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04 / 677 章85,255 字

许多读书人还在茶肆里等待着消息。

尤其是听闻马家父子去了郡王府滋事,骤然之间,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憋屈得太久,锦衣卫四处盯梢读书人,教人风声鹤唳。

以至于大家都深居简出,即便是出门,也极力避免自己被人认出。

可现在大家憋不住了。

这其实也可理解,每日被锦衣卫这样欺辱,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夫子庙的茶肆里,难得今日这般热闹,以往不爱开口的茶客们,此时也都纷纷张口。

“听闻陛下亲自去了,这么大的事,不上达天听才怪。要说马家真可怜,好不容易家里出了一个状元公,最终却是生死不知。哎,竟落到这般凄凉的境地。”

“肯定已经死了。”

“连状元公都如此,我等还有活路吗?”

众人咬着牙,心里问候着锦衣卫的祖宗十八代,口里滔滔不绝地讨论着。

“若是这么大的事,陛下也不责罚,那我看,这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

“这是状元公啊,现在他们马家父子二人,破釜沉舟……”

正说着,突而有人匆匆而来,气喘吁吁地道:“哎呀,哎呀……”

众人纷纷豁然而起,或是引颈看着来人。

这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状元公……寻到了……”

此言一出,这茶肆里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人。

“找着了,是生是死?”

“还活着呢。”

“这也是命大,一定没有少遭罪吧。”有人露出关切之色。

“他从商了……”

此言一出,茶肆里徒然间出奇的安静,可谓是落针可闻。

有人下意识地咳嗽,接着道:“不会吧,不会吧,是谁强迫他这样干的?”

“没人强迫。”

“呵……没人强迫?好端端的状元,竟去从商?这可能吗?这定是锦衣卫的诡计……不过是屈打成招的手段罢了。”

可这人脸色却是怪异:“起初栖霞那边,也没人相信。可是后来听说……听说……栖霞码头有一个叫马氏船行,就是这状元公的产业,现在大家才知晓呢,这马氏船行,下头有十几艘海船,听那边的商贾说,这买卖做的不小,不说其他,单说这个船行,只怕价值在十万两纹银以上,若真要买卖,二十万两银子,人家也未必卖。”

茶肆里又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众人微微低头,一阵无声。

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对于读书人而言,哪怕出身再好的家境,家里有多少亩土地,也不敢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当玩笑看。

至于能拿出二十万两纹银的人,哪怕是将这茶肆里的人统统绑起来,未必也能从他们的家里,勒索出这样的数目。

你要说这马愉是强迫的,可人家这个身价,足以让任何人汗颜。

可他们依旧想不通,好端端的状元,本该进入翰林,成为翰林院修撰,这可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在座之人,只怕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样的事。

可这马愉却是不屑于顾,竟去从事大家最瞧不起的商。

有人纳闷地低着头,很是不理解,而后匆匆地掏了几个铜板的茶钱,一副索然无味之状,会账便走。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更有人唉声叹息,不知是叹息马愉可怜,还是哀叹自己。

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太强了,这比锦衣卫将他们直接抓起来,送到海船流放,还要直击人的心理防线。

毕竟……那马愉竟是自愿的。

也有读书人,很不理解。

虽然这样的人是少数,可终究,还是匆匆而去。

他们既寻不到答案,便忍不住去找答案。

到了栖霞,马家的宅邸,大家已经认出来了,经过了陛下的亲临之后,这马愉更成了闻人,甚至连邸报,都通报了他的消息。

因而……这里车马如龙。

来的商贾多,不少人也想合作,尤其是确定了马愉的身份,总觉得和这样的人投资做买卖,至少放心。

状元公,毕竟是信用的保证。

何况他的海运买卖,开始有声有色,这栖霞的船运,已经有了马愉的一席之地。

当然,也有不少的读书人。

马愉是来者不拒。

对于来的客商,他显得很热诚,做买卖嘛,但凡有合作的机会,谁不愿意合作?哪怕是小买卖,这苍蝇大小也是一块肉。

自然,对待读书人,他更热情,甚至亲自至中门迎接,将人迎来,面对有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也一一作答,直到有人负气而去。

当然,人分百种,各有区别,有人纯粹是来痛骂的,也有人,是希望解除心中的疑惑。

面对这样的人,马愉则极耐心地讲解:“芜湖郡王,靠什么受陛下宠幸呢?无非是从商而已。学生这样做,就是要像天下人证明,我读书人也可从商!用圣人的道理,照样可以成为商业中的佼佼者。圣人之道,浩瀚如海,我等读书人,如今从商不如人,做工不如人,唯有在书院在翰林之中,袖手清谈比人强,这也是为何,许多人耻笑我等读书人,百无一用了。”

马愉滔滔不绝,继续阐述道:“圣人的学问,岂止是做文章?我越读四书五经,越觉得圣人的学问实是博大精深,因而,我便要争这一口气,不是告诉别人,读书人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别人,别人能做的事,我等读书人,一样也可以做,而且做的比别人更好。”

来的乃是一个江西至京城赶考的读书人,他听罢,若有所思,又颇受触动。

马愉是状元,他从商了。可他这一科,却是名落孙山,说来实在惭愧,因而他道:“可是圣人之学,难道可以言利吗?”

“有何不可呢?”马愉一脸坦然地道:“难道每日在书斋中一味读书,便清贵了吗?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许多读书人,只在书斋里自以为读了四书五经,便满脑子想着去治国平天下,却不知,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的道理,这从商,又何尝不是齐家之道?倘若连这样的事都做不成,治国平天下,岂不成了空谈?”

这人听罢,又是若有所思,显然和某些暴跳如雷,拂袖而去的不同,他沉吟片刻,便道:“受教。”

说的这两字的时候,也显得很真诚。

“刘兄是江西哪里人?”

“乃浮梁县人。”

马愉想了想道:“浮梁县,此处的陶瓷,倒是天下闻名。”

这人谦虚地道:“哪里,哪里。”

马愉笑了笑道:“浮梁县的瓷器,听闻在江西价格并不贵。”

“是啊,若是运到了京城,价格至少能增一倍以上。”

马愉道:“若是到了海外,则至少是五倍之利。”

这刘姓的读书人一愣。

马愉像是没看到这人吃惊的表情一般,接着道:“何况,若是大规模的购置,成本的价钱还能更低,倘若在浮梁县能有几个窑口,源源不断的将货运至南京,再经此处出海,依我看……便是暴利。”

这刘姓读书人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起了什么。

马愉道:“不过……话虽如此,可真论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沿途需经多处的码头转运,再加上官府的刁难,这一船的瓷器,要运至此处,成本可就不低了。最紧要的是,有太多不可确定的地方……”

刘姓读书人沉吟着道:“此等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学生乃浮梁县当地的士绅人家,也算是有一些名望,倘若是修书给当地的县令,亦或者是沿途的一些码头……其实都好打点,这样的话,成本只怕要低上不少,至于窑口也好说,浮梁县有官窑和民窑,官窑且不论,民窑最难的……是被宵小觊觎……学生想一想,这个其实也不必担心……刘氏在当地,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最难的,倒是转运,得需河道上的船,还需商引……不过商引的事,大可放心,学生有一同年,在江西运使司里公干……”

马愉笑道:“若如此,那么就是一本万利了。船的事好办,不只如此,这船从浮梁县出发,运了瓷器来,等回程,我这儿还有从各处藩国运来的椒、蔗以及其他的商货,又可运回江西去发售,如此一来,这来回一趟,便挣了两头的银子。”

这刘举人听罢,沉吟道:“马兄的意思是……还需分销销、蔗等西洋特产吗?”

“自然。”

“这个我得想一想。”刘举人道:“这个其实也不难,无非是在府城和县城里准备几个门面和货栈而已。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刘家在赣东一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门路,总不至被人滋扰。”

马愉大喜,眼睛亮了亮,道:“若如此,你我便可一本万利了。”

刘举人迟疑道:“只是……”

马愉却道:“这买卖做好了,每年不说多了,一两万两银子,却是手到擒来,以后可能挣得更多。”

此言一出,这刘举人便不再做声了。

任何一个举人可能在京城里不起眼,可若是在他的家乡,必定是一个大人物。

毕竟,且不说举人功名在当地,本就有影响当地决策的实力,何况能供养出一个举人的家庭,也必定是在当地有很深人脉的。

所以……江西虽没有新政,商贾从商,可谓是处处不便,可若是刘家愿意染指,事情就顺畅得多了。

此时,刘举人想了想道:“这……学生得修书,与家里人商议商议。”

“这个不急。”马愉笑吟吟地拉着刘举人的手臂,道:“无论如何,马某静候佳音。”

这刘举人走了。

马愉心情颇为愉悦,取了笔墨,记下了刘举人的名字。

这份名册里,已有七八十个人名,这位刘举人其实只是其一。

马超在外探头探脑,而后溜了进来,道:“哥,这个举人……你咋这样客气?咱们又不是买不到瓷器,何须要他家的。就算在栖霞收购,自然也有商贾想办法,将这浮梁的瓷器送来……”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怎么,爹那边如何了?”

马超道:“爹在想着布置新宅呢,下个月,家里的女眷就要进京了,不提早布置,只怕不便。”

马愉却是突的道:“爹看人很准。”

“啥?”马超摸摸自己的脑袋,显得茫然。

马愉微笑,却是撇开话题,道:“收购瓷器,收购谁家都是收,其实价格大差不差。”

马超还是不解,道:“那……”

马愉耐心地道:“可是这位刘举人,可是浮梁县的大族出身,收购瓷器这儿,我们可以少赚一点,可与之合作之后,且可以借他们的手,将咱们在西洋采购回来的货物,渗透入赣东诸府县,西洋的特产和货物……固然是值钱,可若是不能分销出去,是不成的。”

“太平府对这些特产的需求确实也不小,可若是与其他的商贾在太平府竞争,久而久之,必然利润微薄。想要真正的做好这长久的买卖,就必须得想办法,开辟新的销路。”

马愉顿了顿,踱了几步,接着道:“这天下,除了太平府,其他地方,都未新政,货物运输和分销,多有不便,不但容易遭人刁难,而且若是一旦遇到了官匪,都可能血本无归。何况各处府县,对栖霞的商贾,大多警惕。”

“这时候,这位刘举人就有用了,他家乃是赣东大族,那里各府各县的士绅,不是他家的姻亲,就可能是世交。至于官府那边……往往也与刘家友善,他们来负责转运和分销咱们的西洋特产,就等于是无中生有,开辟出了新的市场。”

马愉说着,又笑着点了点名册中的其他名字,继续道:“还有这长沙的吴氏,彰德的周氏,这些人……你不要小看,他们若是肯与我们合作,比许多商贾的本领还大,商贾精通的乃是买卖,而他们乃是地头蛇,别人办不成的事,对他们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马超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惊异地道:“原来大哥你这是拉良家妇人下水。”

马愉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忍不住瞪他一眼,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是买卖!”

马超悻悻然,连忙赔不是,猛地,他想起了什么,便道:“大哥,你说这些读书人,他们若是也做了买卖,那他们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商贾?”

马愉笑了笑道:“嘴巴上可能还是读书人,可若真有一天,牵涉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站一起了。”

马超嘿嘿一笑道:“明白,明白,咱们马家成了商贾。哼!以后谁也别做读书人,都给我从商,免得他们瞧不起咱们。”

马愉只莞尔,没有回应。

…………

到了次年开春,无数的舰船,扬帆出海,又有数不清的舰船,纷纷回航。

此时的太平府,莫说是县,便是各镇的码头,竟都规模宏大,停泊的各种货船,充塞了江面。

府尹高祥,每日都要应对这水面堵塞的情况,几乎脚不沾地。

于是,今年的太平府支出之中,最大的支出,便是清理各处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以及修建新的运河。

“殿下,这是今岁的河道情况,还请殿下过目。”

高祥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看也不看,直接将这章程搁到了一边,不甚在意地道:“这些你们来处置即可,其实本王也看不懂。”

以前工程量不大的时候,张安世还是能看懂的,可现在,到处都是工程,所需的是数不清的人力、机械还有钱粮,张安世单单只看简报,怕是日夜不歇,也看不完。

因而,他只让长史府的那些书佐们负责整理情况。

张安世此时想起什么来,于是道:“海关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祥道:“已经在结算了。不过海关,直属于郡王府,下官这边,许多事也不敢过问。要不,殿下请那于先生来问一问?”

张安世摇头道:“算了,他也忙碌得很,这么多的税吏,他都得看着,每日这么多的舰船入港,不知多少事。”

高祥笑了笑道:“下官也听说了,听闻这位于先生可谓是铁面无私,大家都怕他,他这下头的税吏,也个个都不容情。现如今,这太平府上下都在传,说是……不怕锦衣卫,就怕海关税吏。”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想要成事,首先是要银子,其次才需情报,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税吏比锦衣卫更紧要,倒也没说错。”

张安世站起来,叹了口气,便道:“我现在日夜盼着,就是这海关的税务的账目,只是这于谦,现在还没上缴账目来,他倒是不急,本王倒是急死了。”

高祥看着张安世道:“要不,催问一下?”

“按着他自己的节奏来吧。”张安世摇摇头道:“免得本王去横生枝节,还是等他自己送来。”

高祥颔首点头。

却笑了笑道:“说起海关,于谦那儿,倒是下了一份公文来。”

海关和太平府一样,都隶属于郡王府之下,理论上并不属于太平府的下属衙署,因而他们若是要与太平府交涉,只需下达公文,却不需奏报。

张安世对于海关的消息,是最上心的。

毕竟这关乎着银子。

因而张安世饶有兴趣地道:“什么公文?”

“海关那边,询问太平府能否拨出一块土地,三百亩上下,用以筹建学堂之用。”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要筹建学堂,竟不先上奏本王,这个于谦,搞什么名堂。”

高祥笑了笑道:“应该这只是草案,还未有完整的章程,现在只是先询问一下太平府这边的态度。”

张安世心里了然,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都是如此,因为人才紧缺,许多冒出来的行业,大量需要人力。

因而,大家也开始效仿官校学堂的模式,譬如现下的海关,它既需要一批缉私的人员,且要求纪律严明。这些人,不只作为武力保障,同时还需这些人能识文断字,并且有足够的算学的能力,除此之外,大量的海关文吏,对算学的要求也就更高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市面上去雇请,费时费力,而且未必能招募到自己想用之人。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专门开设一个学堂,招募生员,且承诺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可直接进入海关,需要什么样的人,可有针对性的开设课程。

张安世此时却忍不住道:“三百亩的地,这学堂的规模可是不小,于谦这个家伙,心大的很啊!”

