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
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
亦失哈欢天喜地,看着朱棣道:“陛下,数百亩地,全卖了……”
他意犹未尽地接着道:“奴婢也是刚刚才得知了消息,挣了六十多万两银子。还不只这些呢……”
缓了缓,亦失哈又道:“陛下可知道,现在外头那些宅子的二手价是多少?已经有了愿意拿出一千四两银子了,因此……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棣只觉得晕乎乎的,世上竟有这么好挣的银子?
就几百亩地?
那朕的紫禁城占地何止数百亩,这要是卖了,岂不……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
朱棣毕竟是太祖高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儿子之中,他也是最孝顺太祖高皇帝的,若是敢这样做,只怕太祖高皇帝死不瞑目。
只见亦失哈欢快地继续道:“不只如此,承恩伯那,还打算推出新的地,有小道消息,说是可能卖一千五百两银子,现在街头巷尾,都在疯传这件事。”
朱棣这一下子,真的乐了。
对呀,栖霞有地呢,这可不是挣六十万两银子的事。
图书馆砸进去了数十万两,这不过是刚刚收回了成本,当然……还有不少赚头。
“怎么又涨了?”朱棣赶到有点难以置信,兴奋不已地道:“这才几天?”
“就因为又涨了,所以大家才都在传,都觉得匪夷所思。”亦失哈笑着道:“现在买到了宅子的人,就算有人加钱也不肯售出呢,现在倒是不少人眼红了,都想买。”
朱棣目光炯炯地道:“这么说来,新推出来的宅子,也能卖出去,还是以一千五百两的价格?”
亦失哈干脆地点头道:“奴婢觉得是,现在连奴婢都眼红了,早知如此,当初买一栋……现在也挣了。”
朱棣哈哈大笑:“你一个没卵子的东西,掺和这个做什么?朕不许你与民争利。”
亦失哈其实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他平时一向很严肃,今日趁着陛下心情好,所以打蛇随棍上。
亦失哈忙道:“是,是,奴婢糊涂。”
朱棣激动地道:“这样好,这样好啊,这样说来,朕就有银子了。”
徐皇后在旁听了,微笑着道:“陛下,虽是如此,臣妾倒是有言。”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非常的好,便对许皇后笑着道:“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可以说?”
徐皇后道:“陛下,现在这宅子卖的这样贵,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这银子固然是陛下挣了,张安世也出力不小,这都是臣妾的自己人,只是臣妾以为,陛下毕竟是承继大统,统御四海的天子,不是只图利的商贾,会不会因为这样……而令百姓……”
她有些担忧。
商贾牟利的危害,其实是不小的,尤其是以元朝的时候为甚。
当时元朝民不聊生,区区数十年便被推翻,这奸商的危害也是一个因素。
对许皇后来说,无论是朱棣,还张安世,都是自己人,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她才需要提醒一二,可不要玩火自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朱棣听罢,热情一下子给浇灭了,他低头,沉吟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亦失哈,去召张安世来,朕要好好的教训他,不能让他与民争利,他听了朕的教诲,自然也就晓得收敛了。”
边说,边给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奴婢遵旨。”
于是没多久,张安世被人催促着入宫。
每一次入宫,张安世都觉得是一场煎熬,进入午门之后便要步行。
若是去前殿或者是文楼和武楼也还好,毕竟只是几里路,可若是进入大内,便是七八里的路程了。
他气喘吁吁地抵达,见了朱棣,又朝徐皇后行礼。
徐皇后亲切地道:“可把人累坏了,先坐下说话。”
张安世颔首。
朱棣看着他道:“伱这个小子……听说卖宅子挣了不少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臣没在意账目上的事。”
朱棣身躯一震。
娘的,这家伙比他还能装,你张安世能不在意吗?
“没在意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当着徐皇后的面,其实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亦失哈的‘提醒’,此时正襟危坐,发自肺腑地道:“没在意的意思是,这卖宅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银子,陛下啊……商行的买卖铺得这么大,还怕从其他地方挣不来银子吗?不说其他,单单说臣卖书,挣的银子还少了?”
朱棣:“……”
徐皇后只默默地打量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接着道:“卖宅子的本意,是为了国计民生,为了天下苍生啊。”
朱棣其实有点绷不住了,想乐。
好在他将脸别到一边去,才拼命止住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这是什么道理?”
张安世道:“臣听说,有许多人家,骄奢淫逸,听闻大军出征,需要大量的骡马和军粮,所以都在出手购买粮食和骡马,这导致整个江南的米价和骡马以及其他商品的价格都略有上涨。陛下……您说这些人……家里藏了这么多银子,却如当初桐油商人一样,炒高物价,这百姓们……他受得了吗?”
“物价的小小波动,受害的便是那些平日里本就没有多少积蓄的百姓,臣看着心痛,辗转难眠,心里便想,这些富户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只是如今,大军出征,无数的钱粮和军械都在不断的消耗,想要解决物价上涨,无非是开源节流两条路而已,所谓的开源,就是增加商品的供应,可许多东西,它是地里长出来的,是靠老天爷赏饭吃,陛下您说说看,这开源能行吗?”
朱棣来了精神,他起初以为张安世狡辩,其实嘛,张安世随便找个理由忽悠过去,也就是了,反正就是给徐皇后一个交代。
可现在……他居然发现张安世说的这些话,还真有这么一点道理,便兴致勃勃地道:“那么节流呢?”
“节流就是减少市面上的银子供应,你看,那些大肆囤粮的人手头没有银子了,他们怎么囤积粮食呢?”
张安世道:“臣思来想去,与其让这些人学那些桐油商人一般,去炒高米价,祸害我大明百姓,那倒不如……就让他们来祸害臣……还有祸害栖霞得了。”
说着,张安世擦擦眼睛,嗯,只要擦的狠,总能擦出一点泪来。
张安世眼眸里似闪动着泪光,一脸真挚的样子道:“他们有什么图谋,就冲着臣来,有什么手段,就往栖霞去好了。”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蹙眉,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细细思量,居然好像又有道理似的。
却见张世安又道:“除此之外,这卖宅子……主要还是为了钱庄。”
“钱庄?”朱棣一愣。
张安世道:“臣将那些钱庄,进行了梳理,如今十一个钱庄,组成了联合钱庄,其目的,就是希望将这联合钱庄给铺开,敢问陛下,这钱庄最重要的是什么?”
朱棣很干脆的道:“你别问朕,朕不懂这个。”
张安世笑了笑道:“钱庄最重要的乃是信用,只有建立起信用,才可以全面铺开,借助这十一个大大小小的钱庄联合体,让天下的百姓都信任它,可要建立信用何其难也。”
“可现在不一样了,臣以卖宅子为契机,与那些买宅子的就有了业务,而这些人……非富即贵,久而久之,他们便会习惯依赖联合钱庄,连他们都信任了钱庄,那么其他的百姓,也就乐于接受了,人都有从众的心理,许多人会想,连本地的某某大户都敢将银子放在钱庄,并且向钱庄借贷,自己这点小钱,又怎么会不信任呢?陛下您说是不是?”
朱棣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张安世道:“臣此举,可谓是一箭三雕,其中稳定物价为首,其次是为陛下搭建联合钱庄,铺开钱庄的买卖。这最后,才是挣一点卖地的辛苦钱。”
“当然,有了这些银子,那图书馆才能维持得下去,臣还打算,再丢一些银子,在附近拓展一些道理,修一些水库,建立一些学堂,修一些医馆,这些都是不少价钱的便民措施,难道这也会害民吗?”
朱棣背着手,笑着对徐皇后道:“你看,朕早说了,朕和张安世,是以百姓为念!偏偏你又多疑,这天下是朕的,难道朕还能害人吗?这张安世做了这么多的事,呕心沥血,为国为民,处处都在为社稷和百姓着想,这是朕的管仲,你不要再疑心了。”
徐皇后便笑着道:“倒是臣妾糊涂了。”
朱棣道:“何况,有了银子,这征安南,就可更加顺利一些了。此去安南,路途遥远,数十万的大军,水陆并进,哎……也不知他们几个如何了,朱高煦这个家伙……不会立功心切吧。”
说罢,朱棣垂头,他虽有时将朱高煦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那家伙真要领军在外,终究朱棣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放心,我有锦囊妙计,保准他们能凯旋而归。”
“锦囊妙计?”朱棣失笑道:“这行军打仗,又不是那些读书人的戏说胡言,这战场之上,变幻不定,哪里有什么锦囊妙计?你他娘的少听一些戏文,你上过战场吗?”
