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龙颜震怒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04 / 677 章27,114 字

第54章 龙颜震怒

紫禁城,武楼。

朱棣正背着手,望着窗外的萧索,一言不发。

而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

来人冷着脸,穿着软底鞋,以至于连入殿,也是悄无声息。

他一身飞鱼服,入殿行了大礼,简洁有力地道:“臣纪纲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何事?”

纪纲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当初靖难的时候,他曾是朱棣的亲兵护卫,性子寡言少语,从不多嘴多舌。

正因为如此,才取得了朱棣的信任。

而事实证明,朱棣的信任是对的。

纪纲从不和大臣进行私下的接触,一向独来独往。

最重要的是,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能探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对纪纲这样的人而言,他也深知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守规矩。

何谓守规矩,陛下让他打听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打听;陛下不让他打听的事,那么就绝对不去触碰。

纪纲的眼里只有朱棣,也只能有朱棣。

此时,纪纲恭顺的身子微微躬着,他像是一头潜伏了爪牙的野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纪纲道:“陛下,锦衣卫探知夫子庙码头一带,出现了一个商行。”

朱棣依旧背着手,不为所动。

纪纲继续道:“此商行成立之后,立即兴旺,不出一月,竟已客船、商船七百余艘,每月的盈利,竟多达三万两纹银之巨,且成长之迅速,教人叹为观止。”

朱棣回首,他这时候才稍稍有些动容,凝视着纪纲道:“一月三万两纯利?”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这商行不继续成长,每年的纯利,也是四十万两,那么十年呢?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宝钞!

“此等民间之事……”朱棣斟酌片刻:“与朕有什么关系?”

纪纲道:“臣探听到,做这买卖的人……乃是……”

朱棣立即察觉到了异常:“是谁?”

纪纲斩钉截铁道:“武安侯郑亨!”

朱棣一愣。

“这个老家伙……他还做买卖?消息确凿吗?”

“陛下。”纪纲正色道:“起初只是码头那儿传出风言风语,臣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市井流言,不过牵涉到了河运,臣也不敢懈怠,所以……查了查,最后有人在应天府那儿,搜到了一份契书。”

朱棣看着他道:“你继续说。”

“契书里头,武安侯确实就是这商行的背后之人。”

朱棣不由得酸溜溜地道:“好家伙,这货平日里鲁莽,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本领,这么多的银子,他得完吗?”

纪纲只能沉默。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棣道:“来人,召武安侯来见。”

纪纲也很识趣地悄然退出。

朱棣则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由得喃喃道:“一年就是四十万两,还是真金白银,这岂不是快要比印宝钞还厉害了?从前这家伙看上去是个浑人,没想到如此不显山露水,真是精明得很啊,亦失哈,你说呢?“

亦失哈站在一旁,踟蹰道:“这个……奴婢不清楚。”

朱棣就道:“朕试试他看。”

其实武安侯郑亨最近很恼火,他在中军都督府当值,近日来总觉得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是直性子,当面找人去问,人家只笑笑,不说话。

或者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像谜语似的。

一想到这个,郑亨就火大,他娘的,老子若是会猜谜,还他娘的从个屁的军。

一听朱棣的召唤,郑亨立即飞马至午门,随后觐见。

他以为出现了军情,陛下找他来商量。

可一进入武楼,却有点懵了,好像陛下只传唤了他一个,其他各军的都督呢?

郑亨行礼。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郑亨啊,朕有多少日子没见你啦,当初伱随朕靖难的时候,咱们甚至都大被同眠过,如今啊……生分了,生分了啊!”

郑亨一听,警惕起来,他也不傻,忙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臣有什么过失吗?前些日子中军都督府确实有所懈怠……”

朱棣压压手,笑容可掬地道:“好啦,咱们不谈这个,朕现在是天子了,做皇帝的,要管顾的是天下的臣民百姓,不说其他的,现在朕每日殚精竭虑,为的是啥?是松江和苏州府的受灾百姓啊,那些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派去的钦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震惊,说是饿殍满地,赤地千里,松江府和苏州府历来是膏腴之地,百姓无数,如今这一场大水,百年难遇,真实苦了百姓,苦了天下啊。”

朱棣说罢,叹息连连。

郑亨有点懵逼,心说……俺一个武臣,这松江和苏州的大灾,和俺有什么关系?

只见朱棣清了清嗓子又道:“现在国家处处都要银子,国库空空如也,郑卿家啊,朕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当初朕在北平靖难,是郑卿家这样的人……和朕一道同心戮力,如今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郑卿家还肯和朕一道尽心吗?”

郑亨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膈应?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道:“自然,自然。”

朱棣笑了:“好极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请郑卿家捐纳一些银钱,救助一下松江和苏州的僧俗百姓?”

“啊……这……”郑亨迟疑了。

看着郑亨似是犹豫的样子,朱棣眉一竖:“怎么,郑卿家不肯吗?”

郑亨忙道:“肯,肯的……臣……愿捐纳三百……不,五百两。”

郑亨肉疼。

可朱棣一听,却勃然大怒,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朕拉下脸皮来求你捐纳,你便拿五百两银子来打发朕,你打发叫子吗?”

郑亨两眼一黑,要昏厥过去:“陛下,臣……臣穷啊……”

朱棣脸黑了下来:“郑亨你这老匹夫,你以为朕是瞎子和聋子,不晓得你郑亨家财万贯?他娘的,你还是个人吗?灾民们食不果腹,要饿死啦,你这样多的钱,做的好大买卖,还跟朕哭穷?”

郑亨顿时大惊失色,心说我哪里做的好大买卖,于是连忙赌咒发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比窦娥还冤,臣真的穷……陛下你要信臣啊,臣……是什么人,陛下您还不知道吗?陛下……”

他杀猪一般的嚎叫,声震瓦砾。

朱棣却更怒:“你变啦!”

郑亨只听得心里凉飕飕的。

朱棣痛骂道:“你这厮,是钻进了钱眼里了,朕当你是老兄弟,你当朕是无知小儿,好,好的很!”

郑亨心里不禁大骂,这是哪个狗东西说俺坏话,皇帝身边有奸人啊。

于是他继续道:“陛下……臣真的穷……要不,臣砸锅卖铁,捐纳三千两……臣就这么点银子,臣……把祖宅卖了……”

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可这家伙装穷到了这个份上,他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便大手一挥:“好了,不说了,他娘的,现在身边净是这样的鸟人!”

郑亨被打发了出去,到现在他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细细思量着,越发觉得不对劲,想回去寻朱棣,好好解释一番,可想到朱棣盛怒之下,却又怕继续触怒圣颜。

他离开武楼,没走多远,还听到那武楼里传出朱棣的咆哮:“这老匹夫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啦!”

第55章 太子好厉害

郑亨打了个寒颤,心说自己赶紧先凑三千两银子再说吧。

回到家,唉声叹息,才刚刚落座,心里琢磨着哪个王八羔子在构陷自己,却听门子道:“老爷,老爷,淇国公丘老爷来了。”

淇国公丘福是郑亨的老兄弟,郑亨打起精神,心想着正好见见淇国公,打听一下陛下的心思。

淇国公丘福一进来,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老弟发了大财,哈哈……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郑亨脸都绿了,嘟囔着道:“什么……什么话,俺穷得很,我都打算卖老宅啦……”

丘福眼珠子一瞪,立即露出不悦的样子:“这是什么话,你咋还跟俺装穷了,谁不晓得你发了财呀,好了,好了,你少啰嗦,俺儿子算是没用了,俺寻思着得纳几房小妾再生几个,咱们是兄弟,伱说一个数吧,能借我多少。”

郑亨:“……”

见郑亨没反应。

丘福脸色更难看:“你这什么意思,郑亨,你个狗货,你仔细想想,淮河之战,当初你落水,是谁把你捞上来的?夹河之战,又是谁在你弹尽粮绝时,星夜驰援,将你从数万大军的围困之中救出来的?”

“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啦?”

郑亨一脸憋屈道:“我没发财啊,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丘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娘的!”丘福骂骂咧咧道:“解释个鸟,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该让你淹死。”

于是再不搭理郑亨,火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郑亨想追出去,可惜丘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郑亨于是愣在原地,呆滞了老半天,忍不住跺脚:“是谁,到底是谁在害俺?”

这丘福才走不久,却又有人来了,门子匆匆而来:“老爷,成国公来了。”

朱能……

郑亨一脸疲惫地去迎朱能,朱能大喇喇地进来,一见到郑亨,便笑嘻嘻的,一副你懂得的样子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那位老兄是你。”

郑亨不解道:“哪位老兄?”

“嘿嘿……”朱能继续笑嘻嘻地道:“你知我知便好,我懂的。”

“我不懂。”郑亨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下最诡异的事。

朱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乐了:“好啦,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说罢,他手一摊:“给钱吧。”

“啥?”

朱能道:“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发了财,借个三五千两银子来救救急。”

郑亨怒了:“没有,没有,没有!”

朱能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一口吐沫吐在地上,一副鄙夷的样子道:“娘的,真小气!”

郑亨:“……”

朱能出了郑家,带着两个亲信家丁打道回府,一个家丁道:“老爷,家里不缺银子啊,咋来借钱,武安侯借给了老爷银子吗?”

朱能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乐呵呵地道:“这狗货不是东西,没想到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过虽没借到,可该借还是要借的。”

“你没听到消息吗?上午的时候,陛下召了郑亨去催讨银子,这郑亨才刚发财就如此,俺就寻思着,到时陛下丧心病狂……不……到时陛下心系百姓,要向俺催讨银子咋办?”