高祥道:“下官这边,地是可以想办法拨付的,不过诚如殿下所言,这占地太大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等他的章程奏报到了郡王府,再计议吧。”

高祥点头,却是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道:“你尽管说。”

“各府县,有不少人下文来责问……”

张安世听了,不由得皱眉起来,冷哼一声道:“我们素与其他的府县,没有什么瓜葛,他们下文来做什么?这些人,不必去理会。”

高祥道:“是。”

高祥所奏报的,确实牵涉到了各府各县的问题,大量的海外特产流入,从椒到蔗、香料等等,且因为大规模的流入,价格已经能够让普通人接受了。

再加上大量天竺国的引入,这天竺土地肥沃,日照条件又好,因而广泛种植了大量的田,且价格低廉,的特点便是质地轻,因而一艘海船承载的也多,若是摊去运输成本,依旧有利可图。

栖霞这边,不少作坊,将这纺纱,此后制成布匹,居然价格,远低于时下的布匹。

大量的生产原料进入太平府,太平府生产加工之后,货物可谓是堆积如山,除了太平府的军民百姓使用之外,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外销了。

可眼下,直隶倒还好,新政推行之后,各种商货进入千家万户,可其他的府县,已经开始发现,许多的货物,开始慢慢渗透了。

质地更好且价格更低廉的布,以往价格高昂,现如今且慢慢平价的蔗、香料以及椒。

尤其是布和蔗,前者可以让人穿暖,而后者,对于此时的百姓而言,历来乃是奢侈品,属于可以与肉等价的。

且此时的类食品,在这个时代人而言,营养丰富,大抵和老母鸡差不多的意思。

这蔗的价格,却与从前不同,不再是高不可攀。

许多府县,尤其是当地的父母官,显然对于太平府的货物,都有天然反感的,下头的官吏,便索性在各处的码头设卡。因而不少的商贾,怨声载道。

只不过,起初确实是这样,可很快,情况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

因为这些吃拿卡要的官吏,很快发现,从前押着这些货物的商贾,渐渐换了人,不再是穿着布衣,脚踏着布鞋的商人,摇身一变,居然是儒衫纶巾的读书人。

这些人根本不将寻常的官差放在眼里,船到了岸,便立即有人负责接驳货物,官差们还未上前,这人只轻描淡写的抽出一份名帖,而后,便对其置之不理了。

这些寻常小吏,都是本乡人,只看名帖,立即不敢怠慢,莫说刁难,只怕还需向来人行一个礼,高呼一声老爷。

而至于县里的县令、县丞、主簿、都尉、巡检人等,虽不是本乡人,可得知了奏报之后,也都不吱声了。

各府县采用的虽然是流官,可朝廷任免一县官吏,真正在官之列的,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整个县里,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乡村自治。

而乡村自治的本质,是士绅自治。

对于父母官而言,差役是本地人,士绅是本地人,只有自己是外人,所以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本地的士绅打好关系。

毕竟,大明朝廷可不存在所谓给县里的大量拨款,几乎所有的钱粮,或是县里遇到什么事,都需仰仗士绅们筹措。

可偏偏这些士绅,在本地盘根错节,经过百年的繁衍,还有各种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丧嫁娶。其本质,无论他们是县里东边的还是西边的,相距多少里,说穿了,他们都是亲戚,不是这家女儿嫁给了那家的儿子,就是那家的儿子曾得那家的提点,乃是那家人的门生。

可以说,得罪了一个,就等于统统得罪了。

一旦父母官违背本地的士绅,那么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人家若是要给你下绊子,轻而易举。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有功名,甚至还有一些族人在外为官,真要翻了脸,人家还未必瞧得起你这区区七品县令。

正因如此,捏着名帖的县令,哪怕对于这些货物再反感,或者对押运之人居然牵涉到书香门第的子弟再如何觉得匪夷所思。

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起初,这种事还只是遮遮掩掩,或者说,还是少数,可慢慢的……这样的事居然开始泛滥起来。

县里的官道和码头,大量押送货物的车马与船只,比之往年不知增添了多少。

参与的士绅人家,竟也不少。

此时,各府县的不少‘有识之士’,已开始渐渐有了危机感。

他们觉得这样放任下去,不是办法,当下便上奏朝廷,恳请朝廷禁绝此事,另一面,下文太平府,让太平府这边‘规矩’一些。

至于士绅,他们反而是不好苛责的。

毕竟向朝廷奏报,这是自己的职责,和太平府交涉,那太平府能将本官如何?

可当地的士绅不同,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直接开了这个口,就等同于撕破了面皮,踩着了别人的尾巴,妨碍了别人发财,难保没有可能出什么事故了。

张安世对于这些气急败坏的父母官,当然是理也不理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至少张安世自己,就从锦衣卫得知,现如今太平府里头,兴起了某种代理概念。即商贾负责生产,而货物的集散,则交由各府县的当地人,由他们自行押运货物回乡兜售。

至于这些来代理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张安世不在乎,反正货物这东西,谁卖不是卖。

因而现在栖霞这边,愈发的热闹,而且还多了几分夫子庙才有的文气,不少读书人涌现出来,住店、打尖、听戏,好不热闹,甚至挥金如土。

这倒让锦衣卫这边,一下子来了精神。

现在要凑人头,各藩镇的弘文馆,还缺人呢。

不过盘查之后,却发现这些大行其道的读书人,都拿着各大作坊,还有许多远洋船行的凭书。

这种凭书,大抵都是当地的商户们开具的,证明彼此之间有业务上的往来。

他们拿出这样的凭书,校尉们也只好泱泱而去。

只是这些奏报到了文渊阁和各部,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这种事的危害也是不小的,尤其是大量布的流入,使者原先乡间的土布彻底失去了市场,原先较为平静的男耕女织,被大大的破坏。

太平府的布匹色固然好,还经过了染制,价格因为大规模生产,较为低廉,几乎让许多地方的土布直接绝迹。

而佃户们失去了许多的生计,从而更加难以负担租金的负担。

许多的壮丁,要嘛随人去押运货物,要嘛进入了县里或者府城,为人搬运货物,当然,更多人选择……流入太平府。

这其中受害不小的,依旧还是士绅。

人力的缺失,使的土地的租金不得不一降再降,才可招募佃农耕种。

因而,这些人最是气急败坏。

甚至有人闹到了县学和府学,要求学正和县谕们严惩与太平府勾结的读书人。

夏原吉对此,还是颇为忧心的,毕竟他是户部尚书嘛。

此时,他眉头透着几分忧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乡间人丁若是大减,必然会大量的粮田荒芜,长此以往,往后的夏粮怎么办?朝廷和百姓无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众尚书各自喝茶,看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此事。

可实则却是各有自己的心思,越是谈论大事,反而要越显得轻描淡写的样子。

而越是谈论小事,反而越要显得急切,表露出激愤之色。

因为小事无伤大雅,也几乎不妨碍别人的利益,大可以激烈一些,显明立场。

可这样的大事,直接牵涉到了国计民生,这就不是好玩的了,一言一行,都极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广听了夏原吉的话,便道:“的确,无农不稳,这是大事,确实不可轻视。何况不少读书人,如今竟与商贾无异,也不知各地的学政、教谕们怎么管教的,真是斯文扫地。”

胡广显得既担心又带着几分气愤。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兵部尚书金忠没吭声,他也担心粮食的问题,新政不是不可以推行,可粮食却不能少了。

礼部尚书刘观此时笑了笑,于是在这一群皱着眉头的人里,就显得太与众不同了。

见他笑,众人都不免狐疑,夏原吉率先问道:“刘公有何高见?这读书人的事,可是和礼部息息相关,倘若礼崩乐坏,刘公可是难辞其咎。”

刘观道:“圣人也没说过读书人不能经营吧?这与礼崩乐坏又有什么关系?”

夏原吉挑眉道:“可是言利……终究……”

刘观道:“若是言利就要管束,那购置土地,是不是言利?将土地租赁给佃农耕种,是不是言利?要这样说的话,那索性,大家都不言利了,都效仿太平府,岂不是好?索性将土地,统统都分出去,这样便算是在根子上,解决了当下的隐患。反正也无利可言了。”

夏原吉脸微微一红,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这样说来,刘公莫不是认为,眼下各府县奏报的事……理所当然了?”

刘观立即道:“老夫没这样说。”

夏原吉追问道:“那到底怎样的说法?”

刘观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你们先争论,哪一边有道理,老夫便附议谁。”

这话就太无耻了点了!

碰到这么个墙头草,夏原吉一时之间,直接语塞无词。

说实话,若非是同僚,夏原吉想给他两个耳刮子。

“无论如何,粮食的问题,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读书人的事,可以缓议,倘若因此引发土地荒芜,粮产大减,来年若是遭遇了饥馑之年,我等便是千秋罪人。”

众人都看向杨荣,杨荣沉吟片刻,道:“诸公……只看了奏报,可我这儿也有一份奏报。”

一下子,大家愈发的沉默。

杨荣道:“这是詹事府大学士杨溥呈送上来的,他命一些詹事府的人,往各府县早有过调查,上头是这样说的,以往的时候,士绅租赁出土地,交佃农耕种,农人缴佃租五成。”

“除此之外,还需负担朝廷的赋税、徭役,因而,落在佃农之手的,不过区区三成粮而已,若非灾年,这三成的粮,确实勉强能够糊口度日,可有的府县;却需上缴佃租六成至七成,盖因此地人丁多,而土地少,士绅不愁地租无法租赁出去。”

杨荣顿了顿,又道:“现在各府县的奏报,却是说,因为人丁减少,再加上失去了土布的收益,佃农们无以为继,只好相继逃亡,可细细思来,若是佃租降为两至三成,佃农的生活是否可以改善,能够安心务农。”

“其次,还是粮税的问题,杨溥学士所派人细细查过的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朝廷所定之粮税,历来不多。可地方上各种名目的摊派和苛捐杂税,却是不少。不说其他,单说损耗这一项,便要求农人自付,说起损耗……为何太平府可以解决,可为何……各府县却加征于民?”

这一番话下来,文渊阁里的众大臣竟是哑口无言,说不出的尴尬起来。

事实上,这些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不过杨荣觉得不合理,因而提出。

有人觉得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乃默许的规则,无法打破。

在座之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其实即便有争议,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就看大家侧重点在哪里了。

杨荣自然也清楚大家的心思,他微笑道:“所以啊……总算土地要荒芜,依我而言,真要有土地,愿意降租,还怕没有百姓耕种?说到底,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了,还是言利。贩货的士绅在言利,愤怒而起的士绅也在言利,只是彼此之利不同罢了,没有谁高谁下。”

夏原吉依旧忧心忡忡地道:“话虽如此,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户部这边,还是有所担心……”

杨荣道:“那就再看一看吧。这些奏疏,我等拟票时,还是建议陛下留中不发,且看后续。”

夏原吉叹道:“现下也只好如此了。对啦,现在京城里头,都在说,如今出了一个于谦。此人,诸公可有听闻吗?”

刑部尚书金纯道:“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主持海关,是个举人,不过胆气足得很,听闻城阳侯府的一批货,前些日子被他所扣押,还勒令城阳侯补税……”

众人听这金纯说罢,都不禁莞尔。

“此人胆大如斗啊!”

……

永乐十九年初夏。

于谦抱着一沓账目,来到了郡王府。

对于郡王府,他是熟得不能再熟悉了,说是回家也不过分。

等见着了张安世,于谦依旧如往常那般规矩地行礼道:“见过殿下。”

张安世朝他颔首,随和地道:“这些天,本王一直盼你来,可你却少来走动。”

于谦道:“海关事务繁杂,下官抽不开身。”

张安世指着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眼带好奇道:“这是什么?”

“从海关筹建至今的账目,以及大量的收支,特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听罢,顿时兴趣盎然,道:“哎呀,本王可是久等多时了。”

于谦只微微一笑。他算是比较熟悉张安世的,毕竟在长史府里头做了这么多日子的书佐。

这位殿下可能对其他的事不甚上心,可对银子,却是最看重了。

不过现在的于谦,也改换了观念,自打真正进入郡王府公干开始,他就愈发的明白银子的重要。

太平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吏,都指着太平府发放薪俸呢!

大家都有家要养活,没了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怎么办?

何况太平府这么多的工程,更不知雇佣了多少人,哪一处不是要银子的?

芜湖郡王爱银子是真,可他也是散财童子,数不清的银子,从郡王府流出,而后进入千家万户。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个寻常雇工的孩子进入学堂,也亲眼看到落魄到家里的妇人不得不去纺织作坊的人家,竟会成群结队去店里购置胭脂。

一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升起炊烟,竟可闻见肉香。

或许这些,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于于谦这等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于谦不是寻常人,他对民间还是略有一些了解的。

正因为见识过遍地饥馑潦倒的百姓,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饿殍,见过自幼便下地、放牛,骨瘦如柴的孩子,方才知张安世有多可怕。

自然,太平府的一些风气,他也未必看得惯,甚至对一些现象,他颇有微词。

可对于于谦这等人而言,其实已经知道,若要说大明将要出一圣人,十之八九,必为眼前这位芜湖郡王殿下了。

何为圣人?除了宋朝之前人们对于天子的称呼之外。

更多的是指代尧舜或者周公、孔圣这样的人。

可今世之人,对圣人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因此才有圣人徳才高叡,闻颂天下之言。

只是于谦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人未必都是才德全尽者,能如尧舜那般,使民无忧,也可圣名传世。

见张安世如饥似渴的模样,于谦却是道:“殿下,下官还是先奏报一下海关的情况吧。”

张安世立即道:“你快说。”

于谦道:“海关现在定员三百七十四人,其中文吏一百四十三,另有海关巡检两百余,除此之外,还有司库十九人。不过……现在舰船入港日益增多,又有不少不法之徒,妄图蒙混入关,下官以为,这些人手,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巡检的人数,远远不足。”

张安世皱眉道:“两百多人,还不足够吗?”

于谦摇头道:“不足的不只是人手,下官以为,至少还要再配备三五百的员额才可。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其中所缺的,既有快船,还有火铳和火炮以及战马等等,当以模范营为标准配备。”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效仿朱棣的。

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便道:“你这岂不是要建一个模范营?”

于谦笑了笑道:“海关的关税,毕竟数目不小,正因如此,才会人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尤其是商船,跑船之人,往往胆大包天,殿下应该有过一些耳闻吧,有一些商船,上了陆地为良民,下了海,虽也跑船运货,却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等牵涉巨利之事,若无必要之防范,如何能尽取税金,以补海关加征之数呢?”

张安世点头认同道:“你想的周全,既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建学堂?”

于谦从容地道:“正是,下官想筹建的乃是海关专科的学堂,筹建海关的时候,因为招募的人员鱼龙混杂,下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肃出来。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若无专科学堂随时补充人员,一旦将来事务更加繁重,再紧急征募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安世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可先行办学,招募一批生员,当然,这事你去办。”

于谦道:“是。”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位郡王殿下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颠覆了他最初时候的很多认知。

所以后来,他的很多建言和想法都能从容地说出来。

此时,张安世道:“本王还听闻,你还扣押了城阳侯的货物,勒令他补税?”

“是有这么一件事。”于谦不卑不亢地接着道:“是下头巡检搜抄出来的,胆子不小,足足一船的香料,报的却是一船无用的铁矿石,想借此机会,少缴关税。巡检登船搜查,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不过后来,问题解决了。”

看他淡定从容的神色,张安世好奇地道:“肯服软了?”

“倒也没有服软。”于谦道:“船上的船主,直接拿下,关押起来,船和货物扣下,与此船牵涉的商行,直接派人去诘问,这不就是将问题解决了吗?”

张安世:“……”

真是直接简单!

但是他喜欢!

见张安世无言,以为张安世怕惹麻烦,于谦便道:“下官也知道,殿下一定为难,殿下毕竟担心得罪了人,不过这不打紧,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将此事,推到下官头上即可,下官在京城,反正也没什么亲朋故旧,坦坦荡荡,无所畏也。”

张安世微笑道:“你是为郡王府办差,我怎会将这些推到你的头上?这件事干的好,关押船主的那巡检,要记一功,好好犒赏。”

说着,张安世鼓励他道:“人情这等事,也不是不能有,都是肉体凡胎,怎可没有人情往来呢?可牵涉到了银子,就是两回事了,莫说是侯,便是天王老子了,不缴这个税,我张安世照样翻脸。”

于谦笑了笑,假装这句话没有听见。

虽然他脸上依旧平静,但是张安世的支持,他心头也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高兴。

张安世道:“本王没有看错你,你胆子不小。”

嗯,他就欣赏这点!

于谦道:“下官平日里,胆子并不大,既不敢走夜路,遇到了蛇虫鼠蚁,也不禁会心里发毛。下官之所以全力以赴,是认为此等事,利在千秋,所以赴汤蹈火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好了,好了,账目拿本王看,啰嗦了这么多,这账目不看看,本王心里放心不下。”

于谦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账目到了张安世的手里,用的乃是自是太平府通行的记录方式,所以张安世也懒得看前头,直接翻最后一页的表格看,直到一个数目映入眼帘。

张安世骤然之间,神清气爽,眼眸微微睁大,道:“这样多?”

于谦却显平静:“都是照着殿下所订关税数额开征的,海船的载量大,且眼下的海船,为了增加收益,往往所载的货物较为珍贵。这足足一船的货物,可能就要缴纳几千上万两纹银,所以……海关税收,自然不小。”

张安世倒是有点担心,于是道:“若如此,会不会给海商的负担太重了?”

于谦笑着道:“殿下,这一点其实不必担心,海货的利润实在太大了,我大明不值钱之物,到了外藩,便是数倍之利,外藩的货物,到了大明,又有一倍以上的利差,甚至……下官还听闻……有一些做买卖的方法,实在匪夷所思。”

张安世道:“什么方法?”

