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给朕剐了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44 / 677 章35,407 字

第476章 给朕剐了

一场厮杀进行了一夜。

次日,一宿未睡的朱瞻基依旧精神奕奕。

这一战实在是石破天惊,不过眼下,他已没了多大的兴趣。

却只命人继续追索残敌,务求除恶务尽,自己却是领着一队人马,直接出关去了。

这关中之地,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反而此时少年心性,不免好大喜功,倒是盼着立即回京去,给皇爷爷和阿舅一个巨大的惊喜。

张安世近几日都不敢出门,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对于这位未来的国舅,可是弹劾四起。

这倒不是因为赈济的事!

皇孙的教育,一直都是百官们最关注的问题。

可自从皇孙去了太平府,就不读四书五经了,每日干的却是寻常小吏的事,这不免令人担忧。

既不学四书,又不学帝王之术的资治通鉴,这样的皇孙,将来能做一个好皇帝那才怪了。

此番,张安世将皇孙安排去了关中,又传闻张安世将皇孙置之危险的境地。

不少早已积蓄了不满的朝中大儒,不免饥渴难耐,一面担忧皇孙的安危,一面气恼不已地弹劾张安世陷皇孙于险地,是为不忠。

尤其是从关中传来的消息,皇孙可是言之凿凿,说是得了张安世的授意。

那关中如此的危险,张安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这是将皇孙不当天潢贵胄了。

于是群情汹汹,上奏痛斥的御史一个接一个。

其中以国子监祭酒邹缉言辞最为激烈。

邹缉此人,是接任了胡俨之后的新任国子监祭酒,素来以耿直著称。

在抨击了几次张安世之后,锦衣卫那边也查过他几次,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这家伙为人确实不错,几乎没有什么污迹,而且这邹缉也不只成日对着张安世骂,人家主要的痛斥对象是皇帝。

从皇帝好大喜功,再到浪费民力,再到注重奢侈享受,反正逮着什么骂什么。

于是张安世被邹缉干沉默了。

实际上,永乐朝多的是对朱棣各种痛骂的人,譬如侍讲罗汝敬等人就因为当面骂朱棣,被逮捕下狱;而又有御史郑维桓、何忠、罗通、徐瑢,给事中柯暹人等,直接被朱棣贬官。

由此可见,朱棣这个人,可不是轻易让人批评的。

唯独这个邹缉,朱棣却似乎对他的痛斥无动于衷。

张安世其实是知晓一些内情的,朱棣的性子和他张世安很像,嫉恶如仇!

倘若当真是没有什么缺点的人,你骂了也就骂了,至少大家只是理念不合,却也知道你没有私心。

可若是像是侍讲罗汝敬等人,这就不同了。

你们自己什么德行?真以为平日里伱们背着人干的缺德事,厂卫查不出吗?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不收拾你,收拾谁?

张安世怕就怕邹缉这样的人,因为这种人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本就要求很高,而且就事论事。更何况此人骂人,很有特点,总是能谈古论今,引经据典,教你辨无可辨。

面对这样的人,你没法儿,也只好躲着一点走了。

一连数日,张安世大门不出,甚至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躲些日子,没想到有宦官来了,请张安世入宫觐见,参预军机大事。

张安世无奈,只得乖乖入宫。

到了崇文殿,只见朱棣早已升座,而殿下都是重臣。

一个个重要人物几乎齐了,除文渊阁,再到六部,以及九卿,还有国子监、都察院、翰林院等。

张安世行礼。

朱棣今儿的脸色明显的不甚好。

他此时眯着眼,只朝张安世颔首。

张安世这才感受到了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来今日要讨论的,乃是关中与河南的问题。

两地发生了叛乱,太子在开封,似乎稳住了局势,河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关中的情况,却很不妙,皇孙现在暂也没有什么消息。

朱棣自是忧心忡忡,只是此时,又不好表露。

而今日要议的重点就在于,对于叛贼,该用什么政策。

以杨荣为首,甚至是胡广也尾随其后,主张的是竭力进剿,务求除恶务尽。

不过也有不少大臣,认为此次叛乱,乃是朝廷某些政策失当之处。何况……

这么多的贼子,难道能尽杀?倒不如剿抚并用,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迎出皇孙,以免皇孙遭受侵害。

朱棣此时心中杂念丛生。

想要亲征,又担心贼子们狗急跳墙,反而会更加急迫于攻破长安县。

可若是招抚,这显然又大大的不合他的心意。

最终,朱棣的目光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有何主张?”

张安世本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时也只好站出来,想了想道:“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已布置兵马,至潼关一线。臣担心皇孙的安危,也希望能够往潼关,亲讨贼子,以迎皇孙……”

朱棣点头,道:“这样说来,张卿与杨卿、胡卿不谋而合。”

张安世道:“叛贼敢于作乱,若是朝廷受他们要挟,那么人人都要效仿,将来会如何呢?只要军马进展的速度足够快,臣有把握……”

“芜湖郡王殿下!”

一道显得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人站了出来。

众人看去,正是那国子监祭酒邹缉。

邹缉正一脸怒色,瞪大着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到了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一味的进剿,才使皇孙置身险地,朝廷已诛关中来此的众士绅,这关中不乱才怪,现在殿下怂恿皇孙剿贼,而皇孙迄今生死未知,再奢谈进剿,这不但贻误军机,且还要成为千秋罪人。”

张安世看了一眼邹缉,沉默了。

这一次算是被人抓住了软肋了。

他很想解释,他压根没有授意朱瞻基进剿,他又不是傻瓜,拿自己的外甥去冒险。

更想解释,这都是我那外甥自己拿的主意,他什么性子大家不知道吗?这家伙变了,已是六亲不认,缺大德了。

当然,他很糟心,因为这些话不能说。

朱棣的心情是愈发的沉重。

纵是他这般果决之人,现在也开始举棋不定了。

“已过去了多少日子了?”朱棣显然是询问亦失哈的。

亦失哈道:“陛下,已有八日了。”

八日之前,接到了皇孙的奏报,而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

这更令朱棣心事重重。

其实……这也不是说关中没有消息。实际上,作为朝廷,还有厂卫而言,关中那边每日都会有数十上百个消息来。

问题坏就坏在,这些消息太多,有的说贼子们散去的,有的说贼子们集结往攻长安县的,有的说皇孙败退至岐山的,有的说贼子有十万众,有的说有贼八千。甚至还有说长安县已被攻破,大量长安县的流民扶老携幼的溃逃。

总而言之,消息越多,就等于是没有消息,因为几乎所有的消息,都真假难辨,毕竟所有的奏报,都是盲人摸象,每一个人所能接收到的讯息都是片面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八日……八日……”

他喃喃念着。

众臣飞快地看了一眼陛下阴沉的脸色,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邹缉却是不忿,道:“陛下,当初请皇孙去关中的乃是芜湖郡王殿下,如今……又授意皇孙击贼,一旦皇孙有失,则社稷动摇。此滔天大罪,难道陛下可以姑息吗?”

朱棣沉眉,对邹缉的话,却像是充耳不闻。

他是老将,此时正天人交战,想着在长安县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希望从中能够做出判断。

张安世其实心里也是忧心不已,此时只好道:“臣确实有些鲁莽……恳请陛下恕罪。”

朱棣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道:“皇孙若伤分毫,乱臣贼子,朕尽诛其三族,要教他们灰飞烟灭,传旨,朕要亲征,再下诏书,敬告关中众贼!”

…………

栖霞。

朱勇数人,依旧还在模范营中操练校尉。

大量的校尉进入了河南和关中,可又一批新校尉入营,这朱勇三兄弟,当初自然没有兴趣去赈灾,依旧在此打熬新卒。

不过得知河南和关中大乱之后,三人可谓是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去赈灾啊,谁能想到,这赈灾赈着,竟还能赈出贼来了。

朱勇早已长大了,他已开始会想事了,对于关中的情况,他略有耳闻之后,倒也不禁为之担心。

听闻现在大哥的压力很大,可能皇孙要折在关中了。

一想到朱瞻基那个家伙,朱勇便不由叹息,大哥跟着太子和皇孙,至少三世富贵,他跟着大哥,不也有三世富贵吗?

可惜……以后大哥的路,可能要靠他自己了。

而他朱勇的路,似乎也要靠自己。

失去了依靠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这等于是强迫朱勇开始动起他的小脑筋。

他还是喜欢从前不需动脑的日子,反正听大哥的便是了,大哥说啥便是啥,多轻松自在啊!

只是眼下时局的发展,已不是朱勇三人所能左右得了的了。

他们只能枯燥地在此继续操练。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大呼道:“将军,将军……外头有人,要寻将军。”

朱勇本就心烦意燥,不免勃然大怒,气呼呼地道:“甲胄在身,哪里有什么私谊?这个时候,除了游手好闲之人,谁会来寻俺?教他呆着。”

这人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是咱们营里的……护着……皇孙殿下回来了。”

朱勇听罢,一愣,他先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而后一把提过对方的衣襟:“你说啥?”

“皇孙……”

朱勇顿时精神一震,猛张大着眼睛道:“我早就说,大哥神机妙算,怎么会有事,快,去瞧瞧。”

此时,营门外。

来了一群风尘仆仆之人。

为了赶路,所以所有人统统轻装,朱瞻基勒马在辕门外,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入营。

脚步匆匆跑出来的朱勇,连忙上前行礼道:“殿下……你这是……”

“别说了。”朱瞻基脸上布满着倦色,道:“快,准备吃的,听说你们这儿的伙食不错。”

紧接着,朱瞻基便到了炊事房里,饭菜还没预备,不过却是一些早餐的残羹冷炙,还未加热。

大概是真的饿狠了,他也不嫌弃,便当先捏着一块生冷的蒸饼,开始大快朵颐。

朱勇三人团团围着他,丘松道:“就知道吃!”

张軏立马捂着他的嘴,将丘松拖拽出去。

朱勇赔笑道:“殿下……不是在关中……”

朱瞻基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含糊地道:“本宫连夜赶回来,沿途几乎没有休息,哎呀……饿死了……说起来,你们模范营的人体力真好……幸好我也不差。”

朱瞻基一脸骄傲之色,他们都处于身体的巅峰期,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都好像转眼就能恢复一样。

朱瞻基继续一面狼吞虎咽,一面继续道:“这一路,总算是回京了,只是从镇江乘船来,途径栖霞,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吃顿好的,再继续走。哎呀,可把本宫累坏了。对啦,我阿舅呢……”

朱勇道:“这……我叫人去找找看。”

朱瞻基道:“本宫还指着先见阿舅,再回宫去复命呢,随扈的校尉们都说,阿舅最关心的就是模范营,隔三差五就会来的,没想到竟不在营中。怎么样,我阿舅还活着吗?”