“你看,现在俺跑来借钱,这事不就稳妥了吗?俺四处借钱,陛下还好意思跟俺催讨吗?”

家丁一听,立马翘起了大拇指:“老爷未雨绸缪,实在是高啊。”

朱能吁了口气:“没办法,挣钱的本事俺没有,可藏钱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身在宫中的朱棣,却是气得咬牙切齿,以至于夜里与徐皇后和衣睡下,次日拂晓时,尚且还在梦呓,口里念念有词:“大灾……郑亨……老狗……朕错看了这厮……”

外头伺候的宦官亦失哈听到了动静,以为皇帝醒了,蹑手蹑脚进来。

听到了细碎的脚步,朱棣反而惊醒。

“陛下,奴婢万死。”

朱棣醒来,反而神色如常:“不碍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卯时一刻?”朱棣慢悠悠地念着。

徐皇后也已醒来,宦官和宫娥们陆续进来给她梳洗更衣。

朱棣已经穿好衣袍,便背着手在一旁,对亦失哈道:“松江和苏州府可有新的急奏送来?”

亦失哈想了想,道:“这得问通政司,奴婢这就叫那通政司的奴婢来回话。”

通政司的宦官是专门负责给宫中传递奏疏的,随后被亦失哈叫来的宦官叫不乐,不乐乃是瓦剌部的人,被俘之后阉割做了宦官,因为办事勤快,手脚麻利,所以专门负责对接通政司。

不乐朝朱棣行了个大礼,回道:“昨夜没有急奏送来,不过……”

朱棣见他话里有话,便皱眉到:“不过什么?”

不乐道:“不过京城里倒是有一个消息,说是……东宫……那边……”

亦失哈听罢,抿了抿唇,忍不住咳嗽起来,似乎是提醒不乐谨言慎行。

朱棣似乎听出了蹊跷,怒道:“据实禀报。”

“前些日子,张家的公子……”

“哪个张家?”

“太子妃娘娘……”

朱棣脸色凝重:“继续说。”

“张家……就是那安世公子,派了大批的人手去了苏州和松江,采买了大批的女子,充实东宫……这些日子,有女子近千人陆续抵东宫那边……”

朱棣大吃一惊:“太子妃和张安世是要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朱棣勃然大怒:“为何无人奏陈?”

不乐道:“太子乃储君……不敢言储君之过。”

亦失哈脸色木然的站在一旁,他的眼睛瞥了一眼不乐,亦失哈此时的目光有些冷,宫里头的格局……很复杂,有的是当初南京城的宦官,也有一大批,是北平王府的阉人,大家各有各自的心思,这些年汉王有意夺大位,对宫中不少宦官大加笼络,而不少的宦官也经受不住诱惑,参与了东宫和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乐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言’,显然是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为汉王立一桩功劳。

果然,大怒的朱棣瞥向亦失哈,怒道:“此事,你知情吗?”

亦失哈连忙拜下道:“奴婢……略知一二,只是……”

“混账。”朱棣气得发抖:“你既知情,锦衣卫一定也知晓一二,那么……朕的百官呢?他们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太子好厉害!”

亦失哈瑟瑟发抖道:“奴婢万死。”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不乐的身上:“你继续说。”

不乐道:“市井之中,早就流言四起了,有人说……太子殿下这时引大量的秀女入宫,实……实在……”

朱棣道:“实在不像样子,是吗?只是太子,就敢有三千佳丽?”

不乐道:“奴婢不敢这样说。”

“还有呢?”

第56章 皇孙饿了

“还有就是……有大胆之人妄议,说……说苏松大灾,人如草芥,此时去采买秀女,实是落井下石,教人寒心。”

朱棣冷笑起来。

他背着手,骂道:“朕有一个好儿子,还有一个好儿媳啊!”

徐皇后在旁听得清晰,蹙眉,忙上前劝解:“陛下何以这样轻贱自己的骨肉?”

朱棣怒道:“若非平日纵容,何至如此?”

徐皇后道:“是非曲直,又怎么能偏信?”

朱棣此时真是给气得有些心口疼:“这样的事,一查便知,还假得了?上千秀女啊,他说招揽就招揽,他眼里还有朕吗?现在只是太子,就奢靡到这样的地步,苏松的百姓若知,岂不齿冷?”

“他娘的,他皇爷和朕的好处没学到,竟都将建文那混账的东西学了个干净,将来祸我家者,必此子也。”

朱棣的脾气,本来就很火爆,尤其是做了皇帝之后,便更加严重了。

说罢,朱棣道:“来人,朕要去东宫,给朕准备仪驾,朕要亲去东宫收拾这个不肖子。”

徐皇后一言不发。

亦失哈已是胆寒,突然感觉山雨欲来,斜看了不乐一眼,眼底深处不由得略过一丝锋芒。

亦失哈从不牵涉储位之争,两个皇子之间,他一向是一碗水端平,可不乐的‘胆大妄为’,无疑是手底下某些宦官想要孤注一掷,富贵险中求,这引起了他极大的警惕。

就在宫中在张罗的功夫。

徐皇后嫣然一笑,而后挥退了宫娥和宦官,一面给朱棣系着玉带,一面含笑道:“陛下息怒,若是太子真这样,陛下是父亲,管教是应当的。”

朱棣气过了,脾气倒是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痛心地叹息道:“他学不到朕的一半啊。”

徐皇后道:“不过……陛下,这毕竟是咱们的家事,陛下若是想去看自己的儿子,何须这样大张旗鼓呢,外头的人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呢,依我看呀,还是轻车从简为好,就像咱们一家子人在北平时一样,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好吗?再者说了,再过两三日便是万寿节,陛下大寿在即,普天同庆之时,陛下何必这样不痛快。”

朱棣骤然明白了徐皇后的心思。

朱高炽是太子,他若是带着仪驾去东宫收拾这个儿子,那么父子不和的事,便算是人尽皆知了。

而徐皇后想要息事宁人,希望此事先关起门来解决,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但是不能伤了储君的脸面,如若不然……真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太子威信扫地,就算想不废黜也不成了。

朱棣不甘心地瞪徐皇后一眼:“你呀,总是惯着他们。”

徐皇后道:“臣妾也陪陛下一道去吧。”

这话……一说,朱棣心里只有叹息,徐皇后若是同去,这不但要给太子遮羞,而且连老子打儿子也打的不痛快了。

徐皇后伸出手,轻轻握着朱棣,便再不发言,只等朱棣的意思。

朱棣终究叹道:“同去吧。”

朱棣与徐皇后轻车从简,只带了亦失哈和不乐,还有几个护卫成行。

抵达东宫所在的春和宫。

朱棣与徐皇后的车驾一到,这外头的侍卫见状,忙是上前行礼。

朱棣只扫他们一眼,没有理他们,携徐皇后入宫。

这一路过去,居然少见宦官和宫娥。

朱棣有些奇怪,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朱棣终究心头还有着火气,便忍不住骂道:“哪里还有东宫的样子,不能治家,何以治国?”

徐皇后默然无言。

一直进入深处,远远的……便听到稀里哗啦的木头吱吱呀呀的声音。

朱棣越发奇怪,眼睛落在几处大殿处,而外头,则见几个宫女在忙碌,抱着纱布出来。

朱棣道:“却不知又在弄什么名堂。”

他感觉那道气还堵得难受呢,只恨不得立即见到太子朱高炽,狠狠收拾一顿。

徐皇后却眼眸子有些恍惚,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待进入了大殿,便见到了一幕离奇的场景。

许多宦官和宫娥正忙碌着,一张张的纺纱机排列,一个大殿里,竟是数百个宫娥,她们正尽心地纺纱,显得一丝不苟。

朱棣:“……”

徐皇后一脸诧异,她是纺过纱的人,不过却从没见过这样大规模纺纱的场景。

朱棣忍不住骂道:“看看,这就是东宫,这像什么样子。”

只是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却下意识地落向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太子妃张氏。

只见张氏坐在角落里的一处纺纱机那儿,身边几个宫娥和宦官围着她,她只穿着一身布衣,此时正聚精会神,细心地检查着宫娥们刚刚纺出来的纱料。

朱瞻基则是搬来了一个小锦墩,趴在一旁的工作台上,很乖巧的样子。

朱棣怀疑自己看错了。

徐皇后也不由的微微一愣,她的这个儿媳……显然朴素得连他们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里嘈杂,所以这几人进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很快,还是有人发现了朱棣,却是邓健刚刚抱着一堆纱料迎面来。

一看到朱棣和徐氏,吓得手中的纱布落下,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婢……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刹那之间,纺纱机纷纷停了,宦官和宫娥们都错愕地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

太子妃张氏骇然,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她款款起身,从容不迫地朝朱棣夫妇走来,行礼道:“臣妾见过父皇、母后,父皇和母后怎么来了?臣妾未能远迎,万死之罪。”

朱棣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徐皇后却是露出了欢喜的样子,上前去搀扶起张氏。

不过很快,朱棣和徐皇后的心思,便放在了朱瞻基的身上。

却见朱瞻基也在张氏的身后行礼。

朱棣抢上前去,一把将朱瞻基抱起,笑着道:“想不想你皇爷爷?”

朱瞻基歪头思索了片刻,才清脆地道:“想。”

朱棣大喜,随即便道:“你和伱母妃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朱棣很清楚下头人弄虚做假的程度,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媳,也颇有几分狐疑。

朱瞻基立马就道:“纺纱呀。”

朱棣皱眉:“纺纱做什么?”