于谦道:“有海商至马六甲,与当地的天竺、大食等商贾,竟是拿玻璃、琉璃等物出来,这大食和天竺商贾,不明就里,争相抢购,一块玻璃,尤其是玻璃镜,便可换数百两金银,一块琉璃,竟也是百两金银,可这天竺、大食商贾,却视其为奇珍异宝。”

“而他们靠玻璃镜和琉璃换来的金银,再收购大量天竺的,大食的织物以及其羊毛的等物,回我大明,便又是不菲的利差。这玻璃镜,在我大明,不过是不值钱之物,可就这么几十上百两的镜子和琉璃,却足可换来一船,价值万金的羊毛和……”

张安世听着,不由得哑然失笑。

细细想来,玻璃这玩意,刨去他张安世可以大规模生产之外,还真比寻常的珍珠等珠宝看上去更珍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海商竟还这样的玩。

最可笑的是,马六甲那边,识得玻璃镜的人只怕不少,不只是当地的王府以及汉人卫队,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就这样,竟还能拿这么个东西换来大笔的金银,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可大家就是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

别看在大明,这些士农工商们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好不热闹。

可一旦去了海外,尤其是这么多的人,处于某种较为险恶的环境,这等险恶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自觉的联合起来。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三千二百万两银子……我们倒是只是得了小头,反而是这些海商,一个个的早就吃的肥头大耳了?”

“也不尽然。”于谦道:“海商的风险却也是不小的,当然,挣银子倒也是真挣银子。”

三千二百万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大抵就相当于,单海关税一项,几乎就超越了本地的钱粮税,难怪到了后世,一国之海关,对许多国家而言,几乎形同于命根子。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银子都已入库了吧?”

“已入库了。”于谦道:“不过外藩流入的白银……倒不多,金子反而多一些。”

张安世开怀笑道:“这倒不打紧,金银不分家,有了这个,本王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于谦看着张安世,似乎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

张安世道:“干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可再大的名分,哪里抵得上真金白银。有了这么一大笔收益,便是本王大干一场的时候。”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下,海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干好自己的事即可。”

于谦道:“是。”

于谦告辞离开后,张安世却一人独坐,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着平静如常,实则他已开始思索起来。

有了银子,就有底气!

可单有底气还不够,他如今就好像一个土财主,需要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沉思片刻,张安世吩咐一声,让人请了陈礼来,而后,又让人叫来了朱金人等。

匆匆议定一番。

到了次日。

太平府各处,突然开始纷纷张贴文榜。

这文榜里头,却是关于迁民的告示。

鼓励天下百姓,迁徙至太平府,所有人员,一旦落户,可免小学堂一年学费,每户奉送纹银三两不等,充作安家所需。

从前太平府吸纳人口,几乎是采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你爱来不来。

可如今,却如此赤裸裸,却教人大吃一惊。

毕竟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也不曾见过这样糟蹋银子的。

又过一日,便又有一个榜文出来,却是济民告示。

太平府于各处,设济民院,如有所需,可一日供给三餐,当然,这餐食,只以蒸饼为主。

可即便是蒸饼,在这个时代,也属细粮。

因而,不禁又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举措,确实能解决如今太平府人力不足的问题。

何况,这两个告示一出,一下子令张安世开始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高祥便开始忙碌起来,召各县县令,落实人口吸纳和济民的事宜。

官府的开支,是充裕的。有了银子,就需要人力去执行,除此之外,是制定各种细则。

好在这太平府上下,早已脱胎换骨,对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

河南布政使司商丘县。

这小小的县衙里,此时却有不少人纷沓而至,好不热闹。

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

县令陈坚,却是躲在后衙的廨舍,许久不肯出来。

直到签押房那儿,士绅们久久不见离开,甚至闹的急了,他才忙是出来,与众人见礼。

其中一个士绅苦着脸道:“县尊,逃户人多,你可要想一想办法啊!以往还只是零星的逃亡,如今……那官道上,却是……却是……”

这陈坚定定神,道:“不是已派人差役阻拦了嘛?”

一个士绅苦笑,捶胸跌足地道:“县尊难道不知吗?咱们县里的差役,逃亡的就已有了小半,那太平府那边,还拟出了一个什么章程,说是凡是各府县的差役,若迁太平府的,另给五两银子安置费。”

“除此之外,还在太平府的推磨所那儿,专门让迁徙而至的百姓,诉告冤屈,那迁徙之民,若是沿途遭遇了当地官吏的留难,大可状告,他们虽不能严惩,却说要将这些人,记入名册,现如今,县里这些差役,一个个对此都不上心,都害怕被人告了,免得到时候,失了退路。”

这陈坚听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瞠目结舌地道:“陛下封藩,这太平府俨然国中之国,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便又有人悲愤地道:“老夫的轿夫、还有几个护院,以及一些佃户,纷纷都迁走了,哎……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坚皱眉道:“这张安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

“这个……却不好说。”士绅们七嘴八舌:“此人最是贪得无厌,在那太平府,干什么都收钱。他银子多,却宁愿散了家财,也要和我等不对付。”

“这是鼓励逃户啊。”

众人越说越气愤。

陈坚沉吟片刻,道:“诸公且不要慌,此事,我自禀明朝廷。”

他稳住心神,沉吟着,心里似乎略略有了一些计较。

其实逃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去太平府的多是青壮。

现在地租已经暴跌,连带着田价也一泻千里,士绅和乡贤们,有不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坚忍不住嘀咕,这太平府,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啊?

于是,他又沉吟了片刻,当下便开始修书,而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里头,看上去似乎依旧还是平静。

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从天下各府县的奏疏、书信,如雪片一般的送至朝廷和各家的府邸。

谁也没想到,太平府的两个告示,竟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结果。

不少人见了书信,可谓是辗转难眠。

这些书信,有在外任官的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老家,可无论是何人来的书信,却总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

又过了数日,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夏日炎炎的,却有快马,火速来到兵部。

而后,兵部尚书金忠,不敢怠慢,立即拿着一封奏报,紧急觐见。

朱棣升座,凝视金忠,金忠拜下,行礼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急奏,情陛下过目。”

亦失哈接了奏疏,转呈朱棣。

朱棣只扫了一眼,随即眼眸一睁,眸光须臾间冷如寒霜,而后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喝道:“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朱棣之所以震怒。

来源于宁波府定海县士人作乱。

一群人跑去了县衙,闹的鸡飞狗跳,甚至打死了一个县尉。

这对朱棣而言,显然是不可忍受的。

朱棣随即道:“下旨厂卫,立即命緹骑赶赴定海县,捉拿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员,一个不留,统统格杀勿论。”

众臣听罢,尽都默然。

朱棣道:“下旨各处学官,命他们约束读书人,再有胆敢滋事者,当地学官也难辞其咎。”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闹的太大了,读书人作乱……旷古未有也………”

朱棣瞥了金幼孜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这也叫闹的太大?凭几个读书人,也敢称之为作乱?他们是什么东西!朕畏民变,畏军中哗变,畏武臣谋乱,唯独不畏的,便是秀才造反?”

“……”

朱棣道:“这些人为何作乱?”

金忠道:“说是……因为有不法的读书人,勾结了太平府经商,引发了民愤。又觉得当地的县衙,包庇了这些经商的读书人。除此之外……便是因为逃户的问题,说是在宁波府那儿,不少百姓闻风而动,不思生产,争相下海,出海之后,或是随商船、货船下西洋,或是随船返航去太平府,说是民生凋零,整个宁波府上下,已是哀嚎遍野了。”

朱棣淡淡地道:“哀嚎遍野?百姓跑了,怎么就哀嚎遍野?百姓跑了,又何来的民生凋零?”

“这……”

朱棣冷冷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金忠道:“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太平府那边,为了吸纳人口,到处给落户的百姓送银子,听闻现在一日,便好送出数万两纹银……”

朱棣听到这个,眉头皱得更深:“此事,朕有耳闻,但是每日送这么多?”

“正因如此,所以天下各府县的百姓,才闻风而动,这也是各府县对于太平府,极为不满的缘故。”金忠道。

朱棣低眉,不语。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已分封了出去,只算是藩镇了,而朝廷所治,除应天府之外,便是这十八省及其各都司。现在太平府如此,等于是吸引天下逃户,至芜湖郡国,这于我大明社稷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夏原吉这番话,倒是有充足的理由。

若是太平府也隶属于朝廷,倒也还好说,可现在人家已封了藩,至少也拿到了太平府的小产权,现在又如此赤裸裸地吸纳百姓,这于朝廷,打击可谓沉重。

朱棣道:“那么你有何高见?”

夏原吉道:“臣以为,理应令芜湖郡王殿下,杜绝外府县人丁落户,还有地方上一些士绅以及读书人,暗中从商,只怕这也有违君子之道,也应予以一些惩戒。”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陛下,臣并非对新政有所微词,只是陛下封藩,本意是将新政暂时局限于太平府内,再斟酌着,是否慢慢推行,可太平府这样的做法,太过急躁,臣以为……还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为宜。如若不然,天下振动,军民不安,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朱棣没有做声。

夏原吉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反应,他略显尴尬地道:“秀才作乱,确实闹不出什么大动静,臣所担心的是,十八省之士人,都与这定海县士人一般,不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朱棣张口道:“此事,再议吧。”

散了朝,朱棣侧目看一眼亦失哈:“东厂要好好的督办,不只如此……这夏卿所言之士人离心离德,这也要着紧着查一查。”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太平府这样招揽百姓,每日便是数万两纹银之巨,入他娘的,这是银子,不是粪土。这个,也要查一查,让他张安世自己来报账,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节省和节制!”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日理万机……”

“放你娘的狗屁!”朱棣大骂道:“少来闲扯这一套。”

亦失哈吓得脸色骤变,忙是拜下,叩首道:“万死。”

朱棣低头,喃喃道:“离心离德,离心离德……他娘的,朕比之太祖高皇帝,已算是宽宏了,竟还离心离德……莫不是杀少了……”

朱棣年纪老迈了,此时渐渐喜欢上了自语。

亦失哈更不敢接茬。

又过一些日子,亦失哈来报:“陛下,定海县的那些读书人,已统统拿下了,按着陛下的吩咐,明正典刑之后……”

朱棣一挥手:“知道了。”

他对此事,没有太多的兴致,甚至可以说,这在朱棣看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敢杀官闹事,朱棣的刀自然比他们的刀更利。

却听亦失哈接着道:“不过,奴婢听闻了一些事。”

朱棣知道亦失哈话里有话,便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诛杀的十三个读书人,虽是已死……可许多府县听闻之后,却纷纷在本乡为其建祠凭吊,为之悼祭者,倒也不少……”

这等事,也算是士人的老规矩了。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开始,但凡有因为抗争而死的读书人,天下各州县,为表彰他们的事迹,往往建祠悼念,此等在皇帝眼里的千秋罪人,却往往能获得巨大的声望。

朱棣听罢,只冷哼一声:“这是做给朕看呢,还是做给他们自己看呢?”

亦失哈不敢吭声。

只是朱棣却只冷笑一声后,像是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些?”

“还有一些事。”亦失哈忙道:“许多地方流言,说……说……”

亦失哈不是不敢说,而是知道后面的话极可能会让朱棣不高兴。

朱棣平静地道:“从实说。”

亦失哈这才道:“说芜湖郡王……已是王莽,政令只出芜湖郡王的王邸……”

朱棣依旧面无表情。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神色,才又道:“奴婢也知道,这不过是险恶之徒的流言蜚语……”

朱棣道:“王莽未篡之时,却是天下归心,多少士人,视他为贤人,张卿家一举一动,都被人视为贼子,这样的人,竟要比之王莽,他们是瞧不起王莽,还是高看了张卿?”

亦失哈显得尴尬:“只怕……是故意想要挑拨君臣,所以奴婢才以为,这些人用心险恶……”

朱棣只颔首。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道:“禀陛下,皇孙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脸色一下子好起来。

孙儿来看他,自是高兴的。

他年纪大了,这深宫之中,只有亦失哈陪伴他。

他的儿子,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似的。

反是这孙儿……他最是牵挂,只可惜,这孙儿现在在太平府,事多。

朱棣唇边的笑意掩也掩不住,甚至连声音也轻了几分,道:“叫进来。”

亦失哈此时便知,陛下这个时候的心情很好,当下也喜笑颜开:“奴婢替陛下去迎皇孙。”

不多时,朱瞻基便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他身子已很强壮了,比起前些时日,肤色黝黑了许多。

此时在朱棣眼里,这孙儿是越来越像年轻时的他了。

于是他心头更感到欣慰。

“孙臣见过……”

朱瞻基还没行礼完,朱棣便大笑着上前道:“好啦,好啦,免礼,免礼……你怎的是短装打扮?”

却见朱瞻基,穿着的乃是一身黑色短装。

古人贵贱的区分,很多时候从衣着便可瞧出来,寻常的百姓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若是长袖长裙,便没法做活了。

只有贵人或者读书人,才穿长袖的衣衫,袖越长,越显尊贵。

朱瞻基今儿便是一副短装,此时道:“皇爷,孙臣……刚刚从河堤上下来呢。”

“河堤?”朱棣兴致勃勃地道:“你去河堤做什么?”

朱瞻基道:“孙臣立了一些功劳,从三等文吏,继而至二等、一等文吏,岁末的时候,升了司吏,现如今,已是太平府当涂县试主簿了。”

朱棣听着,甚是好笑:“区区主簿,他张安世还要给你在前头加一个试字?”

所谓的试主簿,其实就相当于代一样。

代行主簿之职而已,当然,干的好才可以转正。

朱瞻基却不以为意,道:“皇爷有所不知,孙臣的升迁,已算是快的了,若是再快,还不知有没有人说闲话呢!只是这当涂县,确实出了主簿的空缺,而孙臣又恰好去岁立了一些功劳,可凭这些,却还是不足的,资历不足,只好如此。”

朱棣道:“主簿一职,又与这河堤有什么关系?”

这主簿一职,原本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可到了明朝之后,却成了地方上的事务官。

属于啥都管一点,有时为上头的县令和县丞们分担一些事务工作。

朱瞻基道:“开挖运河,现在拥堵在江面的货船太多,如是不能清理一些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将来只怕拥堵的更厉害。这事现在是孙儿负责。孙儿得上河堤巡视,还要负责劳力的给养,以及征募人丁等事,这等事,最是繁琐,可阿舅说……当初元朝的时候,就是因为修河道,引发了数十万的劳力起事,因而天下大乱。”

“可见这修河道的事,是最难的。这数千上万的劳力,如何安置,如何了解他们的情况,如何确保他们能吃饱穿暖,又同时确保工程不出错,这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孙儿又年轻,若是不能时刻亲临河堤,服不了众。”

朱棣听罢,既是心疼,却又不由觉得欣慰。

张安世那个家伙,这是拿他的孙儿当牲口使唤呢!

可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历练。

朱棣是吃过苦的人,自也明白这种教育的意义。

令朱棣所欣慰的是,朱瞻基这喜滋滋的模样,似乎没有半分的怨言,似乎还乐在其中。

于是朱棣越发慈爱,脸上带笑道:“好啦,你也辛苦,快坐下说话。”

亦失哈早已取来了锦墩,朱瞻基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便又道:“那这河道修的如何了?”

“倒也还好,忙中肯定会出错,不过都是小错,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朱瞻基接着道:“只要县里的钱粮充足,就不是个事。”

朱棣眉一挑,道:“修河的人力从何而来?”

朱瞻基道:“当地会征募一些,不过有不少,是其他府县来的……前些日子,人力确实不足,无论如何,也招募不到人,毕竟修河辛苦一些,给的钱粮,也未必比其他地方多。不过现在……却已有大大的改善了,各府县落户的百姓不少,他们更肯吃苦,对现在的薪俸,也甚是满意。”

说到这里,朱瞻基的脸上却是显出几分懊恼,接着道:“只是……唯独这各地来的百姓,口音各有不同,有时孙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听懂孙儿的话。”

江南这地方,几乎过去了一个乡,口音就有所不同,过去了一个县,口音可能就迥异了,若是隔了一两个府,若是不好生掌握他们口音的规律,大抵就和听天书差不多了。

看着朱瞻基懊恼不已的样子,朱棣只是勾唇笑了笑。

朱棣显然,心思却不在此,他道:“朕听闻,所有落户的新丁,张卿都给很多银子,这些是真的吗?”

朱瞻基诚实地道:“这是当然,咱们太平府张贴出去的告示,怎么会骗人?”

朱棣忍不住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朱棣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张安世也就罢了,朱瞻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令朱棣痛心了。

这可是将来的江山之主啊!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节制,那孙儿的孙儿,等克继大统的时候,就怕要吃亏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是心疼。

朱瞻基却是道:“虽给银子,可也没多少啊,这个……孙儿乃是试主簿,这当涂县这两月,确实招徕了六千四百户人家,所费的银子,也不过区区数万两而已。自然当涂只一个小县,可能栖霞那边更多一些。”

朱棣叹道:“孙儿啊,不以利小而为之,这句话你可有所闻?”

