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价值连城

第230章 价值连城

  张安世虽说的信誓旦旦,可朱棣还是听得迷糊。

  往西航行,却是自东边回来。

  难道,又饶了回来?

  不过朱棣好就好在,他对于不明白的事,也不会多费精力去思虑,只是道:“邓健此人,朕有几分印象了,他倒是难得,不过……此船到底是倭寇的舰船,还是与这邓健有关,现在却还未必,朕命人将这些人,押解京城来,你亲自去辨别,一看便知。”

  张安世已是欢喜无限。

  邓健居然真的回来了?

  若果然是邓建的话……岂不是说明他的计划成了?

  这可是真正的壮举啊。

  十死无生。

  在张安世的计划中,是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

  可之所以还让邓健去,其实也只是一种惯常的管理学而已,提出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然后你能完成多少便是多少,便于你竭尽全力超额完成任务之后,却依旧没有达到总目标,好让将来继续pua伱。

  所以张安世的预计,邓健可能至多抵达郑和七下西洋的极限位置,也就是红海沿岸与非洲东海岸。

  那个时候,邓健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哪里想到……这家伙虽是太监,却是身残志坚,直接发了狠,当真……完成了一个张安世都觉得无法完成的壮举。

  张安世现在心很乱。

  没心思和朱棣继续胡扯。

  见张安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朱棣不由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有些……有些……”

  朱棣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知道……若是邓健当真是从东返航,可能……他这一次航行,会直接打破了自天下混沌,再至而今以来,天下最伟大的壮举。”

  朱棣还是不明白张安世想说什么,便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这么说吧,郑公公的船队,抵达的乃是大食海域,这邓健若是这样回来,其航程,就可能超过了下西洋的五倍以上了,而且……沿途的补给,比之下西洋更为艰难,普天之下,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海外的情况,现今只怕只有这邓健最清楚了。”

  朱棣听罢,惊讶之余,也不禁颇为心动。

  他沉吟着道:“速速辨别这邓健真伪,若果是邓健,立即带他入宫来见。”

  张安世道:“遵旨。”

  得了皇帝的准许,于是张安世再不耽误,心急火燎地出了宫。

  他有些等不及了,索性直接带着人,便一路朝松江方向去。

  人马刚刚到了镇江,终于将押运的人给截住了。

  这都是松江府和松江市舶司的差役。

  倒是没有将这些‘海寇’押上囚车,却只是严加看管。

  足足七十多人,等他们见到了内千户所的校尉,这校尉只给他们看一眼铁牌,为首的一个都头立即大惊失色,连忙恭谨地道:“见过上差。”

  “一边儿去,安南侯要亲自甄别。”

  差役们不敢造次,连忙纷纷束手站一边。

  等张安世打马过来,见这一支队伍中,不少人都穿着倭人的装束,一个个蓬头垢面,甚至有人将头发也剃了。

  他们肤色古铜,疲惫不堪的样子,彼此搀扶,也有人……是被伙伴用门板抬着。

  张安世这时才意识到,为何这些人会被当做倭寇了。

  当即,他飞快地下了马,上前就道:“邓健何在?”

  他大呼一声。

  此时,在门板上躺尸的一个人立即一骨碌地翻身而起,尖叫道:“在此,在此。”

  说着,这个人连滚带爬,嗖的一下,蹿至张安世的面前。

  他皮肤黝黑,也是一身倭人的装扮,衣衫褴褛的样子,披头散发,脸上有些脏污,因为过于消瘦,眼珠子突了出来,嘴角有裂痕,唇干涸的好像龟裂的土地,尖叫道:“张公子,张公子……”

  声音疲惫而嘶哑,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尖细。

  张安世眯着眼睛细看,很努力地辨认着,却久久也瞧不出是邓健的样子。

  “是咱呀,是咱呀,您忘了,咱……”邓健急于要辩解。

  张安世听到这一声带有邓健特色的咱字,这才恍然:“你咋这个打扮?”

  “没衣穿。”邓健道:“身上的衣衫,早被锤烂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幸好回程的路上,遇到一艘小倭船,一看就是倭寇……于是顺道剿了,便抢了他们的衣……”

  邓健又道:“那些没了头发的,也是没办法,没淡水梳洗,长在脑袋上,硬得可以做扫帚了,虱子又多,实在受不了啊,便索性剃了。”

  邓健说罢,哇的一声便哭了:“惨啊,惨啊,几十个人……数月的时间,每日靠猪靴子和皮甲为食,剩下的米,舍不得吃……这一路,饿死的,还有…………病死的,有七成之多,若不是遇到那些倭寇,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邓健边说,边呜呜地哭。

  身后的人似也惨痛到了极点,亦随之纷纷嚎啕大哭。

  “到了市舶司,他们还不认咱,说咱们是倭寇,非要逮我们不可。我……我……”

  张安世便问:“你的腰牌,还有文书呢?”

  邓健道:“早丢啦,至于那船上的书册……全都煮了,吃了。”

  邓健咂咂嘴,似乎怕张安世不肯相信似的。

  张安世看着枯瘦的邓健,哪里还有人的样子,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穿越重洋的可怕了。

  张安世一时间心也软了几分,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没有死便好,东宫那边,还有我,日夜思念你。”

  邓健嘴唇颤抖,抬头起来:“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皇孙殿下,可还好吗?”

  “不好。”

  邓健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道:“没你邓健在身边伺候着,能好吗?”

  邓健下意识的,咧嘴乐了,露出了漆黑的牙。

  张安世感慨道:“你从哪儿回来的?”

  “不是照着您的海图走的吗?”

  张安世大吃一惊:“照着我的海图?跟着洋流走?”

  “对呀。”邓健道:“当初你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安世道:“这……当时我也只是一说。”

  眼看着邓健的脸猛地变得渗人起来。

  张安世立即道:“当初这么说,也是因为晓得这天底下,也只有你这样大智大勇之人,才可冲破重重困阻,完成此等壮举。果然,我张安世没有看错人,邓公公啊邓公公,你要名垂青史了。”

  邓健哭了:“咱就是个没卵子的,这辈子只想伺候人,咱还能指望啥?”

  相见这一幕,很感人。

  邓健哭得很动情。

  随行之人,也纷纷痛哭流涕。

  张安世见不得这感人的场面,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那个,这一路,你经历了什么,我教你带的东西,你可带了吗?”

  “带了,带了。”邓健流着泪道:“那些个东西,一样没落下,照着您的吩咐,在那大岛上搜寻,总算是集齐了,还带了不少,这一路上,咱是几次都想吃了他们,可……可……”

  张安世不禁肃然起敬:“可你想到一诺千金,便死也不肯吃了,是不是?”

  邓健道:“咱想的是……俺若是吃了,张公子非要将我碎尸万段不可。”

  张安世身躯一震,忙安慰道:“哎呀,你怎这样说,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有咱们邓公公的性命要紧?哎……东西呢?”

  “在后头……”

  张安世便舍下邓健,后头果然拉着几大车东西,都是破烂的瓦罐。

  张安世便让差役将东西卸下来。

  这里头,是一个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瓦罐。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尽是各色粮种。

  每一种种子,都是分门别类的保存,张安世见到了上一世才见到的熟悉之物,顿时眼睛放光,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宝贝,我的宝贝。”

  邓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见张安世这个样子,眼泪又流了出来。

  张安世捧着这一个个瓦罐,重新密封好,而后抬头,却见邓健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于是他道:“呃,有事吗?”

  邓健怒道:“咱……咱真是瞎了眼,怎么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

  张安世忙将邓健拉扯到一边:“咋啦?咋啦?”

  邓健愤愤不平地道:“就不说当初,咱一直照顾着张公子了,这一次,咱九死一生,回来时,你却抱着这坛坛罐罐当宝贝,你见咱这个样子,可有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张安世却是道:“哎呀,你糊涂了啊。”

  “啥?”邓健一脸懵逼。

  张安世痛心疾首地道:“你这宦官做的……真没有格局。难道……这些还要我来教你吗?”

  “……”

  邓健依旧懵,可他心里是有天大的怨气的。

  说实话,他觉得张安世就是一个白眼狼。

  张安世却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咱们的关系,还需跟外人道?”

  顿了顿,又道:“可现在,咱们就得有格局。”

  邓建皱眉道:“到底啥意思?”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和你关系很熟吧,你这一趟出海,是得了我的命令,所以你九死一生,千辛万苦才回来的,对不对?”

  邓健还是不懂张安世想表达什么,只怒道:“对呀,难道有什么错?”

  张安世摇头道:“不可啊,不可啊,就算这是真的,可我们也不能说它是真的。你此番出海,是因为从我口里得出,可寻一些价值连城,能救活苍生百姓,还能报效君恩的宝贝,所以你才毅然出海,在海中漂泊了两年,饱经风霜,可每一次你要放弃的时候,想到这苍生、百姓,还有陛下对你的厚爱,于是依旧鼓足勇气,乘风破浪。”

  邓健脸色古怪起来,犹豫地道:“这样说……会不会……”

  张安世笃定地道:“没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一口咬死了,谁敢说啥?”

  

  邓健道:“也对,可是……”

  “可是我对你很冷淡,对不对?哎,你不知我的苦心啊。我在陛下的面前,也假装和你关系不熟。咱们若是很熟悉,事情的性质,就显得有些格局小了,便成了……你我关系匪浅,你是为了我,才去经历了这海上的大风大浪,这怎么成呢?大家只会说,你邓公公是有情有义的人,可有情有义有个鸟用?”