朱瞻基道:“卖钱呀。”

朱棣嘟囔道:“你这小小年纪也晓得钱,你是皇孙,不能掉钱眼里。”

朱瞻基脑袋钻在朱棣的怀里,半依偎着,奶声奶气地道:“那可不成,父亲和母妃说啦,现在咱们东宫的人多,这么多张嘴,又不请皇爷爷调拨钱粮给东宫,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不挣钱可怎么成?会饿死的……”

说着,朱瞻基捂着自己的肚子,一副痛苦的样子。

“你也晓得饿?”

朱瞻基道:“当然晓得,我现在就饿的很。”

说着,朱瞻基皱着眉毛,一张小脸蛋皱成一团。

第57章 好圣孙

朱棣一听,心要化了,立即回头催促亦失哈:“糕点,糕点。”

亦失哈哪里敢怠慢,一溜烟跑出去。

朱棣笑着道:“好孙儿,你来告诉皇爷爷,为何你母妃穿着布衣。”

张氏连忙叩首道:“回父皇的话……”

朱棣摇头道:“朕问皇孙。”

张氏便不吭声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你长这样大,想不到竟也不懂事。”

“啊……”朱棣一愣。

朱瞻基认真地‘教训’朱棣道:“咱们在生产纱布呢,这里这么多的纺机,父亲和母妃都说啦,来这儿得穿短布衫,如若不然,穿着长袖子,可不便啦,一不小心就要摔了。”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皇爷爷以后也要好好学一学,长一长见识,这样才能有本事。”

朱棣不由得大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又虎着脸道:“伱这小家伙,皇爷爷懂得可多了。”

朱瞻基便道:“那皇爷爷会纺纱吗?”

朱棣:“……”

朱棣沉默了片刻,好在这时候……亦失哈匆匆回来,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上前之后,取出一碟子桂糕,朱棣取出了一块,便送到朱瞻基的嘴边。

朱瞻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糕点,喉咙滚动,吞咽着口水,可口水还是不争气的像瀑布一般自嘴角不断流出来。

“来,好孙儿,来吃。”

朱瞻基却是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

朱棣道:“吃呀。”

朱瞻基馋得像张家界见了游人的猴子,不断地吞咽口水。

朱棣见他古怪:“咋不吃了,不喜欢?那你想吃什么?”

朱瞻基的眼眸里露出挣扎之色,很努力地将目光从糕点上移开,才道:“孙儿不能吃。”

“为何不能吃?”

朱瞻基道:“母妃说……现在东宫来了这么多人,钱粮肯定是不足的,要共体时艰,一起度过难关,父亲和母妃都要做出表率,原先的三餐,改为两餐,上行才可下效……我……我最听母妃的话了,母妃吃两顿,我也吃两顿,现在还不是用膳食的时候,孙儿若是吃了,别人瞧了去,母妃的话就不灵啦。”

朱棣听到此处,身躯下意识的一颤。

而后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依旧还在吞咽口水,小脑袋却拼了命地想抗拒朱棣手上捏着的糕点。

朱棣低头,看着张氏道:“不能委屈了孩子。”

张氏回应道:“父皇,是臣妾有错。”

朱瞻基嘟囔着道:“不是母妃的错,是我自己的主意,母妃都节衣缩食,做儿子的怎么能大吃大喝呢?皇爷爷见了高皇帝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难道还能大吃大喝吗?”

朱棣似有触动,摸了摸朱瞻基的小脑袋,口里喃喃道:“好啊,好啊,你这话将朕问住了,朕怎么答你才好。”

说着说着,朱棣的眼眶都红了,既是心疼,又是感触万千:“孙儿,这东宫新进来许多秀女吗?是谁采买的?”

“俺舅舅。”朱瞻基道。

显然这个答案是朱棣意想不到的,微微皱眉道:“张安世?”

朱瞻基干脆地道:“是呀。”

朱棣道:“听说他采买的价格低廉,是吗?”

朱瞻基道:“是呀。”

朱棣露出几分不悦:“百姓们卖儿鬻女……他倒好……”

朱瞻基这回立即反驳:“不对。”

“啊……这……”

朱瞻基气鼓鼓地道:“不许皇爷爷骂阿舅。”

朱棣:“……”

朱瞻基道:“这些人很可怜的,她们被买来的时候,许多人已是饿了好多天了,我见她们时,她们还赤着脚呢,阿舅说……咱们得帮着救灾,母妃便也说,有事她来承担,先将人接进宫来要紧,在东宫,总还有一口饭吃,若是送去了其他地方,还不知什么样子。”

朱棣听罢,猛然醒悟。

他回头,看见这里许多宫娥,虽也都和张氏一样穿着布衣短衫,不过很多人都很是消瘦,显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过气色,却好像好转了不少。

朱棣点着头道:“对,是朕的不对,朕这个人哪,冲动易怒,孙儿教训朕一下,朕就明白了,你当真不吃糕点吗?”

朱瞻基又看了那糕点一眼,眼中闪过不舍,最终坚定地道:“不吃,说不吃就不吃。”

朱棣很是感慨,语气缓和了许多,朝张氏道:“快起来吧,你也不容易。”

张氏始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又行了一个大礼:“谢父皇。”

说罢,她便站到了徐皇后的身侧。

徐皇后很高兴,她虽始终没有说话,却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此时拉着张氏的手:“来,看看这料子。让我这做娘的,也来试着纺纱。”

说罢,不顾朱棣,便坐到张氏方才的纺机边,张氏则在旁小心地应对,跟她说着这纺纱的诀窍。

朱棣也没有执意让朱瞻基吃糕点,将糕点交回给亦失哈,他抱着朱瞻基亲了一口,愉悦地道:“好孙儿,将来必能振俺家业,比你爹强。”

朱瞻基皱眉:“皇爷爷的胡子扎疼我了。”

“好好好,是皇爷爷的不是。”朱棣抱着朱瞻基,欢喜得不得了,平日里他凶巴巴的,现在难得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皇爷爷,你要去瞧新进的宫女吗?”

“啊?”朱棣愕然了一下,随即将朱瞻基放了下来,笑道:“走,带皇爷爷去。”

“皇爷爷,来。”

朱瞻基兴冲冲地牵着朱棣的手,一路拖拽着朱棣似的,穿过重重的宫阙,到了一处东宫的角落,这里多是低矮的建筑,一排排的。

朱瞻基这时挣脱开朱棣的手,叉着手道:“这些人是前日新进来的,母妃和阿舅说,松江受灾最重,所以多从松江采买,她们还没适应呢……皇爷爷……”

朱瞻基仰着头,热切地看着朱棣道:“她们说话的口音,我听不懂,她们比我还胆小,像受惊的小雀儿一样……”

朱棣看到一个个新进的‘宫娥’,却是沉默了。

这些人有的走出来,到了屋中间的天井打水,有的在浆洗衣物,因为刚来,还不懂如何操作纺纱机,所以先让她们在此适应。

看着这一个个双目没有神采,畏畏缩缩,同时面色枯黄,好像黄蜡一般渗人的女子,朱棣心惊肉跳,还有几个女子,肚子胀得极大,可露出来的手臂,却好像是一节节枯枝一般。

朱棣上前几步,离得近的一个宫娥要躲。

朱棣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宫娥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话,朱棣没听明白。

朱棣道:“你慢些说。”

“陈文雅……”

朱棣蚕眉一挑:“有名有姓……家里有人读过书是吗?”

“是,是……”

“你父兄呢?”

女子听罢,悲从心来,她鼓囊囊的肚子起伏,脸色越发的蜡黄,没有神采的眼睛泪如雨下:“都死了,家父被大水冲走了,两个兄弟……长兄失散了,二兄和人夺食,被人打死了。”

朱棣久在军中,自然也见过兵灾过后,赤地千里的场面,可那时的朱棣是将军,铁石心肠,一切以胜利为目的。

今日目睹这女子,竟是迟迟不语。

缓了缓,他才道:“来这儿……还好吗?”

女子趴在地上,身子蜷缩着,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千秋,若是不买了我,只怕我早已被野狗啃了……”

朱棣想到这女子也曾出自书香门第,可转眼之间,沦落至这样的地步,吸了口气,道:“官府可有救济吗?”

“他们……他们曾说要救的……”

朱棣似乎明白了什么,暴怒道:“入他娘的一群狗官!”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连忙忍住了脾气,道:“不是骂你。哎……”

叹口气,又看了那依旧发抖着身子的女子一眼,再没有多说什么,拉着朱瞻基的手转身离开,一面教导朱瞻基:“好孙儿,你记着,为人子要懂得孝顺,可为人君者,却要懂得明察秋毫,切切不可让人糊弄了去,人心有时比凶兽还可怕。”

朱瞻基很是认真地道:“孙臣懂的,谁敢骗孙臣,孙臣入他娘!”

因为是连载,所以大家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可能其实在后面的章节有解释,作者不可能靠每天更几千字就解释的面面俱到。

不过暴更要倒计时了,就这两天的事,新书期大家烦,老虎也烦。

第58章 有杀气

朱棣顿时又大怒:“你他娘的怎的骂人?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咋不学好?”

朱瞻基心怯,垂着脑袋道:“是……是……”

朱棣收敛起脾气,摸摸他的脑袋道:“好啦,饶你一次。”

这时,朱高炽已带着东宫上下人等闻讯而来,朱高炽心里很是忐忑,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来此。

他远远见了朱棣,便一瘸一拐的疾步上前,拜倒在地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手,脸上冰冷起来:“方才在做什么?”