朱瞻基摇头道:“孙儿只听闻过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朱棣道:“区区一个当涂县如此,整个太平府十数县呢?如此算下来,这就是近百万两纹银……不知所踪了。百万两纹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数目?”

积小成多,懂不!

朱瞻基显然不太懂朱棣的心情,挠挠头道:“好像也不是很多。”

朱棣听罢,直接勃然大怒。

别人说这话,朱棣至多也就板了脸。

可自己的孙儿,大明的储君说这样的话,却让他痛心不已。

连百万两银子都看不上,将来他做了天子,那还了得?

于是即使面对最心爱的孙儿,朱棣也忍不住火气了,气呼呼地瞪着他道:“荒谬!什么叫不是很多,这天下有多少个百万两纹银,你竟将这么多的银子,如此不放在眼里!”

朱瞻基是很少见他家皇爷爷对他发火的,顿时吓了一跳,便忙道:“是,是,孙臣万死。”

毕竟是最在意的孙儿,看到孙儿这样,朱棣脸色立即缓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当即道:“罢了,以后要谨记教训,这事……朕要亲自和你阿舅说一说,要教你改掉这般的恶习……”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可是……皇爷,孙儿还是觉得……百万两银子,不算什么。”

朱棣顿时竖眉,刚要震怒。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毕竟……咱们这太平府,单单这海关一项,就有千万两纹银以上呢……拿出区区百万两,吸纳百姓,招揽人丁落户,却大大缓解了用工的问题,既是开了更多的运河,修了更多的路桥和铁路……怎样算,都不亏。”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这糊涂虫,你一定是见你阿舅大手大脚,也跟着学去……且慢,什么海关,什么千万?”

对面朱棣依旧积累着怒气的脸,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其实……孙儿也只是去府尹衙门里开会时,听芜湖县令说的……这芜湖县令,是听府尹衙里的李照磨说的。实际上……这海关,到底是什么数目,太平府上下,其实也所知不多。不过府衙和县衙里都在传,只怕最少有千万两……”

朱棣挑眉道:“海关?是不是那个……海外舰船入港的商税?”

“是。”朱瞻基道:“隶属郡王府,为首的叫于谦,这于谦从前是阿舅的一个书佐,不过孙儿平日里和他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他不爱和人说话。”

朱棣的脸色变幻不定起来。

这脸上浮现出来的,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是震惊。

似乎害怕自己失态,便将脸别到了另一边,免得朱瞻基察觉。

毕竟,朱棣在自家孙儿的面前还是要脸的,他希望朱瞻基传承他尚武、节俭的家风,而不是见财则喜。

朱棣此时已抖擞了精神。

当初,他支持张安世大规模地开海,本质上是因为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们在藩外。借助这开海,既可支持他们在西洋的行动,又可加强对其的控制。

因而,朱棣在驾驭兄弟和儿子们的念头更多一些。

当然,挣银子他也是有准备的,张安世出手,肯定能挣银子,问题的关键在于,能挣多少罢了。

他的印象中,若是又能增加百万两纹银的岁入,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现在,朱棣才察觉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简单了。

此时,他看着自己的孙儿。

朝朱瞻基招招手道:“既如此,为何海关的情状,你那阿舅为何不来奏报?”

朱瞻基道:“皇爷,于谦那个人,又臭又硬,平日里就只管海关的事。孙儿听说,他谁也不愿结交。便是对阿舅,换做其他人……从前在长史府里干过,如今外放出去独当一面,怎会不肯隔三差五以奏报的名义去见阿舅一趟,拉近一些关系?”

“可孙儿却听说,他连郡王府也极少去,所有的奏报,说是要等海关制出总账,再行呈上,想来……阿舅也不知其中内情吧。”

朱棣不禁有了几分兴趣,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其实不通情达理的人,朱棣见的多了。不少读书人就是这样,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可是这种清高,以朱棣的见识,其实一眼就看得出,不过是借清高来取名,或者是显出自己的风骨罢了。

更不过是为了迎合别人,摆出君子的模样,是演的!

可于谦这种,一面埋头干事,一面却对其他人充耳不闻的人,却是少见。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这个于谦,从前不过是举人,可阿舅却将他征辟到了王府,先是让他做书佐,此后又突然授予他海关之权。当初许多人都认为,此人缺乏历练,只怕要误事。可没想到,这海关当真给他筹建了起来……”

朱棣眉一挑:“张卿用人,倒也有一套方法,你要多学着一些。”

朱瞻基道:“是,孙臣知道了,其实孙臣也在学习如何用人。”

朱棣此时的兴趣就更浓了几分:“噢?”

朱瞻基道:“就如修运河,下头数百上千人,什么样的人是懂修河的,什么人擅长驾驭壮丁,什么人刚正不阿,可以任用为后勤。这种种的人,只要选了对的人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孙儿就能事半功倍了。”

“可若是用错了人,那么必定要焦头烂额,今日这里出事,明日那儿又闹出事来,最终这麻烦却都要落在孙儿的头上,教孙儿烦不胜烦。”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平日里,孙儿干事,也慢慢学会了细心地观察。既看人长处,也看人短处,先不露声色,若是遇到觉得可用的人,便故意任用他先管一段小事,若是依旧能办好,再予以大任。”

朱棣听罢,欣慰地欢喜道:“吾家龙孙要成精怪了。”

得了夸奖,朱瞻基便也跟着乐了。

朱棣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与朱瞻基同用了膳,等朱瞻基要告辞了,他才露出遗憾之色,絮絮叨叨地吩咐几句,教他注意身体,才肯放他离去。

“陛下,皇孙殿下,可是龙精虎猛的很。”亦失哈在旁微笑着道。

朱棣敲了敲御案,却是道:“海关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还有这个于谦,要关注一下。”

“是。”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边道:“千万两纹银呢,大明这么多关卡,几个能挣这么多银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功劳呢!”

朱棣颔首,又不禁郁闷地道:“朕当初,为啥就没有想到呢?”

他摇摇头,却再不作声。

但凡是朱棣关心的事,亦失哈总能迅速抓住重心,同时将大量的消息汇聚而来。

很快,这于谦祖宗十八代,便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陛下,前些日子,城阳侯那边,似乎与海关,生出了嫌隙,除此之外……还有……”

朱棣只静静地听着。

良久之后:“海关的账目呢?”

“这……”亦失哈面带惭愧之色,口里道:“这可说不好,东厂的人,打不进海关,这海关的人,都是那于谦挑选出来的,一个个都……”

不待亦失哈的话说下去,朱棣就道:“酒囊饭袋。”

亦失哈顿时无言以对。

朱棣道:“这个于谦,倒是厉害,将这海关,缔造得犹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这家伙………哪里像读书人,倒是像锦衣卫出身。”

亦失哈尴尬一笑。

不过朱棣的笑话并不好笑。

此时,亦失哈则道:“陛下,这账目应该是在夏税征收完毕之后,一并出来。”

每年征收的夏税,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也只点点头,随即道:“夏税、关税……还有天下十八省的税赋,是该好好地看一看了。”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得知,现在十八省……今岁的岁入……应该也不少。”

“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

“户部那边,下了条子,也在督促天下各府县征收钱粮……夏部堂更是苦口婆心,训导各府县,教他们不得计一岁一年的得失,切莫因小失大。”

朱棣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于是亦失哈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传太平府新政,不过是因为……缴纳的税赋多,所以陛下才支持分地的。”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说,照这样下去,迟早这天下的地,都要教芜湖郡王殿下给分了。而夏部堂……正好借芜湖郡王殿下之淫威,告诫天下诸府县,不要干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隐田多少也要缴纳一点税赋,还有平日隐匿的银税,也能征就征一些,要教陛下您看看,就算是不分地,照样也可……”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的失笑:“有趣,这倒有趣的很哪。”

以往士绅,隐瞒土地,这些土地并不必征税,此后张安世新政,地一分,没了士绅和读书人这一层中间商,税赋大增。

现在鼓励士绅们缴纳钱粮,等于是借了张安世的这一把刀子,架在大家的脖子上,让大家做出妥协。

不妥协,张安世就要来分地了。

可若是妥协,税赋大增,或许……大家还有一线生机。

这显然是某种权宜之策,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成了夏原吉手中的一张王牌。

朱棣想了想道:“这士绅们,只怕未必肯听从吧?”

亦失哈道:“据奴婢所知,倒是颇有效果。各府县的父母官,得了户部的条子,也借此机会,与当地的士绅们洽商,多数士绅也是点头的,也晓得到了这个份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虽说都点头,不过……”

“不过落到他们自家头上的时候,就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朱棣冷哼道。

亦失哈笑了笑道:“差不多……所以也有人闹了闹,不过还算是顺利。”

朱棣点点头道:“夏卿这个家伙,倒也有一点本事。”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夏公一直都在挑弄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眉一挑:“嗯?有吗?”

亦失哈道:“他处处都与芜湖郡王殿下唱反调,每一次……大抵都是如此。越是如此,陛下和芜湖郡王便越不客气,于是……便又对读书人打击。于是乎,十八省各府县的士绅们听闻,都是心惊肉跳,今日是整肃太平府的读书人,他日,可能就轮到了他们。”

“可士绅们既害怕,同时,却又对夏公更为信服,都说……夏公是在为他们说话,是绞尽脑汁,要存续读书人的种子,为此,实在呕心沥血。”

亦失哈道:“正因如此,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既恐惧,又感念夏公恩泽,所以户部这边,夏公下了条子之后,大家倒也肯接受了。”

朱棣冷哼一声道:“入他娘的……歪门邪道。堂堂户部尚书,每日都是歪心思。”

亦失哈想了想道:“夏公也是没法子,他既知新政的好处,却又知道新政打击最大的恰恰是似他一样出身的士绅,便如小媳妇一般,两头难做。若是不能折中,不能权变,他这户部尚书,只怕一日也熬不下去了。”

朱棣背着手,觉得这话确有几分理,便微微颔首道:“那就等看他这权宜之计,最终是什么结果吧。”

亦失哈道:“是,奴婢这边,也在盯着呢。”

亦失哈此时不免为自己庆幸,夏原吉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东厂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他一直将这事压着,不急着立即禀告。

就好像抖包袱,包袱不能立即抖出来,而是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得等到某次自己办事不利的时候,陛下震怒,责怪自己办事不利,此时,自己适当地提出来。

这既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转移了话题。

同时,也将里头的门道给梳理清楚,给陛下一个还是自己颇为能干的印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头,也牵涉到了钱粮,陛下年纪老了,打打杀杀的事,竟也不甚上心了。可对钱粮,依旧还是初衷不改的。

…………

至九月下旬。

此时是炎炎夏日,南京湿热,以至于这户部上下,人人不肯待在狭小的值房里,待在那值房里,就像置身在一个炉子里一般,实在教人承受不起。

大家都爱挤在厅堂,厅堂那儿有过堂风,此风一吹,神清气爽。

“夏公,胡公到了。”

夏原吉得了奏报,便立即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可他起身不久,还未整冠,便见胡广已穿着一件凉衫,徐步进来了。

夏原吉与之见礼。

胡广笑吟吟地道:“今日沐休在家,不必入宫当值,可实在还有一些放心不下,所以特来瞧一瞧夏公。”

胡广对夏原吉是很尊敬的,夏原吉乃户部尚书,更是他的前辈,当然,他们还有一层身份,都是江西人。

夏原吉此时道:“胡公请坐。”

胡广道:“前几日,去鸿胪寺见了一趟解公,解公要打算回爪哇藩地了。哎……这么多年的交情,真的舍不得他走。“

夏原吉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道:“这解公……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胡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传言,我也略有耳闻。但我深信解公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必不会谋害自己的乡亲。这些流言蜚语,什么骗人去做苦力之类,估计是解公当初得罪了太多人,以至如今有人借此报复。哎……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夏原吉道:“解公说了什么?”

胡广坦然地道:“只叙了旧,问了问我的亲族是否在安在,又问一些在江西的情况。当然,也说了一些……我虽在朝为官,可现在的风气,却说不好,狡兔三窟之类的话。”

夏原吉道:“他还想请你的亲族去爪哇不成?”

胡广摇头道:“应该也是为我考虑吧。解公这个人就是,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有时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夏原吉:“……”

胡广微笑道:“好了,闲话少叙,各府县的钱粮,可计算出来了吗?”

夏原吉如实道:“还在计算呢。”

“夏公的办法,不知是否有效?”胡广显得忧心忡忡。

夏原吉所谓的办法,这朝中之人,有的人是一头雾水,有的人是大抵猜测到了,但是不说。

可不管猜测没猜测到的,大家都噤声,不过夏原吉其他人不好明言,却是交代给了胡广。

胡广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朝野内外,彼此和睦的人,其实并不多,可偏偏,大家都信任胡广,杨荣愿与他说一些体己话,夏原吉也肯和他掏心窝子。

即便是陛下,偶尔也对他颇为放任。

胡广和夏原吉一样,其实心思都很复杂,私人而言,他们讨厌新政,甚至说,畏惧新政。

可作为朝廷大臣,却不得不承认,新政解决了朝廷许多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对钱粮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在这种矛盾心理之下,夏原吉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于是夏原吉道:“胡公放心,此次各府县的钱粮,只怕增长不小。”

胡广眼睛一亮,不禁多了几分激动,道:“是吗?夏公……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夏原吉道:“从不少府县交接的公文来看,不少隐田,现在都肯纳粮了,除此之外……还有银税,也增长不少。”

胡广面容舒缓下来,道:“若能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样看来,要解决钱粮的问题,未必就要靠新政,只要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能够体谅朝廷,照样可以解决钱粮这个心腹大患。”

他忍不住盯着夏原吉道:“夏公,你说句实在话,此次的增长,能否超过太平府或是直隶其他诸府?”

夏原吉沉吟了一会,便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应该相差也不远了。”

“好。”胡广大喜,甚至脸上一下子多了几分神采,乐不可支地道:“我早说过,新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能干的,我们也可以干,哈哈……户部这边,就要请夏公您多费心了……”

说着,胡广便站起来,道:“至于我,我得去请一些翰林,还有御史………”

夏原吉道:“胡公这是要做什么?”

胡广欢喜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此番……若是十八省的赋税可以大增,当然要令大家预备好报喜的奏疏,除此之外,还要颂扬一番,如若不然……夏公的苦心便算是白费了。”

夏原吉微微一笑,他明白了胡广的意思,胡广是深谙朝廷规则的。

这等事,只有好好地旌表颂扬,才可大造声势起来。

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解决了,士绅们也可松一口气了。

于是夏原吉微笑着道:“那就劳烦胡公了。”

“是该多谢夏公才是。”胡广道:“若非是夏公苦苦支撑大局,只怕……哎……”

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感动。

时局太难了,尤其是似他们这样吃完东家睡在西家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二人议定,胡广便正待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文吏匆匆而来,急匆匆地道:“夏公,夏公……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折算出来了。”

胡广一听,本是已经迈出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身子一顿,便驻足下来。

夏原吉也有些着急,于是道:“取来。”

可当东西送了来,夏原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副凝重的模样。

胡广也凑上来,二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堆积的有半人高的账簿。

夏原吉终究绷不住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说了一百遍也不肯听,教他们用太平府的方法折算钱粮,他们偏充耳不闻。”

虽然对新政的态度有所保留。

可夏原吉对太平府的记账方法却是十分崇拜的。

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数目送了来。

夏原吉和胡广都来了兴趣。

二人立即开始观看,胡广看着这泪流满面的数目,看得头晕目眩,不甚懂。

于是皱着眉头催促道:“夏公,夏公……数目几何?”

“别急。”夏原吉道:“我细细看看。”

又看了一炷香,胡广直勾勾地盯着夏原吉:“可有结果吗?”

夏原吉这才喃喃道:“再等等。”

又足足再过去一盏茶功夫,夏原吉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喜上眉梢:“数目出来了。”

“如何?”胡广死死地看着夏原吉,显得极为紧张。

“效果显著,粮税增了三成,银税……去岁是十七万两,今岁……大增,如今已有三十一万两,哈哈……”

夏原吉喜笑颜开。

银税接近增加了六七成,若是十八省都如此,那么说是卓有成效也不为过。

虽然和去岁的太平府比起来,还差得远,可这个增长率,却是很骇人的。

胡广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了:“这样说来……我等终于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夏原吉道:“是给陛下一个交代。浙江布政使司若此,其他布政使司,却不知如何。老夫深信,各地父母官,必定能深明大义,而天下士绅与读书人,也能深谙老夫之苦心,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读书种子能否存续,就看今日了。”

胡广道:“夏公所言甚是,还是夏公棋胜一招,教人钦佩。”

夏原吉苦笑道:“哎,若非逼迫到这个地步,何至出此下策啊。胡公,接下来看你了。”

“看我?”胡广看着夏原吉,露出不解之色。

夏原吉肃容道:“如你所言,若是不造声势,怎么让天下人知道,这各府县的士绅和读书人,也是体恤朝廷的呢?”

