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
朱瞻基依枕着张安世,有些糊涂。
他想了想道:“所以做皇帝,便一定要去四处走动吗?这样才可眼见为实。”
张安世看着这个小家伙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唇边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朱瞻基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比同龄人强得多。
张安世耐心地道:“眼见为实并不是说任何事都要什么事都亲眼去见,而是一定要对天下的事熟谙于心,你得知道士农工商,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依靠什么为生。你也要知道三教九流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生存状况。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情况有何差异,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你亲眼去见识了这些,了解了不同人的生活状况,知道他们所愁的是什么,这个时候,便算是眼见为实了!”
“如此一来,伱就有了分辨真假的能力,更能知道那上过来的奏疏,有多少水份,哪些值得相信,哪些人不值得相信。”
朱瞻基恍然大悟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原来做皇帝这样简单,只要了解实情就好了。”
张安世不由笑道:“这天底下最容易的是了解实情,可最难的,同样是了解实情。”
朱瞻基讶异地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可能都为了各种原因欺骗你,除了舅舅除外,舅舅只心疼你。”
朱瞻基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他们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
朱瞻基若有所思:“我懂啦,我要提防着有人骗我。”
他细细一想,又道:“这样说来的话,父亲不就很糊涂?他容易相信别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随即就道:“相信别人也是一种美德,只是……有时轻信了别人,也不是什么过错。”
朱瞻基便嘟了嘟嘴道:“好话赖话你都说了。”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道:“这就叫为臣之道,为臣之道就是横竖都是君主圣明,这也是你需要警惕的事,因为有的人会如同对付姐夫一样,不断地哄着你,给你戴各种宽仁和仁义的高帽子,让你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决断!宋仁宗,你知道吗?但凡谥号里有带了仁字的,往往都被人夸赞,可实际上……我看他们和昏君没什么分别。”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师傅们说宋仁宗很好!”
张安世冷笑道:“他在位的时候,西夏建立,朝廷每年的国库,都要向西夏和辽国送去大量的岁币,土地兼并严重,这样也叫仁吗?就好像,有人抢了你家的地,你还要乖乖地每年给这人送银子,而且这送的银子,是从你的亲族那儿盘剥来的。”
接着,张安世的脸上现出嘲讽之色,道:“若是向辽国送岁币也就罢了。区区西夏,竟也如此。所谓的议和,竟还可以称为所谓的文治,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朱瞻基听罢,禁不住道:“可为什么大家说他好?”
张安世道:“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任何一个人干一件事,尤其是皇帝,哪怕是最昏聩的事,也一定会有人从中牟利,也有人受损害。譬如送岁币,这岁币的钱,乃是赋税所得,反正是国库的钱,与寻常人有什么关系呢?可因为送了岁币,也就没有了战事,那么大量的人丁就可留在土地上耕作,这自然会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有巨大的好处。”
“还有土地兼并。这土地兼并,固然不少人不得不沦为佃户和奴婢,可兼并者的土地却增多了,他如何会不念人家的好呢?”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人吹捧你,你先不要沾沾自喜,而是先要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吹捧你。而若是有人悄悄骂你,你也先别急着心里惭愧,而是该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骂你。凡事不可感情用事,多听,多想,多看。”
张安世对朱瞻基可谓是用心了耐心,一点点的给他把事情揉碎了,让他慢慢领会。
朱瞻基也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慌忙地道:“快,快,陛下驾到,皇孙殿下,快去迎驾。”
朱瞻基打了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慌了慌,不由道:“皇爷爷来了,完啦,皇爷爷一定是来问罪的。”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别急,这事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解决不了的。”
说罢,二人不敢怠慢,便匆忙随那宦官去迎驾。
詹事府这儿,太子和太子妃早已闻讯,连忙来接驾。
詹事府上下的太子佐官们也都来了。
包括了几个挨了打的博士。
朱高炽心里也不免有些慌,心里想着,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父皇一定对朱瞻基大失所望。
他不安地拜下,口里道:“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朱棣没理他。
太子妃张氏道:“臣媳见过陛下。”
朱棣倒是朝她颔首:“嗯。”
詹事府上下,纷纷拜倒。
朱棣见几个几乎被抬来的博士,这几个人也艰难地行礼。
朱棣心思一动,走到其中一个博士面前:“朕赏了你鞭子,你不会记恨吧。”
这博士叫郑伦,忙道:“臣不敢。皇孙恣意胡为,这是臣等未能好好管教的结果,臣惭愧之至,迄今尚在反省。”
朱棣凝视着郑伦:“皇孙恣意胡为?”