朱高炽道:“儿臣在听众师傅们讲授经学。”

朱棣冷冷道:“倒是自在得很。”

“儿臣万死。”朱高炽诚惶诚恐地应对。

朱棣道:“伱儿子都要被你饿死了,皇孙的身子,你也不顾吗?”

“啊……”朱高炽诧异,随即忙埋下头:“儿臣罪无可恕……”

朱棣瞪他一眼:“储君未必就要听什么经学,那个杨士奇就说的很好,要多看看汉时文景帝时的奏疏,结合《汉书》进行对照。”

朱高炽道:“儿臣无能,让父皇多虑,实在……万死……”

朱棣板着脸:“明日朕命人将批阅的奏疏也誊写一份送东宫来,你多看看,好好学。”

朱高炽一脸诧异,甚至有些慌乱。

“还愣着做什么?”

“是,是,儿臣遵旨。”

朱棣牵着朱瞻基,扬长而去。

朱高炽依旧跪在原地,瞠目结舌。

徐皇后亲自纺出两尺纱来。

朱棣见天色已晚,催促徐皇后快走。

徐皇后笑吟吟地拉着张氏的手,又说了许多话,道:“可惜宫中不能自在,总不能像东宫一样弄出这么多的纺纱机,过一些时日,本宫还来,一来二回,这新的纺纱机便熟悉了,熟能生巧嘛。”

张氏不卑不亢地道:“母后学的已是极快的了,若是有闲,我给母后缝制几件衣衫送进宫里去,就怕父皇和母后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徐皇后大悦道:“你尽管送来,我教陛下天天穿着。”

朱棣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走走走,怎这样多话。”

朱高炽则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徐皇后动身,临别时,忍不住抱一抱朱瞻基,摸一摸他的脸,眼泪婆娑起来,不断嘱咐:“不要饿了自己,再饿不能饿了自个儿,知道吗?你什么时候想皇爷爷和皇祖母了,便和你的母妃说,教她带你入宫……”

朱瞻基应下。

朱棣背着手,一路绷着脸,回到宫中的时候,徐皇后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朱棣一眼道:“陛下,咱们有个好儿媳啊。”

朱棣点头,露出欣慰之色:“也有一个好圣孙!”

徐皇后脸上不知有多宽慰,朱棣温和地道:“好啦,你身子还需调养,先去歇了吧。”

徐皇后似乎明白朱棣还有什么事办,于是动身往寝殿去了。

这偏殿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只稳稳坐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他一双眸子,渐渐从温和变得如坚冰一般,双眼顾盼之间,隐有宝剑出鞘的锋芒。

“来人!”

亦失哈上前,躬身道:“奴婢在。”

朱棣手指头敲击着御案,打出节拍,他沉吟着,节拍越来越快。

良久,他缓缓道:“其一:太子妃之弟张安世……敕承恩伯,此子……有一个好姐姐,何况听闻他父亲早亡,是该沾些雨露了。”

亦失哈恭谨地道:“奴婢记住了。”

朱棣敲击的节拍越来越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不乐这个人……立即拿下,送北镇抚司,不必讯问,告诉纪纲,给朕好好地再阉他几次,来年开春处死!”

亦失哈听到这里,两腿一紧,突然有一种幻肢一般的疼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其三:过两日就是万寿节,热闹一些吧,尤其记得召张安世入宫,这个小子……朕从前觉得他可恶至极,可现在思来,再坏,还能有刑部大牢里的那几个臭小子坏吗?”

顿了顿,又接着道:“他的姐姐太子妃是明事理,知大义的,朕就借万寿宴,帮着太子妃管教敲打一下这个小子吧,该赏要赏,该收拾还是要收拾,别最后和朱勇、丘松这几个家伙一样胆大妄为,坏事做尽!”

“是。”

不久之后,殿外突然传出凄然的惨叫,却是那不乐的声音:“陛下……陛下……奴婢冤枉,冤枉哪……陛下……饶命。”

朱棣只蜷身坐在御座上,裹着长袖,对此充耳不闻。

………………

张家。

清晨时,杨士奇便如往常一样来到了这里。

带着上坟的心情,他没有立即开始授课。

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职责敷衍,而是他很清楚,他的那位学生,十有八九还在呼呼大睡。

所以他如往常一样,先抵达了书斋,在这里,邓健已经很默契地开始喝着早茶了。

“杨侍讲早上好。”

“好。”

“茶水已给你热好了,请。”

杨士奇颔首,落座。

吹拂着滚烫的茶水,开始了每日的闲聊。

天文地理,朝野内外,这一个读书人,一个宦官,无所不聊。

这也不是两个人的脾气契合,而是不聊的话,就只能玩泥巴和数蚂蚁了。

“昨日听闻陛下去了东宫?”

“是啊,咱见陛下来,大吃一惊。”

“不知……”

“别打听这个,这些咱可不敢说,乱嚼舌根子,是要掉脑袋的。”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咱们说一些能说的。”

杨士奇点了点头,便道:“上一次,请邓公公打听的事,不知可有音信了吗?”

“你是说郭得甘?”

“正是。”杨士奇叹口气:“这郭得甘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受他恩惠,只求能够登门拜谢,可是……说来惭愧啊,迄今竟还与恩公素未谋面。”

邓健道:“郭得甘这个人是谁,咱还真是怎么也没打听出来,此人来无影去无踪,真是个高人,这些日子,总听你念他的好,咱心里头也在嘀咕呢,想着若能见一面,也足慰平生了。”

杨士奇不禁叹息,眼中闪过失望。

“过几日,咱们公子就要入宫了,咱们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公子的身上吧。”

“一提及他,我心里甚是担忧啊,前几日不知怎的,他老实安分了一些,可才几天,又故态萌发。若是陛下知道他这样不争气,只怕要动怒。哎……还不知到时入宫祝寿,会遭受什么雷霆之怒呢。一旦陛下震怒,若是再迁怒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

杨士奇不由得又叹息一声,一脸忧愁。

他对张安世实在不看好,这……什么玩意……

他也算是教过无数学生了,无论去哪里,那些学生都是如饥似渴的学习知识,因为知识是宝贵的,没有人对知识如此怠慢。

这张安世如此好运气,天家外戚,太子对他又宠溺无比,太子妃更只有他这么一个兄弟。

就这么一个人,但凡他稍稍上进或者正常一些,这辈子也少不得一生富贵。

可现在看来……此人的性情,倒是和历朝历代的不少纨绔外戚差不多,迟早要惹来祸端。

正说着,外头有人唱喏道:“有圣旨!”

一听到圣旨二字,杨士奇的手颤了颤,滚烫的茶水也泼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

第59章 封赏

杨士奇扑哧扑哧地忙将茶盏搁下,不由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邓公公,这恐怕不是好事。”

邓健也有些慌,但还是咳嗽一声,压低声道:“杨侍讲慎言,陛下不是曹操。”

杨士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整了整衣冠:“去,快去请安世公子。”

张安世几乎是被人从被褥里拖拽出来的。

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想到自家几个好兄弟还在大牢里,他便觉得心里藏着事,一到夜里便辗转难眠。

说实话,这世上还能像他一样有良知且讲义气的人。

已经不多了,换做是别人,谁才管别人的事。

他睡眼惺忪,张三和两个女婢匆匆来给他穿衣。

“少爷,少爷,有圣旨,有圣旨呢,杨侍讲说了:‘恐怕有祸事。’”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那赶紧啊,请我姐夫来……”

“先去听圣旨。”

“对,对。”张安世忙是点头,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整了衣冠,急匆匆地赶到前庭,此时已有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在此候着了,手里捧着旨意,高声道:“张安世接旨意。”

张安世学着上辈子电视剧的模样夸张地行了大礼,道:“张安世接旨。”

宦官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子妃张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朕久闻贤名,心甚慰之。又闻:其父京卫指挥使张麒虽丧,亦为北平王府旧人,靖难之战之中,颇有功勋。今朕思之,张麒子、张氏弟张安世者,已至弱冠之年,即敕其承恩伯,颁铁券,世袭罔替,以彰其荣,钦哉!”

张安世听罢,晕乎乎的,那宦官却已上前,笑着道:“恭喜,恭喜,恭喜承恩伯了。”

张安世咧嘴一笑:“哈哈,我封伯了?”

宦官道:“正是,恭喜伯爷。陛下还有交代,说过几日便是万寿节,若要谢恩,就在万寿节那一日入宫致谢即可。”

张安世喜出望外道:“好好好。”

明朝有专门恩赏外戚的制度,比如皇后的亲戚,往往会敕封侯爵或者伯爵,不过太子妃的亲戚,封官是有可能的,封爵却是极少。

比如张安世的亡父张麒,他就封了指挥使的官,而张安世因为年纪还小,并没有武职。

可现在陛下突然封爵,显然别有深意,这分明是告诉百官,张安世就是未来的皇亲国戚啊。

看来永乐皇帝还是懂事的。

张安世笑着道:“敢问公公,既然封爵,照理难道不该赐田地吗?”