胡广听罢,立即领会,眼眸微张,肃然道:“明白了,夏公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胡广打道回府,次日入值文渊阁。

他兴冲冲地先去寻杨荣。

“杨公,你可知道吧……”

“你不必说啦,对此,我已略有耳闻。”杨荣笑了笑。

胡广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你的消息也如此的灵通!你瞧,这浙江布政使司,成效如此显著,不亚新政。或者说,这太平府之新政,我瞧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浙江布政使司,照样也可推陈出新。”

杨荣道:“胡公不觉得言之太过了吗?”

“怎么叫太过呢?我看还远远不够,如此卓然政绩,天下人都要侧目,区区太平府,毕竟是小地方,增加一些钱粮,看着确实漂亮,可毕竟……只是一隅之地嘛。可浙江布政使司,甚至是天下十八布政使司,如此庞然大物,若是都这般的增长。杨公,我来问你,这岂不也是新政吗?”

杨荣只笑了笑,不语。

胡广绷起了脸,道:“我也懒得理你,我还有大事要办。”

当即,他便回了自己的值房,奋笔疾书,片刻功夫,这一份洋洋洒洒的奏疏便一气呵成。

此后,命人立即送入宫中。

一般情况,文渊阁大学士不会亲自上书的,毕竟有什么事,都可以面陈天子。

而一旦上书,必然能引来天下人的关注。

这一份关于浙江布政使司政绩的奏疏,自然而然,引起朝野哗然。

于是,更多人通过邸报读了此奏之后,都忍不住拍腿叫好。

没过几天,百官纷纷上表,无一不是赞颂浙江布政使司采取仁政的举措,通过教化,既增加了官府的钱粮,又使这府县上下百姓,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安居乐业。

这不啻是给了在遭受新政连连打击之下,依沮丧到了极点的百官们一个救心丸。

现如今,时局已和当初大大不同了,朝中已开始有了渐渐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毕竟都是人精,到了这个时候,还死抱着旧法,实在有点侮辱自己的智商。

新政有好处,这已成了共识,大家之间的分歧就在于……难道它就没有一点错吗?

是的,激进一些的,愿意全盘接受新政。

可绝大多数的大臣,虽也口头赞成,可不甘心。

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土地。

所以大家只好不做声,反正你说新政好,他不做声,你说反对新政,他也不吱声反对。

而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成绩斐然,一下子让这些平日里软哒哒的人,立即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于是雪片一般的奏疏送上去,都是称颂浙江布政使司的。

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更是一下子,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能吏。

为之请功者,如过江之鲫。

月末的廷议上,百官们摆开了架势。

朱棣升座,太子朱高炽老老实实地侧坐一旁听政。

张安世也在此,不过他此时好像游魂一般,想着自己的心事。

朱瞻基修河修得很好,可显然张安世对此并不甘心,这才干了多少事啊,接下来,该将他塞去哪里磨砺呢?

其实张安世最想将朱瞻基塞去船上,直接送他出海一览四海之风情。

不过……很明显,风险太高了,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张安世满心纠结,低头思索和琢磨的时候。

众臣三呼万岁后,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功勋卓著,臣听闻他在浙江施政,浙江上下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其施政之特点在于宽仁,这百姓无不对他感激涕零,臣以为……如此贤良,当记一大功,此我大明之管仲,理应拔擢,方显朝廷赏罚分明。”

率先说话的乃是一个翰林侍讲。

此言一出,自是不少人附和点头。

胡广更是红光满面,似乎对此,也十分同意。

这个姜秀,当然要好好地吹捧吹捧,毕竟……这也是一种风气,像这样能将钱粮大大提高之人一旦可以升官,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这叫立木为信!

朱棣对此,倒是颇为宽慰。

账目,他是看了的,确实增长了不少,这有五成的增长,很是难得。

毕竟朱棣也不指望,每一个人父母官都是张安世这样能挣钱的家伙。

于是朱棣道:“那便下旨旌表。”

此时,夏原吉却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若只是旌表,臣以为……实在不妥。不如……召回京城,当面嘉许……陛下赏罚分明,如此功勋卓著之臣,岂可轻视?姜秀其人,臣早有耳闻,其人两袖清风,又乃洪武年间的进士,历来任劳任怨,曾主持过马政、民政,堪为任劳任怨……”

朱棣皱眉起来:“那么依卿之言,朕还给少了,那该给什么赏赐?”

夏原吉想了想道:“现在浙江布政使司,暂时还离不开他,陛下何不如赐其太子少师,为其增色呢?”

众臣听罢,暗暗点头。

布政使乃是正三品,不过却是实职。

而太子少师,乃是虚职,却是正二品。

这里头是很有门道的,一般在实职后头再加一个少师、少傅的职衔,就等于是给这位布政使提升了一级,看上去只是增加了一些待遇,可大明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给地方官虚职的传统。

只有京官,譬如文渊阁大学士,以及各部部堂,才会赐予这样的职衔。

得了这个,就不只提升了一个虚职的级别了,而在于,天下的布政使,都乃正三品。

而唯独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却是正二品,那么,说他是天下第一布政使也不为过。

在大明,地方上往往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权治理一省,分管民政的布政使与分管刑法的按察使,还有分管军事的都指挥使三人品级相当。

而一旦布政使为正二品,也就意味着,在浙江之内,这位布政使的地位,比其他两位更加‘算数’了。

开了这个先河,这个最先得到恩惠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最受裨益,将来这姜秀的前途,也就更加在望。

说不准再过几年,调任一部的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夏原吉说罢,不少人道:“陛下,臣也以为……如此甚为妥当,若是人人都效这姜秀,我大明何愁不能兴旺。”

“臣附议。”

胡广此时站出来,道:“陛下,赐予姜秀如此恩荣,是朝廷希望天下布政使,能以姜秀为表率,没什么不妥。”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钱粮增加的确实不少,可以此为恩赏,是否有违祖制?”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禁不住想要骂人。

你朱老四也好意思说违背祖制?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一位站在太子不远的芜湖郡王张安世。

朱棣见众人面色有异,随即咳嗽一声道:“不过……能征来这么多的钱粮,确实劳苦功高。”

“陛下。”夏原吉纠正朱棣:“非是征来钱粮便是劳苦功高,而是不戕害军民百姓,而使钱粮日多,堪为典范。”

夏原吉觉得这事还是需要讲清楚,如若不然,这天下人都学姜秀为了增加钱粮,若是做了酷吏,那就天怒人怨了。

这里头的区分,一定要讲清楚,姜秀的成绩就在于,浙江布政使司依旧安定的前提之下,多征了钱粮。

朱棣颔首道:“诸卿可有何人有异议?”

朱棣看向众臣。

众臣不语。

朱棣笑了笑,瞥了一眼张安世道:“张卿,今日怎么不言了,平日里你不是很能说的吗?”

张安世苦笑,平日里他也谨言慎行的啊,什么时候他给陛下如此的印象了?

张安世斟酌片刻,便道:“陛下,只是增加了一点钱粮,就赐太子少师,是否太重了?若是以后……其他人也如此,岂不这满天下都是少师和少保、少傅?臣以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朱棣哈哈一笑。

不过张安世之言,却引起大家的侧目。

妒忌,这肯定就是妒忌了!

夏原吉很不客气地站出来,他红光满面地道:“郡王殿下今日,难道不也是因为新政成功,而功勋卓著的缘故吗?”

他将郡王二字咬得很重。

你张安世乃是天下第一个异姓王,你是怎么称王的,难道还要大家回忆一下吗?

张安世不禁失笑道:“我说不过夏公。”

便自认没趣地求饶。

其转进之快,堪称法兰西。

朱棣朝张安世吹了吹胡子,张安世这家伙……很没有大丈夫的气概啊!

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之下。

朱棣沉吟片刻,道:“诸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遵照夏卿之言吧。”

胡广和夏原吉都松了口气,这一下子……总算……有了针对新政的举措了。

陛下的态度来看,似乎对这姜秀,还算是认同。

可见若是有其他的方法满足陛下,这十八省的新政,大有消灭在萌芽中的希望。

于是众人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大手一挥,自是散朝。

张安世人缘很好,平日里和大臣们都是物理上打成一片的。

不过今儿有他家太子姐夫在此,他没工夫去搭理旁人。

朱棣这个皇帝一走,他便乖乖地上前搀扶着姐夫朱高炽出殿。

朱高炽如今体型更肥胖了,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他神色也不甚好,到了他这个年纪,加上肥胖,身子虚弱到何等地步,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对朱高炽是有深厚感情的,于是关切地道:“姐夫……你要注意自己身体。”

朱高炽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之色,随即哀叹道:“为此本宫受辱已甚,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张安世一脸无语,词穷了。

朱高炽则抱怨道:“父皇命人去东宫掌厨,督促本宫节食,现下每日所进之膳食,不如小儿。那几个掌厨宦官,真如细作一般,成日盯着本宫,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垂头丧气。

这事,张安世是略有所知的,而且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传闻历史上的朱高炽做了皇帝,对其他人都不记恨,哪怕是从前得罪过他这太子的人,他也依旧既往不咎。

唯独是东宫的几个厨子,应该是朱棣派去监督朱高炽的,朱高炽却是恨得咬牙切齿,还未登基,就先将这几个厨子给办了。

张安世只好露出苦笑,好吧,对这事,他没法儿。

“有吃的吗?”朱高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随即小声道:“你得想办法送一些来,不要让人瞧见了。”

张安世听着自家姐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差点应下,可又鬼使神差地认真看了看朱高炽的身材,才道:“姐夫,这样肥胖下去,必要得重疾的,到时只怕无力回天了,你还是悠着点吧。”

他知道他的这个太子姐夫的寿命并不长,朱棣驾崩之后,还没过几个月,朱高炽便也一命呜呼了。

张安世是颇为担心的,他希望姐夫长寿一些,毕竟朱瞻基那个小子……看上去未必很有良心。

朱高炽幽幽叹道:“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不甚清楚,我现在每日只能进膳两次,每次所食,不过半升。哎,苦死我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喝凉水都能长肉?”

朱高炽道:“胡说什么呢!”

张安世便闷头,不吭声,心里开始琢磨着什么。

朱高炽现在满肚子的饥饿感,于是道:“明日……你来东宫见我,记得给我偷偷带一些吃食来。”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实在狠不下心,只好道:“好。”

只是没想到,顿了顿,朱高炽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却又道:“还是罢了。你来回跑动,怕也辛苦得很。本宫还是忍一忍吧,你现在身负重任,栖霞与东宫,距离也不近呢……”

听着姐夫这话,张安世反而越加心疼起来了,道:“无妨,反正这几日我无事。”

朱高炽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会无事呢?”

张安世坦然地道:“事情都让下头的人办,给他们磨砺自己的机会呢。”

朱高炽:“……”

良久,朱高炽道:“难怪瞻基清瘦了,说是事务繁杂,任重道远。”

张安世闪过一丝尴尬,嘿嘿干笑一声。

与朱高炽话别,张安世便又回到了他的郡王府。

在府内,高祥却早已久候多时了。

张安世一面脱了蟒袍,由下人给自己换上薄如轻纱一般的道服,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让人上了凉茶来,边道:“热得很,热得很啊!老高,你怎么又来了?”

高祥脸一红,这话有点像他经常来似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平日里,他的确是走动得比较勤。

此时,他笑了笑道:“殿下,夏税的事……”

“夏税?”张安世一下子精神起来,道:“今年能增长多少?”

高祥道:“可能远远超出殿下和下官的意料。”

张安世好奇起来,抬眸道:“这是何故?”

高祥道:“下官了解之后,才发现事情十分突然……殿下,下官能否讨口水喝,哎呀,这鬼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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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祥喝了一口凉茶,一下子提神醒脑,振奋起精神。

他因疲倦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红晕。

随即,他放下了茶盏,才道:“殿下,太平府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料之外,下官也为之瞠目结舌。”

顿了顿,高祥接着道:“去岁一年,还外藩运送到太平府的货物,就价值何止亿万,据各县的统计,单单去岁一年,各县建起的货仓,就占地有万亩之巨。”

“这也引来了诸多的商贾,就说商行,去岁一年,新筹建的商行,就从三百七十九家,增加到了今年的两千五百余家。”

张安世虽说预料到,这外贸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但是没想到,居然可怕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道:“这些商行……都是为了贩卖外藩货物的?”

“不只……除了集散货物之外,还有就是……从各地贩货至太平府,譬如江西的瓷器,江浙和福建的茶,河西之玉器,蜀中的锦缎。现如今,太平府就好似一个……一个……集散地。”

高祥喜笑颜开,继续道:“天下的货物,要出海至外藩,需走太平府。而外藩的货物,要进入大明,也需先进入太平府,再通过数不清的商贾,分发至天下各个府县。还有……海外大量廉价的羊毛和,也先入太平府,纺织之后,在售至天下各府县。因而,商贾巨增……”

“这些商贾,有各藩镇在太平府筹建的,譬如赵王殿下,就在这儿筹建了爪哇商行,还有吕宋商行,安南商行等等,更有一些大食人、天竺人,也借此便利,与汉商合作,筹建了一些商行,以供所需。”

“除此之外,便是天下各府县的商贾……或者说,某些读书人,他们为了订购货物,或者给海船供货,也纷纷在太平府,筹建各种贸易商行,少则雇佣三两人,只对外联络之用,多则数百人,涉及到皮毛、瓷器、香料、象牙、椒、布等等贸易。”

“所以,除了海关能从中征收入关的关税之外,这些商贾云集,所筹建之商行,还有往来于天下的货物,还有大量商货所需,继而扩产大量的纺作坊,实是教人无法想象。”

高祥显得激动不已,眼眸中就像聚着光,继而看向张安世道:“殿下,正因如此,除海关税赋之外,太平府的税赋,也在此带动之下,可称之为暴涨。”

太平府,现在就相当于是整个天下的对外窗口,海外的藩国贸易,以及对大食、天竺人的贸易,统统经过太平府,集散至天下十八省。

而十八省的特产,某种意义而言,也从这里登船,送去四海之地。

无数的货物往来,所带来的庞大商贾聚集效应,再加上大量的市场需求,必定催生更多的作坊,还有多如牛毛的商行。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可即便是第一步,所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也足以让人惊叹不已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这样说来,太平府的税赋,比之去岁,涨了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高祥的神色越加激动了,道:“现在还有一些,尚且还未统计出来,不过初步的预估,应该涨了一倍以上。”

一倍?

张安世此刻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要知道,太平府的基数比之其他地方要高得多,这样高的基数,尚且还能大涨一倍,这就十分可怕了。

缓了半响,张安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囊括了海关税赋吗?”

高祥摇头笑道:“海关与太平府的数目不相通,下官就算想要加上海关的数目,怕也没有海关的数目呢。”

张安世一想也是。

也即是说,一旦再加上海关的数目,那么这个数字,就要远远超过一倍了。

张安世一下子也激动起来,道:“赶紧清点出来,下文给于谦,让他也立即厘清账目。除此之外,要派人盘查府库,账目和府库的实际数目要清楚详细。”

高祥道:“是。”

张安世接着叮嘱道:“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一些,每一笔数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说枪打出头鸟,这数目太大了,难免让人生嫉,一定要防微杜渐,免得有人挑出什么来做文章。”

“是。”

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让邸报的人来,我要亲书一篇文章,教邸报刊印。”

“文章?”高祥先是诧异地一愣,随即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这写文章,可不是这位郡王殿下的专长啊,何况……还是亲书……

高祥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能挣扎一下,于是道:“要不,下官来润色……或者请长史府的书佐们……”

张安世大手一挥:“需我亲笔,此等文章,你们不懂!”