朱勇:“……”

朱瞻基努力地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才长呼了一口气,又道:“罢了,既然阿舅不在,我还是入宫去见皇爷爷,皇爷爷一定很担心本宫,等见完了皇爷爷,本宫还得赶着去见母妃,母妃一定愁死了。对啦,借你几匹马,我那马……一路行来,快承受不住了。”

朱勇自告奋勇道:“殿下,我来安排,俺朱勇最忠心,最有情有义的,俺大哥一定没少在殿下面前说过这些吧。”

朱瞻基摇摇头。

朱勇哈哈一笑,道:“大哥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喜欢这样自谦,他自己谦虚,也教我们要谦虚,殿下,卑下护送你回宫。”

对于这个,朱瞻基倒没有反对。

一路疾行,实在辛苦,当下吃饱喝足,倦意也像是一下子消除了许多,便由朱勇等人护送,飞马入京,随即朝着紫禁城去。

到了午门。

朱勇难得耀武扬威的样子,居然生生骑马至午门外头,大呼道:“快,快去奏报,皇孙殿下……”

他话音刚落,却见朱瞻基骑着马,甚至不等守卫在此的禁卫反应过来,已是提马,嗖的一下冲入了那午门的门洞里。

“他娘的!”朱勇看着绝尘而去的朱瞻基,忍不住嘀咕:“宫中走马,掉脑袋的!”

这结果令朱勇沮丧,他原本的预想是护卫朱瞻基去见驾。可皇孙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打马入宫,扬长而去,他朱勇可没有胆子骑马跟上去。

倒是这午门外头的禁卫们惊慌失措,只觉得眼前一,便见有人飞马入宫。

他们倒是听到皇孙二字,却更加失措,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可就在这犹豫的功夫,朱瞻基早已去远了。

朱勇下马,骂骂咧咧地道:“王法没有啦,王法没有啦,入宫不奏请,宫中都走马啦……”

禁卫:“……”

朱勇手指着禁卫:“回过头陛下就砍你们的脑袋!”

禁卫:“……”

随即,便见朱勇气愤难平,气咻咻地走到皇城根下头,身子蹲下。

唉,且先等一等,观望一下风向。

…………

崇文殿里。

金忠不得已站了出来。

陛下下旨亲征,他这兵部尚书,便需奏报关于钱粮和兵马的情况了。

此时,金忠道:“若要亲征,可调度的,最好是北平诸卫兵马,只是即便如此……”

朱棣实则心有些乱,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亲征,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倒是此时,那邹缉却突然道:“陛下,何不进行招抚……”

张安世却道:“决不可招抚……”

又有人道:“芜湖郡王殿下……事情因你而起,如今皇孙生死未知,殿下怎可再生非议!”

毕竟关乎到了社稷国本,所以今日崇文殿中的情势火药味很浓。

朱棣心中越发的烦躁,脸色阴沉如墨,怒道:“都住嘴!”

殿中这才稍稍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安静,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这声音……朱棣就再是熟悉不过了。

可正因为熟悉,才觉得不可置信。

朱棣脸色骤变。

这是宫中,在这宫中,除了他这个皇帝可以骑马之外,没有人敢坐在马上。

何况听这马蹄如此急促,显然是飞马骑行,这就更加是罪该万死了。

本就烦躁不安的朱棣,此时闻听此声,顿时暴怒,怒不可遏地大喝道:“何人反耶?”

亦失哈已吓得脸色白了几分,不过细细想来,敢在宫中骑马,这还真和造反没有任何的区别,当下,他忙拜倒道:“奴婢……奴婢这便……”

朱棣气愤难消地道:“将那贼拿下,给朕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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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圣孙

亦失哈听罢,哪里还敢犹豫?立即匆匆而去。

实际上,其实他自己都犯迷糊。

这可是皇宫,宫中规矩森严,哪一个人敢如此的胆大包天?莫说陛下正在气头上,即便是陛下心情再好的时候,也绝不会饶恕这样的事。

想到这点,他也不免气恼,一溜烟地出了殿,一脸的杀气腾腾,正待要教人捉拿。

远远看去,果然有一人飞骑而来,后头还跟着不少小跑着的宦官。

亦失哈朝一旁当值的禁卫道:“快,拿下。”

禁卫们也有些失措,毕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当下,便个个按着刀,迎面快步冲上前去。

可神奇的事发生了。

这些禁卫一靠近那人,居然立即松开了腰间的刀柄,随即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一旁,而后这人便勒着马,继续前行。

所过之处,竟无人敢挡。

亦失哈拼命地眺望,这时,他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骤然之间,心里一惊,已顾不得朱棣的旨意了,忙是小跑着上前。

而这时,朱瞻基已至殿门不远。

亦失哈眼里含泪,纳头便拜,臀部撅的老高,脑袋深深埋下,道:“奴婢见过殿下,殿下您……”

朱瞻基一身甲胄,整个人风尘仆仆,不过却是精神奕奕,只朝亦失哈点点头,这时终于下马,随即雄赳赳地虎步而行。

竟是按刀,长身入殿,所过的宦官,纷纷拜下,大气不敢出。

朱棣在殿中,听到马蹄声停了,心情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阴沉着脸道:“今日酿生祸端,在于朕御下不严,宫中如此,河南与关中也尽如此,以至区区蟊贼,竟敢如此猖獗。至于当地州县官吏,毫无作为,甚至疑有人与贼沆瀣一气,今大臣左一口要招抚,右一句要三思,朕的孙儿……尚危在旦夕,还有什么招抚,还三思什么?”

说话的时候,朱棣咬牙切齿,虎目圆瞪,杀气尽显。

此时,便传出脚步的声音。

朱棣瞬间警觉,浓眉深深皱起。

朱棣是何人,久在军中,对此最是敏感。

宫中的宦官只穿布鞋,而且行走无声,生恐发出声音,惊扰圣驾。

可有一种靴子,在殿中与铜砖磕碰,会发出特有的声音,而这靴声,恰恰是军靴发出的。

这个时候,竟有人穿军靴而来,且脚步急促,让朱棣预感来者不善。

朱棣下意识的,虎目之中掠过了一丝精光。

他虎目抬起,目光如剑般看向殿门。

却在此时,竟见一个陌生的身影,穿着一身甲胄,出现在了殿门前。

眼前这人,一身戎装,也堪称是虎背熊腰,肤色略显黝黑,面目紧绷,细细看之下……

须臾间,朱棣竟好像身躯一下子定格了。

来者的面目,实在过于熟悉,何尝不像年轻时候的朱棣?只是这人更有朝气,一双眼眸,尤有一种说不出的虎气。

百官觉得诧异,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因而个个错愕地看过去。

要知道,少年人的面貌可谓一年一个样,尤其是朱瞻基经历过一些事之后,那从前白皙的肤色,如今却灰头土脸,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至于许多人只觉得此少年的面容甚是熟悉,却又一时认不出是何人。

就在此时,朱瞻基朗声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

殿中猛然间安静极了。

张安世则是在见着朱瞻基后,顿时心怒放,激动得浑身战栗。

只见朱瞻基行礼如仪地拜下,叩首道:“孙臣想念皇爷爷,贸然闯入宫中,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那因为连日来担忧而紧绷的面容,像是在徒然间放松了下来,这时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而百官已是哗然。

朱棣猛地想张口说什么,可老眼里不禁眼眶湿润,喉咙间像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他一步步下殿,似乎是惧怕眼前之人会突然消失,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直勾勾地看着朱瞻基。

便连行走时,步伐也有一些蹒跚。

直到行至张安世身边的时候,朱棣突然大喝一声,朝张安世道:“做什么事,要有轻重缓急,入你娘,做事没有一丁点分寸!”

“啊……这……”张安世有点发懵。

杨荣等人,冷眼看着失措的张安世,只有杨荣却一脸了然之色。

倘若皇孙有失,张安世或许不会遭受责罚,因为陛下心里有数,皇子皇孙,本就该镇守一方,当初皇帝是燕王的时候,也是镇守北平,若是有贼来犯,是绝不会妥协的。

所以本质上,皇帝认为张安世做的对,无论其他人如何弹劾张安世,陛下也绝不会责备。

因为一旦陛下责备,那么百官必然会认为有机可乘,到时墙倒众人推,必使张安世陷入绝境。以陛下素来对张世安的维护之心,是绝不愿如此的。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皇孙平安归来,那么性质就变了。

既然皇孙回来,危机解除,那么担惊受怕了这么多日子,以陛下的性情,你张安世这个脑子缺了一根筋的家伙,莫名其妙教皇孙一个铁路司的副使去击贼,你这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这个时候,当然想骂就骂!骂了伱也得受着,反正危机解除,也只是挨骂而已。

可张安世委屈啊!

他耷拉着脑袋,很想争辩,告诉朱棣,这是你那缺德的孙儿干的……

可最终,他不敢说,只能一脸委屈无比的样子。

朱棣骂过之后,却是疾步走向了朱瞻基,站在朱瞻基的跟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

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可最终,到了嘴边,只一句:“瞻基,你竟回来了?”

“是,皇爷爷,孙臣回来了。”朱瞻基一脸虎气,斩钉截铁地道。

朱棣此时早已没有了当初靖难藩王,大将军的样子。就如同所有爱护自己儿孙的老人一样,抓着朱瞻基的手臂的手不禁颤颤,嘴唇嚅嗫,湿润的眼睛上下打量朱瞻基,视线舍不得移开一点,心里似不知有许多的欣慰。

随即他带着几许心疼的口吻道:“好,好,能回来就太好了,这一路从贼众之中逃出,只怕不易吧。”

朱瞻基道:“回来的时候倒是容易,不过杀贼的时候,确实有些辛苦。”

“杀贼?”朱棣错愕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孙臣得阿舅授意……”

张安世眼一张,打了个寒颤,幽怨地看一眼朱瞻基,他恨……

我张安世蹉跎一生,唯独之重情义,对自己的外甥,更是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谁料最终,竟还要为他背这黑锅。

岂有此理,这家伙说谎竟不脸红。

朱棣则是眉一挑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关中军马百姓,已遭天灾,又遭人祸,好不容易过了没几日安生日子,更遇贼乱。那贼子猖狂,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孙臣便照着阿舅的暗中授意,招募人马,打出孙臣的旗号,以此来吸引贼人关注。”

“这些贼人,也知道自己不能长久,一旦朝廷的大军一到,必定要摧枯拉朽,到了那时,便是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正因如此,孙臣打出了旗号,反而教他们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他们必然认为,只有攻破长安县,拿下了孙臣,才有要挟朝廷的筹码。”

朱瞻基说的娓娓动听。

可朱棣和百官们却听得惊心动魄。

理是这么个理,可拿自己当做赌注,来吸引关中的乱贼,这一份胆魄,却是一般人不敢去想象的。

朱棣认真地听着,他久在军阵,自然能分辨出朱瞻基话中的真伪。

朱瞻基又道:“为了保境安民,孙臣趁此机会,暗做准备。”

朱棣道:“做什么准备?”

