫李文生的秀才的身边,他们细细地观察,牢记着李文生的动作要领。
李文生似乎也明白,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所以他虽一脸疲惫,却还是不忘开口:“这叫种痘,此疫叫痘病,唯有对还未染疫之人种痘之后,他们就不怕被病感染了。只要不怕感染,事情就好办。许多痘病,不只是因为这恶疾引起,另一方面,也源自于得病之人,人人畏之如蛇蝎,病人得不到妥善的照顾而死。”
顿了顿,李文生接着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更多人的身体可以防痘,那么人心也就定了,定下来之后,病患也可得到妥善照顾,健全的人也不担心感染,这大疫,便可缓解。至于这痘……却是从牛那儿来的……伱们先看我接痘,待会儿再去那个棚子里看看。”
刘胜看得极认真,下意识地点头道:“一定要扎破吗?扎破了才能种痘?”
“正是。”李文生认真地道:“现在得赶时间,此事不能拖延,可惜这里人力还是太少了,庄子里虽有不少的壮力,可附近的百姓实在来得太多,还有人抬了病人来,这病人是无法种痘的,不过好在,这里的人都不必担心染疫,至少可以照顾他们,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多叫人来。”
刘胜现在已顾不上自己的县令身份了,对李文生的吩咐,只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是是是,先生说的是。”
李文生熟稔地给人接痘,一面摇头道:“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不过区区一秀才罢了。若不是侥幸看了一部书,知这防疫之法,只怕现在,这庄子里的许多人也活不成了。”
刘胜震惊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神书?”
李文生很认真地道:“这可不是神书,不,我的意思是……此书的作者,可不希望人们称其为神书,它在里头,特别记有纲要,说是天生万物养人,而人应该学习、观察、使用万物去拯救苍生的方法,起初我觉得此书可笑,可最后就是他给帮了大忙。”
刘胜吃惊地道:“此书可是哪一位古之神医所作?”
“叫张什么什么安,我当时只匆忙地看了,记得一些内容,至于作者,倒是没有细看,实在惭愧得很。”
刘胜不禁唏嘘:“这一定是古代的大贤人,不只懂医,而且还怀有这般济世救民的念头。”
几个时辰之后,县里的许多人来了。
都是一些暂时还算健康的,有文吏,有读书人。
大家都学着这李文生的法子,帮忙是其次,主要是学习方法,到时再让他们分散到各乡去。
李文生已十一个时辰没有睡觉了,教授了许多人要领之处,便疲惫地趴在庄子里的槐树底下本想歇一歇,谁料身子一靠着槐树,鼾声便起。
刘胜开始给人种痘,直到傍晚时分,来求医的人总算少了,身边又有不少文吏照应,这才清闲下来。
于是他吩咐一些读书人道:“县城里头,安排一些种痘,还有现在最严重的风泾乡,胥浦乡,仙山乡,要多派几个人去,让所有还未染病的,立即接种,接种之后,抽调壮丁,救治染病的百姓,除此之外,向本地士绅,先筹借一万石粮,用以治病和防疫用,告诉他们,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谁也别起小心思,当真闹到十室九空的地步,谁都要元气大伤,教他们知晓厉害。”
“噢,对了,先生还说过,这个时候,要多煮热水,清理一下水洼等地方,免得……再生其他的疫病,这样……本地的士绅,抽调一些人力出来,还有各地地保,要征一些丁,想法子上山砍柴,在各乡的路口处,用大锅煮水,而后分发。再教人清理一些县中一些污水坑,去吧。”
交代完了,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到了大槐树下,看着已酣然大睡的李文生,倒是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官服,盖在了李文生的身上。
他沉吟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小声吩咐身边的人道:“取笔墨,凭我一县之力,面对如此大疫,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朝廷,告知这位李先生的情况,请朝廷尽力在周遭各府各县,提前种痘,如此……便是痘神亲自要下凡来肆虐,也要教他有来无回。赶紧取笔墨……”
寻了一处地方,取了文房四宝,刘胜沉吟片刻,便开始修书,如实奏报了这里的情况,更将李文生的事奏报了个清楚,最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
此时的京城,已是人心惶惶了。
随着这消息不胫而走,要知道,这南京城距离松江虽有一些距离,可听闻,苏州那边,也出现了染病的情况,只怕这样蔓延下去,怕是南京城也自身难保。
这所有的灾情,人们最恐惧的反而是这种大疫,因为其他的灾害,无论是大水还是地崩,至少还是可见的。
可大疫这等事,却是无声无息,谁也不知道的,说不定自己一觉醒来,便立即处于恐惧的疾病之中了。
在这人心惶惶之中,许多人已经开始打算躲避了,大家都心想着往西走或许安全。
当然,更多人却是走不了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为下一顿奔波,出了城,全家老幼都要饿死。
朱棣接了一份又一份的奏报。
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大臣。
可实际上,大家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不是水灾和其他的灾害,至少还可以朝廷出动人力和物力,去缓解灾情。
御医们听说疫病,死也不敢去松江的,至于派大臣去巡视,这得了旨意的大臣,人已经两腿发软了。
朱棣在此时,也颇为恼火,却还是隐忍着。
因为他也清楚,这事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章法来,也没办法强求别人。
今日又召了解缙等人觐见。
朱棣依旧阴沉着脸,拿着最新的一本奏疏道:“就在昨夜,常州府有奏,也出现了一个病患,此病实在来得太快,可谓是摧枯拉朽。他娘的……这常州,只怕不日也要出大事了。”
“还有江阴县令,听闻情况之后,居然连夜逃了,朕……真是没有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庸官。这样的人,决不可轻饶,立即海捕,抄了他的家。”
解缙等人不吭声,可也都能想象得到,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陛下是何等的愤怒。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浑人。
不过到了非常时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其实大家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此时,又见朱棣道:“常州府一旦蔓延,接下来……又是哪里呢?不日……怕就要到镇江和南京了,诸卿……难道真没有策略吗?”
解缙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了想,解缙苦笑道:“陛下,历来此等大疫,都是一个办法。”
朱棣看着解缙:“什么办法。”
“等大疫过去。”解缙回答道。
朱棣:“……”
朱棣的心头突然感到有点堵,最后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了椅上,郁郁地道:“这要死多少人啊。”
解缙道:“当然,朝廷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臣以为……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朱棣便道:“你说罢。”
解缙想了想道:“不如大赦天下。”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这一句话,让朱棣愤怒之处不是大赦天下四个字这样简单。
释放一些囚犯,其实也不算什么。
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大赦天下的本质在于,皇帝惹怒了上天,因而上天降下了灾祸,来惩罚皇帝。
这涉及到的,乃是汉朝时最流行的天人感应学说。
此时解缙说了大赦天下,可在朱棣的耳朵里听来,却是他朱棣做了许多失德的事,触怒了上天,所以才需通过大赦来缓解上天的愤怒。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朕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得位也很正,上天应该是喜欢朕的。
见朱棣露出不悦之色,解缙便忙道:“陛下息怒,臣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朱棣沉默了很久。
见朱棣一直抿着嘴不吭声,解缙有些担心起来。
最近他的情况很不好。
他能感觉到,太子和他疏远了。
当然,平日里确实是很亲近,可因为失去了汉王这个假想敌,他若是再在太子的面前说汉王的一些坏话,就显得很不合适了。
太子地位稳固了,可反而使他对太子的影响下降了。
这就导致,太子将来做了天子,那也是因为他克继大统,这大位是从祖宗那儿承袭而来。
而不是靠解缙为首的这些人,为太子据理力争,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所获得。
解缙不禁有些气馁,总觉得近来诸事不顺,像是犯了小人。
就在此时,朱棣却突然道:“那就大赦吧。”
“陛下。”几个文渊阁大学士纷纷吃惊地看向朱棣。
显然,大多数人对于朱棣最终同意选择这样做,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朱棣叹了口气道:“若是这样有用,就不妨去试一试吧,或许……当真有用呢?”
解缙道:“陛下圣明。”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更郁郁了,叹道:“关于救治的事,还是要想办法征募医户,能征募多少是多少,就算不能救治……至少可以安稳人心。”
解缙点头:“陛下,文渊阁待会儿就拟旨。”
朱棣道:“解卿家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到了这个时候,还是知天命尽人事吧。”
解缙则安慰道:“是啊,这个时候,只能稳住人心了,人心稳住了,大疫总会过去的。”
朱棣带着几分希翼道:“难道这大疫,真的没有办法吗?”
解缙道:“陛下,历朝历代都没有办法。”
朱棣沉默了片刻:“治国平天下,何其难也。”
解缙道:“所以圣人才说,治天下最紧要的乃是教化百姓,只有百姓得到了教化,只要伦理纲常能深入人心,那么……上天无论降下祸福,百姓们都能安分守己。”
“就说现在南京城里,不少人便因大疫而人心惶惶,以至流言四起,京城内外不安,臣以为这是教化不兴的缘故。”
朱棣没说什么,此时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去听这些说教。
若在往日,只怕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可朱棣这一次居然心灰意冷的样子。
倒是让解缙心里颇为愉快,朱棣这个人……过于注重军功,而对文治没什么兴趣。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总算可以说教一通,好让陛下知道,这治天下的根本,可不是靠马上得来的。
还是许多的士大夫,还有地方的乡绅,通过儒家的礼教和乡约乡规来使百姓们顺从,只有如此,那么这天下也就可以大兴,区区灾祸,终究是会过去的。
朱棣却只觉得这些话,他懒得反驳,不过是厌烦而已。
他甚至此刻,恨不得回北平去,自己带着军马去横扫大漠,将这天下的事,都丢给太子。
尤其是解缙这些人……
只是解缙的话,虽然讨厌,可朱棣却知道,这乃是绝大多数百官的想法。
无论朝廷发生什么事,能不能解决,都先要来一套所谓文治的说教。
好像离开了这些,天下就要大乱似的。
于是心烦意燥的朱棣,直接站了起来,正待要拂袖而去。
却在这个时候,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陛下,松江府华亭县有急奏,有急奏!”
朱棣听罢,脸色顿时就更阴沉几分了,眼下几乎松江、苏州、常州等地,只要涉及到大疫的奏报,内廷都可畅通无阻,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第一时间奏报。
正因如此,这宦官才不管不顾的进来。
朱棣第一个反应,就是华亭肯定又出了什么事。
只是眼下,整个松江府都是生灵涂炭,华亭还能报上来什么急奏呢?十室九空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打起了精神,便道:“拿来。”
亦失哈忙是上前去,接过了奏报,随即送到了朱棣的手上。
朱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奏疏,低头一看:“臣华亭县刘胜奏:华亭告急,百姓病死者十之一二,臣不甚恐惧,今知一人,竟得防疫之法,此法曰种痘,得此法之人,乃是本县生员,姓李名文生,得一奇书,照此书施救,可使百姓不染瘟疫。”
“其所在庄村,竟无一人染疫,此臣亲眼所见,果然效果显著……皇天佑好生之德,今得此法,普天同庆,臣已命文吏、生员,习得此法,大疫之下,当推而广之,方可救人于水火……”
朱棣越看,神色越是显得诡异。
见朱棣痴痴地看着那奏疏,不发一言。
解缙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又是什么糟糕的事,让情绪易怒的陛下又勃然大怒,因此大气不敢出。
可朱棣很久没动静,解缙才低声道:“陛下……陛下……”
朱棣这才茫然地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解缙。
解缙道:“陛下……不知这奏报之中……”
朱棣却道:“你们……谁知道这李文生是何人?”
“李文生?”
大学士面面相觑。
这个名字……实在闻所未闻。
“此人……可是华亭县令?”
朱棣摇头:“这是一个秀才。”
一个秀才?
陛下为何会关心一个秀才?
莫非……有人借大疫谋反?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大灾时节,再加上落第的秀才,基本上是所有谋反材料里的两个重要条件。
许多谋反大案之中,都有这两个关键词。
只见朱棣继续道:“此人……有大德啊,他一人……救活了不知数百还是上千人……不不不……此人所救的,又何止这些呢……”
见众人还是不解。
朱棣想要咧嘴笑。
可很快……朱棣又有疑虑,这是真的吗?这奏报是否真实呢?
若是奏报有误,岂不是白高兴一场了?
谨慎起见,朱棣隐忍着笑容,将奏报给亦失哈:“给众卿传阅,给他们看看。”
一头雾水的解缙众人,一个个看过奏疏,也都是瞠目结舌。
解缙道:“陛下……此事当真吗?”
“华亭县令……此人如何?”
“这……”
朱棣冷冷地看着解缙:“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解缙道:“华亭县令,乃国子学生出身,臣见过他,他谈吐有些粗鄙,臣担心他的奏报不可信。”
对于这个人的情况,作为大学士的解缙有一些了解。
可以说,大明现在的大臣,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正途出身,如解缙这样的,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
还有一批,就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因为大臣和官员杀的太多了,杀掉了一批,便立即需要有人取代,于是……国子学就成了预备役这些人,今日还在国子学里混日子,第二天就被拉去做官。
简单,粗暴。
若是干的不怎么样,可能第三天,又丢了脑袋。
是以,那时候大家都在过山车,所谓人生大起大落,你不到明天,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点啥。
华亭县令刘胜,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出身的人。
当然,等到太祖高皇帝之后,正途出身的大臣,如解缙这样的人开始进入中枢之后,他们虽还保留着官身,但基本上仕途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
在正途出身的大臣眼里,他们是被鄙夷的对象,解缙不喜欢这些人,认为这些人根本不算是真正的读书人。
朱棣听到解缙的评价,也不禁犹豫起来,看向胡广和杨荣。
胡广没做声。
但是杨荣却道:“此等事,他一县令,岂敢瞒报?此次大疫,并非只是华亭一县,这胡乱奏报,对他有何好处?臣倒因为,不若姑且信之,眼下当务之急,是朝廷必须得有一个用得上劲的地方,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救治之方。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应该立即派人去了解情况,若是当真管用,要立即推而广之。陛下……这事等不得了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卿家所言,颇有道理,朕没有想到,一个秀才……有这样大的本事,若真管用,这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是真正你们口中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啊。”
朱棣振奋精神:“派出人员,下旨,立即命所有的医户,往华亭……”
朱棣道:“这秀才若是当真能救人,依朕看来……他可以封侯。”
众人听罢,心里震撼。
封侯……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细细一想,如此大功,即便封侯,也无可挑剔。
……………………
哭一下,同学们,求月票。
第146章 功臣面圣
朱棣立即下旨,征募医户。
解缙等人得了这奏报,却也大惊。
回到文渊阁。
解缙便笑吟吟地道:“真是没想到啊,这活人无数的,竟是个秀才!由此可见,还是读书人治国平天下啊,倘若当真能活人无数,倒也教人不敢小觑了,只怕到时,这个叫李文生的秀才……当真要重赏了。”
胡广和杨荣都不约而同地点头道:“十数万人的性命,命悬一线,都在这读书人的手里了。”
解缙笑了笑道:“此人是松江府人……嗯……”
他顿了顿,接着道:“松江府也是文风鼎盛的地方……”
他沉吟着,想了想,又道:“老夫就修书一封,给这李文生,好好勉励他吧。”
胡广和杨荣心里都苦笑。
解学士这个人……还是很‘实在’的,但凡对有前途的人,尤其是这种可能有前程的人,往往都会大加拉拢,表示关心。
这就好像每一次科举之前,解缙都会和一些各地的才子们打成一片,表示友好,等这些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他便又以长辈的身份提携。
人家还未做官,就已是解缙的人了。
如今这解缙又故技重施,只让胡广和杨荣二人觉得苦笑以对。
在他们看来,大学士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好,结党看上去风光得意,当今陛下固然不是太祖高皇帝,可终究难免将来落人口实。
胡广还是忍不住道:“解公,那秀才济世救民,固然是好,可实在不必与他有什么瓜葛,我等乃是大学士……”
解缙似乎听出了胡广的弦外之音,他微笑道:“提携后进,有何不可呢?我等成人之美,又怎可心怀他念!”
胡广心里摇摇头,似乎想到了杨荣的提醒,便没有再说什么:“且等等成效再说吧。”
私下里,胡广一脸担忧,终于忍不住,对杨荣道:“解公在陛下面前,还质疑是否是虚报,转过头,却又有招揽那秀才之意,哎……真是一言难尽。”
杨荣意味深长地道:“解公是大才子……”
此言一出,胡广不说话了。
这番话,若是别人口里说出来,当然是夸奖,毕竟对读书人而言,被人夸为大才子,绝对是一桩美事。
可杨荣这言外之意,却很明显,对于文渊阁的同僚们而言,大才子可不是什么好话,才子往往放荡不羁,自视甚高,笑傲王侯。
可偏偏,你解缙是大臣啊,国家栋梁,要求的是谨言慎行,是行事周密,处理问题时能雷厉风行,这天下大事,可不是恃才傲物的大才子能处理的。
因而,名为褒奖,实则却是让胡广认清现实,有暗讽之意。
胡广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也哑口无言。
另一边,解缙却是兴致勃勃,提笔给这李文生修了一封书信,对他不吝溢美之词。
这言辞之中,颇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又少不得勉励他,好生济民,暗示将来必有大用。
一般情况下,像他这等大学士,突然关心一个小小秀才,那秀才必然大喜过望,等这秀才立下大功,入朝为官,也算半个解缙的门生了。
修完了这封书信,解缙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沉吟片刻,索性便连那县令刘胜也修上一封书信。
他虽对刘胜不喜,可若当真有功,这刘胜将来怕也有一桩前程,这等邀买人心的事,根本不需费成本。
于是他便又提了袖子,奋笔疾书,修下书信,教人送出去。
一切妥当。
解缙洋洋自得,忍不住自鸣得意,想到即便没有太子,自己这文渊阁大臣,天下读书人众望所归,人人都知自己的才干,只可惜,太祖高皇帝已废除了宰相,若是宰相之位还在,自己便是当朝宰辅,真正是天下政事都由自己的门下出去,万人拥戴。
……
张安世这边,打探了这大疫乃是天,也不敢耽搁,直接去寻太子,当面就道:“姐夫,姐夫,你可知道,我这里有防治瘟疫的办法……”
朱高炽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看张安世一眼,苦笑道:“什么办法?”
“牛痘……可以防疫。”张安世正待要细说。
谁晓得朱高炽道:“是不是先让牛染疫,然后从中提取它的痘液,再植入人的身体里?”
张安世惊讶道:“姐夫怎么知道,姐夫莫非你也是……”
张安世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卧槽,莫非是双穿?这姐夫是扮猪吃老虎?
只见朱高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伱也听说了松江府华亭县那边的事了吧?有秀才用此牛痘之法,可使人免除疫病?”
张安世:“……”
朱高炽道:“这个读书人,真是了不起,现如今……已有快马日夜兼程传来消息,他的办法,果然有效,现在医户们已分赴各地,按着他的方子,给人植牛痘了”
“好啦,好啦,安世,本宫还有许多事要处置,现在虽有了办法,教人长出了一口气,可眼下许多善后的事还要料理。这些日子,你可别胡闹,老老实实地呆着,别染了疫病,那秀才的防疫之法,只可防,却是治不了的。”
张安世这才恍然大悟。
心头同时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莫非是他从前……写去图书馆里凑数的书,还真有人看了?
可明明图书馆那边都说,几乎无人去看的。
不过既然有人已经料理,张安世倒是淡然了。
只要有人处理就好,少死一些百姓,他已很欣慰了。
人要有道德感嘛,总不能事事都想着自己的好处,如若不然,那还是人吗?