  邓健是极聪明的人,现在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思路了:“所以……”

  张安世道:“所以我得不在乎你的生死,你也不在乎我如何,你我的目的,都是这些种子,我们都是为了报效君恩,是为了国家,为了黎民百姓。”

  “邓公公啊,你可以不计较这些,可是你想想,这么多将士跟着你九死一生,熬了多少苦,死了多少人,这才换来了今日,这个时候,你的格局一定要高,从现在开始,别老是和我讲什么私情,开口就说苍生,闭口也要以皇上结尾。”

  邓健愣愣地道:“可是……这些东西,和苍生社稷也有关系?”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这是听我说的,至于有没有关系,这是我去证明的事。而于你而言,若是有关系,当然又是大功一件,即便是没有关系,那又怎么样?最多是被我诓骗。可是……你这忠君报国之心,却是少不了的。”

  邓健恍然大悟,忍不住道:“公子,你长大了,心眼越来越多了,浑身都是心眼。”

  张安世一点也不计较邓建的话,笑道:“没有办法呀,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了保护姐夫,我得罪了许多人,你见到我的护卫了吗?我太难了,我现在出门没有七八十个护卫,都不敢冒出头来。”

  邓健身躯一震,他阔别京城太久,对京城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想到自己离京的时候,确实太子殿下危机重重。

  于是他道:“哎,咱们都难啊,可有什么法子?做人奴婢的,就得为殿下和公子您拼命,至于公子您……您也要顶住啊,千难万难,也要咬牙坚持下去。呜呜呜……”

  邓健又激动地掉眼泪,边道:“咱们是难兄难弟,可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应道:“我会的。”

  邓健说罢,终于想起什么事来,便又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再苦再难……”

  邓健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不对,说到了……为何不问一问咱冷不冷,还有咱饿不饿。咱要饿死了,快去给咱准备一顿好的吧,咱还要好好地洗浴一番,咱还想……”

  张安世却道:“邓公公,你又糊涂了啊。”

  “咋?”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是来接你入宫觐见的,你想想看,你要是吃饱喝足,洗浴更衣,精神抖擞地去见陛下,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得了什么肥差呢。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疼你吗?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算是我半个乳娘了,我还能害你不成?真的对你不嘘寒问暖吗?”

  “你得就这么去见驾,当着陛下的面,教他晓得,这一路的艰辛,如若不然,说的就算是再好听,也不及陛下亲眼所见更有效果。”

  邓健听罢,又是身躯一颤,突然之间,疑心尽去,忍不住再次热泪盈眶地道:“我还以为你变啦,不,咱还以为你没变……又不对……”

  邓健一时说不清,说张安世变了,是觉得他没良心。可说他没变,又不对,因为从前的张安世,确实没心没肺。

  到底是变没变呢?这已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

  邓健决定不再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了,此时怒气已尽散,看张安世的目光也不自然地亲和起来,道:“好,都听公子的……”

  说着,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低声道:“回来啦,咱回来啦。”

  此时,邓健的感受,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游子回乡的喜悦,又算得了什么?邓健不只是海外归来的游子,却是真正地经历了无数的煎熬和生死。

  如今,看着故人和故土,如此真切地在自己的眼前,那曾经一次次做梦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让他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张安世拍着他肩,温声地道:“乖,别哭啦。”

  “嗯,嗯,不哭。”邓健吸了吸鼻子:“走,回京……回京……”

  张安世道:“京城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咱们这一路进京,有些话,我交代一下,到时见了陛下,怎么复命,里头却大有玄机。”

  邓健道:“好……”

  他干脆利落。

  …………

  邓健是谁?

  满朝文武,一头雾水。

  不过消息却传来,下西洋船队的副使邓健返航。

  似乎还完成了什么壮举。

  当然,这所谓的壮举,其实朝中许多人,都是漠然以对的。

  下个海而已。

  在文臣们、眼里,下海的……都是宦官和贱民,百姓若不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土地里耕种,便属于不能安分守己的典型。

  原本朝中的许多人,对于下海就颇有微词,现在回来了个太监,显然算不得什么。

  武臣们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大家正热衷于研究热气球呢,没其他的空闲。

  虽说有人关注水师,可大明的所谓水师,主要还是内河为主,负责巡逻河道用的,而且只作为辅助作用。

  可朱棣还是召了百官来,进行了一次仪式。

  当邓健出现在崇文殿的时候。

  百官们见他的模样,有人忍不住掩鼻,有人只觉得这是哪一条街上的乞儿。

  邓健却是行礼如仪,虽是离开已久,可宫里的规矩,他一丁点也没有落下。

  最终,邓健叩首道:“奴婢……不辱使命,特来复命。”

  他中气不足,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朱棣细细地打量他,禁不住动容。

  于是朱棣的声音也不自然地温和起来,道:“朕听闻,你在海外漂泊了两年?”

  邓健道:“陛下,奴婢不是漂泊了两年,是代陛下巡海两年。”

  朱棣听罢,更是受用了,凝视着邓健道:“这海外……如何?”

  “海外不甚太平,他们听闻奴婢来自大明,却都一头雾水。”

  朱棣微笑道:“这些番人,孤陋寡闻,也是理所应当。”

  邓健道:“不过他们得知奴婢乃是打东边来的,倒是偶有人……对奴婢提了一个词儿……”

  朱棣不免好奇,道:“什么词?”

  邓健道:“说奴婢乃是元人。”

  此言一出……

  解缙等人立即知道坏事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棣的反应。

  果然,朱棣豁然而起,踱步起来,拧着深眉道:“元人?”

  “是啊,当初鞑子西征,建立许多的汗国,也将中原的境况,带去了天下各处角落,所以天下各处,都知有元。”

  朱棣这个人……有两样事,你说了他就难免不痛快。

  一个是鞑子,毕竟对于朱棣而言,横扫大漠,乃建立不世功业的捷径。

  想要和唐太宗相比,有什么比教胡马度阴山,亦或者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更让子孙后代铭记呢?

  朱棣沉声道:“外间,还将我大明当元朝吗?”

  “是的,船队航行的越远,大家便越这样认为,任凭奴婢如何解释,他们也不肯听。”

  朱棣叹息道:“蒙元国祚虽短,却也有它的长处。”

  说罢,又看向邓健道:“你此行还有什么见闻?”

  “海外有诸多奇珍异宝,有许多东西,奴婢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奴婢此去,所为的并非是这些奇珍。”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心默默的有点痛。

  宝贝……你竟然不带回来?

  邓健道:“这是因为安南侯,此番教奴婢出海时,谆谆教诲,说是将来大明的希望,就在海洋,得大洋者,得天下也,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再不饥肠辘辘,就非下海不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

  朱棣压压手,不耐烦地道:“到底带回来了什么?”

  邓健道:“安南侯所交代的粮种。”

  “粮种?”朱棣皱眉起来,不由得哭笑不得。

  百官莞尔。

  朱棣道:“就只带回了这个?”

  邓建道:“若是能移植我大明,则是无量功德,便是天下的奇珍异宝,加在一起,也不及它万一。”

  朱棣看一眼张安世。

  随即,微笑道:“价值连城就价值连城,何须要说什么加在一起,也不及万一呢?不过……你此番辛苦了。”

  邓健便叩首,哭道:“奴婢算不得辛苦,只是这一路来,追随奴婢的将士,死伤极多,奴婢与干爹分开的时候,有三艘船,三百二十七人,可如今回来时,只剩下六十九。伤者又占了一大半。那些死亡者的家眷……迄今还在盼他们的家人平安而返。只是现在……他们的尸骨也无法领回,只好任他们客死异乡……”

  朱棣不禁感慨道:“哎……真是不易啊,你放心,朕自会抚恤。”

  “陛下。”

  却在此时,解缙站了出来,道:“下海之后,壮丁的折损极大,宝船的船队,壮丁的伤亡尚还能接受,若都如这邓健这般,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臣只恐……会大大地降低我大明的人口,何况……这死者的家眷……悲怆至极,上苍有好生之德,以臣愚见,下西洋固然乃国策,不可更改,可像邓公公这般,如此冒进,却是大大不该。”

  朱棣面无表情,对于解缙的话,没有回应,而是看向邓健道:“朕还听说,你下了西洋,却是从倭国回来的?”

  “是,奴婢带着罗盘,一路向西,走着走着,两年功夫,就到我大明海域了。”

  “这是何故?”

  邓健道:“安南侯从前交代,说是咱们长在一个球上,若是一个球,那么……只要朝着一条道走,总能回到原点。”

  这一下子,众臣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朱棣也大为震惊:“是这样吗?天地竟是个球?”

  “若非如此,陛下……便无法解释,奴婢为何能返航……”邓健道:“这是奴婢亲眼所见。”

  朱棣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便道:“若是个球,那就太古怪了,这岂不是和太阳一般?”

  张安世笑着道:“对,陛下,无论太阳,还是咱们脚下,甚至是月亮,其实都是个球。”

  朱棣心中颇为震撼。

  毕竟是统帅,基本的地理知识还是有的,只是这一切无法证伪,也只能姑且信之。

  此时,只见邓健又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奏。”

  压轴戏,往往都会放在最后头。

  朱棣听了,看向邓健,面带狐疑:“何事?”

  邓健道:“奴婢在大食等地……还在西洋沿途。听闻了不少的事迹,其中就有关乎于我大明的。”

  朱棣见邓健说了前头的话,后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他道:“说,有什么话不可说呢?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邓健这才放心地道:“奴婢……听当地土人谈及,我大明至西洋各处航线,甚至是往大食等地,都有大量的商船往来,运输货物,牟取暴利。”

  此言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第231章 千秋功业

  朱棣的脸色猛地冷峻下来。

  而群臣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默然无声。

  很多时候……有些话是不适合在台面上的。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每一个人都假装没有发生过。

  朱棣凝视着邓健道:“你之所言,乃是下海的海寇吧。”

  邓健道:“陛下,不是海寇,是正儿八经的海商。”

  朱棣皱眉起来:“朕若是记得不差,当初蒙古人在中原的时候,曾带来了许多的色目人,而这些色目人,有不少在泉州聚集,这些泉州的色目人,主要从事的就是海贸,是吗?”