朱瞻基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且不待言,孙臣以逸待劳,占据了地利。而孙臣所领军民,无一不希望将贼子击溃,使关中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平安,这便是人和。孙臣判断,首先……贼军远来必然疲惫,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仓促发起攻击,因为时不待他,一旦延误了时间,朝廷的援军一到,他们便必败无疑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巨大的弱点,那便是这些贼子,仓促之间聚集一处,可实际上,并未整合,若是顺境还好,一旦到了逆境,就极容易分崩离析。”

朱棣听罢,不断地点头。

这些判断是对的!他看着小小年纪的朱瞻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贼人们的弱点。

朱瞻基正说的兴起,便继续道:“了解了他们的弱点,就要知道他们的长处。他们人多,尤其是战马不少,来去如风,所以可以迅速集结起来,且人数是孙臣是十倍。何况……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就形成了破釜沉舟之势,一旦发起攻击,必定竭尽全力,毕竟……拿不下孙臣,他们便要失去一切了。”

“孙臣便趁着以逸待劳的功夫,借助地势,选中了决战的地点,又号令所有的军民,组织起来,修筑工事,孙臣的兵马虽少,可模范营有强大的火器,且军纪严明,当然,坏处就是弹药的消耗只怕难以为继。”

“到了那一日,贼军发动攻击,他们的气势确实不小,而且人数众多,一直鏖战到了即将天黑时,眼看弹药消耗越来越大,而贼军似乎也知自己没有退路,竟依旧不断攻击……”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

其实行军打仗,最害怕碰到的就是这种没有退路的敌人。两军交战,败退者尚可以逃之夭夭,大不了逃回己方的国境,可这些贼子,某种意义来说,形成了所谓兵家常言的所谓破釜沉舟的效果。

而一旦只要让他们在某处防线有了突破,这些人便可仗着人多的优势,迅速地突破。

到了那时候……彼此胶着一起,火器的用处就反而不大了。

此时,朱瞻基却道:“孙臣却抓住了时机。”

朱棣显然给提起了浓厚的兴趣,忙道:“什么时机?”

朱瞻基道:“他们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且天色渐晚的时机。”

朱棣听罢,沉吟着,抬眸,此时的朱棣,像是一个棋手,用沉重的心情,与对弈之人进行攀谈:“那你会选择如何做?”

朱瞻基从容不迫地道:“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直接反冲锋!”

朱瞻基斩钉截铁道:“孙臣带头,可以保障士气,模范营令行禁止,必然争先恐后,其余的军民受到鼓舞,定是气势如虹。反观贼子,他们鏖战了一日,已是身心俱疲,且伤亡极大,此时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再坚持一下,突破孙臣的防线而已!”

“而一旦反冲锋,他们首先猝然无备,其次,士气必然跌落谷底,势必会出现逃亡,地理上,孙臣在高地,形成了猛虎下山之势,他们如何抵挡?”

朱棣听罢,不禁猛地心情欢畅起来,不断点头,一面道:“对,该当如此,只是……说来简单,做来却是不易,此前是贼子们破釜沉舟,可这一举之下,就成了官军破釜沉舟、势如破竹之势了。”

朱瞻基道:“孙臣这样做,并非只是想要胜这一场,而是根据敌情来判断的,孙臣方才说过,贼子们虽是势大,却不过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乱贼凝聚而成,尚没有明确的统领,分为许多的部众,说起来,他们实则只是一群没有退路,妄图依靠一场死战来求活的乌合之众而已。这一次反冲锋,无论对方人马多少,也足以定鼎胜局了。”

“果然,这些贼子开始出现了败逃,而后,彼此之间,开始争相践踏,根本无人约束,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孙臣则带人一路追杀,不出一夜,他们便灰飞烟灭。”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无法料想,朱瞻基竟有这样的谋虑。

要知道,要做出分析容易,可要做出判断却很难,更难的是做出分析判断之后,竟还可以利用这些,果断地去贯彻执行,这就已经具备了一个将军的必备因素了。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孙儿。

在朱棣眼里,朱瞻基虽已长大不少,可毕竟……依旧还是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虽然从前的有些时候,朱瞻基也会说出一些有道理的话,可这对历经了世事的朱棣而言,依旧不过是孩子学到了一些知识而已。

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这孙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于是朱棣道:“你如何判断,贼人们就吊了一口气呢?”

朱瞻基道:“这个容易,只要了解他们即可。”

“你又如何去了解?”

朱瞻基道:“人见的多了,也就了解了。”

朱棣:“……”

朱瞻基微笑道:“这就是阿舅常说的所谓阅历。孙臣在东宫的时候,根本不去考虑,别人会怎样想,身边的人……每日思虑的是什么。”

朱瞻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在太平府,无论担任什么职事,就不能如此了,因为要交涉,因为要洽商,若还是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话,哪怕贵为皇孙,也可能遭遇敷衍。这时,就必须在想,这件事,他们的利益得失是什么,做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他们能拿出几分劲头来,为什么会有推诿,又怎样可以让他们能够尽心竭力!”

朱瞻基道:“皇爷爷,你别看孙儿在太平府做官吏,可实际上,这几年,孙儿可没少吃苦头,没少遇挫折。这都是在差事里头,自己慢慢体悟和琢磨出来的。譬如那些贼子,他们恐惧什么,他们期盼什么,如何利用他们的弱点,去击溃他们,怎么抓住时机,凡此种种,若是不预先谋划,怎么可能将事情办成。”

朱棣听罢,竟是瞠目结舌。

朱瞻基的一番话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却也是令他感到庆幸。

此时连朱棣也意识到,一个治世之才与一个昏聩之人的区别了。

道理……大家都懂,说实话,历朝历代,能做皇帝和公侯的,哪一个不是受过天下最好的教育,懂得别人所不知的道理?

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之中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此。

朱棣好像一下子,有了某种明悟。

他热切地看着朱瞻基,随即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孙臣破贼之后,也没有点验战果,不过……杀贼七八千,总是有的!至于其他蟊贼,固然已是逃之夭夭,却已是风声鹤唳,不过一群丧家之犬,已经不足为虑了,命各府县追缉即可,于是孙臣害怕皇爷担心,便擅自回京来了,自然……善后的事,孙臣也有一些安排和布置……”

朱棣不断地点着头,欣喜得几乎湿润的眼睛要落下泪来,几乎是手舞足蹈,骄傲地道:“朕有此孙,是社稷和天下军民百姓的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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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加官

朱棣的欣喜是有道理的。

独当一面说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

这么多的人,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听从你的安排,如何抓住时机,如何最终做成一件事,这种种的事,说来容易,实则却比登天还难。

寻常的人,莫说是数千上万人马,便是让他管理十个人,莫说做什么事,不掉链子都难。

最紧要的是……此战非但看出了朱瞻基别具一格的眼光,还有一种寻常人所没有的魄力。

而这一切的一切……

都证明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现在克继大统,也绝不会比寻常的帝王要差。

所谓帝王之姿,料来就是如此吧。

百官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瞻基,就像从新认识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皇孙一般。

虽然朱瞻基并没有学过多少帝王之术,可不得不说,这小子还真是……恐怖。

以至于在这一刻,许多人竟不敢再将朱瞻基当做是少年来看待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道:“皇爷爷,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这都是阿舅的教诲,下头的将士勠力而已。”

朱瞻基的回答,更令人满意。

这也是朱瞻基最大的优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在关中的时候,他就不断地在强化这个优。

即:你们都好好地跟着我干,干成了就有功劳。可我跟所有人最不同的是,我绝不会和任何人争功。

因为这天底下,若是有人完全不需要功劳的话,那么就是我朱瞻基。

这些功劳,对于朱瞻基而言,不值一提,他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所有的功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用处。

这也意味着,只要跟着他一起效力,大家得了一分功劳,便都算是你自己的,绝不用担心有人跟伱争功。

对于任何一个群体而言,这绝对是一桩极大诱惑的事!

因为古往今来,对于寻常人而言,功劳被打折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有的打个五六折,有的直接给你砍到脚裸。

朱棣甚是欣慰,却在此时,眼睛飞快地扫过一个人身上,才道:“方才邹卿抨击张卿,言张卿祸害皇孙,有滔天大罪……”

朱棣慢悠悠地说着,声调居然很是平和。

邹缉却是脸色微变。

朱瞻基的表现,说实话,即便是他这个再正统的读书人看来,也绝对可称得上是惊为天人的。

虽未读四书,却知晓利害,不读资治通鉴,却深谙御人之术,这满朝文武,只怕没几个人可以与之相比。

邹缉忙是拜下,这个一向以刚直敢言的国子监祭酒,竟是道:“臣……失察,实在罪该万死。”

朱棣含笑看着邹缉,道:“邹卿也以为,朕孙得张卿教诲,已有气候?”

邹缉沉默了片刻,虽然一点也不想承认,却还是叹口气,道:“这般的年纪,有此见识,能这般的雷厉风行,实是教臣叹为观止。”

朱棣颔首,颇为骄傲,人老了,有什么比自己的子孙争气更教人舒畅呢?

何况老朱家对别人的好坏值得商榷,可对自己的后代,却总有一种老农特有的护犊心理。

朱棣还是摆出了点严厉道:“往后议事,定要三思而行,不可凭空捏造是非,朕若是轻信邹卿之言,岂不要酿成大错?”

邹缉此时羞愧得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道:“这一次……朕且赦卿无罪,不可再有下次。”

邹缉连忙谢恩。

百官俱都被干沉默了。

朱棣随即喜滋滋地看向了张安世,道:“张卿啊……”

一改方才的恶劣态度,转眼之间,如沐春风。

张安世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忙道:“臣在。”

朱棣道:“朕方才说话大声了一些,你不要见怪。”

张安世:“……”

皇帝这话实在是……他能说见怪吗?

只见朱棣又道:“朕老了,有时也会有不明之处,你是晚辈,切不可将这些惦记在心上。安世赈济河南、关中等地,救活无数百姓,此番平贼,你也是有功劳的。”

后面这话,倒是令张安世觉得中听。

于是张安世谦和地道:“臣不敢居功,从赈济到平贼,上至太子与皇孙,下至下头的将士和文吏,都是居功至伟,臣岂敢窃取他们的功劳?”

朱棣微笑,却也没有继续在这上头争辩,只背着手,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劳苦功高。”

说着,一步步地走上了大殿升座,虎目环顾百官,道:“湖广暂且不论,可这关中和河南之地,如今先是天灾人祸,如今又遇兵灾,生灵涂炭,惨不忍睹,而今……如何处置?”

朱棣认真地看向百官。

这事可是关系重大,毕竟涉及到了两个省,上千万的百姓。

于是有人率先道:“陛下,臣以为,朝廷该派遣良臣……”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只是他话说到了一半,朱棣却道:“谁是良臣?”

“这……”夏原吉道:“不如廷推之后……”

朱棣微笑,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杨荣,道:“杨卿可有什么建言?”

一般情况之下,有人已经向皇帝提出了自己的建言,而皇帝转而询问其他人意见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确定,朱棣对于夏原吉的建议并不满意了。

杨荣面带浅笑,徐徐站出来,他道:“臣子的良莠,自在陛下的心中。臣料想,陛下已有成见,既是陛下有意,臣子遵照去做便是。”

谁也没有想到,杨荣竟是这样的回答。

而朱棣笑吟吟地看着杨荣,似乎也察觉到,这个杨荣,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

当然,杨荣也有心思,他没有迎合皇帝,说出陛下的心思,反而表现出无比的恭顺,言外之意却是说,天下是大明的,大明的皇帝便是陛下,陛下何须要在这种事上四处询问呢?不如直接下旨,彰显皇威,反正陛下任何旨意,臣等都奉旨而行。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朱棣颔首道:“杨卿所言,朕合正意!不妨就这样吧,右都督府,升设为大都督府,节制直隶,及河南、陕西二布政使司,这大都督的人选,就以张卿任之,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哑然。

这……权柄可就太大了。

这等于是设立了一个超级的机构,而这个机构,相当于占据了天下五分之一的人口和土地。

朱棣目光逡巡,观察着群臣的反应。

哪怕是张安世,似乎也显得很诧异,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行拒绝。

反观杨荣,却是气定神闲之态,似乎早就猜测到了圣意,并不觉得惊讶。

夏原吉率先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否……权柄过大……这大都督府,只怕唯有东晋时的荆州刺史可比。”

夏原吉不愧是读书人,这典故信手捏来。

东晋的时候,当时的东晋王朝几乎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扬州,一个是荆州,还有一个,则是更偏远的蜀地。

为了抵御北方的威胁,再加上王朝内部世族与皇权之间的制衡,往往朝廷都要设立荆州刺史,节制荆州。

可因为这个荆州刺史权力实在太大,几乎统御了当时东晋三成的土地和人口,因此,纵观整个东晋,荆州刺史谋反叛乱者,可算是屡见不鲜。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荆州刺史便要率兵沿江而下,威胁当时的京城。

当然,夏原吉有这样的考虑,也有其道理的,他乃大臣,提出反对,理所应当。

朱棣也不急躁,微笑道:“朕若是委派他人,可以稳住关中和河南布政使司吗?”