只是几个兄弟都出征走了,张安世不禁感觉有些寂寞,似乎眼下唯一还能和他凑一起排解寂寞的,也就只有小外甥了。
可惜小外甥的三观有些不正,锱铢必较,这不禁令张安世为之忧心。
要让他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才好。
…………
此时的华亭县。
一批一批的医户已赶到,紧接着,他们在得到传授之后,便火速奔向其他各州县,进行推广。
李文生现在教授防疫的地方,已经从庄子里换到了县里的县衙。
毕竟指望他亲自来防疫是不可能的,眼下他最大的作用,反而是教授一些防疫的知识。
县令刘胜将后衙廨舍腾了出来,专供李文生来住。
与此同时,李文生也收获了无数的书信。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啊。
谁都看的不出来,这么大的功劳,在这小小的秀才身上,这秀才要一飞冲天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秀才刮目相看,因此……夸奖的,想要结交的,借这秀才还只是白丁时先结个善缘的,数不胜数。
“李生员,明日……松江知府要来,说要亲自见你。”
“对了,这里还有户部右侍郎的一封书信,你要不要看看?”
刘胜手里拿着一沓书信,又取出一封:“还有更厉害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你知道的吧,此公似乎对你也是刮目相看,听闻……只是传闻……解公在陛下的面前,为你极力美言。陛下才下定决心,下旨命医户来此,听你传授这防疫之法……”
刘胜说得吐沫横飞。
说实话,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县令,现在也得到了极大的关注,防疫的事已经铺开,大疫已经缓解。
此时,他也不禁心热起来,这下真的是一飞冲天了啊,还真是多亏了这秀才。
李文生没有刘胜所预想的那般表现得欣喜若狂,只一脸疲惫地道:“这些日子,我忙的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事。”
“不是已传授了这么多医户了吗?怎么……”
李文生摇头:“县尊,不只是防疫的问题,而是那本书。”
刘胜不解道:“那本书?”
“那本书既写了防疫之法,里头有有一句话,却教学生迄今难忘,那上头说:读书人当立不世功,效仿先贤,便要精通天下的学问,要懂得去钻研天下万物,了解万物的真相,这样才可以多加善用,利用这万物之理,去造福天下。”
“从前学生对此话,嗤之以鼻,可这一次……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便是此书作者的企图。县尊啊,我现今只晓得如何防疫,可这疫病从何而来,疫病到底又是什么,这牛痘之法,又为何可以防疫,这种种的事,却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说到这里,李文生苦笑,口里接着道:“论起来,在县尊的眼里,这是一桩天大的事,可实际上,学生不过刚刚入门而已,连天下万物之理都没有摸透,更别提提供万物去造福天下了,因此……学生这些日子,似开了一些窍,总是在想,这万物之理是什么,疫病从何而来……”
刘胜听罢,不由道:“难怪你能有这真本事……只是其他人,你可以不理会,这解公……毕竟是当朝学士,而且万人敬仰,他如此青睐你,若是置之不理,总是不妥。”
李文生继续苦笑着道:“学士身份卑微,家境也贫寒,学士说句实在话,这等事,还从未遇到过。”
“这个好办。”刘胜想了想道:“那就老夫给你回书信吧,老夫以你的名义,你的字迹,本县看过,说起来,本县对行书之道,颇有几分心得,其他的事,你便一概不理,本县来应酬。”
李文生知道这是刘胜为自己好,对于这天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人而言,这绝对算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刘胜的美意,他也不好拒绝。
于是李文生微笑道:“那么多谢县尊。”
“哪里话。”刘胜欣赏地看着李文生道:“单你救活了本县这么多的百姓,便是本县的再生父母。”
这是实在话,也是刘胜的真心话!
于是刘胜便不再打扰李文生,而是将解缙的书信又看了一遍,细细思量片刻。
便提笔,以李文生的名义开始回信。
这信中,难免有刘胜久在官场的阿谀奉承,什么平日里多看解公文章,这才明白读书做人的道理,方才能施展平生所学云云。
又有解公垂爱,学生喜不自胜,愿为解公分忧之类的话。
这一番集古今马屁精大成的书信写完,又看了两遍,刘胜喜滋滋地摇头晃脑,眉开眼笑地自言自语道:“哈哈……解公得了此书,只怕少不得要多提携这李秀才了,老夫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了。”
…………
在许多医户的努力之下,总算……这大疫开始慢慢缓解。
南京城内,又恢复了平静。
朱棣见了各地的奏报,自是龙颜大悦,又召来百官。
解缙则上奏道:“陛下,此次多亏了华亭县生员李文生,臣窃以为,此等人才,实为朝廷栋梁,今他立下此等大功,何不将他召来京城,如若不然,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
救活了这么多人,给朝廷解决了如此大的麻烦,即便是解缙不说,朱棣也一定要召来京城,好好赏赐。
而解缙也愿意借此推这李文生一把,从此之后,此人若是能成为他的门生故吏,那就再好不过了。
何况这李文生已有了回应,李文生的书信里,对他甚为仰慕,这当然也令解缙很是满意。
朱棣颔首道:“那就立即下旨,让他入京。”
群臣纷纷附和,不管怎么说,此人的功名虽低,却总算是给读书人长脸了。
于是人人庆贺之间,朱棣也不由得飘飘然。
随即,他的目光看向了朱高炽:“这些日子,太子也辛苦了。”
朱高炽忙起身,道:“儿臣不敢当。”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
他现在确实是对朱高炽的表现很是满意,除了这小子过于肥胖之外,其他都好。
日子过得很快,等又过了一些时日,李文生便进京了。
当他出现在南京城外驿站的时候,朱棣得知,沉吟着,便又召来大臣,道:“李文生入朝,朕等他许久了,如此大功,当为天下读书读书人楷模,太子……”
朱高炽连忙道:“儿臣在。”
朱棣道:“你去迎那李文生吧,噢,张安世在做什么?这个小子……没有游手好闲吧。”
朱高炽道:“父皇,安世近来还算乖巧,闭门不出,平日里也只和李希颜先生,以及胡俨往来。”
朱高炽自个其实赶到很欣慰,至少最近这妻弟很踏实,身边的人也都是踏实的人,让他很放心,因此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可朱棣的脸色却不好看了,心里嘀咕:“哼,这游手好闲的狗东西。”
当然,这只能在心里说,面上却是带笑道:“唔……倒也难得,教他也与你一道去迎接李文生入城吧,李文生这样的大才,他该多亲近亲近,要让他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尽心王命。”
朱高炽便拜下道:“儿臣遵旨。”
解缙站在一旁,眼红耳热,这李文生可是他的人了,人家都已经喊他恩府了,他又在朝廷这儿为李文生美言,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于是解缙道:“陛下,臣有不情之请?”
朱棣道:“解卿也想去?”
解缙道:“陛下圣明,这李文生其实……”
朱棣瞥了解缙一眼:“其实什么?”
“其实与臣颇有一些旧情。”解缙此言一出……
许多人都不由得看向解缙,而后都露出了羡慕之色。解公果然是士林领袖,无数读书人敬仰。
朱棣道:“哦?朕倒是没有听说过。”
解缙很享受这种感觉,诚如杨荣对他的评价一样,他是一个‘才子’。
朱棣道:“莫非此人有此学识,还是解卿家的指点吗?”
“臣不敢。”解缙道,他故意含糊过去。
朱棣便道:“卿既要和太子同去,那便同去吧。”
说吧,便没有再没多说什么。
……
张安世得了东宫的消息,自然是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好端端的,去迎接个秀才,那秀才自己不会进宫吗?
我张安世都没有这个待遇呢,果然……厚此薄彼啊!
心里腹诽一通,可还是乖乖的大清早就去了东宫报到。
等到他到的时候,朱高炽已穿好朝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见张安世衣冠不齐,便上前给他正了正衣冠,口里道:“你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形呢?平日里服侍你穿衣的人也太笨手笨脚了。”
张安世很随意地道:“姐夫,我不喜欢别人伺候我穿衣,总觉得怪怪的,穿衣这些是都是我自己动手的。”
“这麒麟衣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朱高炽倒没有责备,而是笑了笑道:“待会儿要知礼,知道吧!不要丢了份,还有,不许胡说。”
张安世点头道:“姐夫放心吧,说起人情世故……”
朱高炽一听他这话,就立即道:“算了,你什么话都不许说,只要笑着就成,那秀才是国士,父皇命我们出迎,也是以国士之礼相待,决不可怠慢了。”
张安世苦着脸道:“那我不是成了哑巴?”
朱高炽给张安世整好了衣冠,拍拍他的肩:“等回来,你和姐夫随便说。”
说罢,又不由感慨道:“解缙倒是真有本事,现在外头都传,那秀才是他的门生……”
虽然有时对解缙的做法不喜,不过朱高炽性情宽仁,此时接触了不少人,这些人暗地里都将解缙和李文生的事传为了一段佳话,倒也让朱高炽爱屋及乌,产生了不少的好感。
张安世当作没听见,只偷偷做了个鬼脸,学着朱高炽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
准备妥当,朱高炽便上乘辇出发,张安世则挎着刀,精神奕奕地骑马在侧。
而此时,解缙已在东宫外头等着了,一时之间,锣鼓喧天,禁卫开道,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往东安门。
在这等了片刻,就有詹事府的属官匆匆而来:“人来了,人来了……”
于是朱高炽上前,这李文生看上去很朴实,显然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听闻当朝太子相迎,手足无措地行礼。
朱高炽后头的张安世就没有那么多礼仪了,只打量着这秀才……心里却忍不住在嘀咕,是他读了我的书?
就在张安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解缙却已上前,亲昵地拉住了李文生的肩膀,又用手拍了拍李文生的手背,亲切地道:“李文生……好,好的很,年纪轻轻,真是俊杰啊,你不必紧张,你是大功臣。”
李文生看解缙亲切,确实让他心情缓解不少,这才想起要行礼,便又匆匆地向解缙行了礼,而后才被人请进了为他预备的轿子。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往午门。
到了午门的外头,所有人都下了车轿,准备入宫,朱高炽则是走在最前面。
张安世跟在后头,低声对朱高炽嘀咕道:“姐夫,我有一个事,藏在肚子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炽却道:“那就别讲了。”
张安世急了:“姐夫,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朱高炽谨慎地道:“这是宫中,隔墙有耳不说,何况……现在你我奉旨行事,你怎的总是这样多事?”
“好了,今日不许你开口说话,你再闲言碎语,回去你阿姐收拾你。你该学一学那李文生,他此等大功劳,却也谨言慎行,你多学学是好事。”
“我学他?”张安世瞪大了眼睛,手指着自己。
朱高炽却在此时道:“扶我一把,我腿脚又疼了。”
张安世便不敢啰嗦了,他怕继续说下去,姐夫的心脏病也要跟着犯了。
他还是很心疼这个真心真意对他好的姐夫的,于是便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搀扶着朱高炽,一步步地往大殿去。
……
解缙在后头,故意放慢了脚步,与李文生同行。
他边走边看着李文生,微笑着道:“老夫收到你的书信了,你真是难得啊,读书之人……都该像你这般。”
李文生很是紧张,只道:“多谢解公。”
解缙心里想笑,此人书信之中说的热切,可当了面,却是寡言少语。
当然,解缙对这样的人颇为了解,便又故意找话题道:“你平日里读书一定很用功吧。”
李文生道:“读了不少。”
解缙满意地点头道:“圣人的书读了不会错,这圣贤之书可以启智,你能有今日,与这些圣贤之书息息相关,将来切切不可因此而荒废了学业,学无止境,知道吗?”
他这口吻,完全是长辈教育自己的子侄。
这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文生却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解缙却是心想,此人人情练达上还有欠缺,不过不打紧,他应该知道老夫的意思。
于是,便随朱高炽和张安世的后头入殿。
殿中,朱棣一身衮服,早已和百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众人纷纷朝着那入殿的李文生看去,却发现这读书人,好像没什么出奇之处。
朱高炽先上前行礼道:“父皇,儿臣迎李文生来了。”
朱棣显然心情不错,哈哈大笑道:“朕久闻李文生的大名,竟也如此年轻吗?”
他这个也字,让张安世觉得意有所指。
李文生只觉得晕乎乎的。
其实他不习惯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此番来京城,除了他确实可能际遇改变,听许多人说,自己可能真要一飞冲天,他这贫寒出身的读书人,说不激动是假的。
可与此同时,他也极想再看看……那本医书。
此时只恨不得立即插了翅膀去图书馆,再将那本医书找回来。
现在见到了传闻中的天子,又见到了一个个穿着朝服的百官,他一下子……脑袋一片空白,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自己……真的……发迹了。
这样的风光,若是家中父母能见到……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颤抖着,拜下道:“松江生员李文生,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颤抖,激动莫名。
解缙微笑着为李文生解围:“陛下,这李文生……第一次觐见,所以有些紧张。”
朱棣颔首,喜道:“无妨,无妨,在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李卿家救活了这么多人,挽救了无数生民的性命,此等大功,足以名垂青史,今日无论怎样失仪,朕也绝不怪罪,来人,给李卿家赐座。”
早有宦官预备了锦墩,搁在了李文生的身后,李文生瑟瑟发抖地欠身坐下,随即道:“多谢陛下。”
朱棣凝视着李文生,便又道:“解卿家说,你之所以有此才能,是因为平日读书破万卷,是吗?”
李文生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草民……草民确实看过一些书,实在不敢自称是读书万卷。”
朱棣笑道:“没想到,李卿家倒还谦虚,不过读书总是不坏的,卿家平日读什么书?”
“多是四书五经。”李文生如实回答。
朱棣眉一挑,忍不住道:“四书五经中也能学到这样的本领吗?”
“不。”李文生摇摇头:“陛下,臣平日读的虽都是四书五经,可这救治之法,却是从一部书中学来的,此书……实是令学生受益匪浅。”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凝视着李文生道:“是吗?是何书?说朕听听看!”
”
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
朱棣显然对此大有兴趣。
一本书,就能解决一场大疫,这还了得?
至于这文武百官,也不免心里嘀咕,都生出了好奇之心。
解缙则是微笑,满是期许地看着李文生。
李文生想了想道:“那书详尽地解释了如何防治疫病,又讲了许多关于做学问的道理……”
“只是那书名……学生一时忘了。”
“……”
这一下子……许多人的心里有点懵了。
连书名都忘了,你这是读个鬼的书。
可这真不怪李文生啊。
李文生当时也只是草草看过,毕竟那是杂书,当然不可能一下子记牢,甚至看完之后,李文生都觉得自己像做贼一样。
朱棣一时说不出话来。
解缙则在心里摇头,此人果然还是不够练达,这个时候,提什么书,还不如赶紧吹嘘自己一番。
朱棣便道:“书名都忘了?这倒是可惜了。”
“不过……”李文生道:“那书是学生在数月之前所看的,学生记得……那书在何处。”
朱棣眼眸微张道:“何处?”
李文生立即道:“栖霞的图书馆。”
朱棣一听,顿时抖擞精神。
他左右四顾,恨不得此时让所有人向自己看齐。
这是朕的图书馆,朕的!
朱棣此时整个人都显得朝气起来,道:“哦?是吗?栖霞读书馆?那地方……竟也有这样的奇书吗?朕也听说过,栖霞好像是有一个什么图书馆,专供读书人读书用,当然,这可能只是坊间谣传……”
张安世站在朝班之中,内心竖起一根大拇指。
陛下这话说得就想真的一样!
李文生道:“回陛下,那图书馆藏书极多,涉猎的书籍,多不胜数……学生在那里,受益匪浅。”
朱棣这才道:“是吗?世上竟有这般的所在?”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张卿家,栖霞的图书馆,你知道吗?”
张安世硬着头皮上前道:“臣也听说过一些。”
朱棣脸表现出上一副很好奇的样子,道:“真如这李文生所言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陛下,臣觉得……应该是吧。”
一听张安世也在这里云里雾里,朱棣恨不得直接入娘。
深吸一口气,朱棣微笑道:“你就在栖霞,平日里不关注吗?”
张安世心里说,我敢关注吗?我到现在还不敢说这图书馆是我开的,说的是借了我李师弟的名。
若是让读书人晓得,鬼才愿意去呢。陛下难道不晓得我在读书人里头什么名声吗?
张安世在心里吐槽一番,便道:“臣虽然喜欢读书,不过平日里都只爱在家中看书。”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这家伙太不上道了!
朱棣便询问其他大臣:“有谁知道此图书馆?”
众人鸦雀无声,没有回应。
大家都是大臣,那宋朝的时候,大臣们还有各种沐休,可太祖高皇帝不一样,太祖高皇帝定下规矩的时候,是奔着拿大臣当牛马来使唤的。
因此,这大明的沐休时间极短,甚至……丧心病狂得到了全年无休的地步。
大家平日里每天都要到各部去点卯,谁有空去什么图书馆!
这图书馆虽有些耳闻,可……毕竟都是道听途说,他们可不敢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姓朱的,除了建文,都是变态,鬼知道说错了会发生什么。
朱棣显然很不满意。
大明读书人的精华都在这朝中。
可朝中居然没人知道图书馆。
那朕的买卖还做不做?
他心里咬牙切齿,亏的他还能保持住微笑道:“那图书馆里竟有这样的奇书!解卿家,伱学问最高,读的书最多,朕命你修《文献大成》,你搜罗了这么多的书册,这书中,可有大疫的内容吗?”
解缙想了想,摇头道:“陛下,臣……没有印象。”
“这就怪了。”朱棣眯着眼,似乎心里有了主意,便看向李文生道:“此事关系重大,李卿家,你所言都属实吗?”
李文生很是认真地道:“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朱棣便道:“单凭此书,就让数十万百姓活命,如此要紧……朕不能坐视不理,不如朕率诸卿,都去那图书馆看看,且看看那书……到底是什么样子。”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可有点招摇了啊。
可陛下……似乎对书很感兴趣啊!