  朱棣看向解缙。

  解缙此时心已是狂跳,他绝不愿触碰这个问题的。

  哪怕是解缙也清楚,这事儿太大了。

  可朱棣这话明显是问他的,此时他不得不僵硬地点点头道:“是,陛下。不过也不只是蒙古人带去的色目人,其中还有泉州本地从事海贸的蒲氏一族……”

  朱棣道:“这蒲氏朕有印象,也是色目人,抵达了泉州之后,在南宋时,被南宋朝廷任命为市舶司提举。据说他通过海贸挣了无数的钱财,单单家里的仆从,就有数千人,骄奢淫逸,可是等到蒙古人进兵江南,蒲氏却率先投靠了对色目人更宽容的蒙古人,当时宋朝的皇帝被元兵追击,出逃至泉州,是这蒲氏带人杀死了宋朝亡命君臣的随扈和许多的贵人……”

  朱棣淡淡地接着道:“也因此,蒲氏依靠这些功劳,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功劳极大,不但他们的子孙,世代为官,而且他们的海上买卖,也越做越大。到了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对蒲氏痛恨入骨,于是下旨,蒲家所有人世代不得读书入仕,男的永远为奴,女的永远为娼。太祖高皇帝还不解恨,他又命人把当时追杀宋朝君臣的蒲寿庚的尸骨挖了出来,鞭尸三百。是吗?”

  解缙道:“陛下博闻强记,臣远不如也。”

  朱棣却是道:“朕可不是博闻强记,而是当时太祖高皇帝下旨的时候,朕就在身边。”

  朱棣顿了顿,又道:“当初海贸,多是似蒲家这样的色目人主导,今日泉州等地的色目人,俱都肃清……那么我大明还何来这么多的海商?太祖高皇帝,曾因为倭寇和张士诚等余孽与海贼勾结,为了防范未然,下旨禁海。既已海禁,往来的理应只有官船和贡船,这商船又是从何而来?”

  朱棣说着,又看向了解缙。

  解缙一时答不上来。

  朝中许多人,都是支持海禁的。

  甚至可以说是一面倒。

  张安世站在一旁,暗暗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朱棣则是背着手道:“莫非这蒲家,竟已死灰复燃了吗?”

  解缙大汗淋漓,久久找不到应答的话,良久才道;”会不会其他的船只,妄称我大明商船?”

  朱棣撇嘴,却看一眼邓健。

  邓健道:“一艘、两艘,可说是妄称,可奴婢在外,听闻这商船船队规模不小。”

  解缙又无言了。

  百官也无不屏息而立。

  朱棣显然察觉出了一点什么,冷冷地道:“诸卿最擅言事,今日有事,何以不言?”

  见百官依旧没有应答,朱棣拂袖道:“罢了,锦衣卫来查办吧。尔等退下。”

  只是此时,张安世被留了下来。

  朱棣则已摆驾至文楼,他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那些商船,究竟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或许是有人走私。”

  “走私?”朱棣颔首:“或有可能,邓健所言,规模不小,若是规模不小,怎么可以做到此前没有任何的风声呢?”

  张安世道:“会不会是海禁松弛的缘故?”

  朱棣摇头:“你啊,真是糊涂,自太祖高皇帝禁海以来,海禁一向严厉。”

  说罢,朱棣凝视张安世,慢悠悠地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也有天真的地方。”

  张安世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朕颁布了这么多的旨意,还有太祖高皇帝,颁布了这么多旨意,朕来问伱,都严格实行了吗?”

  张安世道:“这……”

  朱棣道:“朕实话说吧,有的实行了,有的却形同一纸空文,譬如太祖高皇帝,下旨严厉申饬生员言事。来,朕问你,我大明,可有不言事的生员?”

  张安世有些绷不住了,说实话,所谓不言事,就是不让他们妄言国家大事,教他们安心读书。

  不过根据张安世的判断,不言事的生员,他还真没有看见过。

  朱棣此时又道:“照理来说,妄言国事,是要革去功名的,可朕问你,各省的学政,各县的教谕,可曾处罚过一个生员?”

  张安世摇头:“没……没听说过。”

  朱棣颔首:“这便是了。可反过来,这海禁之策,太祖高皇帝颁布下了旨意,下头的执行,却十分的严格,但有百姓下海亦或者私自造船者,无不是立即海捕,迅速拿问,每年这样的案子,摆在朕案头的,没有一百,那也有八十件,照理来说,下头州县执行的如此的严格,朕还以为……这海禁之策,如此贯彻执行下去,必不会有寸板下海。”

  听到这里,张安世已经恍然大悟:“噢,臣明白啦,执行的如此严格,是因为……各州县……都十分重视海禁,对犯禁的百姓,无一不是严惩不贷。既然百姓们下不得海,那商船如何而来……陛下……会不会是……”

  朱棣道:“你是不是想说,之所以下头的人,执行海禁严格,是因为……见不得别人下海,可自个儿……却在海上谋取暴利?”

  张安世道:“这是陛下说的,不是臣说的。”

  朱棣又气又恼:“你这狡猾的家伙。”

  张安世道:“可终究这也只是判断而已,未必能当真。”

  朱棣点头:“是啊,若真如此,那就太可怕了。为何这些事,这么多年来,无人报知?又或者是如邓健所言的话,这么大规模的船队,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还需有避风的港湾,更得雇佣大量的人手,这可是再许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干的事,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朕还不信,不会有人报朕。”

  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是啊,邓健所言的规模,是不可能没动静的。”

  “除非……”朱棣道:“这州县上上下下,还有许多人,都被收买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至于,不至于,这么多人呢,收买得完吗?陛下不可太悲观,臣回头问问邓健,是不是有虚夸之处。”

  “嗯。”朱棣道:“南镇抚司,来查办。”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又道:“那个邓健,倒是看着可怜。”

  张安世就等着朱棣这话呢,立即道:“陛下,他何止可怜,而是居功至伟啊,有史以来,未曾有他这般。”

  朱棣颔首:“他在世上,还有家人吗?”

  “有个侄子……”

  朱棣沉吟道:“给他侄儿赏个世袭千户,送去官校学堂读书,至于其他随船的,死者要抚恤,伤者要安置,朕总不教他们吃亏。”

  这还不吃亏?

  张安世听到世袭千户四字,已感觉到朱棣的小气劲发作了。

  见张安世不言,朱棣奇怪道:“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只好吐出四个字:“陛下圣明。”

  朱棣骂道:“你娘的能不能爽快一点。”

  张安世道:“爽快一点会杀头。”

  朱棣忍着火气道:“朕不杀你头。”

  张安世觉得还是不保障,于是道:“那也不能阉割,不能族灭,不能绞死,不能赐死,不能……”

  见朱棣似要火山爆发。

  张安世才老老实实地道:“陛下,这一次,邓健所带回来的,何止是一个创举,他带回来的,乃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些宝贝,我大明子民,百年之内,再无饥馑了。”

  朱棣听罢,便问:“是何物?”

  “当然是粮食的种子。”张安世道:“臣打算好了,臣要在栖霞开辟一个农庄,要种出亩产千斤的粮来。”

  朱棣听着,不禁大笑。

  所谓千斤、万斤,就好像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样,对于古人而言,更多的是表示虚实的意思。

  比如……三十万大军,八十万大军,带甲百万,其实也是一个意思。

  朱棣便揶揄道:“莫说千斤,便是五百斤,朕也赐你一个公爵,至于那邓健,至少也给一个世伯。”

  张安世听罢,顿时乐了,立即毫不犹豫地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

  朱棣这时,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道:“你真能种出千斤的粮?”

  “不不不。”张安世立即道:“臣也只是随口说说,未必能当真,这个……还没谱呢。”

  这是陛下自己说的,五百斤……现在他若是表现得越有把握,转过头,以陛下的性子,可能就要食言而肥了,说刚才只是开玩笑而已,给你新下一个小目标,亩产千斤吧。

  当然……亩产千斤……张安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可五百斤,机会却很大。

  再怎么样,那从美洲带来的番薯、玉米、土豆之类的玩意,总不可能连这产量都种不出吧。

  朱棣见他如此说,倒还以为张安世为自己方才的夸口而后悔不迭。

  倒是张安世趁机道:“陛下,赐给栖霞一点地吧,臣这边要搞一个农庄,只怕地要不够用了。”

  朱棣对这个倒是大方,没有多想便道:“这个好说,给你几万亩便是。”

  张安世立即道:“谢陛下恩典。”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安世便告辞而出。

  亦失哈站在一旁,好像木桩子一样,等张安世告退,朱棣道:“茶。”

  亦失哈斟了茶水来。

  朱棣慢吞吞地呷了口茶,才道:“给应天府下一个条子,并一块地给栖霞。”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倒是想起了什么,道:“哪一块地比较荒凉?”

  “啊……”亦失哈看了一眼朱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朱棣气定神闲地道:“就给一块荒地。”

  亦失哈真的不懂了,道:“陛下的意思是……”

  “这个家伙。”朱棣嘟囔着道:“不好生生地给朕做买卖,好好地赚钱,现在竟想耕地了,朕当面没有训斥他,是怕他灰心冷意。孩子长大了嘛,不能成日骂。可他看了朕赐给他的地,心里就会明白了,那时就会乖乖地给朕去好好经商了。”

  亦失哈一脸尴尬,只好道:“是,不过,陛下……他说亩产五百斤。”

  朱棣道:“亩产五百斤……朕是没听说过,不过地方官吏,倒是经常报来祥瑞。有的地方,恰好能种出亩产较高的粮来,倒也不是稀罕事,前些日子,不是有云南布政使司,奏报种出了一亩地,产量高达五百二十四斤吗?可这有何用?报来祥瑞,就显得朕圣明,所以连上天也眷顾了嘛?眷顾了个鸟,朕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若当真苍天神明在上,八成也是看不惯朕的,朕心里有数。”

  虽说这话是朱棣自己的说的,可亦失哈还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只见朱棣又道:“钟山那边庄子的财富,搜检到了吗?”