这一句反问,让夏原吉一时无语。

朱棣接着道:“那么……不如夏卿去任陕西布政使司,如何?至于河南布政使司,夏卿可有什么人选?”

“这……”

在夏原吉迟疑着该说什么的时候,朱棣又道:“朕意已决,就设大都督府!张卿,你来任这大都督。”

张安世见朱棣态度坚决,而这对于新政的推广,显然也有巨大的好处,当下,稍稍犹豫之后,便道:“陛下如此信重,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臣只好肝脑涂地,才可报万一。”

张安世并不是个性子扭捏之人,既然明白其中厉害,自是干脆接受。

朱棣也不容百官有人继续反对,直接大手一挥道:“既如此,上一道章程来,好好地谈一谈如何治理。今日朕乏了,就这样罢!”

说着,罢朝。

百官还处于震惊之中,显然这个消息,实在过于耸人听闻,以至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而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棣早已摆驾而去,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胡广这些日子,显得很沮丧,他算是躲过了一劫,可上一趟去了关中和河南,方才终于知道……自己的本事实低于自己的预期。

这令他心里很不适应。

原以为自己好歹是文渊阁大学士,不管如何,治区区几个布政使司,还是能手到擒来的,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这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人最痛苦的就是要面对平庸的自己。

更痛苦的是,胡广年过了四旬,方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平庸的现实。

原来自己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不是来源于自己的饱读诗书,也不是自己有什么惊人的才干,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幸运。

于是,此番虽没有获罪,可他一直闷闷不乐,总是长吁短叹。

好在杨荣总是在一旁安慰和鼓励他,说一些其实你也很能干,只不过没有那么能干而已之类的话。

今日,胡广却显得很震惊的样子。

退朝后,回到了文渊阁,他便一溜烟地跑到了杨荣的值房,惊讶地道:“杨公,杨公,陛下此举,实在教人没有想到。难道陛下当真……没有丝毫的防范吗?这是社稷国本啊……”

合格的皇帝,最擅长于制衡。

而朱棣显然是一个很合格的皇帝,可现在直接下一个这样的旨意,怎么让人不意外?

“权柄太大了……”胡广一脸纠结地道:“杨公……却好像在怂恿这件事。”

杨荣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微笑道:“非我怂恿,只是……事情水到渠成,所以我乐见其成而已。”

“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胡广皱眉道:“难道陛下早有此意?那么杨公为何不早说呢?哎呀……陛下糊涂啊……”

杨荣继续微笑道:“谁说陛下糊涂?胡公慎言,你要知道,东厂那些番子,緹骑宫外头的本事没有,在这宫内,还有这文渊阁里头,他们四处探听的本领还是有这么一些些的。”

胡广脸色惨然,连忙道:“杨公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陛下为何做这样的决定,是吗?”杨荣呷了口茶,抬头看了胡广一眼。

胡广重重点头,随即道:“这个大都督府……”

杨荣却是打断他道:“陛下此前,一直对河南和关中的事犹豫不决,所以这些时日,一直没有提及此事。可现在……皇孙回京,事情就大不同了。”

胡广忍不住侧耳倾听,下意识道:“有什么不同?”

杨荣凝视着胡广,道:“其一,河南与关中,想要百废待举,张安世本就是最好的人选。”

胡广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道:“这个小子,确实有一些办法。”

杨荣笑了笑,接着道:“其二,今日观来,皇孙必成大器,历来皇帝授出权柄,最担心的就是主弱臣强,张安世虽是外戚,也深受信重,可毕竟……还是臣子……这当然也是陛下一直对河南和关中悬而不决的原因。而如今,却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了。皇孙将来,必定会成为汉宣帝这样的明主!你想想看,大明三五十年内,还会有主弱臣强的局面吗?”

胡广眼眸微微张大,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竟没有料想到这些。”

杨荣微笑道:“所以啊,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当然,还有其三,其三就是陛下啊……希望新政能够推行出去,不只局限于直隶,现在河南和关中,已成气候。这时若是错失此良机,必要教人遗憾。”

“所以啊……这大都督府,不正是水到渠成吗?张安世这个家伙……其实老夫还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现在已是位极人臣,未必还有继续更进一步的希望,谁料……他竟培养出了皇孙,这反而使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你说这家伙,到底是无心插柳呢,还是早有谋划?”

胡广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别问我,我不想费神去思虑这些事,这是你和张安世这样的聪明人该去思考的事。”

杨荣不禁失笑道:“胡公啊,你不要气馁,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胡广叹息道:“非是要涨你们的士气,灭自己的威风,实在是越来越觉得你们深不可测。”

杨荣微笑道:“胡公之所以沮丧,是因为位居文渊阁,身边不是陛下,就是老夫亦或者是张安世这样的人,哪怕是亦失哈这样的宦官,也是很不简单的,因而久而久之,为之沮丧也情有可原。”

“可胡公若是往好里去想一想,若是胡公待在军中,或者待在作坊里,可能就智计超群,鹤立鸡群,卓然于众了!”

胡广脸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辩驳几句,却最终如斗败的公鸡一般,道:“横竖杨公说什么都对。”

杨荣:“……”

这一下子,杨荣就笑不出来了,他开始为胡广的精神状态而担忧,他是深知胡广为人的,往日里,随便调侃胡广几句,这家伙都要和他掰扯上几句,现在却不同了,怎么挑衅,这家伙都是对对对。

…………

“阿舅,阿舅……”

出了宫,朱瞻基兴冲冲地追上了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却道:“不不不,你才是我的阿舅,我是你的外甥。”

朱瞻基听罢,道:“阿舅……这话又怎么讲?”

张安世道:“我打小就将你视若骨肉,你好好想一想,阿舅平日是怎样疼你的?你这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天哪,现在就如此,将来还了得?再过二十年,你岂不还要抄我家,灭我族?哎……别说啦,别说啦,我心里堵得慌,算我张安世倒霉,我白白对你这样好了十几年。”

朱瞻基见张安世捶胸跌足,又痛不欲生的样子,忙道:“可是阿舅……我不这样干,如何节制身边的人,教他们乖乖从命?何况皇爷爷不也夸奖了阿舅吗?阿舅,我这是为你好啊。”

张安世看着朱瞻基一脸邀功的样子,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什么话!你若是出了事呢?你出了事,我就要卷铺盖跑去新洲玩袋鼠了。”

朱瞻基一愣,随即好奇地道:“阿舅,袋鼠是什么?”

张安世道:“袋鼠和阿舅一样,生下来就哺育和照料后代,将自己的血肉,变成哺育幼儿的躯体,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最终也不过换来恩将仇报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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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

朱瞻基道:“阿舅……好了,你不必生气了,我需立即见母妃去,母妃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张安世叹息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想到自己悉心培养出来的外甥,竟是这样的人,我实在无颜去见阿姐。”

朱瞻基:“……”

见张安世如此,朱瞻基只好道:“阿舅,下次我再不敢了。”

“哎……别说啦,破镜难圆……”张安世说到这里,却是打起了精神,道:“对了,眼下……鉴于你立了功劳,所以……这一次,怕是要请伱担任和州知州。”

朱瞻基一愣,道:“我?”

张安世道:“当然是你。”

“为何是和州……这和州地少民贫……”朱瞻基皱眉起来。

张安世道:“和州与太平府以及应天府都在一线之隔,距离京城也不过是几步路而已,这地方……确实远不如太平府和应天府,可就因为是如此,所以才有你的用武之地。”

朱瞻基皱眉起来,边道:“可是我从未担任过这样的职位,平日都是副职……”

张安世叹息道:“你永远都没心没肺,只有阿舅一直关心你的成长,正因为平日里你都是副职,或者担任佐官,所以这一次,才想让你在和州试试看。和州毕竟在直隶,早有新政的成法,你要干的,就是萧规曹随即可。这样既不担心滋生事端,又可好好地磨砺一下。”

朱瞻基只好点头。

张安世却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朱瞻基虽有些犹豫,不过内心深处,又不禁又几分期待,他虽是少年,却也想试一试,作一方父母官的滋味。

张安世背着手,摆出长辈的样子,口里道:“不过我现在颇有几分担心。从前我们只在直隶推行新政,虽说与有些人有些龌龊,可毕竟平日里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得了河南和关中,这时候……明眼人都看出,前日太平府,昨日直隶,今日河南和关中,迟早有一日,这新政是要推行天下的。再加上,陛下诛杀河南等地士绅,已教人胆寒,接下来……我很是担心有人不甘,会滋生什么事端。”

“他们若是还敢造反……”朱瞻基自信满满地道:“有多少,我便诛杀多少。”

张安世摇头道:“这些人的长处不在于谋反,他们的长处乃是阳奉阴违,或者是煽风点火,若是他们肯反,反而是好事,就怕他们耍其他的手段,总而言之,你任这太平府尹,有什么事,来找阿舅多多请教,阿舅虽不敢说有什么通天之才,比管仲,还是要聪明一点点的。哎,只可惜,阿舅这样待你,你……”

“知道了,知道了。”朱瞻基兴冲冲地道:“阿舅,我要去见母妃了。”

“走吧,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张安世挥挥手。

朱瞻基却有些不舍的样子,道:“阿舅……”

“还有什么话?”

朱瞻基道:“在关中的时候,生死一线之间的时候,其实……其实……我心里还是念着皇爷爷、父亲、母妃,还有阿舅的。”

张安世道:“希望你真有良心才好,平日里多想想阿舅待你的好处,想一想阿舅为了你,亲自制出的冰棒,再想想打小你母妃生气的时候,都是阿舅偷偷为你说好话。”

朱瞻基:“……”

终于还是和这个外甥话别了。

张安世不禁为之唏嘘。

不过想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做。

到了次日,便有旨意下达,张安世任大都督。

消息一出,栖霞沸腾。

来道贺者,如过江之鲫。

可此时,最难的却是张安世!