高祥的脸有点僵,却又无可奈何。

张安世目送走了高祥,随即便开始咬着笔杆,专心致志地努力琢磨到了半夜,这才写下一篇文章,随即让人急送出去。

……

次日清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的张安世还是打起了精神,兴匆匆地去往东宫。

东宫没了朱瞻基,清冷了许多,每一个宦官都是蹑手蹑脚的,平静得可怕。

张安世先去见了自己的姐姐,张氏看到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还是很高兴的,笑吟吟地道:“你呀,可许久不来了,你长大了,翅膀长硬了。”

张安世道:“阿姐,我这不是为陛下和姐夫分忧吗?怎么到头来,却没有讨着好。”

张氏道:“反正说什么,都是你有理,也罢,由着你。”

张安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了想道:“姐夫的身子,好像有些不好。”

张氏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也忧心忡忡地道:“这些时日,他不得不节食,确实神色不好。陛下见他肥胖,三令五申………”

说着,张氏摇头,表示担心。

张安世道:“姐夫说,他平日里也没吃什么,可无论如何,这身子总是减不下来。身子肥胖,确实容易引发许多的疾病……”

“是吗?”张氏的脸色更是凝重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肥胖乃是福气,因而人们对于肥胖,反而持有欢迎的态度。

不过太子的问题就在于,他过于肥胖,已经导致了身体的不便。

至于肥胖的危害,其实这个时代,似乎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理解。

张安世便絮絮叨叨地将肥胖的问题,一一说了。

张氏频频地点着头道:“这样看来,父皇是对的,那几个赐来东宫的御厨……”

说罢,她眼底一沉:“还真得依着这些厨子才好。”

张安世道:“不知姐夫平日里都吃什么?”

张氏便道:“明日我让人将食谱给你瞧一瞧。”

张安世应下。

从张氏这儿告辞出来,张安世便悄然去见朱高炽。

朱高炽此时正在詹事府中批阅票拟。

皇帝年纪大了,一些琐事,自然要交给太子来处置。

朱高炽见张安世来,不禁露出了喜色,道:“来了?”

说罢,给宦官们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退下。

朱高炽抬眸看了看周围,终于不见其他的人影了,急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张安世直接干脆地道:“没带。”

朱高炽:“……”

朱高炽本是满目的期待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有多失望就有多失望!

张安世语重深长地道:“方才去见了阿姐,阿姐也很担心姐夫。”

朱高炽脸上的失望表情又一下子没了,急道:“你没和你阿姐说什么吧?”

张安世摇头:“没有。”

朱高炽吁了口气,才道:“哎,我饿的厉害。”

张安世道:“姐夫,我细细想了想,姐夫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怕……要折寿的。”

这话,也就张安世敢说了,要不谁敢在太子朱高炽的面前说这些。

朱高炽板着脸道:“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张安世知道自家这姐夫也就是摆出来的严肃,他是不怕的,便道:“姐夫这些时日节食,可清瘦了吗?”

朱高炽如实道:“长了两斤。”

张安世便越发的忧心了。

他很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这个姐夫,可能也就这几年寿数了。

眼下短命的最大原因,极有可能便是肥胖,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疾病,都可能是元凶。

张安世于是叹了口气道:“节食为何没有效果呢?莫非……”

“好啦,好啦……”朱高炽没好气地道:“不要总提吃食……”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一想办法便是。”

朱高炽又道:“这些时日,本宫也从杨溥学士那儿,学了一些商道,以商业来充实天下之血脉骨骼,犹如人之血液一般,充盈人之骨肉。现在方知,要鼓励工商,实在也不容易,需有码头,加快商业的流通,需有道路,甚至还需更好的铁路,才可大大的降低运输的成本。还需有廉价的土地,免得土地被士绅们占住,狮子大开口。更需有大量的雇工,寻常的劳力,倒也罢了,可工商指望完全大字不识的劳力是不成的,需得有大量能够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之人……”

朱高炽继续道:“更不必说,还需确保官吏相对能够廉洁,确保他们能疏通道路,清剿山匪……这种种所需。哪一件,若是办成了,在历朝历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啊。”

张安世道:“起初的时候,万事开头难,可到了后头,就相辅相成了。”

朱高炽来了兴趣:“相辅相成?”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就说山贼土匪吧,这满天下,历朝历代,哪怕是极盛之世,天下各处的山贼土匪就从来没有杜绝过。只不过,天下安定的时候,山里的土匪少一些,至多也只敢洗劫一些村落,不太平的年景,则多一些,动辄聚众数千上万,攻城略地。”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实在活不下去,没有土地的百姓,不得不上山为寇,才能存活。他们对天下有巨大的危害,对工商,危害也不小,这从商走货之人,一旦遭遇了山贼,不但货物尽失,便是性命也不保,如此一来,便大大的增加了流通的成本。可一旦工商能够兴起,就意味着,工商可以吸纳大量失去了土地之流民,让他们做工,养家糊口,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在山中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做贼?”

张安世看朱高炽很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样子,笑吟吟地继续道:“读书也是一样,从前读书,只能考取功名,可寻常百姓,考取功名何其难也,考不上……就等于一切都白费了。可如今,读书有了更多的用途,百姓们也就更有动力了。何况作坊不比乡间,乡间耕种的百姓,一年到头,也出不了方圆十里地,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

“可作坊中做工,却是数千上万人,自天南地北而来,聚集在一处进行生产,彼此之间,交流着天下各处的讯息,即便有不少人……目不识丁,可他们对于这天下的见识,却已远超寻常人了。所谓的知识,所谓的学识,本质上就是讯息罢了,百姓们都留在自己的原籍,信息传导便阻塞了,可工商兴起,彼此之间的讯息,便疯了似得增长,姐夫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去作坊里走一走,与匠人们说说话,姐夫就会发现,他们见多识广,全无佃农和寻常农户那般的气象。”

朱高炽听罢,欣然地道:“听你这般一说,本宫对此的见识,倒是更深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眉头一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露出难受之色:“诶……头又有些晕眩了。来人,来人……”

显然,他身子很孱弱。

张安世便忙叫来一个宦官,询问了一二,才知这样的情况,早已有了。

张安世只好让朱高炽去歇息,而后忧心忡忡地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东宫便让人送来了膳食的食谱。

张安世一看,吃了一惊,忙将食谱收好,入宫不提。

…………

新的邸报,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安世亲自作文,狠狠地讽刺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所谓政绩一通。

大抵的意思是,此等靠所谓士绅的自觉,多上缴一些钱粮,很有几分汉朝时所谓上缴免罪金银,借此来除罪的样子。

这样非但不能长久,反而时日一久,多缴纳了一些税赋的士绅和读书人,必定迟早要巧立名目,将自己的损失,又加之于可怜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果是,税赋固然增加了区区几成。而父母官借此机会,又可获得政绩,士绅和读书人,也没有遭受损失。真正受害的,却是寻常百姓。

这篇文章,可谓是极为严厉,甚至说一点情面都不给了。

而直指的矛头,便是浙江布政使司。

也就是刚刚加了太子少师,如今风头正盛的姜秀。

邸报,大家都已看过。

张安世的嫉妒之嘴脸,可谓甚嚣尘上。

却好像一下子,张安世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于是乎,许多人就跳脚了。

朱棣看着邸报,默不作声。

他沉吟着,目中扑朔不定。

文渊阁与各部尚书,纷纷看着高位上的朱棣,俱都一言不发。

而后看着朱棣缓缓地……将手中的邸报放下。

朱棣这才道:“颇有几分道理,张卿恳请朕命人往浙江布政使司查账,诸卿看……这有无问题?”

杨荣道:“陛下,臣见芜湖郡王殿下的文章,也不无可能,既然如此,查一查,总是好的。这也是防微杜渐,倘若当真……”

胡广立即道:“可市井之中,却都在说,芜湖郡王殿下,乃记恨姜秀,取代了他这个能吏,因而才有此文……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所谓市井之言,大抵和后世的据网友评论之类。

反正万事不决,搬出网友,若是网友说错了,那就是网友卑鄙无耻下流。

朱棣看了看杨荣,又看了看胡广,微微一笑道:“市井之言?市井就已有流言了吗?”

“陛下,邸报售出之后,天下震动,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当朝郡王,直接攻讦当朝太子少师、布政使,本就是鲜见的事,何况,其文所言之罪责,本就严重,非寻常可比。”夏原吉站出来:“此事牵涉极大,若是朝廷不予回应,难免会越发的不可收拾。”

朱棣笑了笑道:“那依夏卿而言,怎么看?”

夏原吉当机立断道:“查账,查清楚,浙江布政使司要查,太平府的也要好好地查一查。如此一来,是非曲直,自然也就可以大白天下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查?”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道:“都查!”

朱棣便道:“谁来查?”

夏原吉毫不迟疑地道:“臣乃户部尚书,自当负责此事。”

胡广也立即道:“此事牵涉甚大,臣可代陛下彻查。”

杨荣随之道:“陛下,臣也可以。”

朱棣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大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听他道:“好大的阵仗!”

朱棣沉吟了一会,终于道:“既如此,那么就如请所言吧,钱粮乃是天大的事,事关到的,乃是江山社稷,是我大明的基业。”

他将基业二字,咬得较重。

朱棣不是那种二世祖,他是实打实的打天下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钱粮才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本质。

“而今,既是天下流言四起,那么浙江布政使司的情况,还有太平府的情况,都查一查为好。”朱棣继续道:“诸卿纷纷请缨,想要担此大任,又有何不可呢?那就杨卿为首,胡卿与夏卿副之,领户部清账。”

朱棣说罢,大手一挥,道:“就如此吧。”

众臣无话,纷纷行礼告退。

次日邸报,新刊载的文章,成了皇帝诏令内阁大学士杨荣、胡广会同户部尚书夏原吉人等,彻查账目。

一时之间,又是哗然一片。

此番本就有很大的争议,浙江布政使司给予了不少人希望。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次在新政倒逼之下,浙江布政使司的改良运动。

而且效果不错,本就让人大受鼓舞,振奋人心。

新政这一味药,太猛了。

猛到大家受不了,可谁也无法掩盖病情,于是乎,浙江布政使司此等包裹着衣的药,便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偏偏张安世这个时候,突然抨击浙江布政使司,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

现在要彻查,倒也好。

至少还浙江布政使司一个公道。

于是次日,户部尚书夏原吉,会同大学士杨荣,连夜赶去浙江布政使司。

胡广则负责与太平府接洽。

之所以主要往浙江,是因为浙江的账最先出来,而太平府这边,细账未出。

再者,有人急着想要澄清浙江布政使司账目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杨荣与夏原吉,可谓是风驰电掣,抵达杭州之后,当即召姜秀。

姜秀在杭州,早已闻知朝廷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在此恭候,又让人提前清理,等杨荣和夏原吉抵达,随即亲自协助,将所有的账目呈上,又恭请二人至府库一一核验。

这杭州乃是鱼米之乡,杨荣和夏原吉不敢怠慢,毕竟身负钦命,自然不敢走马观。

细细查验过后,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钱粮确实大增。”夏原吉看着杨荣道:“杨公认为,还有什么疑义吗?”

杨荣摇头道:“此番前来,各库以及账目都看过了一遍,可谓无可指摘。”

“这便好。”夏原吉道:“那么,杨公是否认同,芜湖郡王殿下,此番抨击浙江布政使司,实乃……别有用心?”

杨荣道:“芜湖郡王殿下捕风捉影,确实有冤枉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地方。”

夏原吉紧紧地看着杨荣道:“那么老夫要具名弹劾芜湖郡王张安世,杨公是否愿意一齐具名?”

杨荣想了想道:“不如先回京城,等查过了太平府,再做定论?”

“也好。”

二人来去如风。

临行时,浙江布政使姜秀率杭州当地士绅,纷纷来恭送。

这一天,天空下着细雨,这霏霏细雨之中,争相而来者有数百人之众。

姜秀与杨荣、夏原吉见过了礼。

夏原吉想要勉励和宽慰几句。

便见在这姜秀的后头,有人抽泣。

他抬头,却见诸多当地的乡贤,个个抹着眼泪,宛如怨妇之状。

夏原吉情知这些人,好像有苦难言,也知道……这是真的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拿出钱粮来,才有了今日浙江布政使司钱粮大涨五成以上的情况。

当下,唏嘘一阵,朝姜秀道:“好生用命吧。”

便没再多说什么,返身上轿。

姜秀则拜下,凄然之色,哽咽无语。

夏原吉紧紧抿着唇,他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了。

他是读书人,出自士绅之家,知道这些人的弊病,却也对他们的难处,能够感同身受。

此番贡献了如此多的钱粮,却还遭了张安世的抨击,这种惊讶、恐惧、愤恨交杂,若非此中之人,如何能够有此切肤之感呢?

当即,二人马不停蹄地回京。

抵达京城之后,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在太平府的胡广,每日骂骂咧咧。

这胡广到了太平府后,张安世也是亲自迎接,而后……指了指整整几个库房,这库房一打开,里头统统都是账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请胡广慢慢地清理。

这摆明着,就是刁难人。

是故意的。

胡广不放心张安世直接给的总账,又怕假手于人,想要事无巨细的来处理。

可结果,这些账簿,足以教他和带来的户部文吏们如坐针毡。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点地查,却反而速度比之杨荣他们要慢得多。

杨荣二人回京复旨,阐明了浙江布政使司此次的钱粮数目,大抵的意思,便是账目清楚,一目了然,且并无虚报。

此番,浙江布政使司的百姓,也确实没有被摊派,今岁与往年所缴的数目,也大抵相当。

那么税赋增加,也确实是隐田和一些原本该缴纳的杂税如今上缴的结果。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于是乎。

朝中沸腾起来了。

可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许多人借此做文章。

有人抨击张安世污蔑大臣。

有人讽刺张安世生嫉。

可在太平府,将自己关起来清查着账簿的胡广,却开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账……越算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啊!

不只如此,随时都有新账出现。

他不断地累计数目,这数目……开始慢慢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之内了。

以至于随来的户部主事刘唐,也开始狐疑起来。

刘唐终于忍不住道:“胡公……这……这不对啊。”

胡广脸色有些糟糕,道:“继续清算,不必去管!还有,所有的账,都要同时清查府库,要确保账目和入库银对得上。”

“可是……可是……”刘唐苦着脸道:“可是现在就已三千二百五十万两了,可后头的帐……还有不少呢,单单现在这个数,只怕就要比……”

胡广的脸抽了抽,瞪了刘唐一眼:“府库那边,清查下来,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都对得上。”刘唐道:“可是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要……”

“要什么?”胡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广沮丧着脸道:“可能……咱们不是来查账的,倒像是要给太平府表功的。”

胡广的脸又抽了抽,张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点气氛,不过他心情沉重,这气氛如死一般。

好半天,他才僵着脸道:“我等奉旨来此,总要将这账目清查清楚。哎,你们加紧一些吧。”

“是,是。”刘唐道:“胡公,您说……这数目……会不会……会不会……”

“哎呀。你就别说啦。”胡广急了,骂道:“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刘唐再不敢多言,乖乖干活去了。

账目的数字实在太大,他们又不相信张安世的傻瓜版报表数目,宁愿将这所有的原始账簿进行一一地清理。

所以,兵荒马乱地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场清账,才勉强进入了尾声。

只是如此闷头清查,却并不知道,朝中已是闹得厉害了。

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夏税也已纷纷清算了出来,或多或少,都有增长,最低的,也增加了两成的钱粮。

这朝野内外,可算是扬眉吐气,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每日上奏,都有人夸奖浙江布政使司的功绩。

显然,张安世越抨击什么,大家就上赶着称赞就是。

于是,在栖霞,在京城,在许多地方,因为邸报的出现,街头巷尾,出了一个新的职业……读报人。

毕竟这个时代,还有许多人目不识丁,可随着百姓们闲暇时,总不免无聊。

这邸报,某种程度也成了接受讯息的重要渠道。

在栖霞,张安世开了先河,雇请了一些人,至太平府各地读报,读报之人,每月给一些米肉补贴家用。

于是慢慢地,在太平府的影响之下,便是京城,也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

人们听着报纸,听到满篇都是称赞姜秀的消息,今日夸赞他两袖清风,明日赞他功勋卓著。

至于他官拜太子少师,成为天下第一布政使,更是深入人心。

文渊阁中,本月末的廷议即将开始。

杨荣与金幼孜在预备往崇文殿前,等来了新近的邸报。

他们如今也已养成了看邸报的习惯,不看一日都不舒服。

看过之后,金幼孜微笑道:“现在这位姜布政使,当真是风头正健啊!谁料到,芜湖郡王殿下抨击他,反而成就了他一场盛名。你瞧,今日这邸报里,又是称颂他上分君王之忧,下安黎民百姓的文章,甚至还说,这区区的太子少师,还屈才了呢。”

杨荣笑了笑道:“金公这样羡慕,莫非也希望张安世那个小子撰文来骂一骂你?”