宦官一脸尴尬:“这个……”

张安世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张家受如此国恩,就算陛下不赐田产,也不打紧的。我……受的住……”

邓健和杨士奇二人正站在后头,瞠目结舌。

送走了那宦官,张安世便命张三将赐下来的免死铁券拿出来把玩观看,他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看看,免死的,杨侍讲,你也来看看,这铁券上的金字写着什么,我认得‘制曰’两个字,还有‘宜荣恩典,特封尔为承恩伯,与尔立誓,除谋逆不迶,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

张安世高声念诵,生怕没人听见似的。

邓健在旁笑嘻嘻的,他眉开眼笑,显然也意识到,这分明是太子的地位稳固了。

杨士奇是读书人,读书人是含蓄的,是内敛的,一见张安世如此得瑟样子,忍不住道:“公子,这免死铁券在靖难之前,赐出了三十四张,这三十四功勋,存留于世者……寥寥几人而已。”

张安世顿时大倒胃口。

张三在旁眨眨眼:“死了二十七八个?”

杨士奇瞥了一眼张三,认真地道:“是死了二十七八‘家’……死的不是人,是整家整族都死绝了。”

张安世突然感觉手上的东西有点烫手,忍不住高声道:“你别说了,难道这些我不知道吗?伱讲的是典故,我说的是当下,当下的天子宽厚,不可和当初同日可语。”

说罢,忙将铁券收了,感慨道:“我很惭愧,陛下如此看得上我张安世,可见陛下是何等的圣明,从今日起,我更要做一个有用之人,方才对得起陛下对我的青睐。“

杨士奇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是太子妃娘娘……”

张安世正色道:“杨侍讲,你知道为啥你总升不了官吗?”

杨士奇:“……”

张家这里热闹无比,张安世穿上了钦赐的麒麟服,这大红色的斗牛服,一般是宫中赐给特殊的宦官还有宰辅的。

不过一般也赐给有爵位的勋臣,张安世是伯爵,穿斗牛,若是侯爵、公爵,可能就是钦赐飞鱼服,再往上,便是王爵才有的蟒服了。

当然,明朝的服装设计很奇怪,因为无论是斗牛服,还是飞鱼服,亦或者是蟒袍,其实都和黄袍形制上差不多,需要仔细才能分辨。

张安世显得格外的精神,美中不足的就是袖子有些长了,不过这并不影响逼格,穿着这斗牛服,神清气爽,又让张三取了张家的家传宝刀来。

这是张安世父亲遗下来的一口刀,子孙们不肖,才两年功夫,已是锈迹斑斑。

当然,不肖的是从前那个张安世,这鳖孙缺大德,亡父的遗物都不爱惜。

将刀系在腰间,头顶乌纱帽,张安世尽情展示:“如何,如何,是不是英俊挺拔?”

杨士奇已经懒得说话了。

邓健则乐呵呵地道:“是是是,既英俊又挺拔。”

张三与有荣焉地道:“我家公子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公侯不在话下。”

张安世道:”好啦,差不多得了,哎呀……我还有大事要办,张三,随我走。”

说罢,心急火燎地带着张三,匆匆而去。

只留下邓健和杨士奇。

邓健摇头微笑:“杨侍讲……想开一些。”

杨士奇道:“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担心承恩伯他……你看……为人要谨慎啊,如今得了恩隆,更该如履薄冰,当今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承恩伯如此性情,只怕龙颜震怒,要教公子贻误终身。”

邓健也吁了口气,不免也忧心道:“是啊,所以过两日的万寿节,才至关重要。”

二人唏嘘着,一时无话。

…………

“好兄弟,好兄弟……”

刑部大牢里,张安世穿梭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发出激动的声音。

那一间囚室里,三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此刻正各自懒洋洋地躺着不动。

他们在养精蓄锐。

在这里倒没人敢为难他们,这时代也不存在所谓的肥皂。

可这等不见天日的寂寞,却足以让这样年纪的少年郎逼疯。

唯一镇定的就是丘松,他总能自娱自乐,有时自己和自己说话,有时很认真地挖着自己的鼻孔,有时如入定一般,一坐就是一整天。

朱勇和张軏就没有这样的闲情了,他们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日子,或是不停地斗嘴。

当然,难免他们会挂念着大哥如何了。

如今只有大哥一人在外头,没了他们,一定很寂寞吧。

亦或者……京城三凶的千斤重担都压在大哥的身上,大哥一定焦头烂额。

大哥会不会因为过于想念他们而消瘦呢?

不过当听到熟悉的声音,朱勇和张軏都激动起来,隔着栅栏,朱勇道:“是大哥吗?是大哥吗?”

一会儿功夫,张安世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张安世兴冲冲地道:“看,大哥这身衣衫怎么样?威武不威武,拉风不拉风?”

朱勇和张軏定睛一看,便见张安世穿着斗牛服。

这两个家伙是识货的人,当然晓得其中的奥妙。

“呀,大哥你这是……”

张安世道:“大哥我忍辱负重,如今……封爵了,现在是承恩伯,你听听,承恩……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可见陛下对我改观不少。”

第60章 万寿节

朱勇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他家里虽然有个公爵,可那是世袭的,还得等老子死了才有资格承袭呢。

张軏也很是羡慕地道:“大哥就是厉害,转眼功夫,就已封爵了。”

张安世安慰他们:“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啊,现在你们的爹娘都不管你们,想要救伱们出去,我就一定得要重新做人,争取在陛下的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只有接近了陛下,得了圣恩,过了三五年,再泣血为你们进言,这样你们便能逃出生天了。”

张軏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朱勇则道:“大哥,这里有吃有喝,又有兄弟作伴,虽然难受,可俺却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倒是俺爹,大哥你在外头,帮俺盯着一点,那老糊涂虫不擅持家理财之道,别等我出去,俺的家业给他败完了。”

“啊……这……”张安世万万没想到,朱勇如此的早熟,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顾家了:“我有空劝劝世伯。”

张軏此时反而低着头不语。

张安世便看着他道:“咋了,三弟。”

张軏道:“俺爹要晓得我这样,一定心疼得很,世上只有俺爹和大哥会记挂着我,可惜……他先去了。”

张安世隔着栅栏摸摸他的脑袋,叹息道:“将来你会比你爹有出息的,到那时候吐气扬美,世叔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张軏点点头。

张安世看着毫无顾忌仰躺在牢里纹丝不动的丘松一眼:“四弟咋了?睡着了。”

朱勇道:“他就是这样的,大哥别理他。”

丘松这才动了动,泰然自若地躺在污浊不堪的地面上,掀起自己的衣来,露出他的小肚腩:“大哥,俺在晒肚子呢。”

张安世诧异道:“这里没有阳光,还有这晒肚皮有啥玄机?”

丘松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肚腩,气定神闲地道:“心里有阳光,就能晒。”

似乎觉得张安世的智商可能理解不了此中玄机,他又道:“俺爹说过,习武之人,肚子最紧要,这肚皮要糙,要厚,在沙场上才能活的久,有这样的好皮囊,将来才可干大事。”

说罢,他似是炫耀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腩,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张安世不知该怎么接茬,一时无语。

三兄弟沉默了片刻,张安世才开始取出食盒:“来,来,来,看大哥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说罢左右张望,才小心翼翼的道:“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水酒,咱们就在这儿喝一些,咱们年纪还小,不宜多喝,意思意思就够。”

张軏道:“大哥对咱们真好,总是记挂着我们。”

说罢,三人席地而坐,隔着栅栏,取出食物和酒水。

远处负责当差的狱卒一见,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将脑袋别到另一边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四弟,来喝酒吃肉。”

丘松依旧晒着肚皮,纹丝不动,口里道:“不吃,还没晒够,还要一炷香,你们吃。”

朱勇低声嘀咕道:“大哥别生气,他就是这样的。”

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

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

张安世探望了三兄弟,便又乖乖溜回去,老老实实地继续受邓健和杨士奇的教诲。

连续几日闭门不出。

而此时……荒凉的宅邸里,朱棣坐的纹丝不动。

在他的跟前,摆了一桌酒水,菜肴和酒水已凉了,朱棣没有动筷子,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有碎步匆匆而来,一个护卫行礼,低声道:“陛下,这几日……不知何故,都不见郭得甘在常去的几处出没,方才卑下人等四处搜寻,也不见其踪影。”

朱棣听罢,淡淡的颔首:“知道了。”

“要不……”这护卫迟疑了片刻:“给锦衣卫下一个条子,让他们打探……”

朱棣依旧纹丝不动,眼眸微微眯着,似乎是思索着什么。

登基为帝已两年有余,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见太祖高皇帝在皇位上时,何等的尊贵。

可当朱棣也称孤道寡时,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孤家寡人。

从前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军将们,如今对自己敬若神明,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以往一家人和和美美,承欢在自己膝下的儿子们,依旧还对自己亲近有加,可朱棣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野心,看到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争权夺利的盘算。

无数臣民,现如今都凝视着他,猜测着他的心思,有想逢迎,有想讨好,也有人对他杀侄夺位的不屑于顾。

苍生万民的重担,也压得朱棣喘不过气来。

偶尔,朱棣会回想在北平时,和军将们称兄道弟,摔跤喝酒时的放声大笑。

也会想起,在冷冽的寒冬里,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温了小酒,彼此畅言的欢笑。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朱棣扫了一眼跟前这冷清的酒桌,他知道,菜肴冷了,温热的酒水也已冰凉。

半月之前,还和他叽叽喳喳个没停的那个少年,如今似乎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所见所感,尽如泡影。

“陛下,陛下……”

“嗯?”朱棣回过神。

护卫道:“是不是请锦衣卫……”

朱棣却是长身而起,似乎在这一瞬间里,又恢复了顾盼自雄的帝王威严:“不必,都由着去吧。”