两个布政使司,需安插大量的官吏,安排什么样的人,可谓是绞尽脑汁。

思来想去,眼下手中能用的人确实不少,可毕竟是两省之地,实在没有办法,今年的吏考,只怕要扩招了。

至少也要招募万余人,才可填补接下来的空缺。

而对于原先直隶的官吏而言,却几乎是一场盛宴。

想想看,这么多的空缺,只怕不久之后,几乎人人都可官升一级,甚至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可升两级。

要知道,正常的宦海生涯,想要官升一级,需要费多大的努力,更不知需多少的际遇。

可在这太平府,不只有不少的文吏,竟做了官,如今官运竟是亨通。

这等人生际遇,让人难以想象。

因此,整个太平府,都沉浸于兴奋之中。

倒是清吏司这边,却是犯难。

他们不断地挑选官吏的功考簿,还有以往的职事,想挑选出大量的人,填补进一个个的空缺。

而张安世也拟定出了一个章程,呈送入宫。

朱棣接到了张安世的章程,细细地看了几个时辰,张安世的章程,大致可分几大类。

其一,自是铁路的修建。

其二,则是官吏的任免,他甚至请求,将关中和河南的所有官员,统统革除,用太平府的官吏取而代之。

这样的做法,看上去确实有些过于大刀阔斧,却对新政有着巨大的帮助,若是仍然留用原先的官吏,反而可能会有后患。

当然,对于官员,自然是革除,可对于各地的文吏,张安世却采用了另外一种办法,那即是暂时留用,以观后效。让他们再各衙门里先公干各一年半载,再进行考核,若是可用,则转为正吏,若是不合格,直接遣散。

这其三,便是采用新政之法,要开始丈量和分发土地了。这关乎到河南和关中的稳定大局,百姓们不可能永远接受赈济,分发他们土地,让他们在灾后,有自己的生业。

这关中和河南土地平坦,土地算起来,还勉强称的上是肥沃,大抵的统计下来,关中和河南现在大抵有三百多万户人口,而这地方,本身耕地就多,张安世预计,每户可得五十亩以上,足以让人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在补以一些农具和粮种,那么人心也就可以安稳了。

除此之外,便是打击盗贼、修建道路以及水库灌溉等措施。

这些都是细项,田有了,路通了,既可为朝廷解决了粮食问题,又可确保没有饿殍,紧接着,便可吸引一些工商的举措,可鼓励太平府的一些商贾,至关中和河南等地进行投资。

这些举措,其实和太平府差不多,不过这么大的地方,真要干起来,却是不容易。

朱棣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又取了一份奏疏,这份奏疏是张安世与章程一并送来的。

他慢悠悠地打开,随即便见着了张安世关于举荐朱瞻基为和州知州的建言。

朱棣见罢,不禁莞尔,而后看向一旁的亦失哈道:“朕的孙儿……似乎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亦失哈不明就里,道:“陛下……圣孙天资聪慧……”

朱棣摆摆手,却道:“张卿希望让瞻基担任和州知州,你怎么看待?”

亦失哈心里一惊,而后忍不住钦佩起张安世来。

此次,任张安世为大都督,可以算是破天荒的事,哪怕是元朝那样稀里糊涂的统治,几乎是瞎几把折腾,动辄给人高位,授予人军政大权的王朝,都没一次性授予人直隶、河南、陕西三地都督节制的。

因此,这需陛下下定不小的决心。

谁料张安世这个小子会做人,转手就将和州交皇孙来治理。

难怪张安世能得如此的信任,令他忍不住感叹,这张安世不做太监,实在太可惜了。

亦失哈心里摇摇头,却忙喜气洋洋地道:“奴婢哪里敢有什么看待,不过奴婢以为,这对皇孙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颔首道:“是啊,既可磨砺一下瞻基,也是让瞻基收获人望。张卿为了他的外甥,真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听宫外人说,这民间有舅舅大似天,外甥坐上边的说法……”

朱棣来了兴趣,于是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亦失哈却是有点为难地道:“其实奴婢也不甚懂,听他们随口说的。”

朱棣似乎心情很好,对亦失哈没有见怪,只道:“朕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小子,实在多智而近妖,比较起来,他比姚师傅还更高明一些啊!”

说到这里,朱棣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落寞。

自打姚广孝圆寂之后,朱棣对姚广孝甚是怀念,这姚广孝在朱棣心目中的份量,自是极重。朱棣对张安世如此评价,可见一斑。

想了想,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几步,才道:“这份旨意,也恩准了吧。还有……太子在河南,也不必急着回来。朕听闻他在河南差事办的不错,很有几分朕的气象,那就让他好好地呆一些日子,体察民情吧。”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饶有兴趣地站了起来,道:“和州……来……取舆图,朕好好地看看。”

亦失哈自然是忙去了。

很快,直隶的舆图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这应天府与太平府之间的和州上头。

随即,只听他自言自语地道:“和州倒是不大,虽名为州,却不过是一个县罢了。人口也不多,只区区数万户而已……这地方……拿来瞻基试试手,倒也不错,此地距离京城,也不过一日半日的功夫……嗯……”

…………

太平府里,大量的人员开始流动。

今日还是一个一等吏,转过头,就被清吏司喊去谈话,然后,收拾东西,就准备去某县担任县丞。

所以,现在这栖霞这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放鞭炮。

张安世则命人开始招考文吏,又从各大学堂的毕业生中,开始挑选人员。

此时,朱瞻基则已是新官上任,好在他任职的地方多,便立即体会到了当初张安世让他在各地任职的好处了。

几乎奏报上来的任何事,他虽未必精通,却也大抵能够知道一些底细,下头的官吏们所奏报的事,也几乎没办法对他隐瞒。

毕竟,这位皇孙从前就干过这个,你还想糊弄他?

不过很快,朱瞻基便开始警惕起来。

而后,朱瞻基心急火燎地寻到了张安世。

而张安世此时,却在与一个个即将要赴任的官员进行谈话,所以会客室里,竟有不少人在候着。

朱瞻基居然没有冲进去,而是到另一处会客室里静候,直到张安世与其他人一一谈完,他才进入张安世的值房。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施施然地道:“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阿舅……”朱瞻基脸上表情很是认真,答非所问地道:“你听到消息了吗?”

张安世道:“什么消息?”

朱瞻基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

张安世哦了一声,显得较为平静。

“浮动就浮动吧……”

朱瞻基却有些佩服这个舅舅了,于是道:“大家都说,迟早其他地方,都要和河南关中一样,到时……非又要杀个人头滚滚不可,还有人,四处妖言惑众……”

张安世一听,骤然之间,居然打起了精神,挑眉道:“是吗?该死,这几日我都没来得及看锦衣卫的简报,实在是太忙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我也是听下头的文吏说的,现在各省人心浮动,都是因为这个大都督府的缘故,都说……要动荡了……”

张安世眯着眼,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随即嘴唇一张一合地道:“是天下各地的士绅们传出的消息吧?”

朱瞻基微微点头道:“看着像,只怕是想借此机会,给朝廷施压呢。”

张安世皱眉道:“施压?”

张安世低语着这两个字,头微微低垂下来,像是又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朱瞻基则是继续道:“人心浮动,大变在即,朝廷无论如何也要进行一些招抚,毕竟……总不能刚刚在河南和关中杀了个血流成河,又对其他各省,大开杀戒。”

张安世随口道:“京城里头……也有许多人这样说?”

“这是当然,只怕朝中百官,也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朱瞻基紧紧地盯着张安世的脸,道:“阿舅啊,你可要小心一些,不要小看这些谶言了。阿舅读的经史太少,却是不知历朝历代,许多谶言都会应验的。”

张安世不自觉地深深看了朱瞻基一眼,他对这个外甥,很是刮目相看了。

所谓谶言会应验,其实就是某种心理暗示而已,比如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就是一种谶言,显然是有心人故意传出,而后,果然挖出了石人,最终天下果然反了。

许多的谶言之所以能够成真,本身就是有心人的安排和布置。

既可能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借此来对朝廷进行施压。

反正你不听,天下就要大乱,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听罢,又皱眉低头思索,而后面上阴晴不定。

一旁的朱瞻基则又道:“阿舅……若是我猜的不错,接下来,只怕就会有百官借这些谶言……要开始直指大都督府了,这太平府只怕也要不太平……”

“是吗?”张安世猛然抬头看向朱瞻基,慢悠悠地道:“你说,这都是谁在背后捣鬼呢?”

张安世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闪动,像是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朱瞻基气咻咻地道:“我如何知道……总而言之,不可教他们得逞……”

张安世依旧托腮,开始思索,口里喃喃道:“你且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

朱瞻基:“……”

张安世沉默了很久,突然,他唇角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居然激动地握起了拳头道:“哈哈……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实在太好了。”

“阿舅……好什么……”朱瞻基瞠目结舌,他看着张安世不合常理的反应,一时有些懵。

张安世则是深深地看了朱瞻基一眼,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瞻基啊,我需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顺势而为,接下来……我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朱瞻基:“……”

张安世接着道:“这些谶言……再好不过了,咱们不必理会,而接下来,你这太平府,却有许多事要干,这事若是能办好,我们能再造一个太平府……”

太平府已算是奇迹了。

对于朱瞻基而言,他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地方,短短十年的功夫,竟能到这样的地步。

再造一个太平府……这……朱瞻基简直不敢想象。

于是朱瞻基讶异地道:“太平府?如何再造?”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你呀,真是不开窍,当然是将这和州,再造一个太平府!你我舅甥二人,要打开新的局面。”

“和州……变成第二个太平府……”朱瞻基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和州那地方,与太平府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别看只是一线之隔,可莫说是太平府了,直隶任何一个州府,都比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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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坏人心术

和州其实只是一个县而已,只不过因为位置紧要,所以改为了州。

在明朝,州的规模往往不高,张安世让朱瞻基来做这和州知州,其实就是有拿这小小的和州来磨砺一下的意思。

再加上这和州一旁,乃是大名鼎鼎的应天府和太平府,自然而然,就更让人觉得和州不值一提了。

现在张安世竟声称要在和州再造太平府,朱瞻基整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安世道:“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做,瞻基啊,阿舅打小就对你好,现在也是一样,有什么好事,总是想着伱。”

朱瞻基迷糊地道:“阿舅要做什么事?”

张安世道:“过两日,我会拟出一个章程来,你照着章程来做即可。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能要辛苦一些日子,不过……也绝不会白白辛苦,你就等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吧。”

朱瞻基却在心里想,我乃皇孙,何须什么一举成名。

不过张安世越是说的模棱两可,朱瞻基的心里便越有好奇心,忍不住想要追问。

张安世道:“你年轻,身体好,接下来就要你费心了。哎……我大明新政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创造过奇迹了,这一次,咱们舅甥二人,便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

朱瞻基道:“阿舅,能行吗?”

“你见阿舅平日可有夸口吗?阿舅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朱瞻基:“……”

张安世于是便笑吟吟地接着道:“你在和州,照着阿舅的话去干,其他的事,交给阿舅即可,好了,你走吧,过几日我送拟定的章程来便是,还有……这件事……记得保密。”

朱瞻基只好点头应下,而后告辞。

张安世却显得格外的激动,沉吟了良久,便吩咐人道:“去将陈礼叫来!噢,对啦,还有……那个……那个将锦衣卫的简报都送来。”

陈礼抵达的时候,张安世正在低头看着简报。

见郡王殿下看的认真,陈礼便蹑手蹑脚,只在下头站着,一声不吭。

过去了一炷香,张安世才抬头起来:“近来居然有这样多的风言风语?”

陈礼道:“殿下,天下各府各县,都有这样的妖言。想来……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如此异口同声。京城之中,这样的妖言也不少。殿下……卑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查实这妖言背后是何人指使……请殿下放心。”

张安世道:“查实?若是能查实,早就查实了,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拍胸脯保证。”

陈礼顿时尴尬,他露出惭愧之色,道:“卑下……卑下无能。”

“不是无能。”张安世道:“要找到鬼话的源头,谈何容易,这怪不得你,你瞧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陈礼便道:“这等妖言,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作乱而已。”

张安世摇头道:“我看,不是作乱,是向朝廷施压。当然……实在迫不得已了,也可以成为作乱的借口。”

陈礼道:“殿下所言极是……”

张安世道:“不过依我看,现在锦衣卫,也不必急着去管这件事,当然幕后之人,能查还是查一下,查不出也没什么关系。”

陈礼不解地道:“不管?”