金幼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道:“看来我没有这个福气,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肯骂,我倒是乐意得很。”

杨荣哈哈大笑,却突然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道:“金公,老夫对此,却另外一层理解。”

金幼孜抬眸道:“愿闻其详。”

杨荣道:“金公,这邸报是在栖霞印制,可以说,它与张安世息息相关才是。虽说所有的文章,都需宫中的通政司这边把关,可难道你不觉得,这邸报中,每日都是吹捧姜秀的文章,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照理来说,张安世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就算有些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得不发,可这样每日数篇,岂不是不同寻常?”

金幼孜何其聪明之人,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荣一眼:“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杨荣笑了笑道:“这么多年,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占张安世便宜的人,除了陛下,这普天之下,还真没一个能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走吧,上朝。”

金幼孜脸色一愣,却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哎……胡公的账,应该也要算明白了吧。”

说话间,金幼孜急忙追上杨荣的脚步,二人再无多言,随即入朝。

此时崇文殿中,朱棣已升座,稳稳地端坐着。

百官聚集,一齐行了礼。

朱棣道:“平身。”

他目光逡巡,缓缓地道:“胡卿还未复旨?”

杨荣出班道:“陛下,胡公奉旨清查太平府,迄今未回,今日出缺。”

朱棣颔首,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可看了邸报吗?”

张安世这时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道:“臣看过了。”

朱棣道:“姜指挥使,你确实冤枉了他。”

“是。”张安世不急不慌地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万万没有想到,姜布政使不但政绩卓然,而且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堪称是我大明第一布政使。此番,他竟能将钱粮,足足增长四五成,更是旷古未有之大业,臣……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朱棣:“……”

他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点不一样。

这好像吹得有点过了吧?

百官也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原本大家,本是想借当初张安世抨击姜秀的由头,狠狠地羞辱张安世一下。

可谁晓得这家伙,他不要脸皮,转过头,竟也跟着吹嘘姜秀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说辞,一下子好像没了目标一般。

原是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堵在喉咙里,众大臣很难受呀!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现在听许多人都说,姜秀如此的大功,便是任为太子少师,都屈才,这样的人,即便为一部尚书,甚至进而成为宰辅,也是适当的。我大明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棣咳嗽一声,本想说,应该也没有这么好吧。

却又见张安世道:“若是人人都效仿这姜秀,既无残害百姓之举,又能增加四五成的赋税,我大明必将创万世之极,便是三皇五帝,也不过尔尔。”

朱棣越加无语了,再也忍不住地道:“好啦,好啦,你与他同朝为官,你二人,都有功劳。”

“陛下。”张安世一本正经,言辞恳切地道:“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且乃是百官万民之言,若是陛下不信,但可询问百官,是否他们与臣,都是如此之心。”

群臣一个个在诧异之后,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点头。

朱棣也只能道:“嗯……”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以为……这样的人,一定要重重的赏赐,再怎样恩赏都不为过……”

百官这下是真的给整不会了,齐刷刷地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虽然觉得张安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可总有种……好像哪里都有种让人不大踏实的感觉。

张安世道:“陛下啊……”

张安世这个啊字,拖着长音,就好像杀猪一般。

众臣没差给吓得跳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张安世的长音。

却是有宦官急匆匆地碎步入殿,而后道:“禀报陛下,文渊阁大学士胡广觐见。”

这道声音,就像一下子让所有人惊醒了一般,众大臣默默地松了口气。

总算……张安世可以消停了。

尤其是朱棣,朱棣立即道:“快,快请胡卿觐见。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声若洪钟。

早在殿外候见的胡广听到曹操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是入殿。

朱棣等这胡广行了大礼,就道:“胡卿,何以清查太平府账目,如此怠慢,这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今才来复旨?”

胡广尴尬无比,其实朱棣的意思是,朕让你查太平府,你还查得这么细,怎么……这是非要在太平府那儿查出一点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胡广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道:“账目太多,臣……臣……实在……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而今幸不辱命。”

朱棣也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怎么样,迄今有什么结果?”

谁也没有发现,胡广的脸色有点僵,他努力地用着平和的声音道:“数目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朱棣有些奇怪,看了张安世一眼,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规规矩矩呢!

朱棣便又道:“数目几何?”

“臣……臣……”胡广感觉喉咙有点难受,他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却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今岁太平府银税以及关税数目,合计……有……有……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顿时惊得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就好像自己的脑壳,被胡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这阵眩晕。

此时,崇文殿中有着说不出的寂静。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区区一个太平府,在大明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

因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玄乎。

可这话,却是从胡广的口中说出来的。

胡广在朝中颇有口碑,没有人相信他会作假,毕竟他是文渊阁大学士,甚有声名,大家也不觉得他会傻到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巨大的声望,去给太平府背书。

可大家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数目,是往年太平府的数倍啊!

毕竟从前折算的是整个右都督府,而这一次,只单独列算了太平府。

海关的数千万两收入,乃是新税,可即便减去了海关,单纯夏税,太平府的税赋,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目呢!差不多,单单赋税一项,就增长了七八倍。

而太平府的赋税,原本就远远高于其他府县,基数甚高。

众所周知,基数越高,想要增长的速度就越慢。

说难听一点,太平府就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是对他们敲骨吸髓,也未必能榨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可张安世……居然创造出了这个奇迹。

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知道这个数目的含金量。

这也意味着,天下的府县全部捆绑起来,足足十八省,全数相加一起,所有的钱粮,也远远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

因而,此时所有人,似已窒息了一般,都跟朱棣一般,都被这个数目砸得有点晕乎乎的。

杨荣率先反应过来,即便是他是对张安世颇有信心,也觉得奇怪。

因而,他看向胡广,对胡广质问道:“此数目当真吗?”

胡广唏嘘一口气,他其实很不想说真话,却还是坚定地道:“没有错,账目已经清理了,府库也进行了核实,确实是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这是我与户部佐吏盘帐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杨荣闻言,心里已有数了。

他对胡广是再相信不过的,胡广这家伙,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立场而弄虚作假。

得到了确定后,杨荣顿时大喜。

“历朝历代,赋税无有超过本朝,从古迄今,府库充实至此者,也无有人可及本朝十一,臣闻,文景之治,朝廷积攒无数钱粮,以至府库都难以容计。可与今朝相比,只怕也大大不如,即便文景再生,也要自叹不如。区区太平府,居功至伟!”

群臣之中,一群人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百官不是一个群体,百官是各种群体的集合。

新政推行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大家又不是傻瓜,毕竟是眼见为实的。

所以,朝中赞成张安世的新政者有之。

反对新政者有之。

如胡广和夏原吉一般,希望改良者有之。

当然,还有一小撮群体,则认为新政是好的,张安世是混账王八蛋者也有之。

不过,改良者毕竟占据了多数,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一头牛,属实是新政的精准打击目标。

那些诚心赞成新政者,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新政确实搞得有些人家破人亡,这个时候你站出来蹦蹦跳跳,不纯粹是坟头蹦迪吗?对于大臣这种群体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可现在,这些人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随即便传出低语:“此旷古未有也,新政卓有成效至此,再说其他的话,就实在可笑了。”

“天下府县,也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辩之理呢?”

“这么多的钱粮,将会是何等的盛世啊。”

也有人觉得眼前一黑,就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家产和田产就要顷刻不保一般。

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辩护:“区区一个太平府,才这么丁点的军民百姓,这是敲骨吸髓到了何等的地步,苛政猛于虎也。”

这人不过是抱怨之言。

不过却有人听了去,骤然之间,有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呼道:“军民百姓若是不富足,何来这样多的赋税?这十八省的军民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可笑吗?”

这殿中乱哄哄了一阵。

以至于金幼孜不得不站出来,大呼道:“肃静,肃静!”

众臣这才勉强地偃旗息鼓。

朱棣依旧还在震惊之中,此时他稍稍定神。

可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有了银子……对于朱棣而言,可不只是私人方面的享乐。

似他这种行伍中人,也不喜那些享乐,只是他乃靖难起家,得位不正,必须要像李世民那样,通过数不清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自然是希望有足够多的钱粮,传给自己的儿孙。

这涉及到的乃是江山基业,是一切的根本。

区区一个太平府,每年上缴的钱粮如此之多,那这太平府所带来的收益,就等于是他的钱袋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张卿,这个数目,对吗?”

他还是希望询问一下当事人。

张安世淡定地道:“陛下,数目……是对的。”

朱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再次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地道:“张卿……劳苦功高……实是真之肱骨……”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浙江布政使司姜秀,两袖清风,政绩卓然,浙江布政使司在他的治下,税赋提高了五成,如此赫赫功劳……”

朱棣听到姜秀二字,皱了皱眉,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够了,够了!”

群臣之中,不少人的脸额有点僵,甚至有些人不禁脸色微红。

堂堂大臣,一般情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红是什么东西?庙堂为官,还会害臊?

可这话的刺激太大,但凡有一丁点廉耻心的人,竟都滋生了害臊的情绪。

“可是陛下……”张安世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他如此政绩,乃天下公认,庙堂诸公,无不以此为榜样,臣对姜布政使,也是倾慕有加,钦佩得五体投地,臣以为……诸公公论其为太子少师,天下第一布政使,实在是恰如其分!”

“……”

这还要其他人怎么说下去?

张安世把天聊死了。

现在莫说是朱棣,即便是群臣,但凡提及到了姜秀,都不免觉得尴尬。

如今大家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希望这个世上最好不存在此人。

却见张安世此时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胡公,你说是不是?”

胡广:“……”

胡广的头有点痛。

胡广是没想到张安世会跑来问他的,这太突然了,这样的明目张胆,如此的赤裸裸,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众所周知,胡广是老实人,所以他一时给问得语塞。

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他躲无可躲,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结结巴巴地道:“老夫以为……嗯……以政绩而论……不过……”

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竟是越来越接不上话。

张安世平静地道:“胡公,依我看,姜布政使……这样的卓然政绩,乃千古未有,莫说是太子少师,即便是让他入值文渊阁,或为一部部堂,也是合适的,胡公以为呢?”

胡广道:“这个……这个……官吏的历练,在于……在于……”

胡广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

张安世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胡广道:“对也不对。”

朱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余之人,只来来回回地看着二人,竟都无言。

张安世见胡广脸皮厚,索性目光在殿中逡巡,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立即开始垂下头,生恐自己被张安世的目光触及到。

这里头……显然有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那即是,姜秀提高了四五成,便称之为卓然,甚至认为乃是天下官吏的典范。

可人家张安世拿出来的功绩,乃是姜秀的百倍、千倍。

这个该怎么算?

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可惜……现在似乎没人愿意给说法。

那张安世只好自己争取了。

于是张安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棣的身上,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臣以为,以姜布政使之功,理应入祭太庙,如此能吏,旷古未有……若是不入祭太庙,只恐要令天下人寒心。”

朱棣:“……”

大明迄今,能入祭太庙者,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论朱棣这里,也就只许了一个姚广孝!至于其他人,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张安世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朱棣咳嗽一声,随即道:“好了,好了,这姜秀,也没什么大功劳。”

张安世道:“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此言不可。姜布政使的功劳,可谓人所共知的啊,不信……”

张安世说到这里,开始往袖里搜索,竟神奇的,取出了几张折叠的邸报。

他接着道:“陛下你看,这一封邸报,是文渊阁大学士胡广的撰文,是刊登在八月初九的。噢,还有这一篇,乃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章,是八月十一的邸报。还有户部尚书……”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脸上一僵,脸色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道:“陛下,这里头可都是异口同声,将此人比为管仲,这管仲……是何等人啊!既可比为管仲,那么自然……”

这等事,最怕的就是记忆了。

而比起人的记忆,最可怕的就是白纸黑字。

自然,比起白纸黑字来,这等铅字印刷,早已被天下人所传阅的文字记录,则后劲更大。

因为这玩意,谁也别想抵赖,想跑?你跑得掉吗?

朱棣心里都觉得好笑。

张安世却极认真地道:“陛下,这……总不能不认账吧?这么多朝廷大臣,可都是这样说的!还有太子少师的旨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功于朝……所以才特敕太子少师,这还能有假?”

朱棣脸色微怒。

当然,他所怒的,却是当初的时候,胡广等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成日吹捧这个姜秀,结果旨意颁了出去,现在反而显得贻笑大方了。

那姜秀……他有个屁的功劳,即便是赋税再增一倍两倍,他也屁都不是,好吧!

而胡广和夏原吉的心,却在淌血。

他们不只是觉得尴尬,甚至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们痛心的是,那些本是想要改良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为了大计,不得不割肉断腕,一个个拿出自己家的钱粮出来,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名正言顺,证明即便没有新政,天下也不至这样糟糕。

结果钱粮是拿出来了,最后却发现就是个屁,这钱粮等于都丢到了水里,而今真是一丁点浪都瞧不见了。

朱棣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此时龙颜大悦。

于是,他也揶揄地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如何呢?”

胡广心里叹息一口气,终究还是躲不掉了。张安世的追问,他可以搪塞,可陛下的询问,他哪里还敢敷衍?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拜下,郑重其事地道:“天下若有管仲,非芜湖郡王张安世不可。区区姜秀,与殿下相比,不过是萤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言之可笑。”

张安世眸光一亮,立即开始记下,这句话……嗯,很有水平,回头就刊载邸报。

朱棣微笑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如此功劳……嗯……”

他目光凝视着胡广:“这样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呢?”

“这……”

这一下子,可把胡广难住了。

实际上,这百官们都难住了。

姜秀这样的人,都可以加一个太子少师。那么张安世呢,还有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呢?

若是将他们的赏赐给少了,这就难免厚此薄彼了。

毕竟,姜秀那样的货色,竟都是太子少师呢!

可若是给多了,这要是传出去,等于是让天下人更清楚未来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胡广此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媳妇,横竖干什么都是错的,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最后咬咬牙道:“如此功劳,可封亲王。”

说出这话后,胡广心里轻松了。

就这样吧,我摆烂了,封不封,那就看陛下你自己的了,我这个大学士,反正是把话说到位了。

可册封亲王,乃是极敏感的事。

要知道,张安世这个郡王,本就已是破例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看穿了胡广的心思,却微微一笑道:“嗯……胡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却又道:“那么……诸卿意下如何呢?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朕一向是广开言路的。”

相比于朱棣这个皇帝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众臣却是无言,心里不无犯难。

如胡广所想的那样,这话题太敏感。

朱棣见众人不回应,便开始一个个点名:“杨卿,你看如何?”

杨荣倒是理智,反正自己没有吹嘘过姜秀,因而深思熟虑之后,便道:“芜湖郡王殿下太过年轻,这样册封亲王,是否有所不妥,臣还以为,还当斟酌一二。”

朱棣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否决,而是思量了片刻,便又看向金幼孜:“金卿家以为呢?”

金幼孜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之言,可能陛下认为臣首鼠两端,不过臣发自肺腑的认为,此事也可,也不可!”

朱棣:“……”

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于是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夏卿,你乃朝廷的君子,此事……你来建言最是合适。”

夏原吉此时的脑子有点乱。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可今日……

他瞥了一眼张安世,而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安世手里捏着的那一份报纸。

心里叹息之后,夏原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最后咬牙道:“胡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此赫赫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事虽是破格,可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似有这样功绩之人,可谓前无古人,既是如此,那么……破格也是应该的,所以……胡公所言,臣附议。”

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好像一下子,他就成了张安世的铁杆一般了。

朱棣哈哈大笑,随即道:“朕没想到,胡卿与夏卿能够放下门户私见,好的很。”

这不知该说是鼓励,还是讽刺。

反正这个时候,胡广和夏原吉的脸,这一次没有红。

朱棣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上踱步,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轻眯,他的心里似乎在反复地咀嚼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定,虎目扫过众大臣的身影,而后道:“还有人呢?大家都来说说看嘛,怎么一个个,非要朕催促?都得说,不说朕不放你们走。”

殿中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朱棣见状,不禁冷笑:“既如此,卿等在朕面前不便畅所欲言,那么,就下一次廷议,好好的议一议此事吧。这太平府上上下下,若非尽都用命,如何会有今日功绩?自张安世这首功之臣以降,所有人都需叙功……”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了一句:“就依照姜秀来叙!”

姜秀的标准……

朱棣随即道:“如若不然,区区一个姜秀,尚且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朝廷却对太平府上下人等不闻不问,岂不成了厚此薄彼?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卿等自己看着办吧,朕言尽于此!”