  亦失哈道:“陛下,已经发现了地窖口了,下头……有一个溶洞,原来是那纪纲,竟是早知道那儿有个溶洞,除了藏匿财富,便又在那建一个庄子……现在内千户所,已经抽调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正在彻查呢……”

  朱棣点头,满意地道:“如此甚好。”

  ……………

  

  此时,在京城最大的青楼里,无数女子莺歌燕舞,此地并不向寻常人开放,即便是薄有家资的商贾,也不得入其门。

  可这里的门前,依旧停了不少的车马,因为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河沿岸,有数百妓家,此处和其他地方相比,至少门脸却并不显奢华。

  只是里头的装饰,明显高明了一筹,小桥流水,假石亭台,可谓一步一景。

  一个个穿着妖娆的女子,穿梭其间,所服侍的恩客,往往凤毛麟角。

  有人趿鞋,赤身而出,便有许多莺莺燕燕围上来。

  这人放声大笑道:“走开,走开,爷已被你们吸干了,见着你们就生厌,将那物色的几个男儿带来。”

  女子们便都露出失望之色,她们一个个美艳,可谓尤物,可在这人眼里,却如杂草一般,不屑于顾。

  再国色天香,即便无数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纵做风流鬼,也要一亲芳泽。

  可在这人眼里,也不过是粪土罢了,就似那随意摆弄的物件一样。

  此人鹰钩鼻,深眼,嘴唇轻薄,目中无人的模样,带有一种特有的傲慢。

  有人取了一件披风来,披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那男儿没有送来,却有人急匆匆而来,附在这人的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

  “什么?”这人顿时面带怒色,深目更显骇人之色:“何时的事?”

  “辰时……”

  “是谁奏报?”

  “邓健。”

  这人认真地想了想,便皱眉道:“公卿之中,怎么没听说过此人?”

  “乃是宦官,和郑公公一道下西洋的。”

  这人深吸一口气,眯着眼,冷冷地道:“呵……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罢了,他知道就知道吧。”

  “可宫中已密令内千户所彻查了。”

  “他们真敢查?”这人带着倨傲,冷笑着道:“有这样的胆子吗?真查起来,他们也兜不住,不必……操心。”

  来人却是担忧地道:“这内千户所,非从前的锦衣卫,还是要小心啊,我看,还是……”

  这人显然一点也不慌,从容地道:“无妨,有人比我们还急呢,会有人帮我们解决的。”

  顿了一下,这人悠然自得地道:“倒要看看,到时谁先死。”

  说着,这人冷冷一笑。

  这时,却已有人领着几个胆战心惊的男儿来了。

  为首的妇人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此时笑着道:“都是自江浙一带搜罗来的,个个都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放出去外头,好歹能中个秀才。”

  这人便高兴地大笑起来,当即回房。

  ……

  “缺德啊缺德啊……”

  张安世心里大骂,打马至应天府那边交割的万亩土地,张安世表面如沐春风,心里头,却已是炸开了锅。

  就这?

  荒地!

  要知道,江南区域,如今早已大开发。

  这是什么意思呢?但凡是能种出点粮的土地,早已是见缝插针。

  剩下的,要嘛是山林,要嘛就是产量实在太低的土地。

  现在赐这样一块地给他,是个什么意思?

  不想给公爵?

  还是……不想他种粮?

  邓健跟在张安世的后头,小心翼翼地吐了吐舌头。

  他如今倒是吃饱喝足了,也穿上了新衣,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后,随即便到这栖霞来了。

  “陛下这是何意?”邓健也忍不住问。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不过……他就算赐我这样的地,我就偏要种出粮来。”

  邓健看着眼前的地,不确定地道:“能行吗?”

  张安世鼓着腮帮子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啊,邓公公,你辛辛苦苦,才给自己的侄儿挣了一个世袭千户,你心里不气吗?”

  邓健却是咧嘴笑了:“不气,不气,开心得很,毕竟也是一桩前程,俺侄儿高兴得翻筋斗呢。”

  张安世:“……”

  张安世真想骂邓健一句没志气。

  可明初的时候,对宦官的管理还是十分严厉的,不像中后期,宦官得势,鸡犬升天。

  对于邓健来说,能给自己侄儿挣一个这个,将来总有人给他养老送终,而且因为是世职,侄儿的子孙要袭职,就少不得要在灵堂给他摆一个牌位,怎么看……都似乎到了宦官的顶峰。

  就是亦失哈大公公,都挣不来这好处呢,他收养的,用来养老送终的义子,也不过是混了一个千户官,还不是世侄。

  张安世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糊涂,你知道咱们这环球旅行的含金量吗?你是在外头见的世面越多,见识反而短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你再争一争。”

  “啊……”邓健惊讶地道:“不是为了侯爷您……挣一个公爵吗?”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大呼道:“我是那样的人?我早已不是从前之我了,现在的我,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

  看着张安世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邓健狐疑地点头。

  张安世此时又道:“不管怎么说,这地要种上,等将来,让全天下人都晓得你邓公公的威名。邓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休戚与共,晓得不。”

  邓健又拼命地点头。

  张安世接着道:“这事不能劳烦别人,你来看着。”

  “啊……”邓健道:“我想回东宫去伺候太子殿下和……”

  张安世咬牙道:“姐夫谁不可以伺候啊,再者说了,这两年时间,他身边早有人了,你再去,不习惯。”

  邓健有点绷不住了:“……”

  良久:“当初出海的时候,侯爷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说等咱回来……”

  张安世道:“方才不是说了吗?从前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都已经不是从前之我了,说的话怎么还能算数?”

  邓健身躯一震,泪如泉涌,伤心欲绝地道:“咱盼了两年,盼着盼着……啥都没啦。”

  张安世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唏嘘道:“你且听我说,干这个,有前途,你要有志气,伺候人有什么意思,伺候庄稼才能成大事。而且你伺候人伺候的这样好,是金子总会发光,将来这些庄稼你伺候起来,一定能成,你瞧着我长大的,你是性子,我会不知吗?这样重要的事,也只有你这样细心,这样勤恳的人,才能办成。”

  邓健眼里噙着眼泪,他有一种,一步错,步步错的感觉。

  张口想骂点什么,却见张安世语重心长的样子,好像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令他准备出口的污秽之词,一时也脱不出口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邓公公,我们之间,与别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声音,瞥了远处朱勇几个一眼,才道:“我们是患难之交,是同舟共济过的,这是真感情,我还能害你不成?你信我,将来……必成大器。”

  “咱不想成大器,咱想……”邓健垂头,抹着眼泪,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到了伤心处。

  张安世道:“算了,别想那些了,反正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了,你就从了吧。”

  邓健一脸木然。

  这从万里之外带来的粮种,想要种植,却是很不容易的。

  首先要考虑的,其实就是粮种退化的问题。

  因为环境不同,种子和秧苗,容易产生品种混杂和生物混杂。

  所以,所选的地,必须确保能与其他的作物种子甚至是粉进行隔离。

  除了隔离,便是选种。

  好在邓健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他所选的种子,一看就像朱勇一样,很是壮实。

  除此之外……便是要育苗,并且在隔离的环境之下,预备好培土。

  不同的作物,得有不同的方法。

  张安世让邓健记下几个要点,而后……便开始让人挖沟引水灌溉,同时给这贫瘠的土壤施肥。

  一个农庄,很快搭建起来。

  邓健起初还是不喜的,可很快,却不得不适应了。

  在这儿照顾作物,总比出海强吧。

  出海的苦都能吃,还有啥苦不能吃的。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咱图个啥?

  当然,精神文明建设当然很重要。

  张安世特意给邓健送来一些励志的书籍,如《春秋》、《史记》之类。

  里头搜记载的英雄事迹颇多,大可以让邓健在精神上茁壮起来。

  却在此时,陈礼那边来了消息。

  ”侯爷,侯爷……查到了,查到了。”陈礼高兴的手舞足蹈。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查到了什么?”

  “宁波府……那儿,这几年,确实有大量的海船出入。”陈礼道:“看来……这些人,是从宁波海岸出没的。”

  张安世道:“那还等什么,立即给我去宁波拿人。”

  “不,要拿的人在京城。”陈礼道。

  张安世背着手:“在京城,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宁波知府陈辉刚刚升任翰林院侍读,你说,这不是巧了吗?至于新的知府,其实查了也没用,他刚刚上任,就算有勾结,勾结的也不深。”

  张安世此时却是抖擞精神,陛下对于海商的事,只是猜测,但是万万没想到,这狐狸尾巴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好的很。”张安世道:“他娘的,给我抽调人手,立即去翰林院拿人,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有斩获,便是大功一件。”

  陈礼激动的嗷嗷叫:“是。”

  上百内千户所校尉集结。

  浩浩荡荡,直至翰林院。

  翰林院的差役一看是内千户所的,居然无人阻拦。

  只有一人,笑吟吟的道:“不知有何事,能否容请……”

  “滚!”张安世道。

  这人二话不说,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

  

  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

  一队内千户所校尉蜂拥进入了翰林院。

  这气势,将里头的编修和书吏们吓着了。

  当下,有人寻到了侍读学士陈辉的值房。

  当一队人冲进去,外头却还有人议论纷纷。

  对于翰林们而言,这翰林院乃是何等神圣的所在。

  更不是锦衣卫这样丘八说来便来的地方,即便要拿人,下了驾帖,让人候着便是了。

  可内千户所,显然没有这个规矩。

  各部门之间的倾轧,甚至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其实也绝不只是纯粹地出一口气这样简单。

  这背后的逻辑就在于,当你可以疯狂地踩踏对方的底线的时候,你和你的部下,某种程度而言,便有了底气。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荣誉感,哪怕是内千户所的一条狗,都可以抬头挺胸做人。如此道理,反之亦然。