张安世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然危害不小,可只是妖言惑众,多数谣传者,终究不过是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就算是真去管,难道还能将别人一个个捉拿起来吗?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陈礼道:“喏。”

张安世又道:“不过简报里头,关于此事,还是要随时来奏报的,各府各县的风向,京城里的言论,也都要风闻奏来。”

“喏。”

“去吧。”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随即却想了想,取了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奏疏,而后命人送了出去。

…………

次日。

文渊阁里。

胡广看到了一份奏疏。

而这奏疏,却令胡广不禁为之一惊。

随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好你个张安世,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河南,对你印象大为好转,你竟就干这事……”

说罢,胡广拿着还未票拟的奏疏,匆匆来到杨荣的值房。

“杨公,你看看吧!”胡广绷着脸,气咻咻地将奏疏丢到了杨荣的案头上。

杨荣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了胡广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这样大的火气。”

说着,杨荣打开奏疏,随即皱眉起来。

胡广气腾腾地道:“你看看,这张安世真不是好人,此子……睚眦必报,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且还是当朝芜湖郡王张安世的弹劾奏疏。

一般情况,在大明,重臣是不会轻易上书弹劾的,毕竟弹劾乃是御史的职责。

毕竟重臣身份高贵,若是轻易弹劾人,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够。

另一方面,位置越高,就越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这弹劾攻讦的事,交给下头的御史和翰林们去干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张安世却破天荒的开始秋后算账。

他弹劾了以国子监祭酒邹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当初弹劾过张安世的御史以及翰林。

在杨荣和胡广这样的人看来,身为大臣,被人弹劾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而言,地位越高,弹劾的概率就越大,而被弹劾之人,往往会展现大度的。

何况邹缉这些人,确实人品都还不错,名声也算好,且并不属于那种卖直取名之人。

这样的人,人家弹劾了你,即便是弹劾错了,也认了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张安世居然不依不饶,竟反过来弹劾邹缉人等卖直取名,贻误军机。

杨荣轻轻皱眉,狐疑地道:“奇怪,张安世何时心眼这样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胡广气恼不已地道:“别人且先不论,这邹缉……是何等正直之人,且在殿中也认过错了,张安世还不肯饶他,非要穷追猛打。你说……人的气量怎可这样的小?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如此。”

杨荣不禁失笑道:“好啦,好啦,胡公你且先别生气。”

胡广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为之不忿罢了!这邹缉当初,也曾弹劾过我的,可你看,我可有动怒吗?”

杨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张安世此举,似乎别有所图。”

胡广眼一瞪,道:“你啊,总是想为张安世绞尽脑汁的辩解。张安世这个人,倒是有才干的,唯独缺了一样……德行!”

杨荣道:“好了,你别吼叫了。”

胡广道:“好,那我轻声细语的说,这份奏疏,怎么处置?你我如何票拟?”

胡广紧紧地盯着杨荣,大有一副你不给出准确答案,我就跟你急意味。

杨荣道:“依我看,还是对张安世的弹劾,进行辩驳吧,驳回这篇奏疏,如何?”

胡广显然满意了,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这拟票的事,还是杨公来。我现在名声坏了,在陛下眼里,我定是那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之人。若是我来拟票,陛下未必借重。”

杨荣则是语重深长地道:“胡公啊,你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至多不过是为人率真,容易被人欺骗而已。”

胡广道:“……”

他这是受了夸赞,还是被骂了?

杨荣随即提笔,开始拟票,他思虑了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拟过票之后,将奏疏搁一边,等着呈送到陛下的面前。

到了正午时分,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便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文渊阁大学士们的建言,所以几乎都是提朱笔,在这拟票的下头画了个圆圈,这便算是同意了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措施。

可翻到了张安世的弹劾奏疏之时,朱棣那提着朱笔的手却是顿住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沉思起来。

先是看过弹劾,而后再看杨荣的票拟,这杨荣的票拟写着:国朝设都察院、准予翰林进言,正有广开言路之心,倘以弹劾而论罪,只恐群臣百官恐惧,不敢轻言国事。芜湖郡王所奏,虽有道理,臣却窃以为,陛下不必惩处邹缉人等,以免断绝言路。

半响后,朱棣才喃喃道:“张安世这小子……心眼倒是小的很啊。”

亦失哈正在旁给朱棣整理着票拟,听到朱棣的话,笑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大抵地说了前因后果。

亦失哈却不吭声了。

“怎么……”朱棣不免好奇起来道:“今日怎么这样谨慎?”

亦失哈恭谨地道:“这是大臣们的事,奴婢可不敢轻言孰是孰非。”

朱棣此时倒是显得随性,道:“无妨,你说一说,朕也是兼听则明。”

亦失哈想了想道:“邹缉等人,确实有过,不过……若是论罪,确实也不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有因言论罪的事,可但凡只要是言官或者学官风闻奏事,太祖高皇帝却大多听之任之,即便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并不加罪。”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亦失哈又道:“不过奴婢倒以为,芜湖郡王殿下虽是率真,却也极少会因此这般为难人,此番特意上书弹劾,或许……有其他的想法。”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是吧?

见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亦失哈倒不害怕,他伺候朱棣不是一日两日了,朱棣是不是真发怒,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笑了笑道:“奴婢的意思是,何不问明芜湖郡王的想法呢?”

“嗯。”朱棣听罢,竟是立即吩咐道:“那叫人去问一问。”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过了一个时辰,亦失哈便来禀奏:“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希望……将邹缉人等……贬至和州……”

“和州……”

朱棣念着这两个字,双目则死死地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确定地道:“是……”

朱棣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喃喃道:“邹缉这些人……书倒是读了不少的,可是本事大抵是没有,只怕……和那胡广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又皱眉道:“却让贬了他们的官职去和州……这不是给朕的孙儿添乱吗?”

亦失哈看朱棣很是纠结的样子,便道:“其实奴婢也询问了,不过芜湖郡王殿下却说的语焉不详,好像……藏着掖着什么……”

朱棣便冷哼一声道:“这个家伙……就喜欢卖关子。不过……他再怎样,总不会坑害自己的外甥。至于邹缉人等……哼……朕本不想加罪他们,不过当初他们弹劾张安世,张卿非要追究,那就将他们贬至和州去吧,教文渊阁拟诏!”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亦失哈点过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却是在说到这里顿住了。

朱棣道:“说!”

亦失哈这才接着道:“东厂这边侦知,如今天下各省,乃至各府各县,似乎都有许多的妖言……这些妖言,甚是厉害……”

朱棣警惕起来,眯着眼,看着亦失哈:“什么意思?还有人敢谋反?”

“这……”亦失哈迟疑地道:“奴婢可吃不准,不过大抵……应该是人心思乱。想来……是因为河南和关中的事,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冷哼:“真要乱起来,朕先杀这些人祭旗!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即便朕不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儿,也照样杀他们滚滚人头落地。”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奴婢以为……这背后……或许有人煽风点火……”

朱棣眯着眼,更是露出了警惕之色,沉声道:“那就好好的查一查。”

“是。”亦失哈点头。

朱棣接着道:“东厂吃了这么些年的干饭,总该有得一点起色了。”

亦失哈汗颜,忙道:“倒怪不到东厂上下头上,都怪奴婢平日里……怠慢了东厂的事,奴婢往后,再不敢懈怠了。”

朱棣颔首,随即冷声道:“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政,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现在我大明的国策已定,岂容他们更改呢?朕的孙儿,都去了和州,任知州去了。朕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些人倘若胆敢螳螂挡车,呵……河南、关中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陛下所言甚是。”

“下去吧。”

…………

突如其来的一场贬官,倒一下子让百官人人自危起来。

要知道,大家可都没少骂张安世,往日也不见张安世多计较,谁知道张安世这一次竟较了真。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场波澜而已。

此时,张安世却将一份章程送到了和州。

朱瞻基接了,于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反而张安世却是清闲无比,近来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锦衣卫的上头。

此时,有人从朝中下值回来,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便徐徐踱步进了家中的小厅。

在这里,却早有几个人候着他了。

看到他的身影,便立马有人率先起身道:“陈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此人从容不迫地落座,呷了口茶,才道:“今日部堂中有一些俗事,倒是耽误了,诸位请坐。”

“陈公可听闻了消息吗?陛下贬了邹缉等十数人,哎……”

“邹缉人等,都是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被贬官,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人笑了笑道。

倒是有人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现在人人都在说,天下要大乱了,哎……”

这陈公微微一笑道:“乱有什么不好,可仔细想一想,若这太平天下,不是咱们家的,那么……即便再清平,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啊,天下治乱,不必看的太重。”

“陈公……话是这样说……只是现在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朝廷也没什么说法,反而这新政,更加如火如荼,先是直隶,后是河南和关中,再这样下去,真要天下大乱了。”

陈公继续笑起来:“我看啊……之所以朝廷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还不够乱,人心还在思定……所以啊……还得再加一把火……”

“陈公的意思是……”

陈公站了起来,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道:“这是朝中最新的一些动向,尔等大可以拿去看,对啦……看过即焚,可不要给人留什么把柄。”

众人个个心里期待,其中一人接过了一份手稿,随即毕恭毕敬地道:“这样做有用吗?”

陈公叹口气道:“杀又杀不过,新政又是大势所趋,今日被他们蚕食河南,明日是关中。将来……你我之辈,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眼下……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细细思来,这也并非不是办法,只要天下人心思乱,倒要看看,这新政如何推行的下去。”

………………

今天去扫墓了,回来之后拼命写完了一更,现在奉上,先去睡会,明天继续努力。

第481章 钦犯落网

非议已是愈演愈烈,甚至已开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而此时的张安世,却是稳坐钓鱼台。

他现在的心思,则是放在了农业上。

河南和关中,都有大量的农田,一旦开始分地之后,那么粮种和新农具的推广,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而在这方面,张安世就不得不求助于邓健了。

邓健已在太平府,开设了农业学堂。

除了招募一千七百多个学员之外,还要负责他万顷试验田的研究。

现在邓健的方向主要是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改善良种。

另一方面,是培植从各地来的新作物。

无论是航海送来的西洋、非洲、天竺、大食或者美洲的作物,甚至是大明境内,其他气候条件下的作物,他也一并进行研究。

农学的理论在这个时代,还未真正铺展开,可是带有实验性质的各种手段,却在邓健的带领之下,有了极大的进展。

通过不同土壤,不同温度以及不同肥料,最终培育出来的作物,每日都进行数据的录入,再从中一遍遍的筛选出良种来,已成了邓健眼下主要的职责之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需有极大的忍耐力,毕竟……这个时代有身家,有学识的人,教他们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摆弄庄稼,谈何容易。

在古代,读书人即是知识分子,是绝不可能俯身去干庄稼活的。

除此之外,这样规模的试验田,也需投入大量的资金,若是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这种系统化的农业研究根本无法继续。

好在,现在这些问题,尽都解决。这农业学堂,招募来的读书人不少,却多是栖霞的平民子弟,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不屑研究这个,可这些通过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其实并不指望自己能够鲤鱼跃龙门,高中什么状元和进士,有什么功名。他们所寄望的,不过是能够生活比自己的父辈好一些而已。

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平民出身,有不少……还是农家子弟,对于耕种的事,早有常识,再加上又读过书,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很容易适应。

至于资金问题,就不是邓健去操心的了,太平府每年拨发的钱粮,往往都是农业学堂最多。

因此,这些年来,邓健一遍遍地育种,一次次地筛选作物,如今,已开始有了不少收获。

得知张安世要来,邓健早早便在明伦堂等候了。

等张安世一到,邓健笑吟吟地道:“先喝茶。”

“喝茶就不必啦,邓叔……”张安世道:“我就想求教一下粮种的事。”

邓健道:“这个……得一步步的来,河南那边,农学学堂也购置了一些土地,试种了一些试验田。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适合种麦,如今……倒是有几个品种,其中一种,咱觉得最合适。”

张安世认真地道:“还请邓叔赐教,不知亩产可有多少斤。”

邓健倒也不隐瞒,于是道:“麦田并非是产量越高越好,虽说试验田里,也曾种植出过高产的麦子,可最终在推广的时候,却发现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愕然道:“这是为何?”