似乎……这也不是坏事。
那图书馆,他们也不曾见过呢,就不妨趁此机会去见识一二。
许多人的心里嘀咕着,朱棣也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命人摆驾,准备出行。
他兴致高昂,坐了乘辇,带着百官,因为这一次不是私访,所以羽林卫便紧急出动。
数百大汉将军房则提前飞骑而出,开始清空沿途街巷。
张安世混杂在人群里偷乐,这陛下为了挣钱,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很好,就是要保持这样的状态。
于是跟在人流后头,随着大部队出发。
朱棣似乎很体恤百官,允许他们坐轿。
随即,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路赶往栖霞。
而栖霞这里,早有禁卫在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图书馆……也不得已之下,暂停营业,图书馆上下的人,全在外候命。
解缙的心情很不错,他也是久闻这图书馆的大名,而且他所编修的文献大成,也抄录了几份,其中有一份,就收藏在这图书馆里。
这对解缙而言,绝对是极体面的事。
陛下总算对书生出敬畏之心了,这对天下的读书人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整个栖霞,人虽然都不得靠近图书馆,可许多读书人却不肯离去。
人们远远的站着,免不得交头接耳:“听说陛下亲临,还带了百官前来,没想到图书馆已上达天听了。”
“哈哈,说来我们也沾了光,这图书馆,我是常来看书的。”
就在无数人的议论之中。
朱棣进图书馆之后,当下便对李文生道:“李卿家,那书在何处,带我们去。”
众人都引颈相盼,一面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巨大的图书馆。
看着一栋栋的小楼,那楼中似乎都摆满了书架。
甚至有专门的三栋楼,负责摆放《文献大成》的书。
而且这一路,都立一个又一个的牌子。
牌子上头,却都雕刻着每一栋楼里的书目。
这密密麻麻的书目,看得令人头皮发麻,实在太多了,说是浩瀚如烟都不为过。
好在这书目都进行了分类,便于查找。
百官们都是读书人出身的,对这里倒是生出了许多的兴趣。
又见小楼里摆满了茶座。
甚至是在长廊下,也是一个个桌椅板凳,这显然是提供人坐着看书用的。
有一个专门的茶坊,负责这里的茶水供应,可能是因为人多,所以那茶坊的规模不小,只怕里头至少有数十上百个伙计负责此事。
甚至,这里还卖笔墨纸砚,显然是提供给读书人做笔记的。
若看到精彩之处,若是不记录下来,实在可惜。
许多人都暗暗点头,这倒是个好地方,可惜,平日里太忙了。
不远处,有一堵墙,隔壁那堵墙,似乎还在营造着什么,不过那里要营造的建筑,似乎和这边的建筑差不多,或许……是这图书馆还在扩建。
而李文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着自己的记忆,寻到了那个挂着杂学牌子的小楼。
解缙一见……好心的拽了一下李文生的袖子,似乎是提醒李文生什么。
只是现在的李文生,对此浑然不觉,他心情正激动着呢,直接快步进入了那小楼里。
这里的书都很新,甚至……有一股新书特有的书香味。
李文生只目光一扫,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里,很快就寻到了当初自己摆在那的书。
这书……似乎自此之后就没有人翻阅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取下,低头一看……《瘟疫防止及处理》。
对了,就是它。
李文生更激动了,甚至颤抖着手翻了翻。
果然,没有错。
李文生随即便拿着书来到朱棣的跟前,将书交给了朱棣,恭谨地道:“陛下……就是此书。”
他心情十分振奋。
朱棣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百官们在后头,像鸡窝里的鸡一般,一个个翘脚来看。
解缙也不由得探过了脑袋。
却见朱棣打开了这本书,他低头认真地去看,发现这书……他竟看得懂。
这一下子,就让朱棣更有兴趣了。
要知道,朱棣其实也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可实际上呢,这世上的许多书,他也是看得一知半解,因为那书中的内容,大多生涩难懂,而且各种之乎者也,云里雾里。
而这书,言简意赅,最贴心的是,它会主动地分段,这就省去了让人识文断字的麻烦。
古人的书,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因而……对只是普通有点墨水的人而言,其实读起来很费力。
朱棣细细看下去,里头果然有关于牛痘的防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所谓的‘学习心得’。
这学习心得很有意思,什么了解万物,运用万物之类。
朱棣很是惊奇地道:“果然是此书,朕没想到,世间竟有此奇书。”
解缙在一旁,乐了,恰如其分地道:“陛下,著此书者,必是高人,十之八九,此人怕也已作古了。臣读书万卷,得一好书,则禁不住爱不释手,倘若此书的作者作古,使臣等不能当面求教,倒是一件遗憾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如此大功,如陛下所言,便是封侯,也不为过。”
朱棣若有所思地颔首,于是好奇地合上书,想着先寻此书的作者署名。
可低头一看,顿时整个人就懵住了。
百官们都看着朱棣,觉得陛下的表现有点怪异。
解缙便笑道:“陛下……莫非此书没有写明何人所著吗?若是如此,那就太遗憾了,不过许多古书,作者的生平都难以考证……”
“朕知道是谁所著了。”朱棣深吸一口气,而后轻描淡写地道。
这一下子,大家的兴趣就来了。
解缙更是急切地道:“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倒不含糊,直接抬头看着解缙道:“张安世……”
张安世三个字出来……
顿时就像是世界突然安静了一般,百官鸦雀无声。
解缙:“……”
解缙显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会吧,不会吧。
就那货?
他的脸有些挂不住,表情僵着。
朱棣看着所有人的反应,却再次道:“张安世!”
人群后头,张安世挤不进去。
这没办法,他还年轻,而且这些大臣,一见到书就疯狗似的,谁也不谦让他。
好在这个时候,大臣们分出一条道来,张安世才勉强挤了进去。
他气喘吁吁地道:“在呢,在呢。”
朱棣指着书道:“这是你写的?”
张安世接过书,看了一眼,而后见许多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喜欢这种众目睽睽的感觉,硬着头皮道:“是,是臣随便写的,当时也是无聊,瞎写了那么一点……咦,还真他娘的是我写的。”
张安世当初为了给杂学凑凑数,确实写了一些前世里学来的东西,虽然是半吊子的水平,可杂学的书在这个时代确实太少了,而且许多质量都很低下。
图书馆的目的,在于宣传学问,张安世可不希望,这整个图书馆里全都是各种关于四书五经的书籍。
当时他写了不少,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细细一看,这不就是自己的书吗?
而此时,他却发现,许多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朱棣甚至是恨不得一口将张安世吞下。
而解缙则显得十分尴尬。
只有太子朱高炽喜上眉梢地道:“不会吧,不会吧,安世还懂这个,你为何不早说?”
百官表情各异。
那胡广和杨荣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震撼。
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学生见过张先生,先生高才啊……”
说这话的人,正是李文生。
李文生此时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就恨不得立即抱着张安世的大腿不放了。
毕竟这些日子来,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这本书,还有著书之人,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
他脸涨得通红,激动莫名。
而此时,解缙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错愕地看着李文生。
这家伙……他不是寡言少语,不懂人情练达的吗?
可看看这一张舔狗的模样……恶心!
朱棣逼视着张安世:“你怎么还懂这个?方才为何不说。”
张安世无奈地苦笑道:“臣怕搞错了,要是搞错了,岂不变成了臣想要抢功?陛下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一向办事在前,邀功在后。”
朱棣手指着书道:“这是哪里学来的学问?”
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倒是认真起来。
“观察,学习。”
“观察,学习?”
“了解事物的本质,当然,不是程朱所言的格物致知,而是真正去观察身边的事物,去了解事物的规律,了解它的原理和特性,最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棣不由喃喃道:“你这小子……这李文生,都是从你这儿学来的?”
张安世便道:“臣的确写了此书,可此前并不认识李文生,也不知道这李文生从这书里学了多少。”
朱棣大喜,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挺直了,他笑吟吟地道:“你这一次,可是救了无数百姓啊。好小子,果然像朕!”
说着,狠狠地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张安世立即回应:“哪里的话,这都是陛下平日里教导有方,臣懂个什么呀……”
朱棣欢喜地道:“震古烁今,震古烁今,这一次真让朕大开眼界,此次张安世立了大功,嗯……还有李文生,你们都有功劳。解卿家……”
朱棣看向解缙。
解缙脸色僵硬,有些恍惚。
看解缙久久不回应,朱棣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解卿家。”
解缙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应和。
朱棣便道:“你来说说看,此番……张安世是否教我等君臣大开眼界?”
解缙此时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明明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这天下的书籍,无一不精。
他编修《文献大成》,更是饱读天下的图书,可为何……在张安世这样不学无术的人面前,反而总是处处被动。
他甚至有些妒忌张安世,一个人他没有才情,不曾经历过寒窗苦读,偏偏这样的人,居然总能出奇制胜,得到别人的赞赏。
既生瑜,何生亮啊。
他甚至不知道,张安世其实压根就不在乎他所谓的学识,他自比周瑜,张安世却压根无所谓所谓的诸葛亮。
见解缙又不言,朱棣的脸阴沉下来。
“陛下。”胡广这时终是有几分好心,不忍见解缙在陛下面前失仪,便道:“张安世大功于朝,文渊阁上下,无不侧目。”
朱棣这才将目光从解缙的身上收回来,道:“嗯……这样说来,的确要好好的奖赏,这件事,你们文渊阁来拟定。”
胡广忙道:“臣等遵旨。”
杨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好心的胡广,心里却在暗暗摇头。
朱棣随即喜滋滋地道:“走,去喝茶去,朕想尝一尝这里的茶,朕也是爱看书的人,此地读书……倒是让人身心愉悦。张安世,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这次倒是很配合,乐呵呵地笑道:“陛下,是啊,臣一进这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泰,臣也算是著作等身,平日在书斋里,总觉得读书时,差一点什么,哎呀,这样的好地方,真是令人难忘。”
朱棣大悦道:“朕与你也算是有同样的兴趣。走吧,来都来了,去坐一坐。”
说着,众人便跟随着朱棣的脚步,一起来到了这图书馆的一处大厅。
这大厅极大,足有数百张座椅,只是座椅摆放有些局促,紧接着。
等朱棣在一个座椅上坐下,便有人开始斟茶倒水过来。
朱棣看着除了自己,都还在乖乖地站着的大臣们,便对着众人,愉快地压压手道:“大家都坐,都坐,今日朕与诸卿同乐,诸卿不必拘谨。”
朱高炽肥胖,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位置,不过他很激动,不断地看张安世,满是期许。
朱棣回头问来斟茶的人,道:“来此地看书,费几何?”
那斟茶的人道:“不贵,五文钱。”
“这么便宜?”朱棣故作惊讶:“五文钱,就可以看这么多的书?”
面对圣颜,斟茶的伙计战战兢兢地道:“是,而且茶水也便宜,一文钱一副。”
朱棣啧啧称奇地道:“可惜,可惜了,可惜朕日理万机,不能时常来此,如若不然……真不肯走了。张卿家,你说呢?”
张安世用力地点着头道:“对,臣也一样。”
伙计道:“不只如此,这图书馆的后头,就是栖霞山,已修了一处栈道,可以直接从这里上山,若是读书累了,可上山去,那儿不但幽静,风景也是宜人,更有凉亭还有茶水供应。”
朱棣君臣和伙计一唱一和。
直听得百官们一愣一愣的,不过说实话,抛开朱棣和张安世的夸张,凭良心说,这里……确实很让人向往。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就是如此吧。
朱棣此时又看向解缙道:“解卿家是大才子,难道没有什么看法?”
解缙是极聪明的人,听了朱棣和张安世的话,再加上张安世的书竟出现在这里,似乎隐隐已猜测到了点什么。
此时,他内心虽是震惊和不甘,却还是苦笑道:“陛下,若能来此读书,臣……也觉得心旷神怡。”
“是吗?”朱棣道:“解卿家要主持修书,不妨就在此,呆上十天半个月吧,你是大才子,朕准你沐休十日。”
解缙:“……”
沉默了一会儿,解缙乖乖道:“是。”
…………
回到了宫中。
朱棣可以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当着臣子的面,还算矜持,可当着徐皇后,他却激动地道:“你是不晓得,这张安世……他修的书多厉害!这家伙……朕真想撬开他的脑瓜子来看看……这一次……真是给朕救了急啊。”
“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观察事物,了解万物的道理,让万物为我所用。这里头,可是大有名堂,这和读书人的所谓格物不一样,格物只是想知道读书人的那种所谓大道理。而张安世所言,却是那种……那种……真正的实干之学!”
“朕思来想去,这里头难道不和那火药有异曲同工之妙吗?了解火药的道理,然后去改进它,使它能炸死更多人。”
徐皇后微笑听着,她很少见朱棣这样激动地夸奖一个人。
只是……朱棣的这些话,其实她早就知道了,朱棣到大内之前,伊王就已经打探到了消息,将这事禀告给了她。
只是现在,她却得装着很新鲜,很认真地听,还时不时发出赞叹。
朱棣背着手道:“太子教子有……不,太子养育出来的家伙,真的很不简单,难怪张安世的姐姐,也总是如此明大义、识大体。朕就不同了,生的都是混账,也就太子好一些,入他娘,也不晓得朱高煦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徐皇后便道:“这救活了这么多的人,陛下可一定要好好赏赐。不能亏待了人家,否则……别人要骂的,说咱们赏罚不明。”
朱棣颔首:“这事,文渊阁先议,朕再敲定。你将朕当成了什么人?朕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吗?”
徐皇后微笑道:“是,是,是……”
朱棣的兴奋劲还没过去:“还有那个李文生,你是没见李文生得知张安世竟是那奇书的作者时是什么样子,就恨不得喊张安世做爹了。那百官……更可笑,有的甚至像吃了苍蝇一样,哈哈哈……”
徐皇后道:“越是这样的少年,陛下越要看紧了。”
朱棣突然看着徐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臣妾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人过于聪明,就更该让孩子早点收收心。臣妾也读史,那早慧之人,若是不早点成家立业,往往……咳咳……陛下知道霍去病吗?冠军侯霍去病,当时还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你看看,结果呢?如今臣妾读来,真为他可惜。”
朱棣表情凝重起来:“莫不是徐辉祖那厮,又来你这里念叨了吧?”
“兄长可没念叨。”徐皇后笑盈盈地道:“都是臣妾的心思。”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边皱眉道:“不知怎么回事,朕总觉得……张安世就好像朕的女儿一样,让他娶妻,不,让他出嫁,就好像丢了一块心头肉似的。”
徐皇后:“……”
“便宜了徐辉祖那家伙,总有点不甘。”朱棣又补上了一句。
却就在此时……
亦失哈匆匆进来道:“陛下,陛下……不得了,不得了,万人空巷,这南京城万人空巷……”
朱棣瞪了亦失哈一眼:“又是怎么了?”
“许多人都去了栖霞呢,图书馆……图书馆……”亦失哈上气不接下气。
…………
同学们,求点月票,可以不。
第148章 聚宝盆
朱棣听罢,看着亦失哈道:“怎么?”
亦失哈道:“许多人听闻陛下带了百官去了图书馆,又听闻解缙学士要在那里留一些日子,许多人都……闻风而动……”
顿了顿,亦失哈接着道:“不只是这南京城里头,便是附近的州县,也有人听到了风声。”
“还有……还有听闻里头有许多的奇书,竟能治瘟病,但凡认得字的,都想去见识一下。”
虽然这世上有许多脑子读坏了的书呆子。
可历来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还是以实用为主的。
人们再如何鄙夷杂学,却也绝不至于将这能救活无数人性命的防疫之书不放在眼里。
其实许多读书人都有看医书的习惯,而且有不少人,还喜欢自己给自己抓药,当然……自己把自己治死的也不少。
现在图书馆出现了这样的奇书,岂不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几文钱就可进去,价格可以说是极为低廉了。
而且听闻环境还很好,文气很重,于是不少名儒都在那里废寝忘食地找书。
再加上书籍对这个时代人的而言,本身就是宝贝一般的存在,甚至有人已经十分夸张地说藏书十万册了。
藏书十万是什么概念?
只怕皇家的藏书也比不上。
于是,抱着各种心思的人,一拥而上。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也去凑一凑热闹了。
亦失哈知道陛下的心思,对这图书馆极为看重。
何况陛下昨日才去过呢,今日动静就闹得这么大,正好来邀功。
于是他绘声绘色地道:“到处都是人,码头那里都堵住了,不过……奴婢听说……承恩伯新扩建的图书馆二区,今日也趁此机会开张了。听说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呢。”
朱棣越听眼眸里的光越亮,忍不住道:“这些东西,他之前怎么没有和朕说过?”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有一次……奴婢也曾问过这个问题的。”
朱棣背着手,抬头看亦失哈道:“他怎么说的?”
亦失哈则是小心地看了看朱棣的神色,才道:“承恩伯道,买卖的事,陛下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话可谓是胆大包天了,不知道的好,这岂不是欺君罔上吗?
只见亦失哈接着道:“陛下,这承安伯是在为陛下考量呢,陛下是什么人,怎么会和买卖的事沾边呢?这都是……下头的人干的。”
朱棣嗯了一声,显然很满意,微笑着道:“这小子,倒是想的周密,不过朕也不怕说,朕一没有欺压百姓,没有增加税赋,却补了内帑不足,谁敢胡说八道?”
“再者说了,朕从内帑里拿出来的银子,缓解了国库多少负担,若是还敢借此攻讦的,十有八九就是图谋不轨之徒,定是北元余孽。”
亦失哈道:“陛下说的是。”
不过此时的朱棣,听说又有了许多新奇的东西,还是感兴趣的,便道:“这小子类朕,敢想敢干,真是一个人才,你……你亲自给朕去打探,到时给朕如实禀告。”
亦失哈自是不敢怠慢,立即就道:“奴婢这便去。”
朱棣看到亦失哈急促促地告退,不禁乐了:“他娘的……新买卖……读书人银子真多啊,啧啧……”
徐皇后见朱棣喜滋滋的样子,便也不由的笑着道:“陛下,外头人都说张安世行事放浪,可臣妾看着,倒是越发觉得他稳妥周密。”
“这是自然。”朱棣带着几分骄傲的得意之色道:“从前他声名狼藉,那是因为没有遇到朕,现在遇到朕了,朕调教一二,可不就稳妥了吗?”
说罢,腰杆子也挺直了:“至于他的婚事,再等一等吧。现在还不是成婚的时候,这男子成个婚,又是纳采又是问名,还有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婚嫁六礼过后,好不容易成了亲,还需带新妇归宁,更不必提谒舅姑、庙见这些繁琐的事了。这得耽误多少功夫啊,你不晓得他一日挣多少钱。”
徐皇后点了点头,接着便道:“总之,婚事算是定下了,只要定下了,臣妾倒也不急了。静怡这个孩子,性情刚烈,伱是晓得的。”
朱棣颔首:“放宽心,朕心里有数。”
说着,他却是皱起了眉头,同时眯起了眼睛,四顾左右,口里道:“朕总觉得……自来了大内,这大内之中,总有人盯梢着朕……”
徐皇后嫣然一笑:“陛下多虑了。”
朱棣道:“这可说不好,他娘的,这大内里怎么好像都是贼一样。”
虽是骂了一通,不过朱棣没有继续追问,他还需召丘福等人,准备继续商议安南的军务,便和许皇后话别,转身忙去了。
…………
此时在本就热闹的栖霞,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这江南历来富庶,读书人多。
消息不胫而走之后,让许多人都动了心。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一方面,大家确实知道图书馆的价值。
另一方面,那个李文生,只看了一部书,竟就治了瘟疫。
他不过是区区秀才,如今……上达天听,想来不日朝廷就会有赏赐。
何况陛下和百官都已到过了这里,对这里赞不绝口。
于是,不只是南京城的读书人,便是附近的镇江等地,听到了风声的,也想来看一看,游一游。
经过这数月的修缮,这图书馆新建的几个主楼和副楼也已拔地而起,修葺一新。
不只如此,门前的青砖石路,也一路铺设到了码头,即便是下雨,也绝无沾泥的烦恼。
沿着道路,栽种了许多树木,还有专门的圃,都是专门请了人来料理的,隔三差五的修剪。
每隔一段路,便有凉亭,或是一个假石,这等于将许多大户人家宅邸里的假山亭台,都给搬到了道路两旁。
来此的人,无一不咂舌,脸带吃惊。
不只如此,沿途还有一些铺面。
这些铺面,并不似其他地方那般的杂乱无章,好像特意规划好了的,卖的多是读书人的用品。
甚至还有专门兜售邸报的报亭。
一大清早,初阳出来不久。
便有专门的人员组织起来,开始对道路进行清理,无论是落叶还是其他的杂物,统统都绝不能出现在道路上,一尘不染。
今日下了一场微雨,细雨绵绵,飘然地落在大地,浸润着道旁的草树木,空气也格外的清新起来。
不少读书人步入其中,不禁心旷神怡。
这绝对属于大手笔,天知道了多少银子。
那些家缠万贯的读书人,只觉得这儿和自己的家一样,竟还可见不远处有池塘,池塘里有荷叶,此时尚没有到荷绽放的时候,可隐约的,却似乎能嗅到丝丝荷香了。
池塘上有栈桥,可通过去,直抵湖心的一处亭台,供人歇息,此时已可见那儿有三五成群的人在亭台上观景了。
至于家境只能算是殷实的读书人来此,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他们犹如进了大观园里的刘姥姥,只觉得哪里都新鲜,哪里都看不够。
最重要的是……这儿不要钱,完全开放。
如此大的一个园林,一文钱都不必出。
这在这个时代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
据闻这里还有几条通往栖霞的路,这栖霞山里,还有许多的景观,也都开了山道,建了栈桥,那里的风景更好。
“听闻了十数万两银子。”
“啧啧……”
明代的园林,其实早就已经成熟,只是这只有极富的人才在自己的宅邸中置办。
可像这里这般,如此恢弘,舍得下本的,真真是无法想象。
亦失哈来到了栖霞,随即,便匆匆到了图书馆,却见这里果然到处都是人,大家不同口音,好在多是读书人,倒没有人高声喧哗,人们涌入图书馆,一个个振奋不已。
又有专门的道路旁的标识,引导人往新的建筑走,还挂了一个牌子:“今日明伦堂活动,甄选诗词十首。”
果然,大家看着牌子,纷纷往那明伦堂的建筑去。
这明伦堂是新建的,占地很大,可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而此时,便见有人开始念出所选的诗来了。
念毕,随即这儿便开始张挂甄选出来的十首诗,不少读书人都摇头晃脑地去品鉴,有人道:“此诗对仗还算工整,可韵味差了一些,这一首也是……”
“是啊,这就是甄选出来的?”