郑伦道:“侮辱大臣,还……还炸了……炸了……臣等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陛下,皇孙还年幼,千错万错,都在臣等教导无方,从此之后,臣几个一定要引以为戒,绝不会再教这样的事发生。”
朱棣的眼神渐渐冷沉下来:“看来你们并不认同此事!你们平日都教授了皇孙什么?”
开玩笑,这哪里敢认同啊。
郑伦忙道:“都是孔孟之道,还有春秋大义……”
朱棣道:“有教授过其他的吗?”
郑伦因为拜在地上,所以背后的伤口痛得厉害,龇牙咧嘴道:“请陛下明鉴啊,臣等绝不敢逾越雷池。”
这意思是,虽然皇孙出了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但是他们所教授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朱棣有些错愕:“朕不信,难道在平时,课余的时候,也没有教他其他东西吗?”
郑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说实话,在郑伦的眼里,眼前这个永乐皇帝,其实和太祖高皇帝没有多少的分别,反正都是狠人。
皇孙闹点事,抓了他们几个便打,他们好歹也是大儒,这是完全不将他们当儒生看待。
现在陛下屡屡盘问,这不是摆明着要找他的错吗?说不准,挑出了毛病,就抓了他去砍头呢!
郑伦越想越惶恐,于是战战兢兢地道:“没,没有,绝对没有,臣拿脑袋担保。”
后头几个博士也纷纷道:“是,绝没有。”
朱棣若有所思。
此时,一旁的朱高炽道:“父皇,几位博士一直尽心尽力,此番……瞻基胡闹,不应该责怪他们,要怪也只怪儿臣教导无方。”
朱棣怒视着朱高炽道:“住口!”
朱高炽噤若寒蝉,在他看来,父皇的情绪可谓是喜怒不定,实在猜测不出父皇的心思。
就在此时,却见张安世正牵着朱瞻基匆匆而来。
朱棣一看到朱瞻基,怒气一下子就消下去了,眼里立马掠过了喜色。
再看张安世………心里却又有几分不高兴了。
这家伙……不在渡口好好呆着,成日游手好闲!
最近账面上好像没了五十七万两吧……
朱瞻基虽是人小,礼仪却学得很好,到了朱棣跟前,就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瞻基心里胆怯,这行礼也不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朱棣的脸上却是一下子溢出了笑容,一把将朱瞻基抱起,道:“让皇爷爷看看你,哈哈,几日不见,比从前清瘦了,怎么,有人饿着你?”
朱瞻基道:“孙臣没有饿着。”
朱棣道:“朕来问你,你为何骂那何柳文是奸臣?”
朱瞻基下意识的看一眼张安世。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听着,直接捏了一把汗。
这事朱瞻基可以说,可若是朱瞻基供出是她那兄弟教授的,这意义就不同了。
下一刻,就听朱瞻基大声道:“我看他就是奸臣。”
“哈哈哈……”朱棣更开怀地大笑起来。
众人见朱棣大笑,一头雾水,有人觉得陛下好像有些过了头,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熊孩子是要往死里打的。
只见朱棣又问:“那朕来问你,什么是奸臣?”
朱瞻基歪着头想了想,道:“平日里清高,总是自我吹嘘标榜,实际上却总围着皇爷爷和父亲转的。还有……还有……”
朱棣眼里的欢喜之色越加多了,他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呢,说啊。”
朱瞻基道:“还有……还有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是称赞着皇爷爷和父亲,给你们戴高帽子,希望皇爷爷和父亲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决策……还有……”
朱棣身躯一震。
若说此前,还带着一些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可后头这句话……就绝不是寻常孩子说的了。
朱棣不比其他皇帝,他自有一套对事物的判断,此时见朱瞻基一脸认真的样子,朱棣心里溢满了惊喜。
朱高炽却是吓坏了,忙道:“朱瞻基,在皇爷爷的面前,不要口无遮拦。”
朱棣顿时怒瞪朱高炽道:“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罢,朱棣又看向朱瞻基,声音又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说,你继续说,你放心,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来告诉皇爷爷,你为何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朱瞻基又想了想,就道:“比如有的人,他吃一样东西,明明很好吃,却告诉你,这东西很难吃,我想……世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张安世:“……”
朱棣大喜:“哈哈,你这孩子……嗯……朕再来问你,既然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该怎么办呢?”