这还是说中了张安世的硬伤,张安世有点心虚地道:“这……暂时还没有。”
朱棣一脸人认真地道:“真正的战场,胜败可能只是一念之间,可能两军鏖战,一炷香之前,对方还占有了优势,可一炷香之后,就可能是因为一场大雨,又可能是因为一次主帅命令的错误传达,都可能让形势逆转。”
“你在千里之外,等你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过了十天半个月了,那什么锦囊妙策,就是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信口雌黄,这样的人最是让人生厌。”
顿了顿,朱棣露出厌恶之色:“将军们在外头拼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胜了,读书人便总会编排一两个所谓运筹帷幄的文臣,似乎没有他在千里之外操控,便决不会成功。可一旦败了,又必定是军将们的错,与他们无关。”
“你年纪还小,不要上这些人的当,兵家之事,可不是儿戏,哪里有坐而论道就可以成功的?别他娘的给他们送什么锦囊,此番他们出征,讲的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若是有旨意去,他们也可不听,你瞎掺和什么?”
张安世:“……”
朱棣道:“你不会真给他们什么锦囊了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啊……这……”
朱棣道:“他们应该不是糊涂虫,未必会听你的行事。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觉得自己很无奈,只能道:“啊……对对对……”
朱棣倒是有些不放心了:“他们是糊涂虫吗?”
“这个啊……”张安世难以启齿地道:“臣想……他们应该……或许……有可能不是吧。”
“入他娘!”
朱棣一阵痛骂。
张安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此就待了,只好悻悻然的赶紧告退。
果然,人坏事就坏在了一张嘴上,自己瞎比比这个做什么呢?
好在朱棣只是骂京城四凶,和我张安世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跌跌撞撞地出了殿,没走多远,便见伊王朱躲在一处树下,突然窜了出来。
张安世着实给吓了一跳,拍了拍心口道:“你这家伙,你要做什么?吓我一跳。”
朱却没做声,塞了张安世一张字条,随即低声一句:“阅后即焚。”
说吧,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张安世攥着字条,倒是等出了宫,才低头去看。
竟都是朱棣关于徐静怡和张安世的动向,密密麻麻的,居然很专业。
张安世忍不住摇摇头,苦笑,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么问题出来了,这一只老鼠是谁生出来的?
…………
“瞻基,你知道不知道,阿舅给你留了两栋宅子,你可知道,这两栋宅子,一百年之后能涨到什么价?可阿舅心疼你,这最好的地段,都是留给你的。”
张安世摸着朱瞻基的脑袋。
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往东宫赶了。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可是阿舅,一百年后我已经死了。”
“瞎胡说。”张安世骂他:“你小小年纪,就不能往好里想?哎……这世上只有阿舅念着你好,想着你能活一百岁。”
朱瞻基很是认真地道:“可是我不想要宅子,我只想阿舅还我冰棒。”
张安世道:“少说话,多思考。”
“阿舅,阿舅,我听授课的师傅说,阿舅为了挣钱黑了心……”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看着他道:“这完全是人家妒忌我们,这些人真该死,连你这小孩子都骗,你一定要记着,切切不可信了他们的话,知道吗?”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张安世道:“最近阿姐有没有念叨我?”
“有。”朱瞻基道:“说你没规矩,要收拾你。”
张安世嘴角抽了抽,感慨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如此,我得走了,可不能让阿姐瞧见。”
说罢,一溜烟便跑。
…………
永乐三年六月初九。
中军已至安南的边境白鹤江一线。
大军云集,此时主帅朱能已得知了江对面的安南军马的情况。
胡氏从篡国开始,便一直都在加强边境的防卫,建立了大量的堡垒,厉兵秣马,在这边境一带,建立了几处防线。
朱能认为安南的军马枕戈待旦,占了地利,而大军远来,不能鲁莽行事。
因此,虽派出先锋军马渡江,开始慢慢拔出安南军的堡垒,可中军却是按兵不动,只等徐徐推进,步步为营。
他是老帅,自然清楚自己有着军马的优势,只要不给安南军马可趁之机,一点点的推进过去,这安南必然摧枯拉朽。
这几日,他的身子染了一些风寒,用过了军中的药,稍稍好了一些。
于是召集副将张辅,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张辅的建议很简单,可让沐家的军马从侧翼吸引安南的注意。
中军这边,继续分纪录军马推进,只等对方的防线出现了破绽,则三军总攻,可以一鼓而定。
整个大军,有五十万人,当然,这五十万其中包括了大量运送补给的民夫,真正的战兵在十五至二十万上下。
这是灭国之战,对方显然也是做好了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准备。
因此必须小心谨慎,不能鲁莽。
议定了接下来的策略之后,朱能道:“那几个小子……在哪里了?”
“听说他们的军马也已到达了,就在数十里外驻扎。”张辅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意,道:“不过他们来的只是先锋,总计一万多兵马,后续的三卫还在陆续抵达。”
朱能撇了撇嘴道:“让他们跟在我们的后头,保护我们的粮道,这些家伙……只有汉……不,只有朱高煦有统兵之才,其余的……都是歪瓜裂枣!”
“这行军打仗的本事,还有得他们学的,能带着几万人马不出岔子,就算长本事了,真正作战,还用不上他们。”
张辅道:“昨日我派了人去和他们接触,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去的人回来说……”
“说什么?”朱能一愣。
张辅苦笑道:“只朱勇回了一句话。”
出征在外,想到儿子就在数十里外,朱能心里颇为亲切,便道:“这个小子……可是想念他老爹我了?真是的,离老子这里也不远,还需让人带什么话,直接来大营见我便是。他说了啥?”
“他说……”张辅很是犹豫的样子。
朱能忍不住瞪着他道:“张辅你这小子咋也扭扭捏捏的,跟个妇人一样。”
张辅只好道:“他对那传令的军将说……入你娘,给我滚。当然,这不是对世伯说的,是对那军将说的。”
朱能脸抽了抽,眼里顿时冒出了火,随即又连忙埋头,故意看前锋军马送来的奏报,口里喃喃道:“前锋那边说……贼军的防线层层叠叠,看来是早有准备,他们将整个安南的男丁都征发了,也有数十万人,这是打算要和咱们顽抗到底了。”
“哎……这安南丛林密布,安南人以逸待劳,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咱们还是需要做好大量损耗的准备。”
张辅低头不语。
一会儿,有人匆匆入帐,大呼道:“将军,将军……有军马渡江……”
朱能眉头一皱:“是什么人渡江?不是说了,不要轻举妄动吗?”
“渡江的是……商行的人马……他们在上游三十里处,搭了浮桥,大举渡江……似乎要深入敌境了。”
朱能一听,大惊失色:“我入他娘!”
…………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接渡过了白鹤江,对岸没有安南军,因为中军的先锋已经在扫清江对岸的安南军军寨堡垒了。
朱高煦登岸之后,朱勇几个便围了上来。
朱勇道:“第一个锦囊里只一个交代,便是往死里冲,没其他的了。咱们一万多人……冲的过去吗?”
朱高煦苦笑道:“冲倒是能冲,咱们一万多人,配了一万三千匹战马,六千匹骡马呢,军械和给养都充足,这辈子我都没这么富裕过。”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不过……就这么冲过去?会不会……太鲁莽了。”
张軏也犹豫:“是啊,是啊,大哥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是不是该多派斥候,先好好探查一下。”
朱勇道:“这是啥话,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四弟,你咋说?”
丘松一直埋头不吭声,他一天也没十句话,这时候……他眼里闪出凶光:“不听大哥的话,俺便炸死他。”
朱高煦:“……”
朱高煦咬咬牙道:“那没什么说的,来都来了,大哥说的对,不冲的话,若是让朱能那老贼……”
朱能立即气恼地道:“别骂俺爹,你叫他老匹夫就可以,不许骂老贼。”
朱高煦道:“若是让他们占了先机,这安南就不是商行的了,白的银子就没了,大哥了这么多银子,可不能亏了,那就冲吧。”
于是四人议定了。
而中军那边,却遭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情况。
朱能一听商行的军马渡江,第一个反应就是命斥候下达他的命令,让朱高煦不可寸进,必须在江对岸扎营,决不可鲁莽。
只可惜,斥候一过去,却是耷拉着脑袋回来,说是自己到了那里的时候,朱高煦已带着一万多人马出发,奔着十几里处的一处安南军营寨去了。
朱能一听,一拍自己的脑袋,气咻咻地道:“入他娘的,他们疯了吗?这是想要干什么?快……快……再派人催促他们回来,他们以为这是儿戏吗?”