“这是南京城的刘举人所作,此人我见过,没想到他的诗竟是选上了。”
大家发现,这里不但张贴诗词,而且还将诗词的作者也写上了。
这不免让人眼红耳热起来。
读书人要的是啥,不就是一个名声吗?除了做官,谁不想做个才子?
何况这甄选出来的诗词,质量只能说是中上。
“听说这是前些日子搜集的诗词,当时没多少人关注,想来投诗稿的人不多,因而选出来的诗词,既有佳作,也有一些平平。还听说,每个月选十篇诗词,若是入选,不但赠银,还会将这诗词,在这图书馆里张挂呢。且每年图书馆会编修诗册,要将这当年入选的诗词都收录进去。”
“是吗?”有人开始心动了。
若是自己的诗稿能入选,岂不扬名天下?
这一个月下来,多少人流啊,且还都是读书人!
何况将来出了诗册,这文名就可传播得更久和更远了。
做诗词,虽只是读书人娱乐手段,并不算正途,可架不住它能出名,甚至可能名垂青史,这吸引力,可就不小了。
不少人都滋生了莫大的兴趣,便开始搜肠刮肚起来。
“听说不只诗词,还有八股,每个月,这图书馆会出题,而后让人投稿,到时选出十篇佳作,也和诗词一样。那边……还有算术赛,每月一次,若是能名列前茅,有不少奖励。”
在旁听着众人议论交谈的亦失哈,心里不由的想,这张安世又是搞什么名堂?
却见不少读书人听别人的谈话了,居然个个手舞足蹈,高兴得不得了。
亦失哈这种宦官如何知晓,各种各样的比赛,本质就是调动读书人们的情绪,不再只是图书馆单独对读书人开放,却变成了彼此之间的互动。
如此一来,大家更愿意来参与了,而参与的人,每日都盼着自己能够入选,入选的人,其实也成了图书馆的招牌,是行走的广告。
而一旦形成了这种互动之后,图书馆就不只是图书馆了,变成了读书人的一个信息中心。
且还主导了读书人的舆论风向,一旦你不能随时关注图书馆的动向,就意味着你没办法融入读书人这个圈子,免不得要被人排斥。
亦失哈只觉得……这里头每一样东西,都是在钱,而且是钱如流水。
就为了挣这些读书人几文钱,这……可真亏了血本了。
他为陛下感到心疼。
道旁,又有读书人嘀咕道:“那边有一处大讲堂,若是每日都会聘请大儒授课,今日竟是大儒李希颜亲自授课。”
“帝师?”
“自然。”
“哎呀,这可要去听。”
“听说只能去五百人,需提前一日报名,咱们今日怕是错过了。”
“可惜,实在可惜了……”
“明日还有,据闻是国子监祭酒,噢,后日是解缙……当朝文渊阁大学士……”
一时之间,人群沸腾。
这可真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每日都请人来讲学,若单纯说有偏向性,这也不对,虽然李希颜最近写了几部书,让不少读书人觉得有些离经叛道。
可至少图书馆是公允的,人家也请了解缙呢!
如此一来,你也挑剔不出什么来了,反正这里头无论任何人,能去听他一场课,也是大家可望不可即的。
“这授课要银子吗?”
“没听说。”
“天哪……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是啊,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亦失哈也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他见这些读书人,一个个疯魔了似的,就好像这地方……真是他们心目中的人间仙境一般,心里不禁苦笑。
就这么走马观的一路走来,亦失哈的心里却是越来越失望。
这地方,它不挣银子啊。
不亏本就不错了。
眼看着此地人山人海,亦失哈觉得这儿可能不下三万人。
而且还有不少没进来的呢。
这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匆匆赶了出去,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却发现,来此的其实不只是读书人,还有不少穿着布衣的商贾。
商人只能穿布衣,不能穿丝绸,可是他们有银子,听闻这儿群英荟萃,也有不少来凑热闹。
当然,即便是商贾,也时兴一副纶巾儒衫的打扮。
他们身份低贱,却正是因为身份低贱,难免想要附庸风雅。
因此,不少人来此,目标不在这里的书上头,而是一个个读书人。
许多读书人是有功名的,身份不低,将来甚至可能科举入仕,若是提前和对方打了交道,将来的好处自是不少。
亦失哈气喘吁吁地出了图书馆,心里还是有些不乐。
只看钱,没看到挣钱啊。
他带着郁郁的心情,边往前走,边举目四处看着,却见临近图书馆的不远,竟也围了不少人。
甚至还传出鞭炮的声音。
亦失哈一愣,较快了脚步,急匆匆的走过去,便见在这儿,许多人驻足,他也围了上前。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便见一个诺大的招牌挂着,上书……栖霞学宫四字。
这……又是什么名堂?
他一时有些搞不懂,这学宫,莫非是学堂吗?
图书馆耗钱,学宫也耗钱。
这张安世最近不对劲啊,怎么光想着做善事了?
心里闷闷地叹了口气,见天色也不早了,他急着回去复命,便匆匆回宫去了。
只是留在此的人,却不肯散,依旧还在议论纷纷。
“这么小的宅子吗?就一个小厅,一个书斋,加上两个卧房,一个柴房,竟要一千两银子?还不如去抢呢!”
“南京城里靠近内城的地方,也不过是这个价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看是想银子想疯了。”
“这儿离图书馆倒是挺近的,出了门,便是这园林……”
许多人依旧还在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也有人饶有兴趣。
朱金冒出来,笑嘻嘻地道:“不要错过了啊,咱们栖霞地方狭小,靠着这图书馆不过几步的路程,一千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诸位,诸位,你们可晓得,这在栖霞的客栈住一个月要多少银子吗?至少纹银七八两,这一年下来,就是接近百两银子,为何?”
他顿了顿,神气十足地继续道:“还不是许多人得去图书馆里读书!学海无涯啊,住在栖霞,这图书馆就等于是你家的,敢问诸位……家里可有这么多的藏书吗?从南京城来这里一趟可不容易,更别提,还有许多从其他州县来的,路途遥远不说,这往返之间,遇到了歹人怎么办?”
“可住在此,就不同了,既可在此安心读书,又可在此与大儒为邻!有一句话不是说的好吗?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宅子,你们别看着贵,其实已是亏本大甩卖了。”
他卖力地吆喝,又道:“实话和你们说了,李希颜还有胡俨二公,已在此内购了……”
他歇斯底里地喊。
不过看的人多,真正站出来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这一下子的,朱金就有点火冒三丈了。
终于,一人怯怯地站了出来,道:“一千两,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的银子。”
朱金一听,顿时抖擞起精神,和气地道:“来来来,敢问尊姓大名。”
这人道:“鄙姓张,名文府。”
朱金道:“张文府,好名,好名,其实不必立即交一千两银子。咱们学宫这里,可先下几十两定金,回头再去筹措银子来买卖。不只如此,若是银子不够,也不打紧,我们这儿是与钱庄合作的,准许借贷。这借贷的利息低,这利息不过是每年三厘而已,借八百两,每月慢慢还,利息不过区区二十四两银子。若是二十年,每年下来,也不过是还五十两银子上下,只要将这宅子来做抵即可。”
这叫张文府的人,家境其实很殷实,毕竟是读书人。
他这些日子可以说是都泡在了图书馆里,却总感觉多有不便,一方面,这儿住客栈的人太多,客栈里的人太过喧闹,而且客栈的价格也不菲,他毕竟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仆从和一个婢女呢。
可若是在南京城住下,从南京城到图书馆,一日往返,却需要一个多时辰,那便要耽误上不少功夫了,他家乃是杭州的大户,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只要修书一封,家里总能想办法寄银子来。
只是读书人留乡读书,终归是没有出入的,只有京城这地方,无论是考试,还是读书都方便。
思来想去,千两银子而已,好歹也送一个宅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一听这利息,倒是令张文府为之一愣,接着便道:“只需三厘?”
“自然。”朱金笑吟吟地道。
这三厘的利息,放在任何的钱庄都不可能,其实九出十三归都算是老实的,更狠的还有驴打滚。
像张文府这样的人,家里是富户,最是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于是他连忙道:“当真是三厘?一年下来,八百两不过二十四两银子的利息,还可偿还二十年?”
朱金拍着胸脯道:“老夫打开门做买卖,还能骗你不成?”
张文府心说,你们这是不了解行情啊,难道不晓得,这外头借贷是什么样子吗?
谁也想不到,张文府甚至没有多犹豫,便很是豪气地道:“那我买十栋,我族里人多,有十几个子弟。”
一时之间,这周遭许多的读书人都哗然了。
起初大家只是看热闹的,可现在竟还真见有冤大头上当,顿时沸腾起来。
十栋……
这人不会是傻子吧?
许多人都免不得带着狐疑。
甚至还有人交投接耳。
“或许他们是一伙的,这可是白的银子啊,有这银子,买什么不好?”
“是极,是极。”
“我等且看他们如何演,此等商户,实在可恨,为了银子……真是脸都不要了。”
而张文府这头说完,便直接去交了定金。
当然……他这等富家公子哥,其实对银子也没什么概念。
反正也不心疼,毕竟是爹娘的银子嘛。
当场,他直接让自己的仆从取出了随身带来的两百多两银子。
“好,过几日,你再交尾款,噢,若是要借贷,便去钱庄办一下手续。”
朱金一脸的欣慰。
张文府听罢,高高兴兴地越过人群走了。
他还乐呢。
许多人却都哄笑起来,只觉得这张文府实在愚不可及。
便是一个认得张文府的,也捶胸跌足地追上去劝道:“张兄,张兄,你糊涂啊,那么小的宅子,又非是南京城里头,这个价钱……就算是在南京内城,也买得下一个宅子了。”
“可是便宜呀。”张文府没有多想,便道:“一千两银子,可以借贷八百两呢,利息也低。两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下一个宅子,一年也不过五十两罢了。”
他这朋友气得要跺脚:“张兄,张兄,你……你……你真的太糊涂了,此等不良商贾,你也敢信他!此等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见了那商贾吗?此人姓朱……我打听过此人,这个人是兄弟商行的,你又知这兄弟商行和什么人有关系吗?”
张文府道:“总不能是张安世那等黑了心,卖书坑人的混账王八吧。”
“咦,还真被你猜对了。”这朋友身躯一震。
张文府:“……”
“你看,你又要上姓张的当了,我问你,当初你家买那姓张的书,了多少银子?”
张文府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痛苦地道:“还算便宜,只了七百两。”
“他娘的。”这人咬牙切齿地道:“我了一千一百两,这丧尽天良的东西。”
张文府也怒了:“原来是他,你怎么不早说?”
“哎……”这朋友好心提醒道:“当时众目睽睽,我怕站出来,那姓张的爪牙会打人,听我的劝,还是快将那宅子退了吧。”
张文府却是沉默了一会儿,道;“不退,明儿我带银子来,再定十栋宅子。”
这朋友顿时气极了,瞪着他道:“啊……这……你……”
张文府道:“那姓张的卖书都能卖得这么贵,这样算下来,我买他一本书,都可以抵一栋宅子了,他这么黑心,缺德得要冒泡的人,我想……我想……这宅子也就是一千两,现在这个时候买,应该不会吃亏的吧。”
“你……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张文府淡定下来,道:“横竖也要被这种人坑的,不妨就想开一点吧。再者说了,我家有点钱,我修一封书信,我爹就送银子来了。”
张文府说罢,咧嘴,乐!
第149章 大赚特赚
朱金忙是寻到了张安世。
“伯爷,伯爷……”
朱金一脸焦急。
眼巴巴地看着张安世,手里还拿着一个簿子。
“伯爷,咱们……咱们的宅子不好卖,到现在,也才买了三十多栋,那些读书人……一个个的,都只干看着,伯爷,咱们是不是亏了?了这么多银子,弄出了图书馆……”
张安世这几日很清闲。
他其实很想念四凶,虽然总觉得他们脑子好像不够用,可和四凶待在一起,踏实。
如今,他百无聊赖,见朱金急得跟热锅蚂蚁似的。
“急个什么,急个什么?”张安世从容地看着他道:“这才哪到哪啊,读书人嘛,脑子都不开窍的,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怎么可能说买就买。”
“那这……”朱金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才道:“涨价,明日开始,咱们的宅子,涨五十两。”
“啊……”朱金惊讶道:“这……这明明卖不出去,咋还涨?”
这操作,他真不懂!
张安世反而自信满满地道:“卖不出去才涨,若是能卖出去,我涨个什么?”
朱金脑子发懵,老半天回不过神来,顿了顿道:“不是东西买的人越多,价格才越贵的吗?物以稀为贵呀。”
张安世微笑道:“买的人多,咱们就得薄利多销,买的人少,你涨价,人家才会关注。”
“可就算关注,只怕都是骂娘的。”朱金耷拉着脑袋道。
张安世道:“黑红也是红,你懂个鸟。噢,对啦,还有其他的东西,都给我安排上。”
朱金无奈地点点头,倒没有再反驳,道:“是,小人知道了。”
张安世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大发善心地安慰他道:“不要怕,这事儿很稳妥的。”
朱金还能说啥,他可不敢违抗张安世的命令,于是连忙布置起来,随即……便开始让人挂出牌子。
这价格的牌子一挂出来,引起满京城人都在笑话。
那宅子根本没什么人买,竟还涨了。
现如今,栖霞这儿聚集的读书人多,自然而然,不少人将此引为笑谈。
…………
“陛下,陛下……”亦失哈急着回宫禀报情况,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朱棣的跟前。
朱棣一直兴趣盎然地盼着他回来呢,便道:“怎么,如何了?”
亦失哈缓了缓,便如实道:“确实人流极大,去那儿的读书人,多了许多倍,奴婢还见许多镇江的秀才,结伴来的。”
朱棣顿时高兴得红光满面:“你看,朕略施手段便做了大买卖,哈哈……伱瞧瞧,这手段如何?”
亦失哈却是苦着脸道:“人是不少……就是一个人只挣那几文钱,承恩伯为了吸引读书人,还又建了二区,弄了诗会,请大儒去授课,又了不少银子。”
朱棣听罢,却也一点不慌的样子,甚至泰然地道:“朕不担心,他有办法弄银子的,让锦衣卫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陛下都不担心了,他还是说什么?亦失哈只好点头道:“奴婢这边有什么消息,立即奏报。”
……
又过了好几日,栖霞依旧还是人流如织。
可那什么栖霞学宫还是老样子,价格是涨了,售出的宅子,还是寥寥。
许多人兴奋地议论,这一下子,张安世总算要赔本了。
当初张安世弄得不少人跳楼,更有不少读书人,被坑得死去活来。
如今,满天下的读书人,都巴不得他能倒霉。
因此……不少人开始真正关注起那栖霞学宫来。
越来越多人,除了聊图书馆的各种活动之外,更多的,就是关注那学宫了。
“那等宅子,也能卖钱?真是疯了……哈哈……”
“姓张的挣的是断子绝孙的银子。”
“缺德啊,真是缺德。”
“有一个书生,叫张文府的,居然买了二十套,听说是杭州的读书人,家里有银子。”
“哈哈……当初这买书的时候,上的当还不够吗?现在谁还上这张安世的当,那张文府真是愚不可及。”
聊的人越来越多,似乎人人都存着想要看张安世的心思,这消息疯了似的出现在了大街小巷。
而且这个话题,长盛不衰,似乎那里只要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引起巨大的舆论。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大家是被坑苦了,这个时候,若是还上当,那就真的是一群大傻瓜了。
…………
而这街头巷尾的议论,却是一份份地出现在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看着这些奏报,眼睛都直了,显然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么淡定了。
“朕……这一次是亏了?”
亦失哈苦笑着道:“可能是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怎么可能,张安世这么有本事。”
“奴婢觉得,承恩伯应当是想用长线钓鱼法。”
“长线钓鱼法?”
“就是亏了钱,也要弄出一个图书馆来,这图书馆虽然费无数的银子,可周边的地值钱呀,因而,砸了几十万两银子下去,就等那些读书人来上钩。”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这样说来,这些鱼儿没有上钩?”
“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的。”亦失哈依旧苦笑。
朱棣顿时皱眉道:“入他娘,这群读书人,他们学精了啊,这鱼都成精了,咋办?”
亦失哈哭笑不得:“可能……这一笔买卖亏了,不过陛下……不打紧的,有承恩伯在,总能想出其他法子来的。”
朱棣不甘心:“这群该死的读书人,朕只要他们的银子,又不要他们的命,他们怎么就这么精?朕还信以为真,当真腾出了许多的宫殿当库房呢!”
亦失哈想了想道:“要不……让承恩伯将那宅子便宜一点卖?奴婢觉得,就算一千两卖不掉,好歹……一二百两,总还能售出去的。”
朱棣脸上阴晴不定,却依旧觉得不甘心,顿了顿道:“还是让张安世来拿主意吧,他这个在行,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朕倒是有些担心了。别看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像书呆子一样,其实都精得很,上了一次当,只怕不会上第二次了。”
亦失哈点头,他担心朱棣接受不了这一次的失败。
毕竟平日里,薅羊毛薅习惯了。
这一次却不但没偷到鸡,反而蚀了一把米。
不过朱棣经过刚才的一阵子心烦意乱后,此时还算淡定。
朱棣道:“朕要节衣缩食了啊,这几日,让宫里都消停消停,省银子,朕要未雨绸缪,那安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呢。”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张梁匆匆地从杭州赶到了栖霞。
在这儿,他寻到了住在客栈里的儿子。
一见到儿子张文府,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暴跳如雷啊!
直接捡起一根棍子,便追着张文府打,边道:“畜生,你这畜生,平日里供你读书,让你待在京城求学,你在京城里头,成日挥霍也就罢了,终究你还是我的儿子,我这做爹的……就当将银子都丢进了水里……”
张文府则是跑得飞快,与张梁围着桌子,来了个秦王绕柱。
张文府边慌忙地跑着边道:“爹,有话好好说,你怎的来京城了。”
“咳咳……”张梁毕竟没有张文府年轻,跑了几圈就累得慌了。
可听了张文府的话,他气咻咻地继续挥着棍子,继续追,边破口大骂道:“我还能不来吗?我若是不来,咱们家业就要败在你的手里了,你这畜生,两万两银子啊,我们家哪里有这么多银子?你这小畜生,你好死不死,你去和张安世那样的人勾结在一起,他吃人不吐骨头……你…………”
张文府只好继续躲,口里急道:“又不是一次拿两万两银子,爹,二十年呢,只需拿四千两银子出来便好了,咱们家大业大。”
张梁差点给气吐血:“我们张家,从来借钱给别人,何时向人告贷的?畜生啊,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一千两的房子,还是那等麻雀大的房子,你居然还买二十栋!你……你……你知道不知道,你阿爷知道这件事,已经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今日我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
这房子外头,都是同客栈的人来看热闹的,大家都笑。
张梁追着张文府,总算是逮着了,手中的棍子便抽了下去。
张文府啊呀一声。
这一声啊呀,在看客们眼里,就仿佛一下子好戏达到了高潮,俱都发出了欢呼。
“你看,果然上了张安世的当,上了张安世的当,还能有个好。”
“我生了这么个儿子,我也非要打死他不可。”
“啧啧……”
张梁是气急眼了,这一棍子也没有留有余力,张文府直接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下子,可把张梁吓坏了,他气归气,骂归骂,打归打,可也没真的想把儿子弄死呀!