朱瞻基道:“那就不能做糊涂虫,只有了解到实情,才可以分辨出一个人的真伪,就好像吃食一样,你要自己吃过了,才会知道它好吃不好吃,你只听人说不好吃,可那人却像饕餮一样吃个没停,你怎么能分辨呢?”
朱棣心下狂喜,抱着朱瞻基的手禁不住颤起来。
这可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啊。
看问题竟如此深刻,这才是一个真正皇帝应该知道的东西。
如若不然,只晓得仁义礼智信,又有个什么用!
朱棣欣喜地道:“好孩子,好孩子……”
朱瞻基却是瞪大了眼睛,惊道:“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朱棣摇头:“混蛋小子,朕怎么会哭!”
朱瞻基关切地道:“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我给你吹。”
“不必。”朱棣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或许年岁大了,看着孙儿,朱棣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朱棣却又道:“只是靠这样,就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不只这些,皇爷爷,你糊涂啊,我方才只是打个比方,要真的分出好坏,还需多听、多想、多看……”
朱棣细细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些话,一个成人若是有此感悟,其实不算什么。
可若是出自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之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朱瞻基说的极认真,分明是觉得这六字很有意义。
朱棣凝视着朱瞻基:“这是谁教你的?”
见朱棣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朱瞻基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再次道:“你告诉朕,这是谁教你的?”
朱瞻基方才还犹豫,可朱棣再次这一问,朱瞻基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吓得连忙怯怯地道:“这……这不是阿舅教的。”
张安世:“……”
张安世心里翻江倒海。
朱棣目光深深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吓得忙是眼神躲闪。
朱棣将朱瞻基抱下来,只安抚地抚了抚朱瞻基的头顶。
朱高炽连忙道:“父皇……”
朱棣摇摇头,他似乎思咐沉吟着什么。
半响,朱棣先走向那郑伦,道:“郑博士,你是皇孙的蒙师,你来告诉朕,朕的皇孙如何?”
郑伦连忙道:“皇孙聪颖,常人不能及,只是……只是有时不免有孩子的性情,容易受人影响。”
“受谁影响?”
郑伦道:“臣不敢说。”
朱棣点头,于是看向张氏,道:“太子妃,平日里你在东宫,辛苦了。”
张氏倒是镇定,道:“臣媳养尊处优,已是惭愧,何来辛苦二字。”
朱棣盯着她道:“皇孙方才说的,你以为如何?”
张氏沉吟道:“若皇孙是寻常百姓的孩子,他说这些话,臣媳会狠狠训斥他,让他做一个与人友爱,正直无争之人。”
朱棣立即接着道:“那他若是朕的孙儿,将来要克继大统呢?”
张氏扬眉,镇定自若地道:“那么臣媳会告诉他,有些事,心里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能言,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孩子毕竟还小,说了也就说了,为人父母的,也只好一笑置之。”
朱棣却是笑了,道:“好一个一笑置之。”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你他娘的平日里难道没有正经事干了吗?成日和一个孩子厮混一起。”
张安世忙道:“陛下明鉴,这是臣的亲外甥啊,自家的亲外甥,怎么叫厮混?”
朱棣道:“哼,不过你教授他的,倒有几分道理。”
几分道理……
张安世心里松了口气。
倒是郑伦几个急了,方才皇孙那些话,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说呢?
而且……恶果不是显现了吗?皇孙居然直接指责大臣是奸臣,还害他们几个平白挨了一顿鞭子。
郑伦出于责任,连忙道:“陛下,臣对此不以为然,张安世所教授的,实是耸人听闻,皇孙还是孩子啊,难道陛下忘了何柳文的教训吗?”
“何柳文?”朱棣侧目看一眼郑伦。
郑伦这一次倒是硬气了不少,直面圣颜。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朕当然没有忘记他,看来卿家也没有忘了他,若是卿家没有忘,大可以到地府里去和他相会。”
地府……
郑伦大惊。
朱棣道:“此人罪大恶极,欺君罔上,阴谋暴露,朕已打算将他满门抄斩!”
郑伦:“……”
“这样的大奸臣,也幸亏皇孙骂了,为朕出了一口气,才使朕稍稍有所慰藉,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伦:“……”
朱棣冷笑道:“你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责罚了你们几个,便心怀怨愤。朕责罚你们,不是因为皇孙骂了何柳文,而是因为……你们成日教授什么狗屁仁义之道,什么仁义?那何柳文满口说的不也是仁义道德,不也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造福苍生!”