  所谓荣誉,其实也是福利的一种,这东西可能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伱将你的名号报出去,别人就自然而然地对你肃然起敬,这可比加几两银子的年俸,给人带来的踏实感,还要高得多了。

  可对于翰林院而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他们是被踩的那个,许多翰林,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无情践踏。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翰林不是寻常的差役,此时有人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责问。

  校尉们没有对他们动手,却也没有理会他们,毕竟他们只晓得动口,自己只要按着刀,对方便永远都保持在一丈的安全范围之内,只对自己怒目而视,指指点点,或者大声呵斥。

  咚……

  值房的门被踹开。

  紧接着,校尉们一拥而上。

  张安世也在众人保护之下,抢步进去,只一看,便顿时冷哼一声:“入他娘的。”

  却见这值房的房梁上,正挂着一人,有人将吊着的人解下来,随即道:“侯爷,是这侍读学士陈辉,已死了小半个时辰了。”

  张安世气恼不已。

  陈礼则露出愤恨之色:“将尸首带走,带回去让仵作查验,将他家围了。”

  说罢,陈礼只好收队,他紧随着张安世,道:“侯爷……你看。”

  “问题很严重。”张安世皱着眉头道:“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得太多、太多……要立即禀告陛下。”

  陈礼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是啊,侯爷明鉴,这事……太不简单了。”

  张安世道:“奏报我来写,你继续追查,这宁波府,从前可不只是一个知府,有本事,他们一个个自尽。”

  陈礼颔首:“卑下知道了。”

  张安世奏疏送上去,一个时辰之后,宫中便召张安世觐见。

  张安世在宦官的带领下,来到文楼,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看了他一眼,便道:“你看看,翰林院的弹劾奏疏,送到朕的案头上了。”

  张安世道:“他们反应这样的快。”

  朱棣笑了:“你倒是凛然无惧。”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臣为陛下做事,有啥可惧的?莫说是翰林院,即便是赵王府……”

  朱棣压压手,瞪他一眼道:“行了行了,这都什么和什么,说一说你的奏疏吧。”

  “陛下。”张安世直入主题道:“此案,原本只是以为寻常的大案而已,可现在看来,却显然是深入了我大明的骨髓之痛……”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皱眉道:“继续说。”

  张安世道:“其一:内千户所这边刚刚查到了宁波原知府这头,人到翰林院的时候,这侍读学士陈辉便自尽而亡了,可见……这些人遍布耳目,内千户所查到哪一步,他们都清清楚楚,毕竟,若是畏罪自杀,也会死得如此仓促。臣这边,可是得到了消息后,就立即动的手,可当臣到的时候,他提前在半个时辰就自尽了,那事先就一定收到了风声,绝不是内千户所找上门,才仓促自尽的。”

  朱棣道:“内千户所也有问题?”

  张安世摇头道:“应该不是内千户所的问题……而是……”

  张安世顿了顿,道:“会不会是除南北镇抚司之外,还有一群密探?”

  朱棣失笑道:“真是可笑,还有没有,朕会不知道吗?”

  “只要有银子,有利益共同体,为何不可以办?”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这样怀疑,是对方的耳目过于灵通,臣计算过时间,臣得到消息,让内千户所的人出击拿人的时候,应该是在半个时辰之内,而对方比我们还要先一步自尽,这就说明……他们比我们更快一步。臣无法想象,什么人……可以比内千户所更快一步。”

  朱棣的脸渐渐阴沉下来,道:“若如此,那么这事态的严重,便远远超出了朕的预料了。”

  张安世接着道:“何况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走私商货,涉及到这样多的人,臣在想,之所以一点风声都没有,也有可能是这背后,有一群人……专门为之保驾护航有关。”

  朱棣点头,而后道:“你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臣觉得极为蹊跷,这宁波知府陈辉既是畏罪自杀,可见此人牵涉的比其他的人更深一些。他牵涉深,倒也不觉得奇怪。可奇怪的是,他任满之后,居然直接入京,担任侍读学士。”

  张安世道:“知府乃四品,侍读学士乃正五品或从五品者都兼有之,而陈辉则兼之以詹事府少詹事的名义,兼任了侍读学士。按理来说,这只算是平调,可陛下……翰林侍读学士,再加一个四品的少詹事的虚职,何等的淸贵,与区区知府,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朱棣听罢,又下意识地点头。

  在明朝,官员未必是靠品级来划分,品级所决定的,不过是俸禄的多少罢了。

  比如知府,看上去主政一方,可在朝廷这个层面,简直不入流。即便寻常一个翰林编修到了地方,这知府也要小心地接待。

  表面上,陈辉只是平调,可实际上,说是连升数级都说得过去。

  按理,以这陈辉宁波知府的官职,这辈子,至多也就混一个按察使或者布政使,也就到头了。

  可他却破天荒的,直接被调到了京城,侍读学士,十分淸贵,未来在部堂里混一个侍郎,都算不得什么,至于尚书,也有极大的可能。

  再加上一个兼任的詹事府少詹事的职衔,含金量就更高了。

  大明的皇帝,为了确保太子们能够顺利接班,会将大量他所认可的人,充塞进詹事府里。

  这些人未必专职负责侍奉太子,一般情况,他们都在朝中担任自己的职务,可挂了一个詹事府的虚衔,其实就形同于,他是未来太子殿下的班底。

  也就是说,陈辉完成了大明官场上,一个九成九的人,都无法完成的跨越。其艰难程度,甚至是他爹是大明的尚书,也不可能做到。

  朱棣道:“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吏选拔,都要经过廷推,只是翰林官乃是例外,只需五品以上,就需要廷议来决定了,你说的对……这样的事,不是一人可以决定的。”

  说着,朱棣冷笑道:“即便是朕,也未必能称心如意。”

  廷推的规矩是十分严格的,不是说,皇帝想任用谁就任用谁。

  而是一旦高级的文臣出缺之后,往往是由其他三品以上的公卿,一起在廷议中进行推荐。而推荐的人数,大致是在两个人和三个人之间。

  皇帝的作用,只不过是从这大臣廷推的两三个候选者之间,选择一人而已。

  能被廷推的人,首先,你就需要获得多数大臣的认同,而这些大臣,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地位不凡。

  陈辉的升迁,本来就很匪夷所思,可谓扶摇直上,但却是得到了朝中许多大臣的瞩目,且还将他推了出来。

  这里头,可是有很多文章可做的。

  因为表面上,大臣只是推荐两三人,供皇帝选择。

  可实际上,若是绝大多数大臣,都希望某一个人被选上的话,其实基本上皇帝是没有选择的。

  他们运作的方法很简单,除了陈辉之外,再推一个皇帝不喜欢的人就够了。

  等到皇帝看到了候选之人,一看陈辉的经历,乏善可陈,很是平庸。

  可再看另一个人,噢,原来又是那个刺头,那家伙,前些日子还上奏疏痛骂过朕呢。

  那么,虽然前者平庸,可大多数时候,皇帝显然会选择后者。

  朱棣立即看了一眼亦失哈:“将……陈辉的廷推……廷议的记录取来。”

  亦失哈点头,匆忙去了。

  过不多时,亦失哈去而复返,随即将一份记录送上。

  朱棣低头一看,立即想起来了,便道:“那是去岁的时候,去岁中秋,翰林侍读学士出缺,廷议中所推的其中一人便是这陈辉,还有一个都御史刘永,只是刘永此人……”

  朱棣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便明白了,十有八九,刘永就算没有骂过朱棣的娘,至少也是当面骂过朱棣穷兵黩武之类的事。

  张安世没有过多追问这个问题,而是道:“这样说来,这陈辉的人脉,实在不容小觑,廷推的大臣,有为数不少,都对他青睐有加,甚至有人为了确保他能够担任此职,背后还做了手脚。

  当然,这并不是说,大臣们可以垄断所有高级文臣的升调。

  真正做主的,还是皇帝。只是对于朱棣而言,他真正在乎的,可能也只是文渊阁大学士、兵部、户部、吏部等几个尚书、侍郎的人选。

  至于什么学士,什么大理寺、鸿胪寺之类,皇帝不甚关心,也没兴趣去了解哪一个大臣适任。

  朱棣沉声道:“你这般一说,的确是有人操纵了廷推,而能操纵廷推,又是因为,有人操纵了大臣。有人操纵大臣……借此牟利?”

  张安世道:“对。臣是这个意思。”

  朱棣阴沉着脸道:“一个陈辉,曝露出来的问题,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可事实就在眼前,朕不得不信了。”

  

  张安世道:“臣已顺藤摸瓜,派人去宁波府……这宁波府上下……”

  “顺着这个是没错的。”朱棣点头:“可陈辉这样的,都不得不自尽,那么其他人呢?”

  顿了一下,朱棣恼怒地道:“这才几年功夫而已,吏治就坏到了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神色道:“这都怪建文,建文……”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建文确实是蠢,可朕当然也要承担责任,现在是你我君臣关起门来说话,不必拿这些来安慰朕。”

  张安世道:“臣其实更担心一件事。”

  朱棣道:“你说。”

  张安世道:“臣担心,他们现在处处比我们快一步,一旦察觉到危险,必然会滋生祸乱,陛下,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不错,狗急跳墙,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可不成。那你有什么建议?”