于是,骂骂咧咧。
一日之后,斥候带回来了他们冲破对方防线的消息。
又过了三日,则打探到朱高煦等人遭遇了几股小规模的安南军,已深入至多邦城。
再过五日。
更可怕的消息来了,对方至多邦城之后,居然没有进攻,而是绕过了多邦城,继续深入……
这摆明着……是奔着安南国的‘升龙城’去的。
“这岂不是……扎入了对方的口袋里?这是找死啊。”朱能说着,打了个哆嗦。
这样的孤军深入,甚至直接绕过对方的军事堡垒,等于是让自己置身进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升龙城,这升龙城位于安南红河三角洲西北部,是安南国内最大的一处平原地带,也是安南国的国都。
“他们这就是找死啊,都疯了。”朱能勃然大怒。
而接下来斥候带来的消息,果然印证了朱能的判断。
安南国似乎在收缩防线,大军的调动十分频繁。
很显然,突然冒失的冲进了境内的一条大鱼,这安南国立即察觉到了战机。
这个时候,正好趁大明的中军还未准备妥当,收缩各处的兵马,围困住这一支孤军,而后……一网打尽。
…………
安南的天气燥热,朱勇却还是全身的铠甲。
此时……在这黄江江畔,一万多人马已开始忙碌了。
再不远就是一马平川,可以直接抵达升龙。
附近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兵马,尤其是左翼,安南军的调动越来越频繁。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至少有一支大军,正在赶来,收紧口袋,要彻底地将他们这一支孤军围死、困死。
可现在……朱高煦这几个家伙,却因为过于炎热,一个个拿着江水洒在身上,借此降暑。
而最忙碌的却是丘松。
他正带着一群人,拿着锹铲,挥洒着汗水,卖力地正在地上打洞。
他观察着附近的地形,很认真地将一包包的火药,开始埋入他预设的地方。
带来的十数斤火药包,统统从骡马上卸了下来。
“这里也要埋五十斤,还有这儿……从这儿一路铺设……到这里……”丘松这个时候,不再寡言少语,他有序地叮嘱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第151章 大获全胜
丘松对于埋雷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第二个锦囊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往死里炸。
当所有人都以为朱高煦等人鲁莽的时候,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本身就是为了吸引安南的主力前来。
眼前这个黄江的河畔,是一处最佳的扎营地点。
大军扎营,需要较为开阔的地方,可是附近,却又需要有一些山峦,好让自己的外围不会轻易遭人袭击。
除此之外,还需要水源,便于大军进行补给和人马饮用。
一般这样适合大军驻扎的地方并不多,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而丘松做的,就是在这里埋雷。
数不清的火药包,既要布置妥当,又要确保不能埋的太浅。
太浅容易被人察觉,而太深的话,则爆炸的威力会大大的削弱。
除此之外,还要确保能够顺利地引爆。
这若是换了门外汉,只怕只能对此望洋兴叹了。
可丘松却是这方面的天才,他早在栖霞做过几次类似的事了,只是这一次真正利用于实战,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好在,一切顺利,他一步步地指导,教人布线,让人布置一个个坑洞。
哪怕是坑洞上的泥土,需要多少,也进行了精密的计算。
当然,为了增加威力,尽力在这火药包上,撒上许多的碎石。
足足布置了一个昼夜,整个开阔地,便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药雷阵之上了。
紧接着,便是让人扎营,并且在黄江这儿,搭上浮桥。
在这儿又呆了两日,两翼和来自于升龙城方向的安南军的活动开始越来越频繁。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安南军主力终于杀至了。
这一次,竟是胡氏亲自指挥。
这胡氏这些年来,一直对北方的大明心怀警惕,因此,多年来一直都在布置北方的防线。
这整个安南的北方,便已犹如铁桶一般。
等到大明下旨讨伐,浩浩荡荡的明军出现在北境的时候,安南朝野混乱起来,连胡氏也不禁开始担心。
于是……他发动了几乎整个安南的人力,决心负隅顽抗。
原本双方在北境的山峦处彼此布防,各自的大军都纹丝不动,却都放出了骚扰和清扫外围的斥候人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这安南人却发现,有一支孤军,就好像疯了似的,居然一头扎入了安南人的防线。
起初的时候,安南人还在拼命抵抗,不过对方的战斗力很强,很快就在几重防线上扎穿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回过味来的安南人在一脸懵逼之后,此后还确定大明的中军没有任何异动之后,立即开始意识到。
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既然对方如此莽撞,何不诱敌深入,而后再收缩防线,调集安南国的主力军马,一口将这一支孤军吃掉!
如此一来,便可换取一场大胜,提振整个安南军民的士气。
这个念头一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可行。
毕竟一方面,这支孤军一路杀来,已成强弩之末。
另一方面,对方人数在万人,见他们引诱至升龙附近,那么在白鹤江的明军主力一定来不及驰援。
在这里,安南可抽调十数万兵马,对其进行攻击,而对方四面楚歌,沿途已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补给只怕也不充足。
所以只要在短时间内,抽调大军立即攻击,赶在大明中军驰援之前,一口将他们吃掉,实在再好不过。
因此,若说孤军深入的朱高煦这些人马,前头攻打沿途的安南人还算是有些吃力,因为安南人的反抗十分猛烈。
那么后头,安南人就开始有意识的诱敌了。
他们甚至还担心孤军深入的明军不来追击,基本上所遇到的敌人,几乎是一触即溃。
等到这一伙明军出现在了地势较为开阔的黄江江畔的时候,胡氏意识到……围歼这伙明军的机会到了。
他果断将周遭的所有兵马都集结起来,亲自带着升龙的禁卫,足足七八万之众,一路奔杀而来。
等明军的大营遥遥在望的时候。
胡氏没有急着下令攻击。
因为明军一看来了这么多敌人,居然开始抛弃自己的大营,顺着浮桥撤退,往黄江对岸去了。
胡氏见状,大喜,对身边的众将道:“这些明贼如此莽撞,朕还道他们当真有勇气,谁料到……见到我们便逃之夭夭了。”
他自称为朕,是安南人历来的传统。虽然对大明称藩,被大明册封国王,可关起门来,却自称自己是皇帝。
胡氏说罢,众将便都纷纷大笑。
眼看着舍弃了大营,陆续已过江的明军很是戒备,似乎在等安南军渡江追击。
胡氏却道:“他们希望朕此时渡江追击,到时他们好趁机进攻,效仿的乃是东晋击败苻坚的战例,呵……我们远道而来,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必中他们计,暂时与他们隔江对峙,他们粮食不足,很快便要士气瓦解,我们就在此扎营安顿。”
众将听命。
于是浩浩荡荡的人马,开始占据明军的大营。
既然明军跑了,这些奔杀而来的安南军自然而然不可能重新搭建营地。
而且明军的大营质量很好,除了帐篷,甚至是粪池,都贴心的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此处确实是扎营的最佳地点。
当下,胡氏便率众将,来到了大帐。
这大帐里布置得极好,地上还铺了一层毯子,墙上挂着一副舆图。
看着这巨大的舆图,胡氏沉吟了片刻,道:“此战若胜,朕也要进兵中原,吞灭北明,以继中国正朔。”
这舆图,似乎勾起了他的贪婪之念。
胡氏这样的权臣,之所以能够篡位,正是因为他本身能力就十分卓越,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在安南国内,寻常人都不可企及。
此时,有将领道:”陛下,大营里还留了不少酒肉。“
胡氏听罢,倒是谨慎地道:“小心一些,不可让将士们随意食用,或许这其中有诈,里头有人下毒也是未必!”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有水源的地方,除非活水,其余的水都不可饮用。明军狡诈,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果然,用不了多久,便有人入帐禀告道:“陛下,那留下的酒肉里果然有毒,将士们取了肉给犬实用,不出片刻,这犬便被毒死。”
“哈哈哈……”胡氏不无得意地道:“这些小伎俩,也登得上大雅之堂吗?真是可笑!”
众将便纷纷盛赞胡氏料敌先机。
胡氏捋须大笑,心里反而对这些明军更是瞧不起,觉得对方实在是在侮辱他的智商,竟想靠这个……制胜。
天色已晚,当下大军扎营安顿,这些安南军马都已疲惫,不过还是派了人,严加戒备,防范江对面的明军来袭。
而其他的人马,实在困乏了,都早早歇下了。
在另一头,朱高煦却是一宿未睡。
他隐忍地等待着,直到天罡拂晓十分,这才精神起来。
“准备出击。”朱高煦道:“丘松出发了吗?”