“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此人猪狗不如,豺狼成性!你们还想将朕的孙儿,教成和他一样的人吗?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打?”
郑伦这时脸色都涨红了。
敢情横竖自己这顿打都打得好,是吧?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姓朱的就没一点错?
朱高炽也已是大惊失色,何柳文获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朱高炽道:“敢问父皇,何柳文所犯何罪?”
朱棣道:“勾结安南胡氏,尽杀安南国宗亲,助安南胡氏谋朝篡位,从那胡氏手里,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却又诓骗朝廷,为胡氏美言,你是太子,你来告诉朕,他这是何罪?”
朱高炽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之中,何柳文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言谈举止,都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当初他对何柳文的印象是极好的。
而这个时候,朱高炽也禁不住地开始后怕,若不是因为朱瞻基惹出事来,只怕他还要好好重用此人呢,再加上此人和他联系密切,一旦此人事发,父皇会怎么想?
朱棣再也不理朱高炽,再次将朱瞻基抱起,径直进入了东宫殿中。
坐下之后,将朱瞻基搁在自己的腿上,朱棣笑着对朱瞻基道:“你这小子,将来一定能兴我家业,哈哈,你来告诉朕,你还想不想跟着郑伦几人读书,若是不想,朕裁换这几人。”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想。”
朱棣惊讶道:“为何?你喜欢这几个师傅吗?”
“孙臣想要不被人蒙骗,就要了解每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好像郑伦师傅几个,孙臣跟着他们读书,便可以知道,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想什么了,将来他们这样的人便骗不过孙臣。”
朱棣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也是张安世教你的吧?”
朱瞻基道:“是。”
朱棣感慨道:“你这阿舅,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他的话你要牢记心里,等过几年,你长大一些,朕带你去大漠,让你真正长一长见识。”
朱瞻基很干脆地答应。
抚摸着朱瞻基的背,朱棣大感欣慰。
等到天色不早,朱瞻基有些困乏了,便让人抱了朱瞻基去休息。
朱棣便将张安世召到了面前来,道:“你这小子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张安世道:“陛下错怪臣了,臣其实也害怕皇孙被人蒙骗。”
“嗯。”朱棣颔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一次,朕记你一功。”
说着,朱棣本是想问那五十七万纹银的事。
可想着张安世已给内帑挣了这么多银子,此时也不好兴师问罪,于是便勉力张安世道:“好好在渡口那儿镇守,东宫不是不可以来,可也不能常溜达,你已长大成人了,不要像孩子一样。”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朱棣便起身,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朱棣背着手,突然踱了几步,回头看亦失哈:“太子妃……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亦失哈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他笑了笑道:“是啊,太子妃很识大体。”
朱棣摇头,认真地道:“不是识大体这样简单,此女若是男儿,比朕的三个儿子都要强得多,哎,朕怎么就生了三个这样的儿子。”
……
次日,诏书颁布,朝廷即将对安南动兵。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不过当了解了事情原委,大家倒是能够理解了。
这事不在于安南国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于那安南国的曹操,居然敢糊弄大明。
无论是从道义,还是维持大明的朝贡体系,甚至是整个大明未来的战略而言,此战已是迫在眉睫,根本就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当下,五军都督府数位都督纷纷觐见。
在经常的讨论,奏对和拟定作战计划,行军路线,征召各路军马的过程之中。
朱棣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无论是粮食、马料,火药,以及刀枪剑戟,对于大明而言,可算是准备还算充分。
这其实可以理解,朱棣是个战争狂,他一直都在为将来的横扫大漠做准备,所以武库之中,储存足以进行一场大战的物资。
可当大家细细去分析安南的情况之后,徐辉祖提出了军中现在对桐油有最大的缺口。
没有桐油,军械就无法得到妥善的养护,尤其是在安南湿润多雨的环境之下,武器很容易锈迹斑斑。火药也很容易潮湿,那么防水防锈,就成了巨大的难题。
除此之外,明军入安南之后,势必需要在各处河道建立补给的站点,浩浩荡荡的大军,若是翻山越岭,损耗极大,那么借助安南国河道的便利,势必要在安南内建立大量的货栈,急递铺,以及船只,以供军需。
这一些无一不需大量的桐油损耗,而且损耗量极为惊人,再加上朝廷当初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安南需要用兵,所有的战争准备,都是奔着那大漠去的。
此时……就不得不赶紧征桐油了。
五军都督府还是大意了。
显然已经有人开始收到了风声,桐油应声大涨。
市面上,一些桐油铺子,原本是提供零售,现如今,也开始惜售起来。
这个世上,当傻瓜都知道一样东西即将很值钱,而且……至少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出现短缺,那么……就少不得有人开始盯上。
而能盯上这东西的人,哪一个不非富即贵,都是嗅觉灵敏,有通天手段的人。
“陛下……市面上已无桐油了。”徐辉祖道:“臣命人去征用,可……所有的桐油商,都说无货,还有不少人……已暗暗开始将桐油悄悄储存起来,想要征用,阻力重重。”
朱棣勃然大怒:“朝廷以市价收购也不成吗?”