  张安世道:“十天,十天之内,一定要抓住这钦案的骨干,若是拿不住……后头会发生什么,臣不敢确信。”

  连没心没肺的张安世都这样担心,朱棣倒也不禁为之焦虑了:“他娘的,朕还是希望战场之上,杀个痛快,似现在这般,敌在暗处,我在明,真他娘的教朕头痛。只是十日之内,就可破获吗?依朕的预计,这些人怕是不简单,非同小可……”

  张安世道:“臣也只能尽力而为。”

  朱棣叹了口气道:“那就尽力而为吧,如何办案,朕不过问,朕只要你用尽一切手段,将这些狗贼都给朕揪出来。”

  张安世道:“是。”

  时间紧急,张安世也没有多逗留,说清楚事情后,张安世便告退出宫。

  待张安世走后,这朱棣愁眉不展,想到……这走私一案,迄今似乎满朝文武,似乎应该都听到了一些风声,唯独他这个皇帝,才是后知后觉。

  只怕此时的心情,倒和那得知了空印案的太祖高皇帝一样。

  又一次被人在智商问题上侮辱了。

  朱棣越想越,心越堵,他冷冷地叫了一声:“亦失哈。”

  亦失哈知道朱棣心情不好,显得小心翼翼,此时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说……当初太祖高皇帝,得知空印案的时候,为何勃然大怒?”

  亦失哈想了想,才道:“陛下,奴婢可不好说,这空印案,您说是徇私舞弊,他确实是徇私舞弊,可您要说这是积弊,也确实是积弊,毕竟从元朝的时候,京官和地方官吏,就是这样干的。”

  朱棣道:“时人都说太祖高皇帝妄杀了不少人。”

  亦失哈道:“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积弊,可如此大的漏洞,涉及到的还是税赋和国库的问题,地方官吏与户部的官吏,竟将它当做儿戏一般,陛下,那些百姓,为了缴纳一点钱粮赋税,平日里可是饿了上顿没下顿,还有的……为了满足官府的钱粮催逼,不得不四处告贷,甚至发卖自己的祖田。”

  “您想想看……这可不就是真正的民脂民膏吗?这民脂民膏,地方官吏收了去,账目居然不清不楚,还以损耗的名义,送到京城之后,对不上账,便直接伙同户部的官吏,大家随意填写,这可怎么成?这不就等同于去科举考试,带着小抄吗?”

  朱棣颔首,幽幽地道:“是啊,科举不能舞弊,是因为这关乎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利益,凡有舞弊,必然朝野哗然,喊打喊杀,恨不得朕灭舞弊者九族。”

  吸了口气,朱棣又道:“可这涉及到了民脂民膏,无数百姓的粮税之事,反而大家觉得,带着一张空印,直接去户部随意填写。只要对上账,管它中途有多少损耗,又管它地方官府糟践了多少粮食。太祖高皇帝勃然大怒,大开杀戒,反而许多人觉得不可理喻,认为太祖高皇帝滥杀无辜了。”

  说到这里,朱棣禁不住冷笑,接着道:“可笑之处就在于,若是当真情有可原,有司早就应该报知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再根据情况,制定一个合理的方法。可结果呢?结果却是整整十八年,十八年间,各地州县,与户部之间打着不合理的名义,拿着盖了一张空印的公文,就敢到京城里来,随意填写多少粮食进了国库!”

  “朕在想……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一定也和现在的朕一般,怒不可遏吧。”

  亦失哈道:“是。”

  朱棣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冷着脸道:“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敢干这样的事,那么就别怪朕效法太祖高皇帝!朕现在思来,朕这几年,是仁慈太过了。入他娘的,他们似乎忘了,朕是靠什么起家的,太祖高皇帝乃江淮布衣,而朕蒙太祖高皇帝恩惠,当初贵为藩王,可这天下,却也是朕一刀一枪拼来的。”

  朱棣越说,面色越发的冷,眼眸里透着寒光,道:“既然有人想试一试朕的刀锋利不锋利,那就尽管来试。”

  亦失哈已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此时,他从朱棣的身上,看到了杀气。

  只见朱棣又道:“将这些人杀绝了,他们就晓得厉害了,是吗?“

  亦失哈虽是心里惊惧,却还是沉吟道:“陛下,这却未必。”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没想到亦失哈在这个时候,居然唱了反调。

  亦失哈道:“太祖高皇帝何等的明察秋毫,又何等的果断,从太祖高皇帝开国,到洪武十八年来,难道……杀的官吏还少了嘛?可是空印案,不是照样被瞒了十八年,十八年啊……这可是足足一代人。”

  朱棣觉得胸闷得很,有一种英雄气短之感,可亦失哈的话,其实不无道理,治吏苛刻者,古往今来,莫过于大明太祖高皇帝,可即便是再洪武年间,一桩桩耸人听闻的大案,依旧还是被揭出来。

  反而到了其他的朝代,似洪武年间的大案,发生的却不多,难道因为百官只和洪武皇帝过不去吗?

  只怕原因是,历朝历代,有数不清的类似于空印案或者各色的大案,只是……其他天子没有像洪武皇帝那样揭开的勇气罢了。

  朱棣咬咬牙道:“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当效皇考,荡平天下,厘清吏治,挡朕者死!”

  说罢,突然连珠炮似的到:“张安世宅邸的规格,还要扩大,用郡王府的规格,准其再加一道高墙,也准其挖护城河,除此之外,设岗哨三十二……”

  朱棣在此,沉吟片刻,又道:“置安南卫千户所,定员三百人,充当他的护卫。”

  侯爵是没有在编卫队的。

  只有藩王和郡王才有这样的资格。

  亦失哈不免提醒道:“只怕百官得知……”

  朱棣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道:“这是朕的主意,谁若反对。教他来见朕,朕会亲自说服他。”

  亦失哈再不敢多说什么,便道:“是。”

  朱棣叹道:“邓健那个家伙,敢揭开这盖子出来,一定是张安世给他撑的腰。张安世敢除这样的大案,是抱着与那些乱臣贼子们你死我活去的。那些乱臣贼子,牵涉到了身家性命,又岂会束手就擒?当初……还有人行刺朕呢。若是张安世有什么意外,还有谁敢……为王先驱?”

  “这件事,加紧办好,安南卫千户所,所有千户、三个百户,还有总旗、小旗、校尉人等,统统都让张安世自己商定,有了人选,报到朕这儿来即可。”

  亦失哈道:“遵旨。”

  另一头,张安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栖霞,而后便心急火燎地让人立即寻了陈礼和朱金来。

  见了朱金,却是将他拉到一边,交代了一番。

  朱金惊喜道:“侯爷……咱们……”

  张安世拍一拍他的肩:“好啦,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快去干吧,好好用命。”

  朱金一双眼睛闪动着光芒,兴奋地道:“小的这就去张罗。”

  等朱金离开,张安世却又吩咐陈礼道:“你要亲自去一趟宁波府。”

  陈礼也不多问,便干脆地点头道:“宁波府那边…卑下亲自去,只是京城这边。”

  张安世道:“京城不用担心,你解决宁波府那边即可,还有,此去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小心再小心,多抽调一些精干的校尉去,路上住店,更要小心,要防备有人下毒,即便是住在驿站,也不要马虎大意,这驿站也未必安全。”

  陈礼道:“卑下知道。”

  交代完了,看着陈礼快步离开,张安世便背着手,看着这空荡荡的小厅,张安世脸色沉沉,忍不住喃喃道:“十天……十天……”

  十天不能有什么眉目,等对方完全做好了准备,就完全不在内千户所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而在这十天内的时间里,只怕邓健的奏报,还有张安世突然开始针对走私一案,许多人应该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算反应过来,现在还处于某种震惊状态。

  这是最佳的时机,一旦过了时机,可能要面对的,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对手。

  傍晚,张安世下值,回到内城的张家,他气喘吁吁地开始卸甲。

  说实话,现在专门在麒麟衣里头套着一件甲,还是挺沉的,虽然张安世的极限是套两件,在求生欲之下,居然也能做到行动如常。

  见了张安世回来,徐静怡早早便在中堂这儿迎他,温柔地笑道:“夫君,方才有宫里的人来了。”

  张安世讶异地道:“啊……我咋不知道?”

  徐静怡嫣然一笑道:“夫君又不是什么神仙,岂会什么都知道?他们宣读了旨意,准夫君以郡王礼建府邸,不只如此,还增设安南卫千户所,专司保护夫君这安南侯。”

  张安世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咋的,陛下这是犯了什么病?”

  话刚出口,立即意识到不对,忙警惕地看向左右。

  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真比知道朱棣裸奔还要让人惊讶啊!

  侯爵用郡王礼,这可以说是直接超越了大明的礼仪规定,就算张安世现在死了,能用的规格,最多也就恩封到公爵级别罢了。

  徐静怡看着张安世惊异不已的反应,便道:“陛下亲口说的,还说,你在办公,所以就不打扰你了,只传旨到家里来,是妾身……去接的旨。”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件好事,张安世已经兴奋得搓着手:“这太不好意思了,这样说来,咱们张家,有世代的卫队了?”

  徐静怡微笑道:“三百多张口呢……”

  张安世摇头:“养不是问题,我们张家难道还养不起吗?这三百卫队,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是陛下对我的恩赐,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陛下如此厚爱,才教我心里欢喜。”

  徐静怡倒是道:“这三百人,夫君打算从哪里招募?”