邓健道:“因为虫害和旱灾,北地的麦田,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产量再高,遇到了虫害和旱灾,照样要绝收。而一旦绝收,这一年的生计也就彻底的完蛋了。对于百姓们而言,这等风险,是万万不能承担的。”

张安世听罢,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这就是专业啊!

这个时代,各种农药还未普及,何况还有各种大旱的因素,都说农人是靠天吃饭,这还真是如此,因为一旦遭遇了灾害,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

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其实,是不是产量增加,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产量增加,就是丰年,丰年的谷物价格就要下跌。所以百姓们最看重的,反而是稳定。”

张安世道:“我明白了,邓叔的意思是不追求产量?”

“不。”邓健摇头道:“是在防灾的前提之下,尽力的追求产量,还是要以防虫害和抗旱为主。当初在直隶推广农种的时候,咱才明白了这些。因而,一直都在挑选防虫害和抗旱的麦种和稻种。如今,倒是挑选出了几个品种。产量嘛,确实不如一些高产的粮种高,不过……收成也不算差,安世既打算在河南和关中有所作为,咱倒以为,这几个品种倒是合适。”

张安世舒口气道:“如此甚好,有邓叔这番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邓健笑了笑道:“你呀,总是冒冒失失,咱话还没说完呢。”

邓健眼中柔和,在他眼中,不管张安世多大年岁,都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孩子。

于是顿了顿,邓健耐心地接着道:“除了粮种,还需有灌溉的手段,得有各种措施,哪怕是施肥,也要有章法。当然……新农具……也很紧要,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张安世道:“这些反而是其次的事,反正交给邓叔开办,我便放心了。”

邓健不由得苦笑,道:“人手没有问题,只是钱粮方面……”

张安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好办,要多少给多少。”

他张安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事谈完,不免也要谈上一些闲事,而后,张安世在这农业学堂里转悠了一圈,倒是兴致盎然。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寒,人们开始尽量的少出门。

到了年关的时候,天上飘了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张安世裹着厚重的衣,坐着马车来到了东宫。

先是见了已从河南回来的姐夫,而后再去见自己的姐姐。

太子妃张氏先是埋怨张安世出门穿的太少。又提及到了儿子朱瞻基。

这个做母妃的,还是有几分不满,便道:“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肯从和州回来,说是有许多事要办,哎……”

看着自家姐姐轻轻皱眉的样子,张安世心软了。

于是他道:“要不,我这就下令,教他立即回京?阿姐,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一点孝心也没有,不像我,总是心疼阿姐。”

张氏立马摇头道:“罢,不可如此!瞻基的心思扑在这事上,不是坏事,他这年纪正是多需要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现在承担着一州百姓的福祉,尽一些心也是该当的,我不过是寻常母亲的抱怨罢了,可我既是人母,也是太子妃,事情的轻重缓急却是知晓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关切,微笑着道:“他在和州,都忙碌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可不好说。我放任他去干,其他的事不过问,免得他觉得我指手画脚,其实也是磨砺他的意思,若是当真干不好,回头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张氏道:“他只要不把事办坏了便好。”

张安世摇头道:“阿姐,这个……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论起来,我既是他的阿舅,也算是他的恩师,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就指着来年,他这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呢。”

“天下第一州……”张氏微微张眸,一脸惊讶。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知道和州的情况……在整个直隶只算是平庸,人烟稀少,良田也不多,无论是钱粮还是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朱瞻基还年少,怎么可能主政一年不到,就能让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

于是张氏微笑道:“你呀,可不要吹嘘他,虽说瞻基有不少好的地方,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失笑道:“阿姐不信,那就等着瞧。”

张氏见张安世急于信誓旦旦的样子,依旧只是嫣然一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张安世的话,还是在张氏心底起了涟漪。

谁不指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朱瞻基乃是皇孙,将来是要驾驭天下的,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她这做母妃的,也是扬眉吐气,总算没有给朱家丢人了。

当下,张安世在东宫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用过了晚膳,和乐融融,夜半方回。

…………

“陛下……”

此时,在紫禁城里。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头道:“怎么了?”

殿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纷飞的雪絮没入黑暗。

而在烛火冉冉,温暖如春的文楼里,亦失哈却是小心翼翼地站着,微微躬身道:“东厂这边,已有一些眉目了。”

“眉目?”朱棣不由挑眉。

“陛下忘了。”亦失哈喜笑颜开地道:“那妖言惑众的主使者。”

朱棣一听,骤然之间来了精神。

此事已过去了大半年了,可朱棣却一直惦记着。

只可惜,东厂和锦衣卫,似乎都在努力的查探,眼看着这么多日子,也没动静,朱棣本以为……这定是一场无头公案。

不过朱棣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了头绪。

而且这还是东厂先追查了出来。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亦失哈满面红光。

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啊……抢先了锦衣卫一步。

他恨不得大呼一声:大家向咱看齐,咱宣布一件事……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如何?”

亦失哈忙道:“奴婢人等,查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录事,发现此人有异,此后番子盯梢了几日,随即开始进入他的家里查抄,果然……发现了大量妖言惑众的手稿……奴婢已将此人拿下,现在正在严刑拷打,就等他招供出同党。”

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录事……

这录事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的官,并不显眼。

朱棣皱眉道:“确定他有同党吗?”

亦失哈道:“奴婢可以确定,因为许多妖言,有不少都掺杂了朝中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似录事这样的品级,是无法参知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参与其中……”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脸上不禁聚拢了几分怒气,随即道:“果然,祸起于萧墙之内,终究……还是朕养了一群白眼狼。”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的脸色一眼,才又道:“现在有了线索就好办,奴婢这边,是悄然将这录事捉拿,现在正在撬开他的嘴巴,只要顺藤摸瓜,很快……一切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朱棣满意地看着亦失哈道:“这一次,东厂办的很好,看来东厂是尽了心的。”

亦失哈忙谦恭地道:“哪里,只是大伙儿深受皇恩,所以格外勠力一些罢了。”

朱棣颔首:“以往都是锦衣卫最有斩获,这一次,东厂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到时朕自有赏赐。”

亦失哈忙是谢恩,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可实在是没忍住,嘴巴都要笑歪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厂都形同虚设,干啥啥不成,当然主要还是锦衣卫太厉害,东厂这边还未开始着手,人家就已经水落石出。

而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亦失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朱棣站起来,此时他心情似乎颇好,猛地想起什么,于是道:“听闻,朕的孙儿,现在还在和州……”

“是。”亦失哈道:“奴婢听说,这大过年的,皇孙也不打算回京。”

“哎……”朱棣感慨道:“朕已经许多日子不见瞻基这孙儿了,不过也好,他有这样的志气,朕很安心。”

亦失哈道:“是啊,皇孙殿下……也算是勤政,这是我大明之福。”

朱棣颔首,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

等过完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刺骨,突然……陈礼冒着大雪,匆匆地抵达了郡王府。

“殿下……殿下……”

这声音听着有点急!

而张安世此时,正穿着衮服,预备往东宫去。

见陈礼匆匆而来,于是道:“怎么啦?”

陈礼带着几分焦急地道:“东厂……东厂那边……招呼都没打,今日……突然开始在京城捉人,听闻抓了不少……”

张安世听罢,大吃一惊:“他们捉的是什么人?”

陈礼道:“卑下听到的消息是,是那背后妖言惑众的幕后之人。”

张安世听到这个,如遭雷击,脸色大变,随即道:“什么?他们……他们查出来了?”

陈礼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东厂的公公不是东西,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捉拿到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却怕咱们锦衣卫将功劳抢了去,居然将消息掩了个密不透风。等从这录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突然开始四处拿人,人都说厂卫、厂卫,这厂卫不分家,谁晓得……他们还藏了私,为了争功,脸都不要了。”

张安世:“……”

“殿下,殿下,你咋了,伱吱一声……”

张安世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道:“东厂不是人,入他娘,这一定是亦失哈教的,他们想要功劳,想的都要疯了。”

陈礼也很是无奈,于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那么……咱们锦衣卫怎么办?”

“怎么办?”张安世道:“他们人都已经拿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教他们将人塞回去,咱们锦衣卫重新抓一次?哎……这也太突然了,为啥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陈礼不由幽怨地道:“主要还是卑下大意了,没想到东厂这样没有义气,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早知如此,卑下该在东厂也安排几个……”

张安世摆摆手道:“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我这便去看一看情况,你随我一道来。”

陈礼道:“喏。”

此时……京城之内,突然大量的番子出现,他们封堵了几处街巷,随即……开始大肆捉拿。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刘雄,以及下头的档头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样子,乐不可支。

而几个番子,则不断的飞马,来往于宫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这对东厂而言,绝对算是难得的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等到一个个钦犯被拿住,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时,在宫内,随时等待消息,向朱棣禀告的亦失哈,已是精神抖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统统拿下,一网打尽了。”亦失哈红光满脸地道:“此次行动,密不透风,一个钦犯都没有走脱。”

朱棣颔首,道:“立即审问……”

亦失哈道:“已经在审,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道:“速取供状来。”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朱棣含笑道:“他们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亦失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今日虽然高兴,不过张安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显然对此事也颇有看重。

这事说起来,东厂对锦衣卫一点招呼都没打,确实是没义气,待会儿张安世和陈礼二人来,亦失哈与之见了,只怕会有些……尴尬。

好在,亦失哈也算是混迹在人群里的人精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怎么说,东厂现在急需一场大功,其他人……都可姑且不论。

须臾功夫,张安世与陈礼便匆匆入殿。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背着手,朝张安世颔首,道:“张卿气喘吁吁,似乎是有要事?”