说罢,龙行虎步,匆匆离去。

只有这宴席上的一杯茶水,尚还残留一丝余温。

…………

万寿节。

东宫一早便开始张灯结彩。

为了恭祝朱棣的生诞之日,朱高炽今儿早早起来,便先入宫祝寿。

回来时已是正午,而此时,张安世已被邓健催促着到东宫集合了。

同来的还有杨士奇,杨士奇今日即将结束最后一天的上坟,居然心情还不错。

太子当然要亲自询问张安世的功课,邓健永远保持着笑吟吟的表情,行礼道:“太子殿下,礼仪方面,不成问题了。”

朱高炽听罢,随即看向杨士奇:“杨卿,经义文学如何?”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比从前稍有长进。”

朱高炽来了兴趣,道:“杨侍讲有劳,或许安世将来也可学富五车。”

杨士奇缄默不言。

朱高炽这时才察觉到杨士奇可能只是客套,于是便看向张安世,道:“安世啊,入宫之后,千万小心仔细。”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吧,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朱高炽干笑:“先去内苑,见你阿姐吧。”

说罢,便领着张安世至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这时的张氏,正在给朱瞻基穿衣。

这是皇孙,今日寿宴,皇帝肯定要过问自己的孙儿的。

朱瞻基才四岁大,已到了能够走路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新衣,头戴着小一号的罩了乌纱的翼善冠,显得神气十足。

张安世给张氏见礼:“阿姐。”

第61章 入宫赴宴

张氏笑着道:“听说你近来还算老实。”

“我一向老实。”

张氏便道:“真没有惹事吗?”

张安世道:“阿姐我每日被人看管着,能惹什么事。”

张安世知道,如果说自己没惹事,他家姐姐肯定不放心的,可如果说自己被人看着,所以惹不出事来,他家姐姐就信了。

果然,张氏露出微笑,道:“你呀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今日入宫赴宴,伱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要惹出事端,父皇的脾气不好,一旦震怒,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我一定应对如流。”

张氏还是担心,蹙眉道:“可我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说有人会故意想刁难你,你定要小心为上。”

张安世满不在乎地道:“阿姐,你不要再絮叨啦。”

张安世觉得,张氏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像极了前世他的至亲,似乎在他们的眼里,他总是长不大的孩子。

张氏眼睛便开始发红:“你总是如此,说什么也不肯听,等吃了亏,该怎么办才好。哎……父亲在天之灵……”

说到这里,一旁的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张氏的裙角,奶声奶气地道:“母妃,母妃,你别哭,我会保护阿舅的。”

张安世:“……”

收拾一番,终究是要启程了。

朱高炽亲自抱着朱瞻基上了暖轿,其余人便需骑马入宫。

朱棣乃是马上得天下的人,看不惯皇亲们乘坐轿子,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于是除了文臣,几乎人人骑马。

可张安世不擅骑马,这一路是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到了午门,入宫之后,朱高炽先行抱着朱瞻基入大内,张安世则暂时安排在文华殿一旁的文楼。

此时,这里已来了不少皇亲,张安世甚至看到了张辅,张家也有女眷嫁入宫中,是皇帝的贵妃。

至于其他人,张安世认得的不多,朱高炽将张安世保护得太好了,皇亲的关系十分微妙,波云诡谲,他不愿意让张安世过分的与皇亲国戚们打太多的交道。

张安世在人堆之中,不甚起眼。

一直在此熬到了傍晚,便有宦官进入宣德殿,宣读了皇帝的口谕:“陛下有谕:诸皇亲在此先行入宴,宴毕入文华殿见驾。”

于是皇亲们纷纷落座,大抵的程序都清楚了,几十上百个皇亲,也分远近亲疏,同时也有辈分。

一些近亲如太子和汉王,又或者是年长的驸马、徐皇后的兄弟们,则去文华殿入宴,其他远亲或者是后辈,则在宣德殿赐宴之后,再去拜寿。

张安世落座,他年纪最小,所以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大家在宫中,都是规规矩矩的,谁也不敢喧哗,这宴会没有一丁点活络的气氛,一个个人……就好像死了娘一样。

张安世心里感慨,这是鸿门宴吗?

宦官们上了菜肴和酒水,随着钟鼓声响起,皇亲们终于开始动筷子了。

其实大家不敢喝太多酒水,怕到时君前失仪。

当然……有许多人起初还能矜持,等到后来发现这宴会实在无趣,便干脆开始喝酒了。

慢慢的,喝了酒的,有了酒意,话就多了,大家开始热络的打招呼,甚至开始推杯把盏。

张安世年纪小,无人关注,自然还是小透明一般,他吃了一些菜肴垫了肚子,也有一旁的人开始劝酒。

张安世小酌了几杯。

这时啪的一声,一个与张安世同桌的汉子拍案而起。

他醉醺醺的,眼里带着醉意,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一下子要摔倒,紧接着,这人开始啜泣起来,哭了。

边上的人便劝:“这是怎么了?”

“我苦啊……”这人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像心疼得无法呼吸一样,他三四十岁的模样,眼泪已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下去,带着哭腔道:“你们说,你们说,世上还有公道吗?”

他声音因为醉酒,变得高亢起来。

其他人见他失态,一个个吓得鸦雀无声。

便连宦官们都有些失措。

这人随即又控诉道:“这满天下人,谁不知道,若没有我,陛下如何能靖难成功,又如何能杀入这南京城?哎……若论靖难第一功,舍我其谁?我苦啊,我如此大的功劳,如今却屡遭人弹劾,我……我……我心里百般苦痛,跟谁说去……”

说罢,他眼泪洒下来,呜咽不止。

张安世见他哭的伤心,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由得低声朝身边的人问道:“此公是谁?”

那人瞥了张安世一眼,一副张安世孤陋寡闻的样子道:“曹国公,你也不认得?”

曹国公……

听到这三个字,张安世身躯一震。

曹国公李景隆啊,他怎么不认得?

这位仁兄……当初燕王朱棣靖难的时候,被建文皇帝授予了大将军,统帅三军,号称五十万兵马,围困北平城,最后被朱棣率部击溃。

此后,这位仁兄又率六十万兵马,布阵于白沟河,结果又被朱棣以寡击众,继续击溃,丧失数十万人马不说,粮草辎重丢失无数。

最神奇的是,等朱棣率军过了长江,直逼南京城。当时的李景隆不由分说,直接打开了金川门,开门投降了。

这家伙还真没有吹牛,如果没有他,靖难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这绝对是建文皇帝的猪队友,是靖难的大功臣。

大抵相当于后世的意大利,属于那种总能在适当的时机痛击队友的人才。

李景隆投降之后,朱棣对他还算不错,不过这人的人品实在太渣,那些建文旧臣们将他视作是人间之屑,而靖难的功臣视他为酒囊饭袋。

而最近,许多人弹劾他。

没想到他倒是趁着今日万寿节,在这里哭诉自己的遭遇了。

有宦官见如此不太像样子,连忙搀扶李景隆离席。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众人更加尴尬,一个个默默无言地低头吃菜。

张辅就坐在张安世的不远处,他板着脸,一丝不苟的样子,眼睛瞥到了张安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屑于顾。

他是张軏的兄长,能对张安世有好脸色就怪了。

张安世见他瞪自己,实在尴尬,便上前低声道:“世兄……”

“我兄弟在狱中还好?”张辅神色淡然,风淡云轻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的样子:“近来我都在读书,我不知道呀。”

“哼!”

张辅别过脸去,不再理张安世。

张安世又是尴尬。

只是张辅喝过了酒,突然看了张安世一眼,意味深长地对他低声道:“待会儿见驾时,需小心在意。”

张安世抬头,奇怪地看着张辅。

张辅又用极轻微的声音道:“陛下若是动怒,乖乖认错请罪,也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了。你这混账小子,难道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吗?多少人盼着你倒霉。”

他说罢,不等张安世回应,却再不理睬张安世。

今晚上架,晚上十二点之后开始暴更,每天至少一万二千字打底,争取能做到一天一万五千字。

第62章 他竟是皇帝

文华殿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宣德殿的沉闷不同,在这儿,人们个个洋溢着笑容,朱棣作为寿星,被人众星捧月,人们争先说着祝福的话。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寿比南山,万岁万岁,父皇文治武功,秦皇唐宗也不能相比。”

朱棣道:“朕登极不过两年,就已功盖海内了吗?”

“……”

朱高炽道:“父皇赫赫武功,可比三皇。”

朱高炽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脸微微一红。

朱棣道:“说谎都这样不自在。”

伊王朱此时站了出来,他才十三岁,乃是太祖高皇帝最小的儿子,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并没有就封,朱棣便赐他府邸在京城暂住。

此时,他也跟着道:“皇兄可比皇考。”

皇考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棣却是眼珠子一瞪:“皇考若是在天有灵,非抽死你这不孝的小子不可。”

朱便嚅嗫着不敢说话了。

驸马赵辉乃是朱棣妹婿,他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千秋万代,必开创……”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你们就都闭上嘴吧,让朕好好喝酒,你们一开口,朕就臊的慌。”

朱高煦还不甘心,便趁机道:“父皇虚怀若谷,令儿臣钦佩之至。”

朱棣脸抽了抽,头上的金丝翼善冠也不由得摇晃颤动起来。

他这时没有制止这些近亲皇族们各种吹捧了,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酒杯,冷不丁蹦出一句话道:“若那个小子在此,会说什么话呢?”