  张安世道:“是啊,这个倒是麻烦,人可以寄存在模范营里操练,可是人员从哪里来呢?我和军中不熟啊。”

  徐静怡笑了笑,便道:“我爹熟的很。”

  

  第233章 格杀勿论

  张安世听罢,便道:“我竟连你爹都忘了,哈哈……有他在,这事就容易了,得教他挑选一些人来,首先要是良家子,其次呢……要年轻,十六七岁最好……”

  徐静怡蹙眉道:“是不是太年轻了,我听父亲说,那些真正的战兵,在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最佳。”

  张安世道:“战斗力,自然可以通过操练来保证,最紧要的是可塑性,十六七岁的年纪,恰恰是塑造价值感的时候。价值观是什么东西呢?我也说不好,总之……这样办不会错。还有……他们的父兄……最好得是在军中效力的……或者在家务农。”

  务农的人踏实本分,家庭的情况也最是简单和清白。

  这等都是从伍的好材料。

  张安世说了一大通,徐静怡一一记下。

  当日,夫妇二人温馨地吃过了晚饭,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张安世本是想去宫中谢恩,不过显然,朱棣预判了张安世的预判。

  这大清早,旭日刚刚初升,便有宫中的宦官来传达口谕,张安世不必谢恩,以公务为要。

  张安世便对那宦官道:“陛下知人善任,实在教臣钦佩,你去给陛下传句话,就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张安世……”

  宦官笑吟吟地道:“陛下说了,在彻查清楚之前,什么话也不必传,侯爷的心思,陛下都知道,侯爷还是一心办公吧。”

  张安世禁不住长叹:“这就是陛下啊,若是别人,怎会如此宽宏大度,知臣下如此,我张安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好粉身碎骨,报效皇恩了。”

  宦官面带微笑着回宫去了。

  张安世当即又回了栖霞,只是此时陈礼已带队往宁波府去了,南镇抚司显得冷清了不少。

  张安世反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只看了一会儿案牍上的奏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无非是查了北镇抚司某人的不法事,詔狱里头,新进了什么人。

  当然,也有一些各地的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内容比较乏味,张安世索性丢给了书吏来处理。

  若是朱棣此时知道,张安世这时候如此的清闲,怕要掐死张安世不可。

  可张安世也没办法,他需耐心地等待。

  实在是等的无聊了,索性便带着人,往农庄去了。

  这诺大的农庄,已经开辟出了数十亩的试验田,为了确保试验田不会和其他的作物混杂,所以附近开辟了一处隔离带。

  这里再不是那片荒芜之地,土地已经施了肥,灌溉的水渠也建好了。

  在这不远,则是一个专门育苗的屋子。

  邓健带着数十个农户在此,这些农户都是精挑细选来的,如今,他们和邓健一道在此摆弄着,一丝不苟。

  张安世说的很清楚,种好了,不出问题,每人赏银千两,朝廷的赏赐另算。

  可若是没弄好,那就不客气了,抛开事实不谈,你活了这么大,难道就真没有一件违法乱纪的事吗?就算伱没有,能确保你爹娘,还有你兄弟儿女们没有?

  这等事,张安世其实是不屑去做的,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张安世一直希望,将锦衣卫往正规化的方向带。

  可粮食的事,关系太大了,且不说得来不易。这可是用数百条人命,邓健的艰辛,再加上爆棚的运气,才换来的粮种子

  即便再来一次航行,张安世都不敢确保,还能否平安回来。

  这样大的关系,就不容得有任何的闪失,稍稍有一丁点不规范,都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

  这些农户,自然是胆战心惊。不过这千两银子,对于他们而言,当真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即便为了这个,他们也得冒险试一试。

  至于后果……他们自然也清楚,所以几乎都是照做,每日小心翼翼的。

  如今……在一个大缸里,这大缸里,则是培土,培土上,一个个切成块状的土豆,如今已经开始长出了新芽,芽尖茁壮,带着蓬勃生机,每日被小心地呵护着。

  此时,张安世和邓健正趴在大缸边上,二人都看着这嫩芽出神,就好像……看着自己一个新生的娃娃,总觉得……它好像又开始舒展了腰肢,增长了些许。

  “别流口水。”邓健道。

  张安世擦了擦嘴,不知咋的,看着这玩意,就让他想到了土豆烧牛肉。

  香!

  邓健极小心的样子,他毕竟干一行爱一行,人被逼到了绝境,此时也没法子,渐渐地,他开始将心思扑在了这上头,反而嫌弃张安世隔三差五的来,怕他会一时手贱,糟践了这些秧苗。

  张安世也不在意邓健嫌弃的表情,欣喜地道:“出了芽就好,我还怕出不了呢。”

  邓健道:“咱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说是肯定能出芽的,不过……事情还早着呢……这才是第一步。”

  张安世点了点,而后便道:“有邓公公在,我就放心。”

  说罢,真诚地咧嘴一笑。

  邓健心里不知该寒还是该暖和。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家伙,如今却教自己每日和庄稼为伍,想要痛骂,心肠又硬不起来,可不骂他吧,心口又堵得慌。

  顿了半响,邓健才道:“侯爷还记得咱的好便好。”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你便化成灰,我都记得。”

  邓健显得黯然:“太子殿下,晓得咱在这儿摆弄庄稼吗?”

  张安世道:“知道,知道。”

  邓健痛苦地道:“那糟了,以后只怕咱永远都伺候不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了,咱种庄稼脏了手,身上会有土腥子气。”

  张安世道:“我不嫌你。”

  邓健:“……”

  张安世又道:“做宦官,未必就要伺候人,咱们爷们,凭啥伺候人?该教别人伺候咱们。”

  邓健捂着脸,痛苦不堪地道:“不伺候人,我割了干啥?我不伺候人,我做个男儿,传宗接代不好吗?”

  他的话似乎有道理。

  张安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术应该有所改进了,单凭纯粹的精神激励,是无法让眼前的邓健振作起来的。

  于是便道:“你瞧郑公公,他就有本事,他能驾驭数万人马。有些时候,身份不重要,想要教人高看一眼,就得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邓健愣愣地听着,似乎也觉得无从反驳,最后叹口气道:“不说啦,不说啦,咱得去翻翻地,这儿的地太贫瘠了,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几块田,咱总觉得肥力不够。”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那我走啦,你定要好好地照顾它们,它们是我的命根子。”

  邓健嗯了一声。

  张安世一走,邓健便提着锄头,领着几个庄户,继续去翻地。

  刚刚运来的稻草也送来了,预备将它们在田里点了,烧成草木灰。

  一番摆弄,此时却有宫里的宦官来,这宦官道:“安南侯在不在,在不在?”

  邓健抬头道:“走了。”

  “走了?”这宦官嘀咕:“方才还有人向陛下奏报,说是安南侯总往这儿跑呢,陛下可生气了,要咱来此传口谕,让安南侯收收心……”

  他自言自语着,突然细细一看邓健,随即眼眸微微一张道:“哟,这不是当初东宫的邓公公吗,是咱呀,咱陈贵。”

  邓健其实早认出了他,顿时羞红了脸,不敢抬头起来。

  当初……邓健这一批年纪小的宦官,被亦失哈点出来,而后让一个老宦官,教授他们读一些书。

  邓健和陈贵都在此列,能被带去读书的,后来都发迹了。

  不过读完书之后,陈贵只是去了通政司,就是专门负责传达宫廷内外的文书,其实运气并不算好。

  而邓健的境遇,却是当时许多同期宦官最是羡慕的,因为他去的乃是东宫。

  这东宫可是好地方啊,将来攀附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等到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少不得……得是二十四监里的掌印太监。

  可哪里想到,造化弄人,当初最是风光得意的邓健,如今恰恰混的最惨,他先是从东宫出来,跟着郑和出海。

  其实能跟着郑和出海也不算太坏,有郑公公罩着,将来也少不得有前程的。

  谁晓得……这邓健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最终……却在这栖霞……混到了种地的地步。

  邓健羞红了脸,不敢相认。

  陈贵却忙抢上去,倒是没有讥讽,也没有阴阳怪气,却是道:“邓公公,哎……这是咋了,怎么要你来耕地了?你是不是得罪了谁?是谁这样害你?”

  邓健摆手:“没……没有人害咱,咱自己愿意的。”

  陈贵唏嘘道:“实在不成,可去寻亦失哈大公公求个情,他是最体恤咱们的。宫里头,现在可能没有什么好差事,可至少,也不至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当初咱们几个老兄弟儿,说到你出海归来,还为你高兴呢,谁晓得现在……”

  若是陈贵讥讽自己几句,邓健倒也罢了,他是宦官,年纪小的时候大太监们骂,年纪大一些,伺候贵人了,偶尔也有贵人会迁怒他。

  唯独这陈贵一番嘘寒问暖,教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忙摇头道:“可不能寻亦失哈大公公,他若晓得……不好的……”

  陈贵却又道:“咱可听说,你当初和安南侯交好,不是你看大他的吗?他现如今在陛下的面前,可得意得很,更遑论太子殿下也对他宠爱有加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何不去寻他?他随便在陛下和太子殿下的面前说上几句话,怕也不至教你到这样的地步。”

  “哎……邓公公啊,咱们做奴婢的,不就是指望着贵人们吗,这时候不指望他们,还能等什么时候?”

  邓健哪里好意思说,这就是张安世要他干的。

  一提到张安世,邓健的眼眶便红了,憋不住的眼泪,啪嗒的落下来。

  却意识到自己不好在陈贵面前落泪,他便连忙举起衣袖挡自己的眼睛,忙不迭地道:“这真的是咱愿意的,陈贵,咱们是好兄弟,当初咱们罚跪的时候,可都是黏一起的。你回宫里,可别声张,传出去不好听。”

  陈贵听罢,只是叹息道:“哎……这算个什么事啊,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前几日……还好好的,听闻你侄子还升了官,还以为你现在肯定要回东宫,做红人了呢。至不济,也调司礼监或御马监里重用……这几日,是不是得罪了小人了?”

  邓健慌忙摆手道:“别问啦,别问啦,你快回宫复命吧,宫里的差事,可迟不得。”

  陈贵又忍不住叹息,想了想,从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点碎银子:“宫外头不比宫里头,何况还在这庄稼地里,细的事,咱也不敢问,宫里的贵人们变幻莫测。这些银子,你得拿着,真要还有什么急难的事,总还可防身。”

  邓健知道,自己若是不拿,这陈贵怕又要埋怨一大通,索性接了,道:“你记着,别去和人说。”

  陈贵点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几十个庄户,一齐将稻杆子烧了。

  随即去寻邓健,却不见人。

  大家分头搜寻,才有人在远处一处荒地上看到了邓健。

  “别找了,邓太监在那儿哭呢,呜呜呜的,要喘不上气啦。”

  “要不要上去问一问,我瞧他挺可怜的,这种地不好吗?俺家祖宗十八代都这样种地过来的。”

  “别去,人家和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子子孙孙种庄稼,人家入宫求个啥?”