一时间,直接嚎哭着一把冲了上前,抽泣着道:“咋啦,咋啦?天哪,我的儿,我怎么这么惨……我好好的经营家业,怎么就遇到这样的事,那张安世害我全家……”
说着,张梁拼命地捶打起自己的心口。
张文府倒还算有神志,只是头破血流,看起来有点惨罢了。
可这个时候,他不敢回应,只能继续装死。
张梁又哀嚎:“来人,来人,去请大夫呀,我的天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那黑心贼,儿啊,你脑西敲册的啊,你上了那张安世的当啊……”
眼泪都要流干了。
看客们一个个却更兴奋了,议论纷纷:“看看……看看……这就是张安世那害人精害的。”
“据说了两万两银子,这不是疯了吗?”
“好在只给了定金……据说也有几千两……后头的银子还没付,如若不然……”
众人兴奋地说着。
就在此时,有人领着几个仆从匆匆上楼来。
这人登楼之后,身边的仆从便将人群推开,等这纶巾儒衫的人背着手过来,这人口里道:“张文府,哪一位是张文府贤弟?”
所有人都指着屋里。
这人便举步走了进去,可进了屋子之后,看到这种情况,也有些诧异起来。
这人便看向张梁道:“敢问你就是张文府?”
张梁此时悲痛欲绝,可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到了这个份上,也不能让人看笑话,只凄然道:“犬子不肖,让人见笑了,这……”
他指了指张文府:“他便是犬子张文府。”
张文府这个时候,才猛地张眼,一轱辘翻身起来:“你是……”
“鄙人姓周,叫周政,贱名不足挂齿。”周政朝张文府作揖。
周政……
许多人都狐疑起来。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镇江府……好像有一个周家,听说有累世功名,家业极大,他们家长房的主人好像就叫周政。
张文府苦笑,不知对方来意,便道:“敢问……周兄……来此,所谓何事?”
周政看了看身后。
那里还挤着许多看客呢。
他似乎希望能够私下聊一聊。
可现在张家父子,都没有待客的心思。
周政见此情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晓得,此时还是赶紧说明来意的好。
于是,他微笑道:“听闻张贤弟的手里头,有二十套学宫的宅子,是吗?”
张梁一听,脸又青了,敢情……这又是一个来看笑话的?
张文府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自己的爹,生怕又刺激他,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一时糊涂……是买了二十套。”
周政听罢,笑了起来:“大家都这样传,老夫还以为是假的呢,这样最好,不知张贤弟,能否让两套给鄙人?”
“什么?让两套?”张文府有些糊涂了。
周政道:“是,鄙人也想买两套。”
张文府一脸错愕,随即看了看自己的爹。
而那张梁也懵了,这莫不是又是什么诡计吧?
张文府道:“你当真要?”
“对。现在就要。”周政很干脆地道:“咱们就照着现在学宫里的现价来,这几日,他们涨了几次价钱,从一千两,涨到了一千零五十两,对不对?银子……我这边随时可以教人去取,我可立即请保人来,咱们现在就可修契书。”
他干脆利落。
每一栋宅子,居然还贵了五十两银子。
张文府晕乎乎的,觉得对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
张梁听罢,便道:“你真要买?”
“真买。”周政笑了笑道:“家里有两个儿子,想来南京读书,恰好这地方……还不错,索性买两个宅子,让他们在此安心就读。”
张梁道:“好,那你现在拿银子来。”
周政便立即朝后头的仆人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便有人带着一箱银子来,不只如此,竟还有一个栖霞的差人也跟着来了,显然是请来的保人。
周政微笑着道:“现在可以交割了吗?”
这看客们,一个个几乎无法呼吸了,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显然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周政道:“这位公人一直都在栖霞做保长,由他来作保,如何?”
张文府这头正待要点头。
张梁却突然道:“算了,不卖了。”
周政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方才不是说好的吗?”
“现在改主意了,不卖。”张梁回答得干脆。
周政有些羞怒,脸见见冷了起来:“方才为何不说?等我拿了银子,请了保人来,才不卖?做人总要言而有信才是。”
张梁厚着脸皮道:“这宅子是我家的,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这么大的事,难道不需要斟酌吗?你要是想买宅子,可以去别家买,那什么学宫,不是还在卖吗?为何来找我们?”
周政顿时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这老狐狸,故意诓骗他,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诚心来买,等他拿了银子,请了保人来,这人觉得他是真心诚意的,反而不肯卖了。
周政冷哼一声道:“若是学宫还有宅子卖,何须找到你们头上?哼,言而无信的小人。”
说罢,黑着脸,似乎又觉得不甘心:“再加两百两,一千二百五十两,你卖不卖?”
张梁拨浪鼓似地摇头:“不卖,不卖,说不卖就不卖,这是我家传家宝,要传给儿孙的,卖宅子,这不成了败家子了吗?”
周政气的不轻,咬咬牙,拂袖便走。
看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学宫的宅子……居然都售罄了。
不是说……有五百套吗?
这才几日功夫,居然全部卖光了?
怎么可能……明明大家都觉得黑心的啊。
分明所有人都在笑话。
世上有这么多冤大头。
众人看着张文府……
对啦,这宅子居然有人一千二百五十两来买,岂不是说,他手头这二十栋,短短数日之间,就挣了五千多两银子。
五千两啊,这是何其可怕的数目,多少人几辈子也挣不来。
张文府还在发懵。
张梁却急了,立即将门关上,不让看客们继续看热闹。
一回头,立即对张文府道:“尾款都结清了吗?”
“还有一部分没结,不过有定金……”
“混账,那还愣着做什么,去结清尾款去。”
张文府诧异道:“爹……不是说……”
“说你娘个头。”张梁骂他:“你傻不傻,咱们赚了,咱们要发大财啦,这是至少赚了五千两银子……五千两……这可不是两万两银子赚五千,咱们可只拿出了区区数千两银子的首付银而已。”
说罢,激动的张梁一把将张文府搂在了怀里:“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为父没有看错你,一直都跟人说,将来能振我张家家业的,非你莫属,哎呀……还愣着做什么,走,走,咱们赶紧去学宫。”
“去……去做什么?”
“去打探消息呀!”
“噢,噢……”
父子二人再开门,门外的看客们还没有散去。
一个个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父子。
谁能想到,自己好端端的看人笑话,现在……好像成为笑话的人是自己呢。
…………
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打探学宫的消息。
这才短短几日功夫,形势居然直接逆转。
这是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
可偏偏,这样的事就是发生在了眼前,由不得别人不信。
有人甚至认为……这一定是张安世搞鬼,故意放出这个消息,就是想要黑心的骗人银子。
因此,不少人开始深究起来。
可探查出来的结果……居然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真卖出去了。
五百多套宅子,有名有姓,而且不少买了的,都是平日里如雷贯耳的人。
人家……真掏出了银子。有好事之人去询问,对方居然也没否认,而这些人,是绝不可能和张安世沆瀣一气,合伙去骗人的,人家也是累世家业,丢不起那个人。
这一下子……南京城内外,俱都沉默,大家如丧考妣,好像一下子,精神气被人抽空了。
朱金匆匆拿着账目,送到了张安世面前,激动的道:“伯爷,六十二万两银子,五百七十套宅子,哈哈……就这么一块地……六十多万两银子啊,这地若是水田,只怕五千两都不值。”
张安世淡定的道:“别激动,才刚开始呢,挣点钱而已,瞧把你激动的。”
朱金一脸狐疑,道:“小人有一点不明白。”
他看张安世的眼神,变成了仰慕,眼睛开始冒星星,就好像刑满释放人员,见到了母猪。
张安世翘着脚,在朱金面前,他历来不藏私的,道:“你问便是。”
朱金道:“伯爷,这么贵的价格……照理,应该没人买才是,而且这坊间,都是讥笑咱们宅子的,可……”
张安世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这买卖做的还是有点糊涂,罢了,给你上一课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买卖呢,是这样的,咱们这个价格,本身就是多数百姓买不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压根也不打算卖给他们?”
朱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是。”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我们这五百多套宅子,本身是卖给什么人呢?是那些真正家财万贯的人,一千多两银子很多吗?对有的人而言,当然是一辈子也未必能攒的来,可对有的人而言,其实不过是毛毛雨而已,人家可能过一个大寿,这一千两银子就没了,那么……我来问你,这一千两贵不贵?”
朱金愣了一下:“这……”
张安世道:“所以贵与不贵,问题不在于它当真价值几何,而在于……在不同的人眼里罢了,有的人觉得贵的东西,在有的眼里,其实不过是日常的用度罢了。所以……我才让你涨价,涨价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让那些好事者个个来骂。”
“他们骂的越狠,这宅子就成了名贵的代名词,骂的越凶,知道这件事的就多,当这宅子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时候,自然而然……我大明不会缺少那等真正的富户,在他们眼里,这里距离图书馆一步之遥,价格又便宜,而且还有低息的贷款,这等于好像是不要银子白送一样,在这里置一份产业,偶尔让子弟们在此住一住,感染一下这里的文气,简直是太划算了。”
朱金恍然大悟:“原来别人骂的越凶,咱们的买卖越好。”
“是这个道理。”张安世感慨道:“这可是拿我的名节来挣来的银子啊,为了这个,我不知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委屈。”
朱金道:“伯爷您想开一点。”
张安世随即笑了笑:“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咱们的大业,我这一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大业?”朱金心里有点吐槽,谁家大业是盯着人家的钱袋子的。
张安世继续道:“再给我准备一千套,过几日……上市。”
“还卖?”朱金一愣:“伯爷,不是说……只有那些真正不差银子的人……才会……”
张安世道:“最初买的,都是不差银子的人,可很快,市面上就会有人四处求购,如此一来,这二手的价格怕要涨起来,这时候就会有不少人认同它的价值了,一旦有人认同了它的价值,那么有银子买的人,或者是勉强咬咬牙也能买的人,也会一窝蜂来买,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朱金:“……”
张安世叹了口气:“造孽啊,造孽啊,明日取一千两银子,去寺里给我捐点香油钱,我心善……不忍心,得多做一点善事。对了,新宅给我涨,一千五百两一套,一文钱都不能少。“
朱金:“……”
张安世道:“还愣着做什么?”
朱金点头:“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
张安世心里唏嘘,说实话……读书人的韭菜,是真的好割,这也没有办法,这怪得了谁来呢,谁让这天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呢?
挣这些田连阡陌之人的银子……倒也不亏心,就当是……让这些富户们……给我张安世捐点香油钱吧。
…………
“陛下……陛下……”
亦失哈跑的飞快,他好像一下子恢复了青春,甚至连久违的雄性激素,此刻也在体内滂湃而生。
“陛下……不得了,发大财啦,发大财啦,宅子……全卖了……全都卖了……就那数百亩的地……竟都卖光了。”
亦失哈说着,进门槛的时候,因为过于激动,直接被绊倒,哎哟一声,身子一歪,脸先着地。
朱棣本是枕着徐皇后的腿,呼呼打盹儿。
听到这话,一轱辘翻身起来:“怎么可能,这样也会有人上当?不是说读书人成精了吗?朕方才还梦着这事呢!”
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
上个月更了四十万字。
老虎尽力了。
码字很辛苦,当然,老虎也不抱怨了。
只是希望新的一月,老虎冲榜,求点月票吧。
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
亦失哈欢天喜地,看着朱棣道:“陛下,数百亩地,全卖了……”
他意犹未尽地接着道:“奴婢也是刚刚才得知了消息,挣了六十多万两银子。还不只这些呢……”
缓了缓,亦失哈又道:“陛下可知道,现在外头那些宅子的二手价是多少?已经有了愿意拿出一千四两银子了,因此……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棣只觉得晕乎乎的,世上竟有这么好挣的银子?
就几百亩地?
那朕的紫禁城占地何止数百亩,这要是卖了,岂不……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
朱棣毕竟是太祖高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儿子之中,他也是最孝顺太祖高皇帝的,若是敢这样做,只怕太祖高皇帝死不瞑目。
只见亦失哈欢快地继续道:“不只如此,承恩伯那,还打算推出新的地,有小道消息,说是可能卖一千五百两银子,现在街头巷尾,都在疯传这件事。”
朱棣这一下子,真的乐了。
对呀,栖霞有地呢,这可不是挣六十万两银子的事。
图书馆砸进去了数十万两,这不过是刚刚收回了成本,当然……还有不少赚头。
“怎么又涨了?”朱棣赶到有点难以置信,兴奋不已地道:“这才几天?”
“就因为又涨了,所以大家才都在传,都觉得匪夷所思。”亦失哈笑着道:“现在买到了宅子的人,就算有人加钱也不肯售出呢,现在倒是不少人眼红了,都想买。”
朱棣目光炯炯地道:“这么说来,新推出来的宅子,也能卖出去,还是以一千五百两的价格?”
亦失哈干脆地点头道:“奴婢觉得是,现在连奴婢都眼红了,早知如此,当初买一栋……现在也挣了。”
朱棣哈哈大笑:“你一个没卵子的东西,掺和这个做什么?朕不许你与民争利。”
亦失哈其实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他平时一向很严肃,今日趁着陛下心情好,所以打蛇随棍上。
亦失哈忙道:“是,是,奴婢糊涂。”
朱棣激动地道:“这样好,这样好啊,这样说来,朕就有银子了。”
徐皇后在旁听了,微笑着道:“陛下,虽是如此,臣妾倒是有言。”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非常的好,便对许皇后笑着道:“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可以说?”
徐皇后道:“陛下,现在这宅子卖的这样贵,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这银子固然是陛下挣了,张安世也出力不小,这都是臣妾的自己人,只是臣妾以为,陛下毕竟是承继大统,统御四海的天子,不是只图利的商贾,会不会因为这样……而令百姓……”
她有些担忧。
商贾牟利的危害,其实是不小的,尤其是以元朝的时候为甚。
当时元朝民不聊生,区区数十年便被推翻,这奸商的危害也是一个因素。
对许皇后来说,无论是朱棣,还张安世,都是自己人,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她才需要提醒一二,可不要玩火自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朱棣听罢,热情一下子给浇灭了,他低头,沉吟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亦失哈,去召张安世来,朕要好好的教训他,不能让他与民争利,他听了朕的教诲,自然也就晓得收敛了。”
边说,边给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奴婢遵旨。”
于是没多久,张安世被人催促着入宫。
每一次入宫,张安世都觉得是一场煎熬,进入午门之后便要步行。
若是去前殿或者是文楼和武楼也还好,毕竟只是几里路,可若是进入大内,便是七八里的路程了。
他气喘吁吁地抵达,见了朱棣,又朝徐皇后行礼。
徐皇后亲切地道:“可把人累坏了,先坐下说话。”
张安世颔首。
朱棣看着他道:“伱这个小子……听说卖宅子挣了不少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臣没在意账目上的事。”
朱棣身躯一震。
娘的,这家伙比他还能装,你张安世能不在意吗?
“没在意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当着徐皇后的面,其实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亦失哈的‘提醒’,此时正襟危坐,发自肺腑地道:“没在意的意思是,这卖宅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银子,陛下啊……商行的买卖铺得这么大,还怕从其他地方挣不来银子吗?不说其他,单单说臣卖书,挣的银子还少了?”
朱棣:“……”
徐皇后只默默地打量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接着道:“卖宅子的本意,是为了国计民生,为了天下苍生啊。”
朱棣其实有点绷不住了,想乐。
好在他将脸别到一边去,才拼命止住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这是什么道理?”
张安世道:“臣听说,有许多人家,骄奢淫逸,听闻大军出征,需要大量的骡马和军粮,所以都在出手购买粮食和骡马,这导致整个江南的米价和骡马以及其他商品的价格都略有上涨。陛下……您说这些人……家里藏了这么多银子,却如当初桐油商人一样,炒高物价,这百姓们……他受得了吗?”
“物价的小小波动,受害的便是那些平日里本就没有多少积蓄的百姓,臣看着心痛,辗转难眠,心里便想,这些富户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只是如今,大军出征,无数的钱粮和军械都在不断的消耗,想要解决物价上涨,无非是开源节流两条路而已,所谓的开源,就是增加商品的供应,可许多东西,它是地里长出来的,是靠老天爷赏饭吃,陛下您说说看,这开源能行吗?”
朱棣来了精神,他起初以为张安世狡辩,其实嘛,张安世随便找个理由忽悠过去,也就是了,反正就是给徐皇后一个交代。
可现在……他居然发现张安世说的这些话,还真有这么一点道理,便兴致勃勃地道:“那么节流呢?”
“节流就是减少市面上的银子供应,你看,那些大肆囤粮的人手头没有银子了,他们怎么囤积粮食呢?”
张安世道:“臣思来想去,与其让这些人学那些桐油商人一般,去炒高米价,祸害我大明百姓,那倒不如……就让他们来祸害臣……还有祸害栖霞得了。”
说着,张安世擦擦眼睛,嗯,只要擦的狠,总能擦出一点泪来。
张安世眼眸里似闪动着泪光,一脸真挚的样子道:“他们有什么图谋,就冲着臣来,有什么手段,就往栖霞去好了。”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蹙眉,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细细思量,居然好像又有道理似的。
却见张世安又道:“除此之外,这卖宅子……主要还是为了钱庄。”
“钱庄?”朱棣一愣。
张安世道:“臣将那些钱庄,进行了梳理,如今十一个钱庄,组成了联合钱庄,其目的,就是希望将这联合钱庄给铺开,敢问陛下,这钱庄最重要的是什么?”
朱棣很干脆的道:“你别问朕,朕不懂这个。”
张安世笑了笑道:“钱庄最重要的乃是信用,只有建立起信用,才可以全面铺开,借助这十一个大大小小的钱庄联合体,让天下的百姓都信任它,可要建立信用何其难也。”
“可现在不一样了,臣以卖宅子为契机,与那些买宅子的就有了业务,而这些人……非富即贵,久而久之,他们便会习惯依赖联合钱庄,连他们都信任了钱庄,那么其他的百姓,也就乐于接受了,人都有从众的心理,许多人会想,连本地的某某大户都敢将银子放在钱庄,并且向钱庄借贷,自己这点小钱,又怎么会不信任呢?陛下您说是不是?”
朱棣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张安世道:“臣此举,可谓是一箭三雕,其中稳定物价为首,其次是为陛下搭建联合钱庄,铺开钱庄的买卖。这最后,才是挣一点卖地的辛苦钱。”
“当然,有了这些银子,那图书馆才能维持得下去,臣还打算,再丢一些银子,在附近拓展一些道理,修一些水库,建立一些学堂,修一些医馆,这些都是不少价钱的便民措施,难道这也会害民吗?”
朱棣背着手,笑着对徐皇后道:“你看,朕早说了,朕和张安世,是以百姓为念!偏偏你又多疑,这天下是朕的,难道朕还能害人吗?这张安世做了这么多的事,呕心沥血,为国为民,处处都在为社稷和百姓着想,这是朕的管仲,你不要再疑心了。”
徐皇后便笑着道:“倒是臣妾糊涂了。”
朱棣道:“何况,有了银子,这征安南,就可更加顺利一些了。此去安南,路途遥远,数十万的大军,水陆并进,哎……也不知他们几个如何了,朱高煦这个家伙……不会立功心切吧。”
说罢,朱棣垂头,他虽有时将朱高煦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那家伙真要领军在外,终究朱棣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放心,我有锦囊妙计,保准他们能凯旋而归。”
“锦囊妙计?”朱棣失笑道:“这行军打仗,又不是那些读书人的戏说胡言,这战场之上,变幻不定,哪里有什么锦囊妙计?你他娘的少听一些戏文,你上过战场吗?”