“这……”

朱棣不禁露出了揶揄之色,他很少看到张安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至于亦失哈,也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毕竟这一次,确实是东厂不厚道,所以还是不要得意洋洋为妙。

张安世顿了顿,才道:“陛下……臣……是来询问关于捉拿到了钦犯之事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朱棣点头:“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这样快就收到了风声!朕也说嘛,这锦衣卫一向嗅觉灵敏,这一次怎么就迟钝了许多。”

陈礼老脸一红,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张安世干笑道:“不知那些钦犯……那些钦犯……如何?”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你来说一说。”

亦失哈点头,却还是做出谦虚谨慎和恭顺的模样,虽然面上的红光,依旧还掩饰不住,却道:“此案,东厂一直都在秘查,年前的时候,就秘密捉拿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此后一直都在顺藤摸瓜,这才知道,参与此事的人,竟是不少。现在所有的钦犯,统统都已落网,东缉事厂,已开始审讯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供状来。”

亦失哈说罢,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此前虽有一些眉目,东厂担心会泄露什么风声,所以东厂这边口风捂的比较紧,殿下从前也执掌过锦衣卫,想必能够理解。”

张安世道:“我不理解。”

亦失哈原本以为张安世会就坡下驴,没想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一时之间竟是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朱棣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厂卫乃一家,都是为朕效命,不分彼此,也不必争功。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一桩案子……”

正说着,已有宦官飞快地跑来。

这宦官行礼道:“陛下,供状来了,牵涉此案者,主犯系十七人,从犯四十五人……”

朱棣抖擞精神,道:“取朕来看看。”

那宦官正待要供状送到御前。

张安世道:“臣不妨可以猜一猜,陛下……这些主犯,为首者乃礼部右侍郎陈登,还有鸿胪寺卿刘和,有兵部郎中张三河,有……”

张安世居然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的名字。

朱棣已取了供状,依旧面带微笑。

而亦失哈的表情,却微微有些变化。

朱棣低头一看,便见这为首才供状上,赫然竟是礼部右侍郎陈登的字眼。

又翻阅下一份,竟是鸿胪寺卿刘和。

这些,无一不是朝廷的重臣。

甚至有不少都是朱棣的熟人。

朱棣愤怒之余,又不免惊诧,他抬头看向张安世:“张卿也知?”

张安世道:“臣……当然知道。”

亦失哈有些尴尬了,赔笑道:“那锦衣卫此前……为何不知会一声?”

张安世道:“就像亦失哈公公您说的那样,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泄露,所以锦衣卫这边,一直密不透风!”

亦失哈:“……”

朱棣皱眉起来:“锦衣卫何时侦知?”

张安世道:“五个月之前。”

朱棣:“……”

亦失哈道:“既然五个月前便已侦知,为何……为何那时候不动手捉拿?”

张安世苦笑道:“哎……我急匆匆的来,就是为了这个,陛下,东厂……这一次打草惊蛇,臣这边……实在……哎,一言难尽。”

朱棣看出了端倪,便道:“你尽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人……对我大明有利,所以臣等虽然侦知,却一直没有收网,就是为了让他们……为我大明做贡献,原本还想着,等他们的价值利用干净了,再将其拿下查办,可谁知道,东厂这边招呼也不打,竟是…直接拿了人……臣……臣……”

“有利?”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消失,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终究开始回过味来,这锦衣卫这么多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敢情……是人家是在养鱼?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脸色越发的凝重,道:“这样的贼子,还留着做什么!多教他们活一日,都是便宜了他们。”

边说,朱棣的脸色越加阴沉。

正说着,又有宦官来,道:“陛下,百官求见。”

朱棣正心里有气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宦官:“好啊,大家的耳目,都很灵通嘛。”

他淡淡道:“都叫进来。”

不多时,杨荣为首,其余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人等纷纷入殿。

众臣行了大礼,朱棣不客气的道:“诸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荣率先道:“陛下,听闻厂卫捉拿了许多大臣,于是人人自危,臣等特来恳请陛下赐告,礼部右侍郎陈登人等,所犯何罪?”

杨荣一脸无语的样子,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么多朝廷重臣,突然被捉了,现在各个部堂,还有各寺各监,都有人急得跳脚了。

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必有缘由。

朱棣不打算瞒着,直接不客气地道:“这些人……统统为乱党!”

“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金幼孜此时免不了开口,他虽沉默寡言,却也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牵涉到的大臣太多了,有的本身就是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多为某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一被拿,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谁还有心思当值。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妖言惑众!”

这一下子,众臣们有点绷不住了。

杨荣心里叹息,却不免道:“陛下,不知是何妖言?”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问张卿便是。”

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请亦失哈公公来说吧。”

亦失哈:“……”

这个不愿意说,那个不愿意说,只有他最苦逼推脱不了。

亦失哈无奈地道:“多是诽谤朝廷,妄言宫闱,或以谶言来蛊惑百姓,尤其是在天下诸府县之中,这些胡言乱语,引致人心动荡……”

说到此,百官俱都面如死灰。

因为这玩意,该怎么界定呢?你说妖言就妖言,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何况,以此来入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亦失哈公公,是否有作乱之实证?”

亦失哈道:“此等人……煽风点火,岂敢自己铤而走险?”

杨荣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是否请三法司审问此案,以正视听。”

杨荣的话,是有道理的,毕竟这诽谤、妄言、蛊惑之类的东西,实在难以界定,且这一次,牵涉到的大臣太多,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三法司来审一审,倘若当真有谋篡之企图,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不愿意如此的,可提出来的竟是杨荣,这就显然……已成了百官们的共识。

看着百官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案吓着了。

可另一方面,朱棣是不情愿将此案公之于众的,鬼知道这些人,又会说什么犯忌讳的话,他朱棣要脸。

踟蹰片刻,朱棣道:“下旨,命东厂将主犯人等,押至御前,朕当百官的面,亲自过问。”

既然你们怀疑东厂抓错了人,那么朕就当你们面来问一问,也不必走什么三法司了。

亦失哈会意,忙是去布置。

杨荣等人,一个个显得不安。

尤其是不少被抓的人,他们可能是这殿中某大臣的下属,或者是门生,亦或者是故旧的,此时越发的不安。

任何一场钦案,都可能让人招致无妄之灾,鬼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头上。

且这一次涉及到的大臣实在不少,至于陈登、刘和、张三河这般朝廷的重臣,平日里更不知和人打过多少的交道,这突然就成了阶下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人押来了。

陈登为首。

他竟是昂首阔步,虽是上了脚镣,带了木枷,却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后头又有数人,有人强作镇定,有人悲戚之色。

朱棣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冷哼。

陈登站定。

亦失哈大呼道:“还不行礼。”

陈登凛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陛下以草芥对待大臣,为人臣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跪拜求饶的呢。”

陈登倒是很硬气。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以钦犯的身份被捉拿,又是主犯,朱棣的手段,他太了解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这个时候,求取一个刚直之名,至少名照清史,不枉此生!

朱棣却是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大怒道:“朕却听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的俸禄,朕不少一文,今日你却要反咬朕?”

陈登道:“那么敢问陛下,朝廷发放大臣的钱粮几何?”

这一句反问,让一旁的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

百官:“……”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眼一瞪,更是狂怒。

这陈登反问这样的话,其实颇有些奚落的意思。毕竟……这俸禄乃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倒知百姓疾苦,直接拿民间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来计算大臣的钱粮开支。

比如寻常百姓,每年两百斤粮食,就可勉强果腹,那你们为官,给你个两千斤,一人吃十人的口粮,这总没毛病吧。

因而,大明的俸禄,历来是最低的,若是有人在元朝做官,转而到了明朝继续为官,单单俸禄的暴跌,就足以教人没办法承受了。

朱棣忍了又忍,才冷静了一些,这才绷着脸道:“朕就问你,你有没有吃过朕的俸禄。”

陈登从容不迫地道:“陈某为官,靠俸禄难以为继,是靠家中父兄的接济,才能维持迄今,若无家中父兄的钱粮接济,只怕早已成了饿殍。”

朱棣冷笑:“狡辩!”

百官此时更是无语,陈登之言,虽也有狡辩的成分,可他们是感同身受的。

当然……他们钦佩于陈登的勇气。

只见陈登又道:“父兄接济也就罢了,总算是家中尚有些许祖产。可如今,却连这些祖产,竟也无法维持,朝中奸佞,搬弄是非,巧言令色,怂恿陛下推行新政,以至人人自危,家业朝不保夕,敢问陛下,这哪里来的食君之禄,又如何教人忠君之事呢?”

陈登说罢,又慨然道:“臣知陛下擅杀,自陛下入南京,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说远的,单说去岁,不就有河南和关中的士绅,尽杀了个人头滚滚吗?臣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臣之死,若能引来天下人对新政的警惕,能使我朝中的猖獗小人收敛几分,那么也此生无憾了。”

朱棣已是怒极,他虽已老迈,却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在这些永远振振有词的大臣面前,是从来在嘴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当下,于是阴森地冷笑连连,眼中眸光犹如刀剑,闪烁着锐光。

百官身影一抖,只觉得寒芒在背,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是默默赞同陈登的。

倒是亦失哈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喝道:“陈登,你死在眼前,还想嘴硬……咱就问你,你认罪不认罪?”

陈登不屑地瞥了亦失哈一眼,凛然道:“无罪,我陈登所言,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乃警世之言,今日既要因言之罪,那也无话可说,无外乎是以吾之血以全孔孟之义罢了。”

亦失哈咬牙道:“到时你就不会嘴硬了。”

他显得有些急躁,也急于让陈登认罪,却殊不知……说出这番话,顿时一下子格局被拉低了。

这反而令陈登大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是刑罚而已,我虽文弱之躯,却也想要领教,尔等厂卫鹰犬,尽上手段便是。”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看着亦失哈,他虽知道亦失哈急迫的想要立点功劳,可这也太急迫了。

对待陈登这样的人,你去跟人家扯这个,这不是教陈登一举成名吗?

朱棣直接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沉如墨汁。

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下了诏狱,直接杀了了事,现在倒好……

他憋着气,目光逡巡,其实还是指望大臣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站出来,与这陈登辩驳一二。

可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哪怕是最心腹的金忠,居然都在装死。

这里可没有傻瓜。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是小丑,反正就是这事我不行,你行你上呗。

却是令人意外的是,张安世竟在此时,微微笑了笑道:“陈公之言,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此言一出,朱棣有点绷不住了。

你张安世是哪一边的人,搞不搞得清楚自己什么立场?

且不说张安世竟依旧称呼陈登为公,现在竟还说他有道理,这显然是直接站在了陈登的立场,和亦失哈给杠上了。

陈登:“……”

张安世就像看不到朱棣的怒目一样,微笑着道:“陛下,当初锦衣卫早就侦知了陈公人等的言行,一直引而不发,只是默默监视,并没有下驾贴,也是这个缘故。”

朱棣绷着脸,不悦道:“这样说来,张卿也以为这陈登做的对?”

张安世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依我看,看臣一个面子,就不必……”

朱棣突然觉得很糟心,张安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于是大喝道:“这是谋逆,是欺君!”

朱棣只恨不得一句大喝就能骂醒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可是陈公……为我们大都督府,做了不少的事。还有皇孙殿下……陈公为皇孙殿下操碎了心,陛下看在这等功劳面上,也应该能够体谅陈公。”

朱棣:“……”

大都督府,乃是新政的象征。

皇孙……是朱棣的亲孙子。

可是,陈登所为,分明就是为了反对新政的。

这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挂上钩的。

这其实何止是朱棣色变。

即便是那陈登,也从方才的慨然陈词,突然暴怒起来。

他陈登私通了大都督府?

天地良心!这张安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呵……芜湖郡王……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难道不怕报应吗?”陈登不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凛然正气。

百官无语地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张安世,这家伙………你说他聪明,他居然晓得挑拨离间,你说他傻吧,这等低劣的手段,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

凭这个就想借此羞辱陈登,这不是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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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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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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