说罢又怒道:“那小子造谣是个好手。”

众人不知是谁,面面相觑。

又喝了两口酒,朱棣起身:“来人,朕要小解。”

说罢,摇摇晃晃的,宦官想搀扶他去恭房,他甩开,心里颇为不痛快,沉着脸道:“朕当初领兵打仗的时候,撒尿从不需人搀扶,都走远一些,不要在朕面前晃荡。”

宦官唯唯诺诺的,慌忙退下。

朱棣出了殿,继续摇摇晃晃,过了长廊,也懒得去寻什么恭房,只走到了连接着宣德殿的墙角,朝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他踱步上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竟有人。

黑暗中,一个少年正叉着腿,对着墙角,朱棣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朱棣大怒,谁敢跑朕的家里头随地小便?

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继续上前,也到了一旁的墙角,扑哧扑哧地解下腰带。

虎目一瞥,这身边对着墙角,扭着屁股,滋滋的在墙角画圈圈的家伙……有些眼熟啊!

“是伱?”

竟是郭得甘。

朱棣一脸诧异。

张安世的头有些昏沉,方才喝了些酒,膀胱发胀,一时尿急,便匆匆出了宣德殿,而后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这宫里的酒水有些厉害了。

他尿急得厉害,慌不择路,索性躲在这里尿了再说,反正黑乎乎的,就算被人看见,也不知是谁。

大不了说是张辅干的。

张安世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抖了抖,也不禁道:“竟是老兄?”

朱棣:“……”

张安世道:“郑老兄是皇亲?”

“你也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倒是反应很快,甚至会心一笑,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老兄的身份不一般,就算是皇亲也一点不奇怪。

这时……黑暗中的二人陷入了沉默,二人继续各自撒尿。

而朱棣的心里,却有无数的疑问。

这时……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张安世道:“老兄,你这尿有些短啊,到了你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爱护自己。”

朱棣听罢,打断了思绪,心里一股无名业火。

于是……便听朱棣呼喝一声:“嘿……哈……”

气沉丹田,腰腹之间,肌肉紧紧一崩。

滋滋滋……

一道激流滋滋喷射而出,如洪水开闸。

张安世低头,大骇,一时默然。

朱棣风轻云淡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张安世抖了抖,整理了衣冠:“走了啊。”

“唔……”朱棣鄙视地瞥他一眼。

却见张安世一溜烟地跑了。

“呵……和朕斗!”朱棣得意地冷笑一声。

不过……

朱棣忍不住心里又嘀咕。

朕还有姓郭的亲戚?

不过一时也无头绪,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皇家的亲戚太多了,不说远的,单说太祖高皇帝,生下的儿子就有二十六个,女儿十六人,更不必说其他乱七八糟的眷属了。

不过朱棣的心情好上了不少,龙行虎步地回到了文华殿。

文华殿里,皇子和亲王以及驸马们却各怀心事。

汉王朱高煦有些不耐烦了,他朝驸马王宁都使了个眼色。

王宁乃是朱元璋第六个女儿的丈夫,朱棣靖难的时候,他将南京城的军事机密泄露给了朱棣。

因此,在靖难之役中立下大功,他既是功臣,又是朱棣的妹婿,很受朱棣的信任。

王宁如今算是位高权重,不过他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因为和朱高煦关系十分好,被人认为是汉王的死党。

王宁似乎得到了朱高煦的暗示,二人会心一笑,随即各自错开目光。

年少的伊王朱这时冷不丁地道:“汉王与姐夫在笑什么。”

这一句破天荒的话,让朱高煦顿时恼羞成怒,道:“去去去,一边去。”

朱虽然是朱高煦的叔叔,却很害怕朱高煦,连忙躲闪到太子朱高炽的身后。

此时,朱棣已摇摇晃晃的回来了,一脸不悦的样子道:“又在吵嚷嚷什么?”

“陛下……”王宁这时道:“臣有事要奏。”

朱棣对王宁还是很客气的,刚刚靖难的时候,王宁就冒着风险给他通报军事情报,而且又是他的妹婿,以往关系就不一般。

朱棣随和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要弹劾张安世。”

此言一出,文华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沉,有些惊慌。

朱棣落座,抿了抿唇道:“今日乃是朕的寿宴……”

“正因为是寿宴,所以臣吃了一些水酒,有些话才不吐不快。”王宁道。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道:“说罢,这张安世怎么了?”

“张安世不学无术,在京城之中,是出了名的草包,他还经常打着皇亲的名义招摇过市……陛下,臣也是皇亲,有些话……憋在这里,实在无法忍受。陛下可知道……坊间是怎么议论张安世的吗?”

朱棣的脸色拉了下来:“如何议论?”

王宁道:“百姓们都说,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远甚。”

此言一出。

朱高炽的脸色已是惨然,他连忙摇摇晃晃地起身,拜下道:“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朱高煦则站在一侧,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个节骨眼,突然参劾张安世,杀伤力实在巨大。

一方面,王宁没有寻出具体的罪证,因为一旦有具体的罪证,那么皇帝必定会派人核实,东宫也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太子党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干预这件事。

那么就干脆从皇帝的软肋下手,皇帝夺了侄子的大位,对朱棣而言,这本身就是很不光彩的事,所以极为看重天下百姓对于自己的评价。

现在王宁说百姓说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的皇亲,这岂不是说,他这永乐皇帝,不如他那丢了江山的侄子?

这对于朱棣而言,是绝不可接受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王宁,又看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太子。

想了想,他压抑住了满腔的怒火,只是语气却是极冰冷的道:“是这样吗?”

”是。”王宁道。

朱棣道:“朕知道了。”

王宁心里已经有了把握,他知道,陛下这是在刻意的压制怒火。可陛下的性子,这怒火便如火山,迟早要爆发出来的。

只是接下来,气氛却一下子清冷起来。

许多人连马屁都没心思拍了,几乎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朱棣默默地喝了两杯酒,才对着身后的宦官亦失哈道:“召大家来给朕祝寿吧。”

亦失哈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忙不迭地颔首:“奴婢遵旨。”

他匆匆至文楼,召集其他的皇亲来文华殿见驾。

………………

文楼这边,数十个皇亲,一个个整装待发,张安世位列其中,不过他最年轻,只能排在最尾。

众人一个个鱼贯而入进殿,随即朝朱棣行礼道:“臣等恭贺陛下,陛下千秋万代。”

朱棣没有去看这些皇亲,而诸皇亲们也一个个垂着头,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张安世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很想抬头看一眼朱棣长啥样子,于是眼睛很努力地朝上去抬,隐隐约约的……似乎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

只是在下一刻,他竟呆住了,一时连礼节都忘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远处那个众星捧月的人。

绰绰的上百盏灯影之下。

那众星捧月一般高坐的人,似乎化成灰张安世都认识。

卧槽……是他?

张安世已是身躯僵直,背脊发凉起来。

此时他脑海竟开始有些空白。

第63章 秦王绕柱

令张安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千秋万代,好一个千秋万代,历朝历代,哪一家天子可以做到千秋万代呢?朕不求千秋万代,只求天下太平,让皇考在天有灵,得以慰藉。天下是朕的,可将来,也是朕的儿孙们的,朕最怕的是……子孙不肖,使先人蒙羞啊。”

大家将头垂得更低,许多人的心里都嘀咕,好端端的万寿节,大家来祝寿的,怎的说这些话?

朱棣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又道:“朕听外头传出许多流言蜚语,说是咱们这些皇亲,可厉害着呢,一个个飞扬跋扈,不学无术,呵……不学无术,这是有人意有所指啊!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在朕看来,若不是有些人为非作歹,激起了民愤,又何至到今日这群情汹汹的地步呢?“

“朕不是建文那个小子,朕自认对你们这些皇亲,已经格外优渥了,建文在的时候,对你们喊打喊杀,今日要削藩,明日要将自己的亲族置之死地。你们扪心自问,朕对伱们如何?可你们……就这般回报朕吗?”

朱棣越说越激动,此时老脸已胀得通红。

张安世却依旧呆若木鸡,脑海里,无数的回忆开始涌现出来,然后开始琢磨自己曾经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于是下意识的开始往人堆里钻,脑袋几乎贴着前头张辅的后背,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幻觉,都是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朱棣突然道:“张安世何在?”

没动静。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朱棣又大喝一声:“张安世!”

所有人目光逡巡,最后……站在张安世前头的人,自觉地让开了朱棣的视线。

转眼之间,张安世好像赤……条……条……地出现在了朱棣的眼前。

只见朱棣接着道:“这张安世,可是太子的好妻弟,是未来的国舅,可是你们知道,坊间……”

他一面说,一面目光朝向张安世看过去。

而目光投射的那一刻,朱棣的声音也就戛然而止了。

张安世避无可避,握了握拳,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陛下……陛下……”

朱棣的脸抽了抽。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高炽在一旁急了,连忙道:“快给父皇祝寿……”

朱高煦和王宁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洋溢出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微笑。

朱棣道:“你他娘的是张安世?”

皇亲们大气不敢出,他们似乎感觉到山雨欲来,虽然对这个张安世,许多人都不熟,不过见陛下如此,完全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接下来的雷霆之威了。

张安世有些慌,其实他曾想过这位老兄无数种可能尊贵的身份,可是绝没有想到他是永乐皇帝。

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只好心一横道:“是,臣是张安世。”

下一刻,便见朱棣已经离座,朝着张安世疾步走来。

朱高炽大吃一惊,以为脾气火爆的父皇要对张安世不利,立即眼泪婆娑,哽咽道:“父皇息怒啊。”

张安世也吓了一跳,看着朱棣像一头豹子一般,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疾冲。

张安世没见过啥世面,吓得两腿都开始不听使唤了,居然下意识的……开始逃。

于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出现了。

张安世气喘吁吁地绕着柱子跑。

朱棣在后头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追。

秦王绕柱!