  “是啊,是啊,别去,别去,人啊,若是遇到了难处,找个无人的地方,哭一会儿就好了。若是冒冒失失的去,反而讨嫌,不过……俺也奇怪,邓公公哭个啥。”

  “应该是想起亲人了吧。”

  “可没听说他有亲人,噢,是有一个侄子,可也极少提。”

  “嘘,我和你们说,邓公公经常提起的,就是太子啊、太子妃娘娘……噢,还有安南侯……你是不晓得,平日里他虽提安南侯少,可每一次安南侯来,他可精神了,安南侯走的时候,他便要失落一两个时辰。我上一次听他偷偷地念叨,说什么安南侯一定不会害他什么的。俺还听说那安南侯,是邓公公养大的。”

  

  “你瞎胡咧个啥,真要邓公公养大的,还能让他种庄稼?世上哪有好事轮不到自家人,坏事倒让自家人去干的。我看邓公公这是吹嘘。安南侯可是好人,他不会干这样昧良心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却见邓健在不远处,背着手,露出严厉的样子伫立着。

  众庄户听罢,一个个打了个激灵,纷纷讨好似的笑。

  邓健白了他们一眼,肃然道:“翻地,再来两个人,随咱去看看苗。”

  “是。”

  众人一哄而散,各司其职去了。

  ………………

  “公子……”

  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那一处青楼。

  在这青楼里的一个厢房中,那公子正赤着上身,只穿着一件绫罗马裤,此时正坐在胡床上,两个男儿被他肆意地搂在怀里。

  其中一个男儿,已是脸色惨白的样子,眼里无神。

  只是这公子眼角的余光扫射到他身上的时候,这男儿才立即强笑起来。

  公子见他笑得勉强,立即就怒道:“滚一边儿去。”

  这男儿顺从地退下了胡床,跪拜在地,瑟瑟发抖。

  公子这才抬头,神情慵懒地看向了来人。

  他慢悠悠地道:“又是什么事?”

  来人低垂着头道:“吴公、周公、杨公求见……”

  公子冷笑道:“不见,只怕他们见了我,也只是来埋怨的。”

  “他们……确实脸色不好看,说公子您……”

  “说我做的太过了吗?”

  “这……”

  公子一脸不屑地道:“哼,这几个狗东西,现在倒晓得仁义道德了?也晓得要做人了?可他们也不想想,当初分我们的利时,可想过今日?噢,好处他们都拿了,这坏人,他们却不愿意做?世上可有这样的理?”

  “他们若再要来见我,你便和他们说,若是想分道扬镳,我自然悉听尊便,可若是这个时候,谁想要跳船,那也都由着他们。可想做好人,想在我面前说什么狗屁仁义,嘿嘿……他们这些肥得流油的家伙们也配吗?”

  这公子慢悠悠地从胡床上趿鞋下来,走了几步,接着道:“那狗皇帝,还有那张安世,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既然查到这上头来了,咱们就得把事儿做绝,稍稍有心慈手软,大伙儿谁都别想过好日子。说难听一些,姓朱的每年给他们几个钱的俸禄,咱们每年给他们多少银子?入他娘,都说狗吃了谁家的东西和谁亲呢,这些人难道狗都不如?”

  “总而言之。”这公子的脸色突然严厉,目中发出骇人的神色,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道:“现在内千户所,查的还不深,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查,那就给他们查,咱们就折腾个天地翻转,折腾个血流成河,看他们能查到什么时候去,到了这个时候,命都是不值钱的,别人想要咱们的命,那就拿十万个脑袋来换。”

  说着,他背过身去,吐出了一个字:“滚!”

  来人听罢,行礼,便又悄悄离开。

  …………

  一封奏报,火速地自宁波府送到了京城。

  朱棣听闻是宁波府送来的,倒是留了心。

  他将奏疏打开,一看之下,脸色越发铁青。

  最后啪的一下,将奏疏摔在了案牍上,冷着脸,厉声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一声厉喝,吓得亦失哈打了个寒颤,忙是低头弯腰,去捡奏疏。

  只是将奏疏捡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奏疏里头,写着宁波府城火起,新任知府、同知人等……葬于火海的字眼。

  亦失哈见罢,又吓了一跳,却又见下头写着:“宁波备倭卫指挥……杨雄,醉酒……落海而死。”

  亦失哈颤抖着,僵着身体,将这奏疏捡起,重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确实是气的不轻,甚至气的扭曲着脸,冷然地看着亦失哈道:“看见了?”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看见了。”

  “怎么想?”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们……他们这是胆大包天,是在示威。”

  朱棣道:“是啊,就是在示威!一场大火……烧死了这么多的官吏……当然,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这备倭卫的指挥,好端端的,说他喝醉了酒,落海死了,哈哈……大明武臣,说死便死,他们这是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朕,再查下去,人都会死干净吗?”

  亦失哈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便道:“陛下……内千户所佥事陈礼,才刚刚出发几日,往宁波府去呢,人还没到宁波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朱棣背着手,脸色阴晴不定地道:“陈礼会不会也有危险?”

  “他挑选了许多的好手……奴婢以为……”

  朱棣淡淡道:“这样猖獗,看来是没把朕放在眼里,朕不诛这些邪祟,天下怎么能太平呢?”

  亦失哈道:“实在不成,调五大营,或者勇士营,甚或模范营去……”

  朱棣瞪了亦失哈一眼:“去做什么?去杀人吗?去杀谁?杀宁波府的官吏,这些官吏,不是死得差不多了吗?还要杀谁?杀宁波府的百姓吗?还是要杀当地驻扎的卫所官军?”

  亦失哈一时词穷。

  朱棣眯着眼,顿了一下,便道:“再等等,再等等看张安世那边,他既派了人往宁波府,肯定有他的主意。还有那陈礼,也是能任事的,或许……他那边,能有什么斩获,这个时候,切不能乱了阵脚。”

  说着,朱棣落座,稳稳地坐着,却是冷冷一笑道:“都说是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朕从前不信,现在算是知道了。”

  朱棣自此无言,只一双虎眸偶尔隐现杀机。

  …………

  栖霞。

  此时,朱金急匆匆地到了南镇抚司。

  见到了张安世后,他行了个礼,便道:“办妥了。”

  张安世豁然而起:“妥了?人呢?”

  朱金谨慎的看了张安世一眼,低声道:“人已送进了南镇抚司里,在侧房,小的也怕……”

  张安世信步道:“走,这就去见一见。”

  张安世至侧房,只与人谈了片刻。

  随即,张安世杀气腾腾的走出来。

  他匆匆至案牍边,提笔,手里胡乱的签下几个手令:“内千户所,所有在职的,统统往码头登船,让赵千户来带队,这个小子老实,只是不到达目的之前,不得告诉他们抓捕的地址。”

  随即,张安世道:“教我二弟、三弟、四弟,立即让所有人骑马,骑马知道吗?全部轻装,以最快的速度,往目的地。我猜测,这大营外头,一定有人盯梢,不过盯梢也没关系,他们要传信,得用快马去传。那么……我们就比他们更快抵达他们传信的目的地即可。”

  说罢,召了来,简要的交代一番,当下,张安世换上他的两层甲胄,大呼一声:“立即行动,不可迟疑!”

  “行动,行动……”

  栖霞的南镇抚司,千户所下设的各处百户所,还有模范营。

  在这一刻,声声钟鼓来回响彻。

  而后……数不清的人,火速自各处向某个方向或疾跑,或飞马汇聚。

  这些人,平日里都有操练,可谓是训练有素。

  几炷香之后。

  上百个内千户所的人便在赵千户的带领之下,上了渡船。

  早已在码头预备的船夫,一个个划动着船桨,舰船嗖的一下似飞一般的在江面游弋。

  船上的人,纷纷在百户、总旗、小旗的命令之下,铿锵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个个趴在船沿上,屏息不动,似乎只等什么时候,船只靠岸,便要飞跃而出。

  …………

  哒哒哒哒………

  马蹄四起。

  模范营所有人都是轻装,却一个个将刀剑配齐,飞马而出。

  于是,数百匹马飞腾,一路往南京城,人马不歇。

  ……

  这大营之外,有一个货郎似得人,本一直在百丈之外摆着摊。

  此时,错愕的看到一队人突然飞马出营,很快就不见踪影。

  这货郎看得目瞪口呆,忙收了摊,后头太急,便连货摊也不要了,想往南京城方向跑,可跑了几步,看到那早已远去的骑队,却不禁苦笑了一声。

  …………

  沿着秦淮河,本是南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此时……这百家扎堆的妓坊里,却是突然骚动起来。

  “不得了……官兵查抄恩客了。”

  这突然一声呼叫。

  留宿的恩客们,从一处处窗里探出脑袋来,许多人面色惨然。

  查抄恩客,没听说过此等事啊……

  可大家做贼心虚,不少人开始赤身,从房中飞奔出来,亦或者有的翻窗而出。

  不过……很快大家就松了口气。

  却见一艘艘自秦淮河河面上突然冲上海滩的船,下来无数的人马,却奔着一家青楼去,片刻之后,那里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多时,又有一支骑队哒哒哒的出现在街头,其余的妓家看也不看,只奔着一处去。

  顷刻之间。

  有人破门。

  轰隆。

  大门破开。

  潮水一般的人,瞬间冲入这青楼,这里的雅致,瞬间便被肃杀取而代之。

  几个人……匆匆想出来,一人道:“尔何人?”

  立即便被人直接打翻:“顽抗者,格杀勿论。”

  也有人试图想要仓促跳井,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队人杀奔而来,一把揪住,按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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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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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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