朱勇道:“早就出发了,咱们预备好渡江的舟船,还有木筏,就等丘松那边有了动静,便可立即出发。”
朱高煦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可说好,若是出了岔子,咱们就真要被困死于此了。”
“五弟放心便是,四弟别的不在行,这个他却再熟悉不过了。”
朱高煦便没有再啰嗦,点点头道:“立即让将士饱食,入他娘的,生死就在这一个时辰了。”
此时,丘松已与一队人马偷偷出现在了江对岸。
在这里……好几处他布置的引线早已暗藏在江畔边。
丘松登岸,身边的人则负责警戒。
而丘松这个时候,居然咧嘴乐了。
月色之下,丘松的脸显得尤其的渗人,一双眼睛,倒影着月光,随即,他刨出了一根引线。
打了火折子,直接将引线点燃。
似乎丘松还觉得不保险。
紧接着,他寻第二处引线……
第三处……
第四处……
这些引线,其实都通往一个位置,但因为布线过长,为确保万无一失,丘松专门拉了二十多条。
他一条条耐心地点完,而后……才一溜烟的,带着人躲到江边的一处大石之后。
随即,便是等待了。
…………
“是谁?”
胡氏突然起身。
他茫然地看着大帐。
下意识的,他一把抓起床头上的宝剑。
这大帐中空无一人。
胡氏这才察觉到多虑,自从篡位以来,他虽已自称安南皇帝,可实际上,他一直处于惶恐之中。
今日你能夺位,那么谁能确保,自己的大位不会被别人侵夺?
他能诛杀陈氏满门,那么又能保证没有人来杀他自己吗?
他握着剑,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湿透了。
外头守卫的宦者听到里头的动静,忙是匆匆进来道:“陛下……”
胡氏只冷冷地看了一眼宦者,淡淡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宦者不敢说话。
胡氏突然道:“江对岸可有什么异动?”
“方才他们那里升起了炊烟。”
胡氏冷笑道:“故布疑阵,他们故意如此,就是要让我们误判他们清晨会对我们发起攻击,所以才在半夜生火造饭!”
“可他们这一丁点的兵马,哪里敢渡江来战,不过是故意让我们不好好休息,加强戒备而已,我看,他们是不想让我们睡个好觉,等天亮之后,没有精神对他们发起攻击。”
宦者道:“陛下圣明。”
胡氏疲惫地道:“传令给各营,让他们依旧饱睡,等其他几路偏师合拢了包围,便进行攻击,一定要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宦者道:“是。”
胡氏突然森森然道:“那朱棣……看来也不过尔尔,中国无人也,迟早我提兵北进,以定乾坤。”
他说罢。
突然……轰隆……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出。
胡氏脸色骤变。
紧接着,便听到远处传出了鬼哭神嚎的声音。
帐外,已经火光冲天。
胡氏握着宝剑,慌忙领着宦者出了大帐,大帐外的禁卫们也混乱了,纷纷拔刀警戒。
他们不安的眼神里,倒映着一团冲天的火焰。
胡氏出帐,才发现一里外的东营那里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中军大营里顿时人心惶惶。
就在胡氏稍稍定下神,正待要让人去查看时候。
突然……轰隆……
又是一声轰鸣。
三百多丈外,又是一团火焰升腾而起,远处大乱。
轰隆……
轰隆隆……
谁也不知……这爆炸从何而来。
只见一团团的火焰冲天而起。
东南西北,任何一处方向……似乎哪里都是爆炸。
火光冲天……而夜风将火焰吹至附近的帐篷,于是一个个的帐篷被引燃。
熟睡的安南军马,顿时混乱。
在黑暗和强烈炫目的火光之下,所有人惊慌失措。
轰隆隆……
轰隆隆……
这一次,竟又一次爆炸,直接出现在大帐。
那大帐之下,直接有雷破土而出,随即……巨大的大帐,一下子陷入了火海之中。
因为爆炸而飞溅出来的无数碎石乱飞,顿时,胡氏身边的数个禁卫便千疮百孔,直接倒下。
宦者一把抓着胡氏的长袖,惊慌失措地道:“陛下……快走……”
一颗飞石直接砸中胡氏的耳朵,顿时,耳垂鲜血淋漓。
胡氏疼得咬牙切齿,可这近距离的爆炸,直接把他吓懵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升腾起来的火焰和硝烟。
到现在,他都无法理解……这是从哪里来的。
人对于恐惧的认识来源于未知。
至少此时……身边的人都惶恐起来,人们惊恐哀声呼号着四散奔逃。
胡氏也跌跌撞撞的跑,狼狈到了极点。
他虽然是所谓的皇帝,可在混乱之中,乱兵们却压根不在乎这些,有人直接将他撞开,消失在夜幕。
轰隆隆……
轰隆隆……
几处火药埋藏点继续爆炸出惊天的轰鸣,火焰好似是喷泉一般,直接将天烧红了半边。
“上天……上天……要亡我吗?”胡氏抽出了宝剑,置身于此,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随即,他清醒了一些,口里大呼:“不要混乱,都不要混乱,下旨,下旨命各将约束自己的兵马……”
可这些话,在这轰鸣和哀嚎之下,根本无人去听。
这时候……
江面上,此起彼伏的哨声响起。
此时……天罡拂晓。
五百模范营乘竹筏为先锋,在朱勇的带领之下,率先渡江登岸。
其后,朱高煦带张軏、顾兴祖等人,率随后而来的汉王卫、天策卫一部随即渡江。
朱高煦激动得感觉自己的热血都要从血管里喷溅出来了,口里大骂着:“入他娘的,真痛快,一下子就烧掉了六万多两银子的火药,传令,攻营,攻营……今日杀个痛快,一个都不要走脱了,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给我杀个干净!”
朱高煦身子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愉快的。
自打父皇做了天子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这一刹那,他宛如战神,大臂一挥。
这些靖难时就有不少和他同甘共苦的卫队,此时疯了似的自他身后涌出。
可冲的最快的,却是模范营。
五百人,重甲,手持长矛,直接一个方阵,随即朝着对方的最密集的中军营奔杀。
犹如铁犁,生生在这大营之中,犁出了一条血路。
随即,汉王卫随后掩杀而至,喊杀四起。
江畔……
巨石后。
与那边的喊杀冲天不一样。
丘松带着自己的卫队,席地坐下,丘松甚至脱下了甲,露出了自己的肚腩,肚腩正对着即将要在黎明升腾起了的红日方向。
此时,身边有人道:“副营官,咱们不也去杀几个?”
丘松甚至连眼也懒得抬一下,淡定地道:“那是两条腿的步卒们干的事,我们有技术。”
丘松只懒洋洋地晒着肚皮。
“副营官,这是什么名堂?”
“晒肚子。”
“肚子有啥好晒的。”
丘松沉默了一下,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东西,可现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爹……见识也不过尔尔。
于是,他给父亲的教导上,添加了自己的理论:“看到了那日头吗?这日头,像不像一个大火药?”
“咦,还真像。”
丘松道:“我吸一吸热,就能长命百岁。”
“啊……那俺也来。”
“俺也来。”
于是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脱甲。
…………
一场鏖战,持续到了正午。
这时候……早已是满地的残尸了。
朱勇感受不到喜悦,抱着一个血迹已浸透了甲胄的人嚎啕大哭着道:“马六,马六……你睁眼看看啊……入伱娘……你咋就死了!”
没人理会朱勇。
因为此时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感受。
朱高煦上前,拍了拍朱勇的肩:“是这样的,人死不能复生,以后你慢慢就习惯了。二哥,检点人马吧。”
朱高煦一脸疲惫,见朱勇没理自己,索性也就走开了。
他举目看去,尸首连绵数里,江中……许多残肢断臂被江水翻滚的露出江面。
江水似乎也染红了,甚至连冲上滩来的江水,翻滚着血红色的泡泡。
朱高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大呼道:“四哥呢?四哥呢?怎么没见他?”
“他睡了。”一个护卫匆匆而来。
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骂骂咧咧道:“入他娘,亏他睡得着,传令,大家歇一歇……养足精神,休息四个时辰之后,向升龙进兵。”
说罢,却有人押着一穿着金甲的人来了。
“此人自称是安南国王。”
朱高煦打量着这人一眼,便问:“你是那杀千刀的胡氏。”
胡氏此时整个人瑟瑟发抖,他的腿软了。
算计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流涕道:“小王便是。”
朱高煦头也不回,却吩咐道:“先别杀他,好生看押着。等进入了升龙城,抓到了他全家老小,再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这狗娘养的,居然还敢篡位谋反,他以为他是我父皇吗?俺都不敢反呢,入他娘的!”
朱高煦对胡氏有一种同行是冤家一般的仇视。
他吩咐完,看着这满目疮痍。
只怕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这安南国的主力,就在这么几个时辰里,彻底被消灭了个干净。
此时,倒是汉王卫的一个千户匆匆而来道:“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我现在是买卖人。”朱高煦淡淡地道。
“呃……是不是这个时候,给中军报捷?”