这还是说中了张安世的硬伤,张安世有点心虚地道:“这……暂时还没有。”
朱棣一脸人认真地道:“真正的战场,胜败可能只是一念之间,可能两军鏖战,一炷香之前,对方还占有了优势,可一炷香之后,就可能是因为一场大雨,又可能是因为一次主帅命令的错误传达,都可能让形势逆转。”
“你在千里之外,等你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过了十天半个月了,那什么锦囊妙策,就是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信口雌黄,这样的人最是让人生厌。”
顿了顿,朱棣露出厌恶之色:“将军们在外头拼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胜了,读书人便总会编排一两个所谓运筹帷幄的文臣,似乎没有他在千里之外操控,便决不会成功。可一旦败了,又必定是军将们的错,与他们无关。”
“你年纪还小,不要上这些人的当,兵家之事,可不是儿戏,哪里有坐而论道就可以成功的?别他娘的给他们送什么锦囊,此番他们出征,讲的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若是有旨意去,他们也可不听,你瞎掺和什么?”
张安世:“……”
朱棣道:“你不会真给他们什么锦囊了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啊……这……”
朱棣道:“他们应该不是糊涂虫,未必会听你的行事。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觉得自己很无奈,只能道:“啊……对对对……”
朱棣倒是有些不放心了:“他们是糊涂虫吗?”
“这个啊……”张安世难以启齿地道:“臣想……他们应该……或许……有可能不是吧。”
“入他娘!”
朱棣一阵痛骂。
张安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此就待了,只好悻悻然的赶紧告退。
果然,人坏事就坏在了一张嘴上,自己瞎比比这个做什么呢?
好在朱棣只是骂京城四凶,和我张安世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跌跌撞撞地出了殿,没走多远,便见伊王朱躲在一处树下,突然窜了出来。
张安世着实给吓了一跳,拍了拍心口道:“你这家伙,你要做什么?吓我一跳。”
朱却没做声,塞了张安世一张字条,随即低声一句:“阅后即焚。”
说吧,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张安世攥着字条,倒是等出了宫,才低头去看。
竟都是朱棣关于徐静怡和张安世的动向,密密麻麻的,居然很专业。
张安世忍不住摇摇头,苦笑,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么问题出来了,这一只老鼠是谁生出来的?
…………
“瞻基,你知道不知道,阿舅给你留了两栋宅子,你可知道,这两栋宅子,一百年之后能涨到什么价?可阿舅心疼你,这最好的地段,都是留给你的。”
张安世摸着朱瞻基的脑袋。
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往东宫赶了。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可是阿舅,一百年后我已经死了。”
“瞎胡说。”张安世骂他:“你小小年纪,就不能往好里想?哎……这世上只有阿舅念着你好,想着你能活一百岁。”
朱瞻基很是认真地道:“可是我不想要宅子,我只想阿舅还我冰棒。”
张安世道:“少说话,多思考。”
“阿舅,阿舅,我听授课的师傅说,阿舅为了挣钱黑了心……”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看着他道:“这完全是人家妒忌我们,这些人真该死,连你这小孩子都骗,你一定要记着,切切不可信了他们的话,知道吗?”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张安世道:“最近阿姐有没有念叨我?”
“有。”朱瞻基道:“说你没规矩,要收拾你。”
张安世嘴角抽了抽,感慨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如此,我得走了,可不能让阿姐瞧见。”
说罢,一溜烟便跑。
…………
永乐三年六月初九。
中军已至安南的边境白鹤江一线。
大军云集,此时主帅朱能已得知了江对面的安南军马的情况。
胡氏从篡国开始,便一直都在加强边境的防卫,建立了大量的堡垒,厉兵秣马,在这边境一带,建立了几处防线。
朱能认为安南的军马枕戈待旦,占了地利,而大军远来,不能鲁莽行事。
因此,虽派出先锋军马渡江,开始慢慢拔出安南军的堡垒,可中军却是按兵不动,只等徐徐推进,步步为营。
他是老帅,自然清楚自己有着军马的优势,只要不给安南军马可趁之机,一点点的推进过去,这安南必然摧枯拉朽。
这几日,他的身子染了一些风寒,用过了军中的药,稍稍好了一些。
于是召集副将张辅,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张辅的建议很简单,可让沐家的军马从侧翼吸引安南的注意。
中军这边,继续分纪录军马推进,只等对方的防线出现了破绽,则三军总攻,可以一鼓而定。
整个大军,有五十万人,当然,这五十万其中包括了大量运送补给的民夫,真正的战兵在十五至二十万上下。
这是灭国之战,对方显然也是做好了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准备。
因此必须小心谨慎,不能鲁莽。
议定了接下来的策略之后,朱能道:“那几个小子……在哪里了?”
“听说他们的军马也已到达了,就在数十里外驻扎。”张辅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意,道:“不过他们来的只是先锋,总计一万多兵马,后续的三卫还在陆续抵达。”
朱能撇了撇嘴道:“让他们跟在我们的后头,保护我们的粮道,这些家伙……只有汉……不,只有朱高煦有统兵之才,其余的……都是歪瓜裂枣!”
“这行军打仗的本事,还有得他们学的,能带着几万人马不出岔子,就算长本事了,真正作战,还用不上他们。”
张辅道:“昨日我派了人去和他们接触,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去的人回来说……”
“说什么?”朱能一愣。
张辅苦笑道:“只朱勇回了一句话。”
出征在外,想到儿子就在数十里外,朱能心里颇为亲切,便道:“这个小子……可是想念他老爹我了?真是的,离老子这里也不远,还需让人带什么话,直接来大营见我便是。他说了啥?”
“他说……”张辅很是犹豫的样子。
朱能忍不住瞪着他道:“张辅你这小子咋也扭扭捏捏的,跟个妇人一样。”
张辅只好道:“他对那传令的军将说……入你娘,给我滚。当然,这不是对世伯说的,是对那军将说的。”
朱能脸抽了抽,眼里顿时冒出了火,随即又连忙埋头,故意看前锋军马送来的奏报,口里喃喃道:“前锋那边说……贼军的防线层层叠叠,看来是早有准备,他们将整个安南的男丁都征发了,也有数十万人,这是打算要和咱们顽抗到底了。”
“哎……这安南丛林密布,安南人以逸待劳,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咱们还是需要做好大量损耗的准备。”
张辅低头不语。
一会儿,有人匆匆入帐,大呼道:“将军,将军……有军马渡江……”
朱能眉头一皱:“是什么人渡江?不是说了,不要轻举妄动吗?”
“渡江的是……商行的人马……他们在上游三十里处,搭了浮桥,大举渡江……似乎要深入敌境了。”
朱能一听,大惊失色:“我入他娘!”
…………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接渡过了白鹤江,对岸没有安南军,因为中军的先锋已经在扫清江对岸的安南军军寨堡垒了。
朱高煦登岸之后,朱勇几个便围了上来。
朱勇道:“第一个锦囊里只一个交代,便是往死里冲,没其他的了。咱们一万多人……冲的过去吗?”
朱高煦苦笑道:“冲倒是能冲,咱们一万多人,配了一万三千匹战马,六千匹骡马呢,军械和给养都充足,这辈子我都没这么富裕过。”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不过……就这么冲过去?会不会……太鲁莽了。”
张軏也犹豫:“是啊,是啊,大哥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是不是该多派斥候,先好好探查一下。”
朱勇道:“这是啥话,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四弟,你咋说?”
丘松一直埋头不吭声,他一天也没十句话,这时候……他眼里闪出凶光:“不听大哥的话,俺便炸死他。”
朱高煦:“……”
朱高煦咬咬牙道:“那没什么说的,来都来了,大哥说的对,不冲的话,若是让朱能那老贼……”
朱能立即气恼地道:“别骂俺爹,你叫他老匹夫就可以,不许骂老贼。”
朱高煦道:“若是让他们占了先机,这安南就不是商行的了,白的银子就没了,大哥了这么多银子,可不能亏了,那就冲吧。”
于是四人议定了。
而中军那边,却遭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情况。
朱能一听商行的军马渡江,第一个反应就是命斥候下达他的命令,让朱高煦不可寸进,必须在江对岸扎营,决不可鲁莽。
只可惜,斥候一过去,却是耷拉着脑袋回来,说是自己到了那里的时候,朱高煦已带着一万多人马出发,奔着十几里处的一处安南军营寨去了。
朱能一听,一拍自己的脑袋,气咻咻地道:“入他娘的,他们疯了吗?这是想要干什么?快……快……再派人催促他们回来,他们以为这是儿戏吗?”
于是,骂骂咧咧。
一日之后,斥候带回来了他们冲破对方防线的消息。
又过了三日,则打探到朱高煦等人遭遇了几股小规模的安南军,已深入至多邦城。
再过五日。
更可怕的消息来了,对方至多邦城之后,居然没有进攻,而是绕过了多邦城,继续深入……
这摆明着……是奔着安南国的‘升龙城’去的。
“这岂不是……扎入了对方的口袋里?这是找死啊。”朱能说着,打了个哆嗦。
这样的孤军深入,甚至直接绕过对方的军事堡垒,等于是让自己置身进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升龙城,这升龙城位于安南红河三角洲西北部,是安南国内最大的一处平原地带,也是安南国的国都。
“他们这就是找死啊,都疯了。”朱能勃然大怒。
而接下来斥候带来的消息,果然印证了朱能的判断。
安南国似乎在收缩防线,大军的调动十分频繁。
很显然,突然冒失的冲进了境内的一条大鱼,这安南国立即察觉到了战机。
这个时候,正好趁大明的中军还未准备妥当,收缩各处的兵马,围困住这一支孤军,而后……一网打尽。
…………
安南的天气燥热,朱勇却还是全身的铠甲。
此时……在这黄江江畔,一万多人马已开始忙碌了。
再不远就是一马平川,可以直接抵达升龙。
附近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兵马,尤其是左翼,安南军的调动越来越频繁。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至少有一支大军,正在赶来,收紧口袋,要彻底地将他们这一支孤军围死、困死。
可现在……朱高煦这几个家伙,却因为过于炎热,一个个拿着江水洒在身上,借此降暑。
而最忙碌的却是丘松。
他正带着一群人,拿着锹铲,挥洒着汗水,卖力地正在地上打洞。
他观察着附近的地形,很认真地将一包包的火药,开始埋入他预设的地方。
带来的十数斤火药包,统统从骡马上卸了下来。
“这里也要埋五十斤,还有这儿……从这儿一路铺设……到这里……”丘松这个时候,不再寡言少语,他有序地叮嘱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第151章 大获全胜
丘松对于埋雷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第二个锦囊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往死里炸。
当所有人都以为朱高煦等人鲁莽的时候,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本身就是为了吸引安南的主力前来。
眼前这个黄江的河畔,是一处最佳的扎营地点。
大军扎营,需要较为开阔的地方,可是附近,却又需要有一些山峦,好让自己的外围不会轻易遭人袭击。
除此之外,还需要水源,便于大军进行补给和人马饮用。
一般这样适合大军驻扎的地方并不多,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而丘松做的,就是在这里埋雷。
数不清的火药包,既要布置妥当,又要确保不能埋的太浅。
太浅容易被人察觉,而太深的话,则爆炸的威力会大大的削弱。
除此之外,还要确保能够顺利地引爆。
这若是换了门外汉,只怕只能对此望洋兴叹了。
可丘松却是这方面的天才,他早在栖霞做过几次类似的事了,只是这一次真正利用于实战,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好在,一切顺利,他一步步地指导,教人布线,让人布置一个个坑洞。
哪怕是坑洞上的泥土,需要多少,也进行了精密的计算。
当然,为了增加威力,尽力在这火药包上,撒上许多的碎石。
足足布置了一个昼夜,整个开阔地,便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药雷阵之上了。
紧接着,便是让人扎营,并且在黄江这儿,搭上浮桥。
在这儿又呆了两日,两翼和来自于升龙城方向的安南军的活动开始越来越频繁。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安南军主力终于杀至了。
这一次,竟是胡氏亲自指挥。
这胡氏这些年来,一直对北方的大明心怀警惕,因此,多年来一直都在布置北方的防线。
这整个安南的北方,便已犹如铁桶一般。
等到大明下旨讨伐,浩浩荡荡的明军出现在北境的时候,安南朝野混乱起来,连胡氏也不禁开始担心。
于是……他发动了几乎整个安南的人力,决心负隅顽抗。
原本双方在北境的山峦处彼此布防,各自的大军都纹丝不动,却都放出了骚扰和清扫外围的斥候人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这安南人却发现,有一支孤军,就好像疯了似的,居然一头扎入了安南人的防线。
起初的时候,安南人还在拼命抵抗,不过对方的战斗力很强,很快就在几重防线上扎穿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回过味来的安南人在一脸懵逼之后,此后还确定大明的中军没有任何异动之后,立即开始意识到。
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既然对方如此莽撞,何不诱敌深入,而后再收缩防线,调集安南国的主力军马,一口将这一支孤军吃掉!
如此一来,便可换取一场大胜,提振整个安南军民的士气。
这个念头一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可行。
毕竟一方面,这支孤军一路杀来,已成强弩之末。
另一方面,对方人数在万人,见他们引诱至升龙附近,那么在白鹤江的明军主力一定来不及驰援。
在这里,安南可抽调十数万兵马,对其进行攻击,而对方四面楚歌,沿途已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补给只怕也不充足。
所以只要在短时间内,抽调大军立即攻击,赶在大明中军驰援之前,一口将他们吃掉,实在再好不过。
因此,若说孤军深入的朱高煦这些人马,前头攻打沿途的安南人还算是有些吃力,因为安南人的反抗十分猛烈。
那么后头,安南人就开始有意识的诱敌了。
他们甚至还担心孤军深入的明军不来追击,基本上所遇到的敌人,几乎是一触即溃。
等到这一伙明军出现在了地势较为开阔的黄江江畔的时候,胡氏意识到……围歼这伙明军的机会到了。
他果断将周遭的所有兵马都集结起来,亲自带着升龙的禁卫,足足七八万之众,一路奔杀而来。
等明军的大营遥遥在望的时候。
胡氏没有急着下令攻击。
因为明军一看来了这么多敌人,居然开始抛弃自己的大营,顺着浮桥撤退,往黄江对岸去了。
胡氏见状,大喜,对身边的众将道:“这些明贼如此莽撞,朕还道他们当真有勇气,谁料到……见到我们便逃之夭夭了。”
他自称为朕,是安南人历来的传统。虽然对大明称藩,被大明册封国王,可关起门来,却自称自己是皇帝。
胡氏说罢,众将便都纷纷大笑。
眼看着舍弃了大营,陆续已过江的明军很是戒备,似乎在等安南军渡江追击。
胡氏却道:“他们希望朕此时渡江追击,到时他们好趁机进攻,效仿的乃是东晋击败苻坚的战例,呵……我们远道而来,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必中他们计,暂时与他们隔江对峙,他们粮食不足,很快便要士气瓦解,我们就在此扎营安顿。”
众将听命。
于是浩浩荡荡的人马,开始占据明军的大营。
既然明军跑了,这些奔杀而来的安南军自然而然不可能重新搭建营地。
而且明军的大营质量很好,除了帐篷,甚至是粪池,都贴心的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此处确实是扎营的最佳地点。
当下,胡氏便率众将,来到了大帐。
这大帐里布置得极好,地上还铺了一层毯子,墙上挂着一副舆图。
看着这巨大的舆图,胡氏沉吟了片刻,道:“此战若胜,朕也要进兵中原,吞灭北明,以继中国正朔。”
这舆图,似乎勾起了他的贪婪之念。
胡氏这样的权臣,之所以能够篡位,正是因为他本身能力就十分卓越,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在安南国内,寻常人都不可企及。
此时,有将领道:”陛下,大营里还留了不少酒肉。“
胡氏听罢,倒是谨慎地道:“小心一些,不可让将士们随意食用,或许这其中有诈,里头有人下毒也是未必!”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有水源的地方,除非活水,其余的水都不可饮用。明军狡诈,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果然,用不了多久,便有人入帐禀告道:“陛下,那留下的酒肉里果然有毒,将士们取了肉给犬实用,不出片刻,这犬便被毒死。”
“哈哈哈……”胡氏不无得意地道:“这些小伎俩,也登得上大雅之堂吗?真是可笑!”
众将便纷纷盛赞胡氏料敌先机。
胡氏捋须大笑,心里反而对这些明军更是瞧不起,觉得对方实在是在侮辱他的智商,竟想靠这个……制胜。
天色已晚,当下大军扎营安顿,这些安南军马都已疲惫,不过还是派了人,严加戒备,防范江对面的明军来袭。
而其他的人马,实在困乏了,都早早歇下了。
在另一头,朱高煦却是一宿未睡。
他隐忍地等待着,直到天罡拂晓十分,这才精神起来。
“准备出击。”朱高煦道:“丘松出发了吗?”
朱勇道:“早就出发了,咱们预备好渡江的舟船,还有木筏,就等丘松那边有了动静,便可立即出发。”
朱高煦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可说好,若是出了岔子,咱们就真要被困死于此了。”
“五弟放心便是,四弟别的不在行,这个他却再熟悉不过了。”
朱高煦便没有再啰嗦,点点头道:“立即让将士饱食,入他娘的,生死就在这一个时辰了。”
此时,丘松已与一队人马偷偷出现在了江对岸。
在这里……好几处他布置的引线早已暗藏在江畔边。
丘松登岸,身边的人则负责警戒。
而丘松这个时候,居然咧嘴乐了。
月色之下,丘松的脸显得尤其的渗人,一双眼睛,倒影着月光,随即,他刨出了一根引线。
打了火折子,直接将引线点燃。
似乎丘松还觉得不保险。
紧接着,他寻第二处引线……
第三处……
第四处……
这些引线,其实都通往一个位置,但因为布线过长,为确保万无一失,丘松专门拉了二十多条。
他一条条耐心地点完,而后……才一溜烟的,带着人躲到江边的一处大石之后。
随即,便是等待了。
…………
“是谁?”
胡氏突然起身。
他茫然地看着大帐。
下意识的,他一把抓起床头上的宝剑。
这大帐中空无一人。
胡氏这才察觉到多虑,自从篡位以来,他虽已自称安南皇帝,可实际上,他一直处于惶恐之中。
今日你能夺位,那么谁能确保,自己的大位不会被别人侵夺?
他能诛杀陈氏满门,那么又能保证没有人来杀他自己吗?
他握着剑,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湿透了。
外头守卫的宦者听到里头的动静,忙是匆匆进来道:“陛下……”
胡氏只冷冷地看了一眼宦者,淡淡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宦者不敢说话。
胡氏突然道:“江对岸可有什么异动?”
“方才他们那里升起了炊烟。”
胡氏冷笑道:“故布疑阵,他们故意如此,就是要让我们误判他们清晨会对我们发起攻击,所以才在半夜生火造饭!”