几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傻眼。
这不怪他们,他们擅长的是行军布阵,还有组织士兵,或者是调度军需。
可让他们去和商人们玩心眼,却是不可能的。
“实在不成。”朱棣冷笑道:“大不了动用锦衣卫,搜抄桐油,朕就不信……”
一旁的姚广孝皱眉,忙道:“陛下,切切不可,且不说……靠这搜抄,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一旦如此,势必人心动摇,我大明兵马未动,自己就已人心浮动了。何况,一旦开始搜抄,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这桐油价值连城,只怕,这反而更加助长了桐油的价格。”
姚广孝有一点没有说。
这个时候敢悄悄囤积桐油,指着发大财的人,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他们消息如何会这般的灵通?
这些人……若是对付一个两个,诛他们三族也无妨,杀了也就杀了。
问题在于,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大战在即,这个时候因为桐油而引发了一桩血雨腥风,这绝不是好兆头。
朱棣背着手,心中怒极,不过他也是晓得轻重的人。
知道像建文皇帝那样的粗暴手段是行不通的。
朱棣便背着手,沉吟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道:“陛下,承恩伯求见。”
朱棣看了姚广孝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们一眼,颔首:“宣进来。”
不知为啥,丘福总觉得只要涉及到了张安世,那徐辉祖的眼睛都会偷偷地瞥向他。
这让丘福感觉很恶心。
偏偏……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片刻之后。
张安世入殿,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为何而来?”
张安世道:“大战在即,臣听闻,军中缺桐油。”
他单刀直入。
朱能、丘福和徐辉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朱棣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臣幸好,在栖霞渡口,囤积了一些桐油,愿意资助军中所需。”
这一下子,朱能几个都欣喜起来。
张安世又道:“这都是当初臣收购来的,不知陛下对此,是否知情。”
前一刻还脸上带笑的朱棣和朱能,此刻有点笑不出来了。
敢情这是自己私掏腰包,资助的军资。
不过这张安世倒是厉害的很,事先囤积了大量的桐油,如今……反而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朱棣抖擞精神,凝视着张安世:“你可以拿出多少?”
“臣计算了一下,若是今年用兵,到来年新的桐油榨出来,所需的桐油数目,应当十万石桐油,勉强足够了。若是还不够,朝廷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征调一些,应当不成问题,所以臣愿献桐油十万石。”
五军都督府几个都督,个个心里惊骇。
他们大致算出,军中最低需十二三万石桐油方可支撑一年的战事。
这张安世,一个人就拿出了十万石,再加上军中本有的少量储备,再有其他的一些办法,应该是足够了。
朱棣心里大喜,可随即又有些懊恼:“是吗?张卿真是为国解忧,单单这一桩功劳,便是大功一件,此战若是能够成功,徐卿家……”
朱棣看向徐辉祖,道:“你说张卿算不算有大功于朝?”