“报个鸟。”朱高煦道:“这时候报捷,中军还有沐家那边,知道安南军马尽都覆灭,肯定要杀来抢咱们的地!”
“我们先拿下升龙,而后传檄安南各处,等这安南彻底的落入手里之后再说,大哥可等着这块地挣钱呢。”
“是。”
…………
滇省有一个风俗,即六月二十八的这一日,各家俱束苇为藁,藁高七八尺,将这两树藁置在门首的位置,遇夜炳燎,其光烛天。
不过这一日,远在云南的沐家,却是趁这云南的节日时,送来了一头大象。
对于大象,朱棣其实早就见过了。
不过他觉得那些年轻的子侄们没有见过,想要让他们瞧一瞧新鲜,于是便召朱高炽带着孙儿,还有张安世,一道入宫来见识一下。
朱棣颇为得意,当着张安世的面,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大象道:“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安世不带一点迟疑就道:“大象。”
朱棣:“……”
他脸上的得意有点僵!
张安世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曹冲不是称过象吗?臣书里看过。”
朱瞻基则很是兴奋,拍手叫好。
朱棣决定不理张安世这个家伙,便兴冲冲地去抱起朱瞻基道:“喜欢吗?”
朱瞻基张着亮亮的眼眸道:“皇爷要送我吗?”
朱棣却摇头道:“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朕的什么都是你的。”
朱瞻基立即就耷拉着脑袋,显得很是失望。
朱棣不由道:“哎……哎……你咋的了?”
朱瞻基有气无力地道:“阿舅也是这样骗我的。”
朱棣直接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朕和张安世一样吗?朕不一样,朕言出法随,口含天宪。”
张安世在一旁尴尬道:“臣说话也是讲信用的。”
朱棣便将朱瞻基放下:“去玩吧,可以摸一摸它,但是要小心,来人,抱着皇孙去,千万不要伤着了。”
说着,朱棣看向朱高炽:“朕听闻……帖木儿汗国,送来了国书,为何你不奏报朕?”
朱高炽顿时恐惧起来,期期艾艾的道:“父皇,父皇……儿臣……儿臣……”
朱棣不耐烦的道:“朕听闻帖木儿汗国断绝东西交通,既是送了国书来,不但文渊阁瞒朕,你也要瞒朕吗?”
朱高炽吓得更不敢说话。
朱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朱高炽艰难启齿的道:“父皇,帖木儿汗国……确实送来了国书……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这新的帖木儿汗……他……他夺了汗位……”
朱棣大骂:“怎么又是一个乱臣贼子,这样说来,这帖木儿汗国,该换一个称呼了。”
“倒也不用换,他们……他们是同宗。”
“同室操戈?是兄弟相残吗?”朱棣凝视着朱高炽。
朱高炽硬着头皮道:“是叔叔夺了侄子的汗位。”
朱棣面不红,心不跳,淡淡道:“叔侄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刀兵相见呢?”
“说是……说是……”朱高炽索性把心一横:“这新汗王本是从前汗王的四叔,见汗王暗弱,便提兵杀了汗王,自立为汗,他昭示天下,希望得到各国的承认。”
朱棣道:“噢?是吗?”
“父皇……”
朱棣见张安世也支着耳朵在一旁听:“张安世,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张安世一脸懵逼,这算不算是送命题。
“陛下,臣以为……这……这……汗王之位夺得好,一定是从前的汗王倒行逆施,他的四叔为了家国,不得已才动了手。”
朱棣听罢,脸都气的发白:“你这混账,这是篡位,做叔叔的怎么能轻易杀死自己的侄子呢,这鞑靼人便是鞑靼人,与禽兽没有分别,朕要亲自下旨,不,亲自修书给这新汗,教这帖木儿汗为人的道理。”
张安世连忙道:“啊……对对对,陛下说的太对了。陛下宽仁为怀,臣……臣……”
朱棣没理他,冷冷去看朱高炽:“你是太子,你怎么说。”
朱高炽:“……”
见朱高炽不答。
这时朱瞻基冒出来,道:“不对。”
朱瞻基叉着手,一副气咻咻的样子。
朱棣一见到自己的孙儿,总算脸色缓和了一些,摸一摸朱瞻基的脑袋:“来,哪里不对了?”
朱瞻基道:“阿舅和我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即便犯了天大的错,也不可以动手动脚,因为大家是至亲……”
朱棣眼前一亮,立即道:“是吗?没想到孙儿有这样的见识,嗯,你再来说一说,你阿舅还教了你什么?”
张安世脑子嗡嗡的响,他开始努力搜索,自己平日里教了一些什么给朱瞻基。
朱棣溺爱的摸着朱瞻基的脑袋:“孙儿啊,阿爷听你说,今日算是考考你。”
朱瞻基道:“师傅们教的东西,也要说吗?”
“你阿舅和师傅们教的都说一说。”
“那我可说了,皇爷别砍了阿舅的脑袋。”
张安世:“……”
第152章 好阿舅
朱棣轻抚着朱瞻基的脑袋,甚至声音都比往日明显温和许多,道:“你有什么但说无妨,你放心,朕怎会舍得砍了你阿舅的脑袋?”
朱棣对于朱瞻基格外的重视。
毕竟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未来继承人了。
于是,朱棣落座,一副考教朱瞻基的样子。
朱棣道:“近来都背了什么书?”
朱瞻基想了想道:“只略略的读……”
“没有背下来吗?”朱棣诧异。
“本来是要背的,可阿舅说,好读书不求甚解,又不是要做文章考状元,只要大抵知道书中的内容即可。”说着,朱瞻基便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牙都要咬碎了,坑舅的外甥啊!
于是他立即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臣好读书不求甚解,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朱棣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道:“朕在问皇孙,伱不必在此饶舌。”
张安世心里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和朱瞻基的关系被离间了。
宫里有坏人。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朱瞻基的身上,又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问道:“是这样的吗?嗯,可只好读书不求甚解也不成,那么你又学了什么呢?”
朱瞻基又想了想道:“孙儿细细思来……好像近来也没学什么,不过师傅们倒是都夸孙儿聪明伶俐。”
朱棣的脸微微拉了下来,瞥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瞻基道:“可孙儿觉得,师傅们是在讨好孙儿。”
朱棣来了那么一点点兴趣:“嗯?他们为何要讨好你?”
朱瞻基道:“讨好了孙儿,将来才可以从孙儿的身上拿到好处呀,就好像阿舅一样,见了谁都要夸奖,背地里便说这人坏话,他将人夸到天上去,人家听了就很高兴,总是不计较利益得失。”
朱棣:“……”
这一次,张安世已经淡然了,他已经不想说啥了。
如果说朱瞻基的回答只有一点点是对张安世不利的地方,张安世一定会据理力争。
就好像一件衣服一样,破了一个洞,人们常常会想到去修补,可如果这件衣服千疮百孔呢?
只见朱棣道:“你阿舅是这样的人?”
朱瞻基点点头道:“孙儿也说不好,反正每一次他都说自己讲义气,到了出事的时候,便逃得干干净净的。”
朱棣微笑不语。
朱瞻基又道:“可我在想,师傅们现在讨好我,将来我若真有了好处,是不是该给他们呢?”
朱棣道:“那你觉得应该给吗?”
朱瞻基便道:“若是给他们,应该能换来一个好名声,大家会说我尊师重道。可给了他们,其他讨好我的人,我也要给吗?我真希望像阿舅一样。”
朱棣道:“这怎么又和你阿舅有了瓜葛?”
朱瞻基小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阿舅就是这样,他总是口头上给你好处,我想……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做,我每天鼓励他们,告诉他们,将来要升他们官,孙儿如何如何欣赏他们,等他们感激涕零,精神百倍,愿意尽心用命的时候,再酌情给一些甜头。”
顿了顿,他接着道:“若是太容易让他们满足,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将来孙儿就没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了,他们就会抱怨孙儿,甚至生出奸诈之心。”
朱棣听罢,脸色凝重起来。
朱高炽也吓了一跳,这成日学的都是什么东西。
朱棣却又问道:“若是真有人心怀叵测呢?”
朱瞻基道:“那么孙儿就要比他们更加奸诈。”
朱高炽摇摇头,苦笑,这儿子……不像他啊!
朱瞻基又补上一句:“要比阿舅更奸诈。”
张安世努力微笑,努力地用慈爱地眼神看朱瞻基。
朱棣听罢,居然微微托着下巴沉吟:“如果心怀叵测的是你的宗亲呢?”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若是宗亲,杀又不能杀,欺负又不能欺负,只好将他圈禁起来,好生供养着。就像父皇对二叔一样,终究是血脉相连,虽是看着教人讨厌,却也不能妄杀。”
朱棣露出了几分笑容:“是吗?你二叔的事,你是这样看待的?”