“可他们这一丁点的兵马,哪里敢渡江来战,不过是故意让我们不好好休息,加强戒备而已,我看,他们是不想让我们睡个好觉,等天亮之后,没有精神对他们发起攻击。”
宦者道:“陛下圣明。”
胡氏疲惫地道:“传令给各营,让他们依旧饱睡,等其他几路偏师合拢了包围,便进行攻击,一定要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宦者道:“是。”
胡氏突然森森然道:“那朱棣……看来也不过尔尔,中国无人也,迟早我提兵北进,以定乾坤。”
他说罢。
突然……轰隆……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出。
胡氏脸色骤变。
紧接着,便听到远处传出了鬼哭神嚎的声音。
帐外,已经火光冲天。
胡氏握着宝剑,慌忙领着宦者出了大帐,大帐外的禁卫们也混乱了,纷纷拔刀警戒。
他们不安的眼神里,倒映着一团冲天的火焰。
胡氏出帐,才发现一里外的东营那里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中军大营里顿时人心惶惶。
就在胡氏稍稍定下神,正待要让人去查看时候。
突然……轰隆……
又是一声轰鸣。
三百多丈外,又是一团火焰升腾而起,远处大乱。
轰隆……
轰隆隆……
谁也不知……这爆炸从何而来。
只见一团团的火焰冲天而起。
东南西北,任何一处方向……似乎哪里都是爆炸。
火光冲天……而夜风将火焰吹至附近的帐篷,于是一个个的帐篷被引燃。
熟睡的安南军马,顿时混乱。
在黑暗和强烈炫目的火光之下,所有人惊慌失措。
轰隆隆……
轰隆隆……
这一次,竟又一次爆炸,直接出现在大帐。
那大帐之下,直接有雷破土而出,随即……巨大的大帐,一下子陷入了火海之中。
因为爆炸而飞溅出来的无数碎石乱飞,顿时,胡氏身边的数个禁卫便千疮百孔,直接倒下。
宦者一把抓着胡氏的长袖,惊慌失措地道:“陛下……快走……”
一颗飞石直接砸中胡氏的耳朵,顿时,耳垂鲜血淋漓。
胡氏疼得咬牙切齿,可这近距离的爆炸,直接把他吓懵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升腾起来的火焰和硝烟。
到现在,他都无法理解……这是从哪里来的。
人对于恐惧的认识来源于未知。
至少此时……身边的人都惶恐起来,人们惊恐哀声呼号着四散奔逃。
胡氏也跌跌撞撞的跑,狼狈到了极点。
他虽然是所谓的皇帝,可在混乱之中,乱兵们却压根不在乎这些,有人直接将他撞开,消失在夜幕。
轰隆隆……
轰隆隆……
几处火药埋藏点继续爆炸出惊天的轰鸣,火焰好似是喷泉一般,直接将天烧红了半边。
“上天……上天……要亡我吗?”胡氏抽出了宝剑,置身于此,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随即,他清醒了一些,口里大呼:“不要混乱,都不要混乱,下旨,下旨命各将约束自己的兵马……”
可这些话,在这轰鸣和哀嚎之下,根本无人去听。
这时候……
江面上,此起彼伏的哨声响起。
此时……天罡拂晓。
五百模范营乘竹筏为先锋,在朱勇的带领之下,率先渡江登岸。
其后,朱高煦带张軏、顾兴祖等人,率随后而来的汉王卫、天策卫一部随即渡江。
朱高煦激动得感觉自己的热血都要从血管里喷溅出来了,口里大骂着:“入他娘的,真痛快,一下子就烧掉了六万多两银子的火药,传令,攻营,攻营……今日杀个痛快,一个都不要走脱了,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给我杀个干净!”
朱高煦身子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愉快的。
自打父皇做了天子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这一刹那,他宛如战神,大臂一挥。
这些靖难时就有不少和他同甘共苦的卫队,此时疯了似的自他身后涌出。
可冲的最快的,却是模范营。
五百人,重甲,手持长矛,直接一个方阵,随即朝着对方的最密集的中军营奔杀。
犹如铁犁,生生在这大营之中,犁出了一条血路。
随即,汉王卫随后掩杀而至,喊杀四起。
江畔……
巨石后。
与那边的喊杀冲天不一样。
丘松带着自己的卫队,席地坐下,丘松甚至脱下了甲,露出了自己的肚腩,肚腩正对着即将要在黎明升腾起了的红日方向。
此时,身边有人道:“副营官,咱们不也去杀几个?”
丘松甚至连眼也懒得抬一下,淡定地道:“那是两条腿的步卒们干的事,我们有技术。”
丘松只懒洋洋地晒着肚皮。
“副营官,这是什么名堂?”
“晒肚子。”
“肚子有啥好晒的。”
丘松沉默了一下,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东西,可现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爹……见识也不过尔尔。
于是,他给父亲的教导上,添加了自己的理论:“看到了那日头吗?这日头,像不像一个大火药?”
“咦,还真像。”
丘松道:“我吸一吸热,就能长命百岁。”
“啊……那俺也来。”
“俺也来。”
于是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脱甲。
…………
一场鏖战,持续到了正午。
这时候……早已是满地的残尸了。
朱勇感受不到喜悦,抱着一个血迹已浸透了甲胄的人嚎啕大哭着道:“马六,马六……你睁眼看看啊……入伱娘……你咋就死了!”
没人理会朱勇。
因为此时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感受。
朱高煦上前,拍了拍朱勇的肩:“是这样的,人死不能复生,以后你慢慢就习惯了。二哥,检点人马吧。”
朱高煦一脸疲惫,见朱勇没理自己,索性也就走开了。
他举目看去,尸首连绵数里,江中……许多残肢断臂被江水翻滚的露出江面。
江水似乎也染红了,甚至连冲上滩来的江水,翻滚着血红色的泡泡。
朱高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大呼道:“四哥呢?四哥呢?怎么没见他?”
“他睡了。”一个护卫匆匆而来。
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骂骂咧咧道:“入他娘,亏他睡得着,传令,大家歇一歇……养足精神,休息四个时辰之后,向升龙进兵。”
说罢,却有人押着一穿着金甲的人来了。
“此人自称是安南国王。”
朱高煦打量着这人一眼,便问:“你是那杀千刀的胡氏。”
胡氏此时整个人瑟瑟发抖,他的腿软了。
算计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流涕道:“小王便是。”
朱高煦头也不回,却吩咐道:“先别杀他,好生看押着。等进入了升龙城,抓到了他全家老小,再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这狗娘养的,居然还敢篡位谋反,他以为他是我父皇吗?俺都不敢反呢,入他娘的!”
朱高煦对胡氏有一种同行是冤家一般的仇视。
他吩咐完,看着这满目疮痍。
只怕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这安南国的主力,就在这么几个时辰里,彻底被消灭了个干净。
此时,倒是汉王卫的一个千户匆匆而来道:“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我现在是买卖人。”朱高煦淡淡地道。
“呃……是不是这个时候,给中军报捷?”
“报个鸟。”朱高煦道:“这时候报捷,中军还有沐家那边,知道安南军马尽都覆灭,肯定要杀来抢咱们的地!”
“我们先拿下升龙,而后传檄安南各处,等这安南彻底的落入手里之后再说,大哥可等着这块地挣钱呢。”
“是。”
…………
滇省有一个风俗,即六月二十八的这一日,各家俱束苇为藁,藁高七八尺,将这两树藁置在门首的位置,遇夜炳燎,其光烛天。
不过这一日,远在云南的沐家,却是趁这云南的节日时,送来了一头大象。
对于大象,朱棣其实早就见过了。
不过他觉得那些年轻的子侄们没有见过,想要让他们瞧一瞧新鲜,于是便召朱高炽带着孙儿,还有张安世,一道入宫来见识一下。
朱棣颇为得意,当着张安世的面,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大象道:“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安世不带一点迟疑就道:“大象。”
朱棣:“……”
他脸上的得意有点僵!
张安世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曹冲不是称过象吗?臣书里看过。”
朱瞻基则很是兴奋,拍手叫好。
朱棣决定不理张安世这个家伙,便兴冲冲地去抱起朱瞻基道:“喜欢吗?”
朱瞻基张着亮亮的眼眸道:“皇爷要送我吗?”
朱棣却摇头道:“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朕的什么都是你的。”
朱瞻基立即就耷拉着脑袋,显得很是失望。
朱棣不由道:“哎……哎……你咋的了?”
朱瞻基有气无力地道:“阿舅也是这样骗我的。”
朱棣直接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朕和张安世一样吗?朕不一样,朕言出法随,口含天宪。”
张安世在一旁尴尬道:“臣说话也是讲信用的。”
朱棣便将朱瞻基放下:“去玩吧,可以摸一摸它,但是要小心,来人,抱着皇孙去,千万不要伤着了。”
说着,朱棣看向朱高炽:“朕听闻……帖木儿汗国,送来了国书,为何你不奏报朕?”
朱高炽顿时恐惧起来,期期艾艾的道:“父皇,父皇……儿臣……儿臣……”
朱棣不耐烦的道:“朕听闻帖木儿汗国断绝东西交通,既是送了国书来,不但文渊阁瞒朕,你也要瞒朕吗?”
朱高炽吓得更不敢说话。
朱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朱高炽艰难启齿的道:“父皇,帖木儿汗国……确实送来了国书……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这新的帖木儿汗……他……他夺了汗位……”
朱棣大骂:“怎么又是一个乱臣贼子,这样说来,这帖木儿汗国,该换一个称呼了。”
“倒也不用换,他们……他们是同宗。”
“同室操戈?是兄弟相残吗?”朱棣凝视着朱高炽。
朱高炽硬着头皮道:“是叔叔夺了侄子的汗位。”
朱棣面不红,心不跳,淡淡道:“叔侄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刀兵相见呢?”
“说是……说是……”朱高炽索性把心一横:“这新汗王本是从前汗王的四叔,见汗王暗弱,便提兵杀了汗王,自立为汗,他昭示天下,希望得到各国的承认。”
朱棣道:“噢?是吗?”
“父皇……”
朱棣见张安世也支着耳朵在一旁听:“张安世,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张安世一脸懵逼,这算不算是送命题。
“陛下,臣以为……这……这……汗王之位夺得好,一定是从前的汗王倒行逆施,他的四叔为了家国,不得已才动了手。”
朱棣听罢,脸都气的发白:“你这混账,这是篡位,做叔叔的怎么能轻易杀死自己的侄子呢,这鞑靼人便是鞑靼人,与禽兽没有分别,朕要亲自下旨,不,亲自修书给这新汗,教这帖木儿汗为人的道理。”
张安世连忙道:“啊……对对对,陛下说的太对了。陛下宽仁为怀,臣……臣……”
朱棣没理他,冷冷去看朱高炽:“你是太子,你怎么说。”
朱高炽:“……”
见朱高炽不答。
这时朱瞻基冒出来,道:“不对。”
朱瞻基叉着手,一副气咻咻的样子。
朱棣一见到自己的孙儿,总算脸色缓和了一些,摸一摸朱瞻基的脑袋:“来,哪里不对了?”
朱瞻基道:“阿舅和我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即便犯了天大的错,也不可以动手动脚,因为大家是至亲……”
朱棣眼前一亮,立即道:“是吗?没想到孙儿有这样的见识,嗯,你再来说一说,你阿舅还教了你什么?”
张安世脑子嗡嗡的响,他开始努力搜索,自己平日里教了一些什么给朱瞻基。
朱棣溺爱的摸着朱瞻基的脑袋:“孙儿啊,阿爷听你说,今日算是考考你。”
朱瞻基道:“师傅们教的东西,也要说吗?”
“你阿舅和师傅们教的都说一说。”
“那我可说了,皇爷别砍了阿舅的脑袋。”
张安世:“……”
第152章 好阿舅
朱棣轻抚着朱瞻基的脑袋,甚至声音都比往日明显温和许多,道:“你有什么但说无妨,你放心,朕怎会舍得砍了你阿舅的脑袋?”
朱棣对于朱瞻基格外的重视。
毕竟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未来继承人了。
于是,朱棣落座,一副考教朱瞻基的样子。
朱棣道:“近来都背了什么书?”
朱瞻基想了想道:“只略略的读……”
“没有背下来吗?”朱棣诧异。
“本来是要背的,可阿舅说,好读书不求甚解,又不是要做文章考状元,只要大抵知道书中的内容即可。”说着,朱瞻基便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牙都要咬碎了,坑舅的外甥啊!
于是他立即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臣好读书不求甚解,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朱棣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道:“朕在问皇孙,伱不必在此饶舌。”
张安世心里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和朱瞻基的关系被离间了。
宫里有坏人。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朱瞻基的身上,又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问道:“是这样的吗?嗯,可只好读书不求甚解也不成,那么你又学了什么呢?”
朱瞻基又想了想道:“孙儿细细思来……好像近来也没学什么,不过师傅们倒是都夸孙儿聪明伶俐。”
朱棣的脸微微拉了下来,瞥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瞻基道:“可孙儿觉得,师傅们是在讨好孙儿。”
朱棣来了那么一点点兴趣:“嗯?他们为何要讨好你?”
朱瞻基道:“讨好了孙儿,将来才可以从孙儿的身上拿到好处呀,就好像阿舅一样,见了谁都要夸奖,背地里便说这人坏话,他将人夸到天上去,人家听了就很高兴,总是不计较利益得失。”
朱棣:“……”
这一次,张安世已经淡然了,他已经不想说啥了。
如果说朱瞻基的回答只有一点点是对张安世不利的地方,张安世一定会据理力争。
就好像一件衣服一样,破了一个洞,人们常常会想到去修补,可如果这件衣服千疮百孔呢?
只见朱棣道:“你阿舅是这样的人?”
朱瞻基点点头道:“孙儿也说不好,反正每一次他都说自己讲义气,到了出事的时候,便逃得干干净净的。”
朱棣微笑不语。
朱瞻基又道:“可我在想,师傅们现在讨好我,将来我若真有了好处,是不是该给他们呢?”
朱棣道:“那你觉得应该给吗?”
朱瞻基便道:“若是给他们,应该能换来一个好名声,大家会说我尊师重道。可给了他们,其他讨好我的人,我也要给吗?我真希望像阿舅一样。”
朱棣道:“这怎么又和你阿舅有了瓜葛?”
朱瞻基小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阿舅就是这样,他总是口头上给你好处,我想……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做,我每天鼓励他们,告诉他们,将来要升他们官,孙儿如何如何欣赏他们,等他们感激涕零,精神百倍,愿意尽心用命的时候,再酌情给一些甜头。”
顿了顿,他接着道:“若是太容易让他们满足,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将来孙儿就没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了,他们就会抱怨孙儿,甚至生出奸诈之心。”
朱棣听罢,脸色凝重起来。
朱高炽也吓了一跳,这成日学的都是什么东西。
朱棣却又问道:“若是真有人心怀叵测呢?”
朱瞻基道:“那么孙儿就要比他们更加奸诈。”
朱高炽摇摇头,苦笑,这儿子……不像他啊!
朱瞻基又补上一句:“要比阿舅更奸诈。”
张安世努力微笑,努力地用慈爱地眼神看朱瞻基。
朱棣听罢,居然微微托着下巴沉吟:“如果心怀叵测的是你的宗亲呢?”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若是宗亲,杀又不能杀,欺负又不能欺负,只好将他圈禁起来,好生供养着。就像父皇对二叔一样,终究是血脉相连,虽是看着教人讨厌,却也不能妄杀。”
朱棣露出了几分笑容:“是吗?你二叔的事,你是这样看待的?”
朱瞻基道:“阿舅说……二叔哪怕是谋反,也是孙儿的至亲,也应该慢慢地感化他,教他迷途知返,如若不然,孙儿就没有二叔啦。”
朱棣听罢,开坏地大笑道:“哈哈哈哈……是这个道理,你阿舅说的对,你二叔是个混账,可也是我们的至亲,至亲之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历朝历代,但凡是对自己的宗亲都无法相容的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
“从魏晋到宋齐梁陈,还有那隋唐,这大唐何等的鼎盛,可又如何?李世民杀了自己的兄弟,最后不是一样,让他的后世子孙们效仿,以至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吗?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朱棣对此十分满意,便道:“你那些师傅,你跟着他们识文断字,你跟着你阿舅好好学做人,将来再跟着朕学行军打仗,将来你就必能成大器了。”
朱棣拉着朱瞻基的小手,边走边道:“走,和朕一起去给帖木尔汗修书,看朕如何感化这帖木尔汗。”
说罢,拉着朱瞻基到了殿中,让亦失哈取了笔墨,当下提了朱笔,沉吟片刻,便写下一番话。
随即抬头看朱瞻基道:“看看朕写的是什么。”
朱瞻基便磕磕巴巴地念道:“比闻尔与从子哈里交兵相仇,朕为恻然。一家之亲,恩爱相厚,足制外侮……自今宜休兵息民,保全骨肉,共享太平之福。”
朱棣微笑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朱瞻基道:“是说皇爷爷已经听说了他与自己的侄儿发动了战争,皇爷爷听了之后,心里十分难受。告诫这帖木尔汗,一家人相亲相爱,都是手足至亲,只有叔侄联合起来,才可以安定国内,一起抵御外头的敌人。皇爷希望他能够幡然悔悟,保全骨肉至亲的性命,一起共享太平。”
朱棣欣慰地摸着朱瞻基的脑袋,溺爱地道:“对对对,我孙儿聪明。你觉得这书信如何?”
朱瞻基歪着脑袋又想了想道:“可是皇爷爷,不是说那个四叔已经杀死了自己的侄儿,还诛杀了侄儿的全家吗?为何还要劝告他保全骨肉。”
朱棣微笑道:“你猜一猜看。”
朱瞻基居然直接就道:“是不是皇爷爷故意假装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修书劝诫,免得这帖木儿的四叔恼羞成怒。”
朱棣道:“朕给他留一点颜面罢了,等他使者来回命,定会向朕撒谎,说是并没有杀尽哈里全家,朕也就任他搪塞过去。”
说着,他取了自己朱笔的书信,交给亦失哈,边道:“命礼部科都给事中傅安出使西域,顺道将这书信带去。”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抱着朱瞻基,笑道:“知道朕为何要你学你阿舅吗?”
朱瞻基又想了想,眨了眨眼,不明白。
朱棣道:“因为人都有自己的私欲,有的人想要银子,有的人想要功名。可任何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朕的大臣,哪一个到了朕和你的面前,不是个个堂堂正正的模样,开口就是圣人的大道理,闭口就是肝脑涂地?你的阿舅,对外头人也是这样,可他是你的至亲,他私欲的一面,才会放心的展露在你的面前。所以你要洞察人性,从其他人身上很难察觉,唯有从你阿舅的身上去学,他对你没有防备,才会显出真性情。”
朱瞻基恍然大悟道:“原来阿舅在外头也是人模人样。”
朱棣被这话逗笑了,笑着道:“你以为呢?”
朱瞻基低着头,不言。
此时,有通政司的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有安南军情。”
朱棣便道:“怎么,朱能这个老匹夫,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陈兵白鹤江了吧,取奏报来。”
将朱瞻基轻轻放下,接了奏报,朱棣面上含笑,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脸色也慢慢拉了下来。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随即道:“将姚师傅,还有五军都督府诸都督,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人等,统统召来。”
此时,朱高炽和张安世也来了。
朱棣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多久,便有人鱼贯而入,众臣向朱棣行礼。
朱棣叹了口气道:“奏报传阅吧。”
众人一个个看奏疏,看完之后,眼里都写满了震惊。
朱能奏报,朱高煦、朱勇、张軏、丘松、顾兴祖人等,长驱直入,大军深入安南境内,至高平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只是……安南的大军,有合拢的趋势,很显然……这一支孤军,是被围困住了。
失去了粮道,附近没有军马策应,完全就是一支孤军,莽撞的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口袋里,这几乎等同于兵家所谓的死地。
朱高炽一看奏报,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而张安世的心里却是很平静,其实他也不想冒险的,可大家现在是买卖人,买卖人挣钱是不要命的。
而且张安世觉得,朱高煦还是有优势的,因为有丘松呢!
不过他很清楚,现在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发表任何的建议。
丘福等人看过之后,脸色个个惨然。
解缙看了奏疏,神色倒是淡定,只是他没做声。
胡广和杨荣脸色凝重。
朱高炽不由道:“陛下,为何沐家的军马和中军没有果断驰援?”