徐辉祖道:“有了足够的桐油,大军才可出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承恩伯功不可没。”
朱棣笑道:“好,张卿为国分忧,这功劳簿上,定要好好地记一笔,这事五军都督府来办。”
“不过……”此时,张安世笑了笑道:“臣也有一些不情之请。”
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听不情之请,朱棣来了精神。
于是他看着张安世道:“卿家但言无妨。”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陛下,有些话,臣只怕不方便说。”
朱棣颔首,瞪一眼朱勇几人。
朱勇几个只好悻悻然道:“臣等告退。”
那徐辉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幽怨,他意味深长地看张安世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不简单。
中山王的后代,有两个公爵的爵位,还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
现在他要择婿,当然就是要挑最好的。
……
很快的,殿中四下无人,只剩了朱棣和张安世。
朱棣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便说罢。”
张安世先取出了一份章程,接着便道:“陛下,此次能低价收购桐油,是因为以朱金为首的一些人,在其中出了力,这商行里头,陛下占了半成,算起来,才是真正的大东家,臣知道陛下一向赏罚分明,也希望这些为陛下出力的人,能够得到赏赐。”
朱棣抖擞精神,说实话,单单这供应军资,朝廷就该赏赐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的是他朱棣的钱。
不过事情的轻重,朱棣还是分得清的,于是满口应下:“有功自然要赏,朕会酌情恩赏。”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朱棣答应下来,张安世其实就已经不担心这赏赐是否丰厚了。
张安世随即道:“另外,臣希望……供应桐油的事,必须保密,至少在这半个月之内,不能走漏消息。”
朱棣脸一沉,便道:“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陛下难道忘了,臣了五十七万两银子,购买的桐油是二十五万石……”
朱棣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瞪大眼睛:“多少?”
“二十五万石啊。”张安世笑嘻嘻地道。
朱棣惊道:“这样说来,除了供应军需,朕的手里还有十五万石桐油?”
“正是。”张安世点头。
朱棣一下子来了精神,看着张安世的目光越发的亮:“你要朕怎么做?”
“臣发现现在市场出现了异常。”张安世一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道:“陛下这边还未开始下旨征安南的时候,其实市面上,桐油就已经开始应声而涨了,不只是如此,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囤积桐油。”
朱棣皱眉:“伱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何止是走漏了消息,咱们大明朝廷,就好像一个破毡布,四处都在漏风。”
朱棣勃然大怒:“入他娘的,这群狗贼,此等军机大事,竟如儿戏,朕不将这些人诛杀干净……”
“陛下。”张安世笑了笑:“贪婪的人是杀不尽的。”
朱棣慢慢冷静下来,眉头依旧深深皱起,道:“朕让纪纲来处置,如何?”
张安世却道:“臣不是对锦衣卫有什么成见,只是臣以为,锦衣卫处置不了这样的事。”
“那谁来处置?”
“臣可以。”张安世道:“我们不妨,可以将这……当做一场战争。”
“战争?”朱棣面露不解。
张安世道:“是陛下与这些人的一场鏖战,臣来做这个先锋,只是……臣需要借陛下一些东西。”
“你说。”朱棣道:“需要什么?”
张安世坦然地道:“臣需要陛下的急递铺,需要一些可以随时快马传递消息的渠道,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信任。”
朱棣目光幽幽,凝视着张安世:“还有呢?”
张安世道:“没有了。”
朱棣道:“朕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让奸贼得逞。”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可下军令状。”
朱棣瞪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滚吧,少跟朕来这一套,你下了军令状,难道朕还能砍你脑袋?朕舍不得皇孙没舅舅的。”
张安世有些尴尬,明明刚才还是很严肃的话题,怎么一下子又小儿科了呢?提朱瞻基那货,这格局可就拉下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道:“臣告辞。”
说罢,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召了亦失哈来,却没有方才面对张安世那般轻松,而是一副凝重的样子。
朱棣可不傻,这些消息灵通的人,虽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可是这些人……却绝不是小角色。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告诫姚先生几个,今日发生的事,统统封锁消息,一字半句都不许泄露,知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一旦事泄,他们清楚什么后果。”
亦失哈看着朱棣脸上的凝重之色,先是一怔,随即忙道:“是。”
朱棣又捡起了案牍上的名录,赫然见到为首的一个,便是朱金。
他沉吟着,提起了朱笔,唰唰唰地开始下笔狂书。
片刻之后,他将名录交给亦失哈:“下中旨,遵照此办理。”
亦失哈瞥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为何是下中旨了。
旨意有很多种,除了常年的诏书、敕书、诰书之外,还有一种叫中旨。
因为一般的旨意,都是翰林拟定诏书,然后文渊阁那边签发的,这种诏书往往代表的是整个朝廷的意志。
可中旨不一样,中旨完全绕过了大臣,是皇帝个人意志的体现。
中旨也可以封官,不过这种官职……往往被人称之为传奉官。
当然,这种传奉官名声可不好听,因为它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是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往往被人歧视。
当然,歧视也是相对的,至少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官就是官,对于身份低的人而言,已算是祖坟冒烟了,至于那些进士和正规程序授予官职的人而言,他们瞧得起瞧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亦失哈取了名录,便立即去忙了。
…………
“承恩伯,承恩伯……”
朱金领着二十多人,匆匆来到张府,面见张安世。
一见到张安世,二十多人便个个面露感激之色,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有的甚至眼睛哭的通红,嘴巴却是咧着的,又哭又笑。
“多谢承恩伯……”朱金磕头如捣蒜,声音极尽诚恳。
张安世背着手,淡定地看着他们,似早有预料,却笑吟吟地道:“咋啦?”