朱瞻基道:“阿舅说……二叔哪怕是谋反,也是孙儿的至亲,也应该慢慢地感化他,教他迷途知返,如若不然,孙儿就没有二叔啦。”
朱棣听罢,开坏地大笑道:“哈哈哈哈……是这个道理,你阿舅说的对,你二叔是个混账,可也是我们的至亲,至亲之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历朝历代,但凡是对自己的宗亲都无法相容的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
“从魏晋到宋齐梁陈,还有那隋唐,这大唐何等的鼎盛,可又如何?李世民杀了自己的兄弟,最后不是一样,让他的后世子孙们效仿,以至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吗?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朱棣对此十分满意,便道:“你那些师傅,你跟着他们识文断字,你跟着你阿舅好好学做人,将来再跟着朕学行军打仗,将来你就必能成大器了。”
朱棣拉着朱瞻基的小手,边走边道:“走,和朕一起去给帖木尔汗修书,看朕如何感化这帖木尔汗。”
说罢,拉着朱瞻基到了殿中,让亦失哈取了笔墨,当下提了朱笔,沉吟片刻,便写下一番话。
随即抬头看朱瞻基道:“看看朕写的是什么。”
朱瞻基便磕磕巴巴地念道:“比闻尔与从子哈里交兵相仇,朕为恻然。一家之亲,恩爱相厚,足制外侮……自今宜休兵息民,保全骨肉,共享太平之福。”
朱棣微笑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朱瞻基道:“是说皇爷爷已经听说了他与自己的侄儿发动了战争,皇爷爷听了之后,心里十分难受。告诫这帖木尔汗,一家人相亲相爱,都是手足至亲,只有叔侄联合起来,才可以安定国内,一起抵御外头的敌人。皇爷希望他能够幡然悔悟,保全骨肉至亲的性命,一起共享太平。”
朱棣欣慰地摸着朱瞻基的脑袋,溺爱地道:“对对对,我孙儿聪明。你觉得这书信如何?”
朱瞻基歪着脑袋又想了想道:“可是皇爷爷,不是说那个四叔已经杀死了自己的侄儿,还诛杀了侄儿的全家吗?为何还要劝告他保全骨肉。”
朱棣微笑道:“你猜一猜看。”
朱瞻基居然直接就道:“是不是皇爷爷故意假装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修书劝诫,免得这帖木儿的四叔恼羞成怒。”
朱棣道:“朕给他留一点颜面罢了,等他使者来回命,定会向朕撒谎,说是并没有杀尽哈里全家,朕也就任他搪塞过去。”
说着,他取了自己朱笔的书信,交给亦失哈,边道:“命礼部科都给事中傅安出使西域,顺道将这书信带去。”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抱着朱瞻基,笑道:“知道朕为何要你学你阿舅吗?”
朱瞻基又想了想,眨了眨眼,不明白。
朱棣道:“因为人都有自己的私欲,有的人想要银子,有的人想要功名。可任何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朕的大臣,哪一个到了朕和你的面前,不是个个堂堂正正的模样,开口就是圣人的大道理,闭口就是肝脑涂地?你的阿舅,对外头人也是这样,可他是你的至亲,他私欲的一面,才会放心的展露在你的面前。所以你要洞察人性,从其他人身上很难察觉,唯有从你阿舅的身上去学,他对你没有防备,才会显出真性情。”
朱瞻基恍然大悟道:“原来阿舅在外头也是人模人样。”
朱棣被这话逗笑了,笑着道:“你以为呢?”
朱瞻基低着头,不言。
此时,有通政司的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有安南军情。”
朱棣便道:“怎么,朱能这个老匹夫,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陈兵白鹤江了吧,取奏报来。”
将朱瞻基轻轻放下,接了奏报,朱棣面上含笑,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脸色也慢慢拉了下来。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随即道:“将姚师傅,还有五军都督府诸都督,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人等,统统召来。”
此时,朱高炽和张安世也来了。
朱棣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多久,便有人鱼贯而入,众臣向朱棣行礼。
朱棣叹了口气道:“奏报传阅吧。”
众人一个个看奏疏,看完之后,眼里都写满了震惊。
朱能奏报,朱高煦、朱勇、张軏、丘松、顾兴祖人等,长驱直入,大军深入安南境内,至高平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只是……安南的大军,有合拢的趋势,很显然……这一支孤军,是被围困住了。
失去了粮道,附近没有军马策应,完全就是一支孤军,莽撞的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口袋里,这几乎等同于兵家所谓的死地。
朱高炽一看奏报,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而张安世的心里却是很平静,其实他也不想冒险的,可大家现在是买卖人,买卖人挣钱是不要命的。
而且张安世觉得,朱高煦还是有优势的,因为有丘松呢!
不过他很清楚,现在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发表任何的建议。
丘福等人看过之后,脸色个个惨然。
解缙看了奏疏,神色倒是淡定,只是他没做声。
胡广和杨荣脸色凝重。
朱高炽不由道:“陛下,为何沐家的军马和中军没有果断驰援?”
自己的兄弟可陷入了敌阵呢,朱高炽还是在乎这个弟弟的。
朱棣叹道:“朱能和顾成……他们……哎……他们不会拿大军去冒险的,他们是帅才,掌握着数十万大军的生死,还有张辅……虽说有至亲被困,可一旦进兵,补给一定跟不上,这就等于是将数十万大军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且安南北部多山,那安南人,诱使朱高煦等人深入,却必定会借助山势,尽力阻击驰援的中军和云南、贵州的兵马。一旦为了救人,而使数十万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出兵过于匆忙,就极有可能功败垂成。朕了解他们,他们不会因为私情,而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朱高炽低头……不语。
朱棣也觉得心里堵得慌,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朱高煦居然鲁莽到了这个地步,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靖难之役的时候,朱高煦虽然勇猛,可是行军打仗都有章法,不是那种一味只知道冲杀的人。
这时,突然有人道:“陛下……以商行的名义出兵安南,本就大错特错,历朝历代,可有商人供应大军出征的道理吗?上万的将士啊,就这么交给商行,结果……白白葬送……”
朱棣抬眸看去,说话的人乃是兵部右侍郎陈继。
陈继痛心的样子,道:“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朝廷已派去了大军,结果……又调了朱高煦等人去,朱高煦且不说,朱勇、张軏几个,如此年轻,怎么能堪大任呢?还有那个丘松,臣一看他,就觉得此人愚笨,却让他们统领军马,这件事……难道朝廷不要反省吗?”
“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此率性而为,臣以为……这商行侵夺民利,应该裁撤,而不该放任自流,否则迟早引来大祸。以商驭军如此,以商驭民也是如此。”
朱棣此时心头满是恼怒,又念着朱高煦和朱勇、张軏、丘松几个人的安危。
何况此战乃是他登基之后的初战,一旦首战出了问题,只怕也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倒是张安世这个时候悻悻然地出来道:“陛下……臣以为……”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便道:“这怪不到你的头上,朱勇、张軏、丘松、顾兴祖也无罪,是朱高煦鲁莽,别人可以鲁莽,他乃主帅……且行军打仗多年,难道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吗?”
说罢,拂袖道:“倘若他能侥幸活下来,朕也绝不饶他。”
而后,朱棣怒视陈继:“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你乃兵部右侍郎,管好自己的事!”
朱棣心里厌烦到了极点,虽是说了许多的狠话,可内心却依旧还担心着,叹了口气,便拂袖而去。
留下一群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解缙上前,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朱高炽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可否移步。”
朱高炽站起来,却是气咻咻地道:“我兄弟垂危,还有什么不可言之事吗?”
说罢,朱高炽眼眶一红:“事情坏就坏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上头,若非身边人总是为了自己在本宫和二弟的面前进言一些不可言之事,何至今日。”
说着,朱高炽没搭理解缙,便快步离开了。
只有朱瞻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去远的皇爷爷,再看着拖着肥胖身躯离开的父亲。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这时,张安世上前,紧紧地握着朱瞻基的手:“阿舅带你回家。”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被张安世抱了起来。
舅甥二人,出了殿,朱瞻基有些疲惫了,脑袋拱在张安世的胸膛上,道:“阿舅,你的胸太硬了。”
张安世骂道:“天哪,你小小年纪,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朱瞻基此时泪眼模糊,低声道:“阿舅,皇爷爷和父亲都生气了吗?”
张安世静默了一下,才道:“他们不是生气,是伤心了。”
“是因为二叔?”