“你他娘的再跑给朕看看。”

张安世要哭了:“我不想跑呀,我不想的,我腿不听使唤啊,要不你别追了吧。大哥……不,陛下,你饶了我吧。”

朱棣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朱棣又惊又怒,偏偏见张安世逃,他的火爆性子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脚停下来。

于是一个追,一个逃。

而其他人等,则是瞠目结舌,一个个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在这紫禁城里,发生这样的事,绝对叹为观止。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又和驸马王宁对视。

王宁也喜不自胜,这张安世……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惊动圣驾到这样的地步,哪怕陛下对皇亲国戚再如何宽厚,只怕这张安世也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朱高炽已要窒息了,他慌张地道:“安世,安世……你停下,你停下。”

张安世满心泪奔,我也想停啊,可是腿真的不听使唤。

一种骨子里的求生欲,让他撒丫子狂奔。

终于,在绕了柱子十数圈之后,张安世猛地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

紧接着,张安世两腿悬空,被朱棣生生的拎了起来。

朱棣气得脸都白了,可在拎起张安世的刹那,面上却下意识的掠过刹那的狂喜。

“他娘的,你倒是跑啊,你继续跑啊!”

张安世双腿浮空蹦跶了两下,随后一脸真诚地道:“老兄……不,陛下,我错了,这一次是真的,我罪该万死,我十恶不赦,我自省,我检讨,我重新做人。”

朱棣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张安世。

“你他娘的还在宫中随地大小便?”

张安世心说,你他妈的不也是吗?

这殿中皇亲国戚们听了,个个诧异,有人更是仔细端详张安世,说实话,自打大明开国,还真没有敢在紫禁城这样撒野的人。

趁着这家伙现在还活蹦乱跳,多看几眼,再迟只怕就看不到了。

张安世诚恳地道:“陛下,臣……再不敢了,当时黑乎乎的……呀……不好,我头晕,我要晕过去了。”

张安世尝试着想脖子一歪,脑袋耷拉下去。

朱棣怒骂道:“你娘的,你还造谣朕?”

“没,没有……”张安世矢口否认。

朱棣心里真是惊涛骇浪,不过他心里有一丝激动,可同时…又有一些恼怒:“你还欺君!”

听到欺君二字,跪在一旁已是万念俱焚的太子朱高炽,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历朝历代,欺君都是死罪啊!

张安世被朱棣拎着,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蛮劲,他磕磕巴巴,强行辩解道:“冤……冤枉……那……那是我的别号……”

朱棣听到这话,竟是无言以对,这小子居然还敢狡辩,于是又怒道:“你还敢强词夺理?”

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急眼了:“横竖说啥都是我有罪,若是有罪,那便有罪好了,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张安世又恢复了理智,突然又变了嘴脸,可怜兮兮地道:“我错了,陛下大智大勇,文成武德……”

原本朱棣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稍稍平静,可一听到了大智大勇四字,总觉得不对味。

入他娘的,他还骂朕吃屎。

”你诽谤朕吃……”话说到了这里,朱棣又住口,只气呼呼的瞪着眼睛看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啊,臣对你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啊!”

朱棣冷哼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不知悔改。”

张安世道:“臣改,臣什么都改,要不我们讲和吧,陛下,我也要面子的,亲戚一场,这样拎着不好看。”

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安世的话似乎越来越放肆。

太子朱高炽瘫坐在地,他似乎开始下定了决心,若是父皇当真要痛下杀手,他只好拼了命,也要保下张安世的性命了。

朱高煦却是抱着手,冷眼旁观,他听到张安世一句讲和,心里却已乐开了,噗嗤一下哄笑。

王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立即意会,便也跟着噗嗤哄笑起来。

他们故意哄笑,是因为知道朱棣最讲面子,毕竟是军中出身的皇帝,说一不二,最讲究的是权威,何况身为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张安世的话引起大家的哄笑,势必更加触怒皇帝。

到了那时,便真的神仙都难救了。

这一声哄笑之后。

朱棣却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虎目越发的凌厉,大喝道:“你还欺瞒了朕什么?”

“再没有了。”张安世道:“臣可以发誓。”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那就讲和吧。”

朱高炽:“……”

朱高煦脸色微微一愣,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王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听朱棣又道:“朕还听闻你不学无术?”

张安世已经长长地松了口气,应对也开始从容了一些:“这个……应该也不算不学无术吧,臣还是自信自己有一点才能的。”

朱棣凝视着他,已将张安世放下,他背着手,此时眼眸里已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转过头,突然轻描淡写地道:“王卿家。”

王宁一头雾水,却还是期期艾艾地道:“臣在。”

朱棣居然开始慢慢冷静了下来,继而道:“永乐朝的皇亲,不如建文朝的皇亲吗?”

王宁连忙道:“陛……陛下……这是坊间流言。”

朱棣颔首,语气越发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谁传的流言?”

王宁道:“臣也只是道听途说。”

朱棣冷冷地盯着跪伏在地的王宁,道:“只怕传出流言的这个人……是你吧!”

第64章 天子一怒

此言一出,王宁骤然如晴天霹雳一般,身躯颤抖,他颤抖起来,慌忙道:“陛……陛下……这……这是冤枉臣哪,陛下……”

朱棣勃然大怒。

却突然抬腿,一脚朝着跪地的王宁狠狠踹去。

砰……

这一脚,直中王宁的左肩。

王宁本还想辩解:“陛下不要误信……”

可当一脚踹来时,王宁已不能言了,只觉得自己的肩头剧痛,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噗的一下,血气翻涌,一口血喷出来。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朕当你是至亲,信得过你,入你娘,伱竟敢做这样的事!你将朕当傻瓜吗?”

王宁嘴角溢出血来,这时见朱棣犹如发怒的雄狮,此时依旧不明就里,只知道任陛下这样下去,自己只怕不能活了,于是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面咳嗽,一面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不知陛下听信了哪一个奸佞之言,陛下……难道忘了当初……当初吗?”

汉王朱高煦见状,整个人心惊胆跳,可也心知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不赶紧站出来,只怕王宁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口里道:“父皇息怒,永春侯何罪?当初若不是永春侯在南京给父皇通风报信,父皇何有今日?倘若永春侯有错,父皇自当细数他的罪证,明正典刑。为何今日却没来由的以莫须有之罪,这般凌辱呢?父皇……”

朱棣转过身,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朱高煦。

而朱高煦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似乎是在为驸马王宁叫屈。

不管怎么说,如果王宁有错,也该证据确凿。

朱棣对着朱高煦摇头,叹息。

“哎……”

这一声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头又看向王宁:“朕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些谣言,是何人传出的?是百姓还是你?”

王宁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他忍着剧痛,战战兢兢的抬头,却见朱棣此时,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那一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王宁稍稍接触朱棣的眼神,立即错开,他感受到了,这眼神,是杀气!

是一种只要自己稍稍答错了一句,便要教自己粉身碎骨。

他打了个冷颤,张口想说点什么。

朱棣慢慢的手指着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张安世是不是不学无术,你们说了不算,朕说了算!”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朱高炽:“……”

朱高炽一脸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万万想不到,父皇会如此维护张安世。

可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而朱高煦的脸色已如猪肝,他原本还想义正严辞,为王宁辩护,可现在……

朱高煦心里委屈了,他是皇子啊,是父皇的嫡亲儿子,父皇为了太子的妻弟,竟如此羞辱他,还有老驸马王宁,这……莫非是父皇故意想要打压他吗?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心堵得慌,一股闷气堵在自己的心头。

朱棣继续道:“你王宁是个什么东西,是非曲直,也轮得到你来评判吗?”

王宁更是身躯一颤,听到了这番话,比方才被朱棣踹一下还要疼,心疼……

敢情机关算尽,结果……结果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棣此时目光落在了王宁的身上,眼中带着冷冽,道:“朕再来问你,张安世是不学无术吗?”

“臣……臣……”

在王宁越越发明显的惊慌中,朱棣步步紧逼:“朕再来问你,张安世若不是不学无术,那么……为何坊间会有此流言蜚语?”

“陛下……陛下……”王宁老泪纵横。

朱棣笑得更冷:“既是无中生有,那么朕再来问,传此流言之人,是何用心?又是何等的居心叵测?”

这连番的问题,已将王宁逼到了墙角。

到了这个份上,再狡辩……即是死!

王宁便匍匐在地,叩首道:“臣……万死!”

“哈哈……”朱棣大笑,慢悠悠地信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没有看跪在脚下的王宁,却朝张安世招了招手。

张安世忙上前。

朱棣道:“坐朕身边来。”

张安世悻悻然,方才亲眼目睹朱棣脚踹王宁,让他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阴影。

伴君如伴虎啊,这老兄一看就不是好人。

可张安世的处世哲学就是,对坏人要如春天一般的温暖。

毕竟自己不傻,这种人,他惹不起。

于是张安世乖巧地坐在了一侧,欠着身。

朱棣道:“祝寿了吗?”

张安世道:“臣恭祝陛下寿比南山。”

朱棣颔首:“对朕的印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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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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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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