“陛下下了旨……”朱金激动得手舞足蹈,口里道:“授了小人世袭千户,其余的人,都授了世袭百户,不只如此,还准我们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所谓世袭千户和百户,其实就是世官,其实某种程度,更多像荣誉头衔。因为如果没有世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现在是明初,这种世官的地位还没有在土木堡之变,文臣独揽大权之后被彻底地鄙视,所以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算是直接鲤鱼翻身了。
这就意味着,朱金这些人,被允许乘坐轿子,也允许穿戴丝绸,而且营建宅邸,原先不允许使用的规格,现在都可以用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身份的改变,对于子孙也有莫大的好处。
众人纷纷朝张安世磕头,他们原本预料,有了张安世这个靠山,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地位,可哪里想到,这地位的改变,直接天翻地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噢,那恭喜,恭喜。”
他的确也是真心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些人也是用心用力给他办事!
“小的是做梦也想不到,小的居然能上达天听,皇帝老子亲自颁旨给小人……”朱金一脸夸张的表情:“这都是承恩伯看得起咱们,咱们以后………便是承恩伯您的忠犬,当牛做马,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的很夸张,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张安世也算是彻底将这些精明的流油的家伙们给降住了。
张安世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朱金道:“已经让他生了一场大病,将他抛进江里了。放心,事情办的很妥当,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吃了一顿好的,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情面。”
张安世感慨道:“若是他没有生病,还活在世上,说不准也能跟你们一样,风光得意呢。”
朱金等人没说话。
不过这张安世的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却都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其实在谋划和布局的过程之中,当初大量的收购,无数的银子白的出去,像他们这样的精明人,但凡泄露出消息,或者是自己偷偷干点啥,都能从中获利,这是肯定的。
也可能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想像那个人一样,只是有的人胆子小,或者是没有来得及实施罢了,可这一念之差,却几乎决定了他们的生死荣辱。现在回想,真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而如今,他们也只有一个念头了,听话吃肉,不听话去死。
张安世道:“现如今,且不管这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去想。”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干,这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要随时候命,听候吩咐。”
朱金等人一听,此时再无犹豫:“请承恩伯吩咐便是。”
所有人摩拳擦掌,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却明白一件事,乖乖听话,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就在眼前。
当下,张安世领着他们进入书斋。
随即……在这书斋里,赫然一幅巨大的舆图竟是显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舆图上,标注着几乎半个天下的城池以及水道。
而且上头,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数字。
认真看这些数字,却大多都是当下桐油的行情。
张安世道:“现如今,南京城的桐油价格是多少了?”
“已到了三两五钱银子一石了。”朱金此时对桐油上的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张安世笑了笑道:“几日之前,也才二两银子呢,你看,才几天的功夫,就涨了将近一倍,真是可怕,南京城这边涨得快一些,其他的地方……消息滞后,怕是涨的慢一些,你们说,这样价格的飙涨,是什么缘故?”
有人便道:“我听闻,是因为征安南。”
张安世摇头:“桐油对于征安南的重要性,没这么快散播出去,因为绝大多数人,既不可能知道军中紧缺多少桐油,另一方面,当时旨意还没出来之前,这价格就已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了,这说明什么?”
朱金道:“莫非……有人消息十分灵通,在宫中,或者朝中,甚至是军中,都有消息?”
张安世道:“这可不只是消息灵通这样简单,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分析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其一:他们背景深厚。其二:他们能短时间内,调拨如此多的资金,暗地里开始吃进剩余的桐油。可见他们藏着大量的金银。这其三,便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吃进,可见他们有恃无恐,胆量很大。诸位,我们要对付的人不简单啊。”
朱金琢磨了一下,这三点……怎么看……都和承恩伯吻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同行是冤家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张安世道:“所以我猜测,他们还会疯狂吃进,继续囤货居奇。”
朱金道:“意思是,明后日还要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