张安世道:“应该是。”
“他们伤心,我也便伤心。”朱瞻基便继续拿脑袋往张安世的胸上顶,一副难受的模样。
他想了想道:“阿舅为什么不伤心?”
张安世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有事。”
朱瞻基好奇地抬头看着张安世问道:“为啥?”
张安世却道:“直觉!”
朱瞻基:“……”
张安世轻轻地拍打着朱瞻基的背,道:“你年纪还小,还不知道金钱燃烧的味道。”
朱瞻基迷茫地张了张眼,又合上,将头继续靠在张安世的胸前,道:“阿舅,父亲为什么对解师傅生这么大的气?”
“可能是那解缙心术不正吧。”
“什么是心术不正?”
“比如……比如他三岁就偷看女子沐浴,比如……他四岁就……”
朱瞻基顿时就带着几分气恼道:“这个人太坏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死他。”
张安世欣慰地道:“不要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没有用的。”
朱瞻基道:“没有打打杀杀,太祖高皇帝怎么得天下,皇爷怎么做皇帝?阿舅,你做生意做糊涂啦。”
张安世:“……”
“阿舅为什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道:“好啦,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三日之内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升龙城。
这座历经了安南两朝的国都,现如今依然歌舞升平,虽然与大明的战事已经开始,可是……数十万安南士兵和民夫,却源源不断的调动往了安南北部。
不只如此,借助着安南北部的群山,犹如天堑一般。在安南人眼里……此战可能会非常煎熬,但暂时绝不会有国破的风险。
胡氏已带兵出征,而且捷报不断,显然……有一支孤军被围。用不了多久,这孤军便要被彻底的吃掉。到了那时,势必安南上下,军民士气大振。
安南的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老神在在。
他们可能不了解军事,但是却清楚胡氏。
胡氏能有今日,成为安南的曹操,他的性子历来是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狡诈得如狐狸一般。
没有把握的事,他绝不会擅自离开升龙,甚至带着升龙城内的精锐去围堵孤军。
一旦他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九成九的把握。
可是……就在清晨拂晓时分。
突然……喊杀四起。
先是有一队骑兵突然杀至,试图夺门。
守军拼死反抗,到了城下的骑兵开始朝城中投火雷。
一时之间,轰隆隆的声音骤起。
紧接着,便是如流水一般的明军,沿着升龙一处薄弱的城墙处,直接在这里炸开了一个口子。
天色微亮的时候,数不清的明军便杀至。
清晨的街巷上,杀气腾腾的重甲步卒开路,随后便是各色马步兵,残余的安南军退守皇城,又围杀了一个上午,最终……整个升龙城陷落。
断壁残垣之中。
朱高煦按刀,一身的威风凛凛,大步走进入了升龙城王宫。
他杀气腾腾的,此次攻城,汉王卫死伤不小,足足丢了数百多条人命。
显然这一次攻城,还是过于仓促,纵然朱高煦早就明白,战场之上,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舍弃的,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可以舍弃。
因为战争只有成败,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而一旦失败,那么失败的后果,远远比这些损失要可怕得多。
可即便如此,他如铁石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愤恨之心,死死地握着刀柄,一步步至内宫。
朱勇跟了上来,道:“五弟,有人想要给死去的同袍报仇。”
朱高煦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勇。
他很清楚朱勇的话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刚刚克城的情况之下,此时正是人的精神最亢奋,同时也是因为失去了袍泽最恼恨的时候。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愤恨的将士,便会重新提起屠刀。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若是从前的他,早就这样干了。
可这一次……
经历过挫折的人……会逐渐学会理性。
朱高煦沉声道:“这都是商行的财产,无论是人,还是财货,都是商行的财富!这王宫的人……全部看押起来,所有的殿,都给我贴上封条,这件事,交给教导顾兴祖来负责,专门巡检军纪。你带左卫驻东城,张軏驻西城,丘松带模范营驻这王宫,我则与天策卫和汉王中卫驻各处城门。”
朱勇气得龇牙咧嘴,最终还是忍痛点头道:“是,入他娘的,便宜了他们。”
“二哥,不要意气用事。”朱高煦一脸认真地道:“还有……让人收敛将士们的遗骨……预备好棺木,将来……带他们回家吧。”
“嗯。”
朱高煦按着刀,步上了王宫的城墙。
站在这城墙上,却见不远处的阔地上,百来人躺在地上,对着太阳,裸露出了一片白的东西。
朱高煦有点破防了:“这是什么?”
“是老四,又晒肚皮了。”朱勇苦笑着道。
朱高煦:“……”
朱勇道:“他是这样的。”
朱高煦无语地道:“那其他人呢?”
“跟着他的那些人……见他这样,都以为是什么养身健体的诀窍,便都跟着他学了。”
朱高煦忍不住骂道:“这像什么样子,真是混账,教他滚回来。”
朱勇却是喃喃道:“要不五弟你去说?老四性子怪异,动不动就背火药在你的身边晃荡,俺这做二哥的,都不敢多说啥。”
朱高煦就不吭声了。
不过很快……军中便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越来越多人,开始撩起了衣裤,跟着丘松晒太阳。
效仿的人越来越多。
这似乎已经是下值的士兵们闲暇时的娱乐。
又过了一会儿,有汉王左卫的指挥兴冲冲地来道:“殿……不,将军,不得了,不得了,丘松小将军真是人才。”
朱高煦:“……”
这指挥乐呵呵地道:“你是不晓得,自打入了安南,将士们身上的皮肤便极容易痒痒,有的甚至溃烂了,还有的……甚至连裤裆里的东西都烂了。可自打大家跟着丘松小将军晒这个,居然……都好了,一点儿也不痒了,你说怪不怪?”
朱高煦忍不住下意识地掏了掏裤裆,他也痒。
这里的天气湿热,极容易皮肤溃烂,这几乎是许多官兵们最是怨声载道的事,其他的东西还能忍耐,唯独这个……让人辗转难眠。
有的人更是精神萎靡,痛不欲生。
哪里想到……那丘松……
朱高煦不禁道:“他娘的,他还真有祖传秘方。”
于是,每到了正午的时候,便是白的一片,辣人眼睛。
顾兴祖是最忙碌的,他要带人整肃军纪,同时还要给所有的府库全部进行封存,与此同时,还要负责安南官吏们的安顿工作。
这一点……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他是读书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而安南的大臣们,恰恰读的也是圣贤书,有很深的汉学造诣。
至少大家沟通还算流畅。
见明军没有屠城,这些安南的大臣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如果说,安南的底层百姓,或许未必愿意和大明合作,可对于这些安南世族出身的大臣们而言,显然为了保证自己的家族利益,是很乐于为接下来大明的统治,争取一些优待的。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的问题。
胡氏的内帑,安南的国库,这里头的钱粮数目,必须统统交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户籍,人丁,田亩的情况。
这是未来统治的基础。
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
只是结算钱粮的时候,顾兴祖还是吓了一跳。
这胡氏篡权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敛了大量的钱财。
除此之外,还有这些搜抄来的胡氏宗亲,他们的财富,也是不可估量的。
金银现在要搜抄出来,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可是囤积的粮食,却远远超出了顾兴祖的想象。
“将军。”顾兴祖兴冲冲地寻到了朱高煦,乐道:“咱们的粮草,充足了,即便是四卫一营五万人马,也足以供应十年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朱高煦一愣:“什么意思?”