自己的兄弟可陷入了敌阵呢,朱高炽还是在乎这个弟弟的。
朱棣叹道:“朱能和顾成……他们……哎……他们不会拿大军去冒险的,他们是帅才,掌握着数十万大军的生死,还有张辅……虽说有至亲被困,可一旦进兵,补给一定跟不上,这就等于是将数十万大军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且安南北部多山,那安南人,诱使朱高煦等人深入,却必定会借助山势,尽力阻击驰援的中军和云南、贵州的兵马。一旦为了救人,而使数十万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出兵过于匆忙,就极有可能功败垂成。朕了解他们,他们不会因为私情,而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朱高炽低头……不语。
朱棣也觉得心里堵得慌,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朱高煦居然鲁莽到了这个地步,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靖难之役的时候,朱高煦虽然勇猛,可是行军打仗都有章法,不是那种一味只知道冲杀的人。
这时,突然有人道:“陛下……以商行的名义出兵安南,本就大错特错,历朝历代,可有商人供应大军出征的道理吗?上万的将士啊,就这么交给商行,结果……白白葬送……”
朱棣抬眸看去,说话的人乃是兵部右侍郎陈继。
陈继痛心的样子,道:“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朝廷已派去了大军,结果……又调了朱高煦等人去,朱高煦且不说,朱勇、张軏几个,如此年轻,怎么能堪大任呢?还有那个丘松,臣一看他,就觉得此人愚笨,却让他们统领军马,这件事……难道朝廷不要反省吗?”
“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此率性而为,臣以为……这商行侵夺民利,应该裁撤,而不该放任自流,否则迟早引来大祸。以商驭军如此,以商驭民也是如此。”
朱棣此时心头满是恼怒,又念着朱高煦和朱勇、张軏、丘松几个人的安危。
何况此战乃是他登基之后的初战,一旦首战出了问题,只怕也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倒是张安世这个时候悻悻然地出来道:“陛下……臣以为……”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便道:“这怪不到你的头上,朱勇、张軏、丘松、顾兴祖也无罪,是朱高煦鲁莽,别人可以鲁莽,他乃主帅……且行军打仗多年,难道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吗?”
说罢,拂袖道:“倘若他能侥幸活下来,朕也绝不饶他。”
而后,朱棣怒视陈继:“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你乃兵部右侍郎,管好自己的事!”
朱棣心里厌烦到了极点,虽是说了许多的狠话,可内心却依旧还担心着,叹了口气,便拂袖而去。
留下一群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解缙上前,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朱高炽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可否移步。”
朱高炽站起来,却是气咻咻地道:“我兄弟垂危,还有什么不可言之事吗?”
说罢,朱高炽眼眶一红:“事情坏就坏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上头,若非身边人总是为了自己在本宫和二弟的面前进言一些不可言之事,何至今日。”
说着,朱高炽没搭理解缙,便快步离开了。
只有朱瞻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去远的皇爷爷,再看着拖着肥胖身躯离开的父亲。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这时,张安世上前,紧紧地握着朱瞻基的手:“阿舅带你回家。”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被张安世抱了起来。
舅甥二人,出了殿,朱瞻基有些疲惫了,脑袋拱在张安世的胸膛上,道:“阿舅,你的胸太硬了。”
张安世骂道:“天哪,你小小年纪,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朱瞻基此时泪眼模糊,低声道:“阿舅,皇爷爷和父亲都生气了吗?”
张安世静默了一下,才道:“他们不是生气,是伤心了。”
“是因为二叔?”
张安世道:“应该是。”
“他们伤心,我也便伤心。”朱瞻基便继续拿脑袋往张安世的胸上顶,一副难受的模样。
他想了想道:“阿舅为什么不伤心?”
张安世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有事。”
朱瞻基好奇地抬头看着张安世问道:“为啥?”
张安世却道:“直觉!”
朱瞻基:“……”
张安世轻轻地拍打着朱瞻基的背,道:“你年纪还小,还不知道金钱燃烧的味道。”
朱瞻基迷茫地张了张眼,又合上,将头继续靠在张安世的胸前,道:“阿舅,父亲为什么对解师傅生这么大的气?”
“可能是那解缙心术不正吧。”
“什么是心术不正?”
“比如……比如他三岁就偷看女子沐浴,比如……他四岁就……”
朱瞻基顿时就带着几分气恼道:“这个人太坏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死他。”
张安世欣慰地道:“不要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没有用的。”
朱瞻基道:“没有打打杀杀,太祖高皇帝怎么得天下,皇爷怎么做皇帝?阿舅,你做生意做糊涂啦。”
张安世:“……”
“阿舅为什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道:“好啦,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三日之内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升龙城。
这座历经了安南两朝的国都,现如今依然歌舞升平,虽然与大明的战事已经开始,可是……数十万安南士兵和民夫,却源源不断的调动往了安南北部。
不只如此,借助着安南北部的群山,犹如天堑一般。在安南人眼里……此战可能会非常煎熬,但暂时绝不会有国破的风险。
胡氏已带兵出征,而且捷报不断,显然……有一支孤军被围。用不了多久,这孤军便要被彻底的吃掉。到了那时,势必安南上下,军民士气大振。
安南的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老神在在。
他们可能不了解军事,但是却清楚胡氏。
胡氏能有今日,成为安南的曹操,他的性子历来是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狡诈得如狐狸一般。
没有把握的事,他绝不会擅自离开升龙,甚至带着升龙城内的精锐去围堵孤军。
一旦他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九成九的把握。
可是……就在清晨拂晓时分。
突然……喊杀四起。
先是有一队骑兵突然杀至,试图夺门。
守军拼死反抗,到了城下的骑兵开始朝城中投火雷。
一时之间,轰隆隆的声音骤起。
紧接着,便是如流水一般的明军,沿着升龙一处薄弱的城墙处,直接在这里炸开了一个口子。
天色微亮的时候,数不清的明军便杀至。
清晨的街巷上,杀气腾腾的重甲步卒开路,随后便是各色马步兵,残余的安南军退守皇城,又围杀了一个上午,最终……整个升龙城陷落。
断壁残垣之中。
朱高煦按刀,一身的威风凛凛,大步走进入了升龙城王宫。
他杀气腾腾的,此次攻城,汉王卫死伤不小,足足丢了数百多条人命。
显然这一次攻城,还是过于仓促,纵然朱高煦早就明白,战场之上,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舍弃的,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可以舍弃。
因为战争只有成败,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而一旦失败,那么失败的后果,远远比这些损失要可怕得多。
可即便如此,他如铁石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愤恨之心,死死地握着刀柄,一步步至内宫。
朱勇跟了上来,道:“五弟,有人想要给死去的同袍报仇。”
朱高煦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勇。
他很清楚朱勇的话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刚刚克城的情况之下,此时正是人的精神最亢奋,同时也是因为失去了袍泽最恼恨的时候。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愤恨的将士,便会重新提起屠刀。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若是从前的他,早就这样干了。
可这一次……
经历过挫折的人……会逐渐学会理性。
朱高煦沉声道:“这都是商行的财产,无论是人,还是财货,都是商行的财富!这王宫的人……全部看押起来,所有的殿,都给我贴上封条,这件事,交给教导顾兴祖来负责,专门巡检军纪。你带左卫驻东城,张軏驻西城,丘松带模范营驻这王宫,我则与天策卫和汉王中卫驻各处城门。”
朱勇气得龇牙咧嘴,最终还是忍痛点头道:“是,入他娘的,便宜了他们。”
“二哥,不要意气用事。”朱高煦一脸认真地道:“还有……让人收敛将士们的遗骨……预备好棺木,将来……带他们回家吧。”
“嗯。”
朱高煦按着刀,步上了王宫的城墙。
站在这城墙上,却见不远处的阔地上,百来人躺在地上,对着太阳,裸露出了一片白的东西。
朱高煦有点破防了:“这是什么?”
“是老四,又晒肚皮了。”朱勇苦笑着道。
朱高煦:“……”
朱勇道:“他是这样的。”
朱高煦无语地道:“那其他人呢?”
“跟着他的那些人……见他这样,都以为是什么养身健体的诀窍,便都跟着他学了。”
朱高煦忍不住骂道:“这像什么样子,真是混账,教他滚回来。”
朱勇却是喃喃道:“要不五弟你去说?老四性子怪异,动不动就背火药在你的身边晃荡,俺这做二哥的,都不敢多说啥。”
朱高煦就不吭声了。
不过很快……军中便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越来越多人,开始撩起了衣裤,跟着丘松晒太阳。
效仿的人越来越多。
这似乎已经是下值的士兵们闲暇时的娱乐。
又过了一会儿,有汉王左卫的指挥兴冲冲地来道:“殿……不,将军,不得了,不得了,丘松小将军真是人才。”
朱高煦:“……”
这指挥乐呵呵地道:“你是不晓得,自打入了安南,将士们身上的皮肤便极容易痒痒,有的甚至溃烂了,还有的……甚至连裤裆里的东西都烂了。可自打大家跟着丘松小将军晒这个,居然……都好了,一点儿也不痒了,你说怪不怪?”
朱高煦忍不住下意识地掏了掏裤裆,他也痒。
这里的天气湿热,极容易皮肤溃烂,这几乎是许多官兵们最是怨声载道的事,其他的东西还能忍耐,唯独这个……让人辗转难眠。
有的人更是精神萎靡,痛不欲生。
哪里想到……那丘松……
朱高煦不禁道:“他娘的,他还真有祖传秘方。”
于是,每到了正午的时候,便是白的一片,辣人眼睛。
顾兴祖是最忙碌的,他要带人整肃军纪,同时还要给所有的府库全部进行封存,与此同时,还要负责安南官吏们的安顿工作。
这一点……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他是读书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而安南的大臣们,恰恰读的也是圣贤书,有很深的汉学造诣。
至少大家沟通还算流畅。
见明军没有屠城,这些安南的大臣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如果说,安南的底层百姓,或许未必愿意和大明合作,可对于这些安南世族出身的大臣们而言,显然为了保证自己的家族利益,是很乐于为接下来大明的统治,争取一些优待的。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的问题。
胡氏的内帑,安南的国库,这里头的钱粮数目,必须统统交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户籍,人丁,田亩的情况。
这是未来统治的基础。
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
只是结算钱粮的时候,顾兴祖还是吓了一跳。
这胡氏篡权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敛了大量的钱财。
除此之外,还有这些搜抄来的胡氏宗亲,他们的财富,也是不可估量的。
金银现在要搜抄出来,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可是囤积的粮食,却远远超出了顾兴祖的想象。
“将军。”顾兴祖兴冲冲地寻到了朱高煦,乐道:“咱们的粮草,充足了,即便是四卫一营五万人马,也足以供应十年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朱高煦一愣:“什么意思?”
“安南人的粮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顾兴祖道:“此地丰饶,粮食竟能三熟,而且大多都是沃土。”
“不只如此……胡氏当初恐惧大明征伐,所以早早就有准备,横征暴敛,征了许多的粮食,就是为了防范未然,他至少准备了数十万人两三年的口粮,还有其他的军需……也是不少。”
顾兴祖咧嘴乐呵呵地道:“幸好咱们进攻神速,这些粮食完好无损,倘若是真正鏖战,打个一年两年,这些粮怕就要被数十万安南人慢慢地消耗掉了,若是战况惨烈,只怕不少粮食,也要焚于战火。”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军需……这里的骡马不少……当然……这些马当做战马的用处不大,个头都矮小,气力也不足,可若是用来当做军中的脚力,却远远足够了。”
此时,他眼眸亮亮的,如数家珍地细数着收获:“至于金银……就太多了,胡氏当权之后,他大量任用自己的亲信族人。我已带人搜抄了一百多家,还有王宫的内帑,安南的国库,这些……金银加起来……也远超我们的想象。”
“原本以为,这安南只是小国,一定穷得很,谁晓得……他们竟这样的富裕。”
朱高煦也露出了笑容,大喜道:“好的很,赶紧搜检造册。”
顾兴祖却道:“那些安南原来的大臣怎么处置?其中有不少人,都勾结了胡氏,可要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高煦道:“大哥早就有交代,让他们各司其职,你将这些人的情况摸清楚,而后……对他们登记造册,了解他们的情况,将来……可为咱们商行效力。”
“好。”
这么多的钱粮,高兴归高兴,但是顾兴祖有些头疼,说实话,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偏偏朱高煦这些人,是不管这些的。
还有丘松,宁愿每日去晒肚皮,也绝不管其他的闲事,京城四凶,除了行军打仗,就是四个大爷,因此,剩余的事,却都压在了顾兴祖的身上。
可怜顾兴祖的辈分最小,连抱怨都没机会。
他压下几分无奈,点点头,正待要走。
这时朱勇兴冲冲地来了,道:“俺爹派人来了,俺爹派人来了。”
且见朱勇正领着一人进来。
这人很是憔悴,衣衫褴褛,没有披甲,踉跄地进来。
开口便道:“我乃中军账下校尉,奉征夷大将军之命,特来搜寻诸位小将军,天可怜见,小将军们无恙……实在太好了。”
说罢,他流下泪来。
这一路深入安南腹地,这校尉是九死一生,他不敢穿大明的军服,乔装成安南的百姓,冲破了无数的阻碍,许多次都差点性命不保。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知朱高煦他们非但没有败亡,反而大胜。现在他兴冲冲地找到了升龙城,来见朱高煦人等。
朱高煦打量着他:“征夷大将军朱能,派了多少人来?”
“有十一人……不过……”这校尉黯然道:“只怕……只有我抵达这里,其余的……”
说着,他垂下了头,擦拭眼泪。
朱高煦道:“中军的情况如何?”
“已经预备进兵了,在等后续的粮草,只怕还需半个月。”
朱高煦笑了笑道:“知道啦。”
这人道:“卑下只怕还需回中军去,好教大将军知道,你们无恙,如此才可放心。”
朱高煦却是乐了,和朱勇对视一眼。
朱勇一把拉过这校尉:“我看你疲惫得很,就不要回去了,好好在这里住下吧。”
校尉道:“这……这可不成,大将军还在等着消息呢。”
朱高煦却是很干脆,道:“来人,将他押下去,好好的给我伺候着。”
校尉大惊:“啊……这……”
几个卫士已将他拖拽了出去。
他口里还大叫着:“卑下有军令在身啊,将军……将军……自己人……”
等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朱勇笑嘻嘻地道:“谁和他自己人,俺爹是俺爹,咱们是咱们。”
朱高煦也乐道:“让将士们好好歇一歇,中军要进攻了,只怕咱们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了。咱们拿下一个升龙,还远远不够的。接下来,要继续一路向南,攻城略地,拿下这安南全境,这安南,便是一个县都不留给中军!”
“哼,想抢咱们的粮食和土地,他们倒是想的美。”
朱勇也同仇敌忾地道:“对,现在咱们的敌人,不是安南人,最该防范的是俺爹。”
朱高煦拍拍朱勇的肩。
这一下子,他找到了兄弟手足的感觉……绪着的心像是顿然间宽了不少。
于是他道:“二哥真懂事,好了,让将士们好好休憩一下后,除了汉王中卫驻守于此,其余的……都火速南下,咱们兄弟几个分兵,趁着他们群龙无首之际,火速攻城略地!”
商议定了,次日便开始进发。
此时……安南国内已是震动,群龙无首。
好在明军似乎在此时,只诛胡氏首恶,其余的大臣,都秋毫无犯。
再加上许多消息以讹传讹,起初说是明军来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变成了一百万,再之后成了三百万。
仿佛那一望无际的人海,已经浩浩荡荡,一路南推一般。
再加上胡氏一夜败亡,安南国内,早已是如丧考妣,自知不敌。
所以一路进兵,可谓神速。
所过之处,望风披靡,降者如云。
偶有一些负隅顽抗的。
他们的运气并不好。
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先锋的明军都是精锐,攻城的手段也是样频出。
地上挖坑,取出火药包,直接在城下往城里轰炸。
这等轰炸,无法攻破城墙,但是对城内守军的影响极大。
顿时,轰炸之处变成火海,安南的建筑,也大多都是茅草和木头,于是,城内顿时火烧成了一片,漫天呼号,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安南军的精锐,都调到了北方,面对着大明中军,后方的安南诸州县,都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而已。
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
中军。
朱能已急得牙疼,他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可派出去打探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于是,又命了几个游击将军攻击北方的防线。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安南人为了困住那一支孤军,加强了北方的防御,在许多隘口,严防死守。
中军损失不小,朱能又无法拿数十万大军直接豪赌,就为了救自己的几个子侄。
于是除了成日咒骂,便是等待后续源源不断的粮草,以及攻城的器械运达。
又过了七八日,前方却出现了奇怪的情形。
白鹤江对岸的一名游击将军率千余人马去攻一处隘口的安南军寨,却发现这一次……对方竟几乎没有反击。
很快,军寨便被攻破,安南人望风而逃。
他询问了俘虏,说是升龙城破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信的。
直到一日之后,他又轻松拿下了一处军堡,对方显然也是士气跌落到了谷底,丝毫没有战意。
到了这个份上,这游击将军觉得有些不对了,连忙派人去给朱能送书信。
朱能和张辅几个看着书信,却是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疑兵之计?”
“大将军,卑下以为……这极有可能!胡氏狡诈,不得不防。”
朱能沉吟着道:“既如此,就更该小心了,明日再派一队人马渡江,继续探一探虚实。”
张辅点头。
朱能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皱着眉头又道:“伱说,会不会那几个小子,真的撞了大运……”
张辅却道:“事情就古怪在这里,若是大胜,为何他们不派人传来消息呢?到现在为止,交通断绝,所有的斥候都石沉大海。他们若胜,必会和我们联络吧。”
朱能便点头道:“俺儿子,俺是知道的,你说的对,他若是胜了,必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教所有人都知道。”
说罢,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胡氏,真是阴险狡诈,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俺儿子若有什么好歹,我定将他凌迟。”
张辅也是一脸沉痛,他那兄弟,迄今也没有消息呢!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道:“大将军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如此劳碌,更不要大动肝火,将养身体要紧。”
大概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是特别容易伤感的,朱能眼眶红了,带着几分忧色道:“这教人怎么将养身子?哎……我那儿……”
说罢,一屁股坐下,喃喃道:“这几日,我是忧心如焚,辗转难眠啊……我那儿子,平日里虽也胡闹,可本心还是好的,他是个大孝子,别看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处处都念着我这个爹呢。”
说着说着,眼泪便禁不住落了下来。
朱能擦了擦泪,道:“教你这个小子见笑了。哎……我想这一次他如此冒失,一定是希望在俺的跟前露露脸,少年人嘛,不都是这个心思吗?”
可说到了沉痛处,朱能又哽咽:“可俺呢,俺真不是东西啊,平日里对他除了打就是骂。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俺平日里却如此的严厉,俺不是人啊。”
说着,朱能一个耳刮子,煽在了自己的脸上。
张辅没有阻止,他也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报,报……”
朱能收了泪,看着冲进来的校尉。
校尉道:“咱们的先锋兵马,破了一处关隘,至高平,原本以为有一场恶战,谁晓得……那城头,竟是我大明的旗帜。”
“后来一打听,说是汉王卫与天策卫攻城略地,早已占了升龙城,附近州县,望风而降!朱将军率主力,一路南下,追杀胡氏残党去了。”
朱能:“……”
张辅有些不信,道:“怎么可能,是不是……诱敌之策?”
校尉苦笑道:“起初一次次确实以为是诱敌,可这高平都拿下了……”
此话一出,朱能和张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对啊!
就算傻子也明白,诱敌不是这样诱的,他们面对的可是大明中军,一支孤军,尚且可以把人骗进去,可大明的主力,他们敢放弃北方连绵的群山,将大明中军引诱到平原里进行决战。
唯一的可能就是……
朱能一拍大腿,大叫道:“下令,下令,张辅,你率左营,立即进发,我随后亲率中军在后。”
张辅不敢怠慢,立即道:“是。”
于是十万大军,连夜渡江,直扑升龙城门户高平。
可等到他们抵达高平的时候,城中的天策卫却没有开门。
张辅叫了老半天,对方只说为防袭击,只许左营在城外驻扎。
好不容易,等候后队的中军抵达。
朱能气势汹汹地骑着马,亲带护卫到了城下,手里拿着马鞭,高呼着对城上的人道:“这里谁主事,出来说话。”
一个军将便探出了脑袋来:“又有什么事。”
朱能道:“知道爷爷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