“安南人的粮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顾兴祖道:“此地丰饶,粮食竟能三熟,而且大多都是沃土。”
“不只如此……胡氏当初恐惧大明征伐,所以早早就有准备,横征暴敛,征了许多的粮食,就是为了防范未然,他至少准备了数十万人两三年的口粮,还有其他的军需……也是不少。”
顾兴祖咧嘴乐呵呵地道:“幸好咱们进攻神速,这些粮食完好无损,倘若是真正鏖战,打个一年两年,这些粮怕就要被数十万安南人慢慢地消耗掉了,若是战况惨烈,只怕不少粮食,也要焚于战火。”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军需……这里的骡马不少……当然……这些马当做战马的用处不大,个头都矮小,气力也不足,可若是用来当做军中的脚力,却远远足够了。”
此时,他眼眸亮亮的,如数家珍地细数着收获:“至于金银……就太多了,胡氏当权之后,他大量任用自己的亲信族人。我已带人搜抄了一百多家,还有王宫的内帑,安南的国库,这些……金银加起来……也远超我们的想象。”
“原本以为,这安南只是小国,一定穷得很,谁晓得……他们竟这样的富裕。”
朱高煦也露出了笑容,大喜道:“好的很,赶紧搜检造册。”
顾兴祖却道:“那些安南原来的大臣怎么处置?其中有不少人,都勾结了胡氏,可要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高煦道:“大哥早就有交代,让他们各司其职,你将这些人的情况摸清楚,而后……对他们登记造册,了解他们的情况,将来……可为咱们商行效力。”
“好。”
这么多的钱粮,高兴归高兴,但是顾兴祖有些头疼,说实话,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偏偏朱高煦这些人,是不管这些的。
还有丘松,宁愿每日去晒肚皮,也绝不管其他的闲事,京城四凶,除了行军打仗,就是四个大爷,因此,剩余的事,却都压在了顾兴祖的身上。
可怜顾兴祖的辈分最小,连抱怨都没机会。
他压下几分无奈,点点头,正待要走。
这时朱勇兴冲冲地来了,道:“俺爹派人来了,俺爹派人来了。”
且见朱勇正领着一人进来。
这人很是憔悴,衣衫褴褛,没有披甲,踉跄地进来。
开口便道:“我乃中军账下校尉,奉征夷大将军之命,特来搜寻诸位小将军,天可怜见,小将军们无恙……实在太好了。”
说罢,他流下泪来。
这一路深入安南腹地,这校尉是九死一生,他不敢穿大明的军服,乔装成安南的百姓,冲破了无数的阻碍,许多次都差点性命不保。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知朱高煦他们非但没有败亡,反而大胜。现在他兴冲冲地找到了升龙城,来见朱高煦人等。
朱高煦打量着他:“征夷大将军朱能,派了多少人来?”
“有十一人……不过……”这校尉黯然道:“只怕……只有我抵达这里,其余的……”
说着,他垂下了头,擦拭眼泪。
朱高煦道:“中军的情况如何?”
“已经预备进兵了,在等后续的粮草,只怕还需半个月。”
朱高煦笑了笑道:“知道啦。”
这人道:“卑下只怕还需回中军去,好教大将军知道,你们无恙,如此才可放心。”
朱高煦却是乐了,和朱勇对视一眼。
朱勇一把拉过这校尉:“我看你疲惫得很,就不要回去了,好好在这里住下吧。”
校尉道:“这……这可不成,大将军还在等着消息呢。”
朱高煦却是很干脆,道:“来人,将他押下去,好好的给我伺候着。”
校尉大惊:“啊……这……”
几个卫士已将他拖拽了出去。
他口里还大叫着:“卑下有军令在身啊,将军……将军……自己人……”
等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朱勇笑嘻嘻地道:“谁和他自己人,俺爹是俺爹,咱们是咱们。”
朱高煦也乐道:“让将士们好好歇一歇,中军要进攻了,只怕咱们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了。咱们拿下一个升龙,还远远不够的。接下来,要继续一路向南,攻城略地,拿下这安南全境,这安南,便是一个县都不留给中军!”
“哼,想抢咱们的粮食和土地,他们倒是想的美。”
朱勇也同仇敌忾地道:“对,现在咱们的敌人,不是安南人,最该防范的是俺爹。”
朱高煦拍拍朱勇的肩。
这一下子,他找到了兄弟手足的感觉……绪着的心像是顿然间宽了不少。
于是他道:“二哥真懂事,好了,让将士们好好休憩一下后,除了汉王中卫驻守于此,其余的……都火速南下,咱们兄弟几个分兵,趁着他们群龙无首之际,火速攻城略地!”
商议定了,次日便开始进发。
此时……安南国内已是震动,群龙无首。
好在明军似乎在此时,只诛胡氏首恶,其余的大臣,都秋毫无犯。
再加上许多消息以讹传讹,起初说是明军来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变成了一百万,再之后成了三百万。
仿佛那一望无际的人海,已经浩浩荡荡,一路南推一般。
再加上胡氏一夜败亡,安南国内,早已是如丧考妣,自知不敌。
所以一路进兵,可谓神速。
所过之处,望风披靡,降者如云。
偶有一些负隅顽抗的。
他们的运气并不好。
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先锋的明军都是精锐,攻城的手段也是样频出。
地上挖坑,取出火药包,直接在城下往城里轰炸。
这等轰炸,无法攻破城墙,但是对城内守军的影响极大。
顿时,轰炸之处变成火海,安南的建筑,也大多都是茅草和木头,于是,城内顿时火烧成了一片,漫天呼号,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安南军的精锐,都调到了北方,面对着大明中军,后方的安南诸州县,都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而已。
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
中军。
朱能已急得牙疼,他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可派出去打探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于是,又命了几个游击将军攻击北方的防线。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安南人为了困住那一支孤军,加强了北方的防御,在许多隘口,严防死守。
中军损失不小,朱能又无法拿数十万大军直接豪赌,就为了救自己的几个子侄。
于是除了成日咒骂,便是等待后续源源不断的粮草,以及攻城的器械运达。
又过了七八日,前方却出现了奇怪的情形。
白鹤江对岸的一名游击将军率千余人马去攻一处隘口的安南军寨,却发现这一次……对方竟几乎没有反击。
很快,军寨便被攻破,安南人望风而逃。
他询问了俘虏,说是升龙城破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信的。
直到一日之后,他又轻松拿下了一处军堡,对方显然也是士气跌落到了谷底,丝毫没有战意。
到了这个份上,这游击将军觉得有些不对了,连忙派人去给朱能送书信。
朱能和张辅几个看着书信,却是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疑兵之计?”
“大将军,卑下以为……这极有可能!胡氏狡诈,不得不防。”
朱能沉吟着道:“既如此,就更该小心了,明日再派一队人马渡江,继续探一探虚实。”
张辅点头。
朱能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皱着眉头又道:“伱说,会不会那几个小子,真的撞了大运……”
张辅却道:“事情就古怪在这里,若是大胜,为何他们不派人传来消息呢?到现在为止,交通断绝,所有的斥候都石沉大海。他们若胜,必会和我们联络吧。”
朱能便点头道:“俺儿子,俺是知道的,你说的对,他若是胜了,必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教所有人都知道。”
说罢,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胡氏,真是阴险狡诈,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俺儿子若有什么好歹,我定将他凌迟。”
张辅也是一脸沉痛,他那兄弟,迄今也没有消息呢!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道:“大将军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如此劳碌,更不要大动肝火,将养身体要紧。”
大概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是特别容易伤感的,朱能眼眶红了,带着几分忧色道:“这教人怎么将养身子?哎……我那儿……”
说罢,一屁股坐下,喃喃道:“这几日,我是忧心如焚,辗转难眠啊……我那儿子,平日里虽也胡闹,可本心还是好的,他是个大孝子,别看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处处都念着我这个爹呢。”
说着说着,眼泪便禁不住落了下来。
朱能擦了擦泪,道:“教你这个小子见笑了。哎……我想这一次他如此冒失,一定是希望在俺的跟前露露脸,少年人嘛,不都是这个心思吗?”
可说到了沉痛处,朱能又哽咽:“可俺呢,俺真不是东西啊,平日里对他除了打就是骂。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俺平日里却如此的严厉,俺不是人啊。”
说着,朱能一个耳刮子,煽在了自己的脸上。
张辅没有阻止,他也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报,报……”
朱能收了泪,看着冲进来的校尉。
校尉道:“咱们的先锋兵马,破了一处关隘,至高平,原本以为有一场恶战,谁晓得……那城头,竟是我大明的旗帜。”
“后来一打听,说是汉王卫与天策卫攻城略地,早已占了升龙城,附近州县,望风而降!朱将军率主力,一路南下,追杀胡氏残党去了。”
朱能:“……”
张辅有些不信,道:“怎么可能,是不是……诱敌之策?”
校尉苦笑道:“起初一次次确实以为是诱敌,可这高平都拿下了……”
此话一出,朱能和张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对啊!
就算傻子也明白,诱敌不是这样诱的,他们面对的可是大明中军,一支孤军,尚且可以把人骗进去,可大明的主力,他们敢放弃北方连绵的群山,将大明中军引诱到平原里进行决战。
唯一的可能就是……
朱能一拍大腿,大叫道:“下令,下令,张辅,你率左营,立即进发,我随后亲率中军在后。”
张辅不敢怠慢,立即道:“是。”
于是十万大军,连夜渡江,直扑升龙城门户高平。
可等到他们抵达高平的时候,城中的天策卫却没有开门。
张辅叫了老半天,对方只说为防袭击,只许左营在城外驻扎。
好不容易,等候后队的中军抵达。
朱能气势汹汹地骑着马,亲带护卫到了城下,手里拿着马鞭,高呼着对城上的人道:“这里谁主事,出来说话。”
一个军将便探出了脑袋来:“又有什么事。”
朱能道:“知道爷爷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