最后丢下一句话:“摆驾文楼,太子与张卿来。”

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留下这满殿群臣,甚是无语。

大家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细细地咀嚼着陛下的话,眼下确实有诸多为难之处。

陛下自己没有直接下发明旨,却是将这叙功的事,推到了百官的头上。这摆明着,就是给百官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而朱棣却已疾步而去,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料理。

张安世则乖乖地搀扶着太子朱高炽,往文楼去。

没走几步,朱高炽便已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地道:“这太平府,实是首屈一指,不过此时……你切切要谨记,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谨慎。”

张安世乖巧地连连点头。

却又听朱高炽感慨地道:“哎……小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的聪明呢?”

张安世:“……”

二人低声说着话,一路至文楼。

走进去,却见朱棣却已在文楼之中高座,二人进入之后连忙规矩地行了礼。

朱高炽此时一脸疲惫之色,他最害怕步行,毕竟身子过于沉重,又在崇文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失望之色。

他对朱高炽还是满意的,事实证明,这个儿子确实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行事稳重,办事也果断,性子温和也未必是坏事,对于天下治理,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不过至少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尤其是以民政而论,他甚至比朱棣要强得多。

不过朱棣此等戎马一生之人,或多或少还是不喜这等身子孱弱,大腹便便的形象,无论是自己的好恶,还是出于朱棣对于儿子身体健康情况的关心。

朱棣只好将朱高炽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目光故意错开,看向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太平府……如何有这么多的税赋?”

真正的原因,张安世是不敢说的。

作为全天下对四海诸国的唯一渠道,整个太平府,几乎垄断了大明与全天下的贸易。

而张安世采用的税制,并非是简单的人头税或者是土地税,而是采用针对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增值税。

即直接在生产和流通的源头进行征税,如此一来,这也就意味着,这在太平府生产以及集散供应了两京十八省的商品,统统都为太平府缴纳了税赋。

表面上,太平府所征收的,不过是太平府的商税。

可实际上呢?却等于两京十八省所有军民的衣食住行!他们购买海外的商品,则被太平府征收了关税。而他们若是购买了太平府的商品,则已被征收了一道增值税。

长久下去,若是十八省再不进行新政,那么……太平府从海外的各种商品,以及太平府生产和加工的货物,都会因为大规模的贸易和生产,不断的对其进行冲击,直到他们那一套小农经济彻底被瓦解不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太平府的税赋,也会节节攀高,现在这六千万两纹银,其实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毕竟海外的贸易才刚刚起步,而随着太平府拥有了十八省以及海外各藩国这样广阔的市场,工商所带来的收益,只会不断的滋长,直到彻底将十八省彻底甩开为止。

张安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陛下,臣以为这其中有三个原因。”

朱棣道:“说来朕听一听。”

张安世道:“其一,乃是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奉公守法,人人安于本职。除此之外,便是海关的筹建,大获成功,也意味着太平府的海贸之策走对了,此其二。至于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乃陛下极力支持,使太平府上上下下,能够安心生产以及买卖,军民人等,在陛下的垂爱之下,人人勠力的结果。”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明明是两点,非要拿朕来凑这个数,你不必为朕表功,朕只捡了一个现成。”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棣皱眉。

张安世却是极认真地道:“新政伊始,可谓是举步维艰,其中所遭受的阻力,陛下想必也是了然于心,这文武百官不赞同甚至反对就不说,还有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极力反对,恨不得教这新政胎死腹中。”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人,能对新政有所理解呢?这么些年来,臣正因为主持这新政,方知今日之成果,实在来之不易,若非是陛下能够力排众议,不理会无数人的反对,依旧支持臣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会有今日?”

朱棣的脸色稍稍和缓,他这一次看出来了,张安世这番话,倒像出自真心的。

不过他被张安世吹捧的怕了,依旧还是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功力又见涨了几成,以至于到了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地步。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回过头去看时,方才觉得侥幸。臣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朱棣朝张安世点点头。

获得了朱棣的准许,张安世才道:“臣斗胆在想,新政如此的阻力,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即便愿意支持,又有几个能支持的下去呢,譬如宋神宗的时候,不也想新政吗?可即便再如何支持,最终不也无疾而终?”

“由此可见,若非是太祖高皇帝或是陛下此等雄主,是断然无法将这新政贯彻下去的。历来的新政,都是从别人的手里夺饭碗,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岂是平庸的君主,亦或者是威望不足以震慑宵小的天子可以成功的呢?”

“臣所庆幸的,乃是陛下在位,如若不然,必要夭折!”

朱棣听罢,只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是在说朕的好话,朕表你为首功,你倒是想将这功劳,搁在朕的头上。朕告诉你,朕不需这些功劳,朕要的是钱!”

似乎觉得要钱这两个字,有些过于赤裸裸。

于是朱棣便又补充一句:“紧要的是唯有有了银子,才可使我大明江山永固。”

“是,是,是。”张安世不吝赞美道:“陛下高瞻远瞩,无一不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着想。”

朱棣道:“近六千万两银子,有多少银子,需留在太平府支用,又有多少,送来内帑,还有多少,留给你们张家,你太平府那儿,要赶紧拿出一个数目来。”

张安世立即领会了朱棣的意思,道:“臣这边,一定尽快办妥。”

朱棣很是满意,微笑道:“太平府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和他们的功劳,一个都跑不掉。用那商贾的话就叫做,咱们的商业伙伴,买卖做成了,便该互惠互利了。”

张安世忙谦虚道:“太平府上下,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的伙伴之说呢?陛下此言,令臣不胜惶恐。”

朱棣只笑了笑道:“天下已不同了,有了新气象。你也不必胆战心惊,怕个什么!”

说着,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这张卿……乃是你的内弟,朕老了……”

朱高炽忙道:“父皇龙体康健……”

朱棣摆摆手道:“你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朕知道你与他犹如兄弟一般,有一些地方,张卿不如你,可也有不少地方,你远不如他。以后许多事无法裁决的时候,就要找他想一想办法,他的心思多,满肚子都是肠子。”

张安世:“……”

这是表扬还是抹黑?

朱高炽只好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叹道:“若有一日,朕真的不成了……”

朱高炽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

朱棣却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你也不必诚惶诚恐,看来张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从你这儿学来的,好的不教,尽教一些书中的所谓为人处世之道。这些狗屁道理,没个鸟用,除了教人做一个佣人和窝囊废才需的明哲保身之术之外,于天下毫无用处。你是太子,是储君,张卿乃皇亲,是朝廷的肱骨,天下万民的重担维系尔等人身上,尔等人学这些何用?”

朱高炽忙道:“是,儿臣万死。”

朱棣道:“朕其实不担心张卿,有句话叫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朱棣说到此处,补充道:“张卿,朕这句说的不是你,只是打一个比方。”

张安世微笑:“臣懂。”

可是还是扎心了呀!

朱棣这头便又放心地继续道:“可是太子……你的身体太孱弱了,何况如此肥胖,祖宗基业,都在你的身上。如此千斤重担,若无强壮的身体,如何扛过去呢?”

说着,朱棣脸色随之冷了下来:“朕听闻,寻常百姓的父母,无不盼望着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健康。朕除了对你有承担江山大任的期许之外,也是希望你能够健壮,而非似现在这般……”

“前些日子,朕派了诸多宦官和宫娥,照料你的起居吃用,就是在想办法,教你强健一些,可今日看来,效果并不好,你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是虚弱,人也更肥胖了!”

朱高炽顿时意识到,这是父皇在谴责自己。

他脸色一僵,慌忙道:“儿臣教父皇担忧,实在万死。”

朱棣冷着脸道:“难道这样也没有成效吗?又或者说,你每日都在偷食?”

朱高炽吓得大汗淋漓,慌忙道:“儿臣……没……没有……儿臣这些时日……已在尽力了,若是父皇不信……”

“哎……”看着这儿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朱棣其实心里更堵了,他忍不住幽幽地叹口气道:“看来这是命数啊,莫非你天生就是如此吗?可朕与你的母后……却并非似你这般的呀。”

朱高炽一时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还想要解释,说一点什么。

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忙是下意识地举手抚额,脸上透出难受之色。

张安世在旁见状,便连忙将朱高炽搀扶住。

朱棣见了,脸色微变,立即大呼:“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朱高炽才缓了过来,勉强站稳,那眩晕感,才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朱高炽带着几分虚弱道:“儿臣……儿臣无大碍了……”

朱棣却是脸色铁青,却大呼:“来人,传崔黔来此!”

那崔黔,乃是东宫负责照料朱高炽起居的宦官之一,是朱棣亲自委派的。

此时朱棣一声令下,那崔黔此番,本就是随朱高炽一道入宫,所以很快的,便被召了来。

崔黔进入文楼,拜下,还未行礼。

朱棣便怒气腾腾地怒道:“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起居如何?”

崔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他心知,太子作为人子,是不可能跟陛下说老实话的,陛下若是询问,太子也一定是用儿臣身体尚好之类的话搪塞。

现在陛下询问到他的头上,他又如何敢欺君?于是忙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确实……又重了三斤六两,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殿下可能因为身体孱弱,这些时日,总是容易头晕目眩。不过幸赖……并不严重,缓一缓,也就恢复了。”

朱棣吸了口气,脸色越加凝重起来。

这隔三差五的眩晕,可不是小事情啊!

何况此前已想办法在让这朱高炽减肥了,可非但无效,反而情况似乎更加的糟糕了

朱棣眉头深皱,微微低垂着头,眯着眼睛,忧心忡忡。

他老了,越发地关注起继承人的问题。

可太子这个样子,而皇孙又年幼……这对朱棣而言,绝对是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些,朱棣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张卿,你瞧瞧,太子是否有什么病症?”

张安世道:“臣……也说不好,不过……臣倒是知道,过于肥胖者,确实容易眩晕,是因为人过于肥胖,而人的血液……这个怎么说呢……嗯……”

“气血不足?”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好吧,大抵也可以称之为气血不足,以至于这气血,无法供应……”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比划着道:“无法供应自己的大脑,所以才会产生眩晕!除此之外,这过于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病症,不只这一样,若是人还年轻时倒还好,一旦年纪大了,更是百病缠身……”

其实这些病症,放在后世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去医院检查的勤了,及时就医,都不算是大事。

可这是古代,医疗设施极度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情况可就难说了。历史上的朱高炽,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这应该也和他的肥胖不无关系。

朱棣听罢,忧心之余,不忘大怒。

于是看向那崔黔道:“朕命你照顾太子起居,就是这般样子吗?”

崔黔瑟瑟发抖,忙道:“万死。”

朱高炽于心不忍,忙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万死才是,请父皇不必责怪他。”

朱棣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的事,不要让你的母后知道。若是她知道,只怕更担心了。”

朱高炽连忙说是。

朱棣又看向张安世道:“依张卿而言,太子这样的情况,是否严重?”

张安世是个诚实的人,他想了想道:“陛下,最大的可能情况是……姐夫可能只有几年寿数了。”

朱棣听罢,顿时大惊。

当然,张安世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吓着朱棣,于是随即又忙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减肥为好,只要减肥下来,身体慢慢康健,自然也就无须担心了。”

“可是他喝凉水都能生肉。”朱棣急切地道。

张安世沉思了一下,便道:“臣在想,这应该是没有用对方法,臣看过姐夫的起居存档,里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这减肥确实是不易的事,若是当真痛下决心,要减去身上的赘肉,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棣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忙道:“张卿有办法了?”

张安世如实道:“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出来,不过过程,确实会痛苦一些,而且还需姐夫完全配合,若是不配合,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朱棣听到此处,其实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不等张安世继续说下去,便绷着脸道:“那就用强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你无需担心,即便是失败了,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心里细细盘算了一下。

又侧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夫。

定了定神,便道:“陛下,这个法子,可不容易……”

“不容易?”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不容易在何处?”

张安世将心头的想法如实道:“至少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且这三五个月之内,姐夫便需交在我的手上,无论做什么,他都需听我的差遣。”

朱棣看了看张安世,又看了看朱高炽。

他沉吟片刻,便道:“朕不在乎这个,朕只要结果。”

就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的。”张安世乐呵呵地道:“这可是陛下的,要不要立个字据?不,要不要发一张明旨?”

朱高炽听到此,顿觉得汗毛竖起。

朱棣豪爽地摆摆手道:“朕口含天宪,何须发旨?从现在起,将他交你手上便是了,何须这样的啰嗦!”

张安世于是道:“那么臣就当陛下所言是真的了,臣……遵旨!”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保证呢!

朱高炽却是想,张安世这个人没有轻重的,父皇尚且虽让自己节食,却还只是每日给自己一斤的吃食,这若是换做了张安世,不会将人饿死吧。

于是朱高炽看着朱棣道:“父皇……”

朱棣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后,便冷着脸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吗?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太子,一切听张卿布置便是!”

朱棣的话,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高炽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道:“可是……詹事府……”

“詹事府的事,自有人料理,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的身子。”朱棣本就不是个心软之人,不容置疑地道:“如若不然,连性命都没了,便是万事皆休了。”

从文楼里出来的时候。

朱高炽只觉得自己心情说不出的沉重,眼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哀怨。

张安世却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高炽有气无力地道:“安世……”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姐夫,啊不,朱高炽,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我的姐夫,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朱高炽微怒:“你阿姐若知……”

“我现在起,也没那个姐姐。”张安世说翻脸就翻脸:“这是陛下的意思,所谓忠义不能两全,总而言之,你听我摆布便是了。现在起,出宫之后,便随我走,东宫那边,我会差人去奏报,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张安世直接把他的话堵死。

朱高炽:“……”

朱高炽微微张着嘴,却一时词穷。

张安世却是比谁都清楚,如今朱高炽的肥胖,已经属于病态了。

而针对这种病态式的肥胖,便需重拳出击!

起初张安世还只觉得自家这姐夫,纯属于那种所谓喝凉水都能生肉的特殊体质。

可上一次,他看了膳房的食谱后,其实大抵就明白这肥胖的主要来源了。

朱棣虽对他节食,而且所用的食物,确实没有超过一斤。

可问题是,并没有对食物提出要求。

其实这也难怪,古人本就没有什么减肥的概念。

若是生的肥胖,大家甚至还要恭喜一声有福气呢!

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瘦骨嶙峋,想要肥胖可不容易。

能长得胖,证明家里过的好呢!

正因为没有减肥的意识,更是极少人知道过度的肥胖所带来的危害。

那么……对于肥胖的根源,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了。

比如他家的太子姐夫,张安世通过他的饮食,才了解到,朱高炽爱吃甜食。

是的,即便是朱棣已让人想办法让他节食,并且让宦官和宫女时时刻刻地盯着,可实际上……并没有禁止朱高炽应该吃什么样的食物。

同样是一斤的食物,喝稀粥是吃,大量高的甜食也是吃。

很显然,朱高炽选择了后者。

那么,这节食所带来的继续肥胖,也就一丁点也不意外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高食物,简直就当做是人参之类的滋补之物来膜拜。

因为这玩意稀缺,越是稀缺,人们越是认为它非但能带来口舌上的享受,而且还有各种治疗疾病的需要。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玩意就是肥胖症的根源。

所以想要减肥,绝不是靠所谓的节食这样简单。

首先张安世要做的,就是彻底将这些高类的食物彻底踢出朱高炽的食谱。

当然,单凭这一点还是不够的。

因为饮食习惯,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除非……得有几个大聪明,既能够随时盯着朱高炽,确保他的饮食健康,与此同时,还能让朱高炽适当的在改变饮食的前提之下,适当的进行一些体力的锻炼。

这几个大聪明,既要铁面无私,还要对朱高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敢于无视朱高炽的特殊身份,对他声色俱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性,非得有强大的外力要扭转才成。

只是……这样的大聪明,到哪儿去找呢?

只一瞬间,张安世便悟了,他想到了几个人。

于是张安世再不迟疑,心急火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直接将朱高炽推上吩咐来的马车上头。

朱高炽不满地大呼道:“诶……诶……安世,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好了,好了,你休要如此,不要教本宫斯文扫地,本宫自己会上车,这……成何体统。”

一个多时辰之后。

杀气腾腾的模范营大营里头。

京城三凶此时全副武装,齐刷刷地出来迎张安世。

他们眼瞅着张安世后头还有一辆车马。

朱勇笑呵呵地咧嘴道:“大哥,那里头是什么?大哥真周到,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咱们,这一次是不是给俺们带来了什么礼?”

张安世高深莫测地道:“我们先一边儿说。”

拉着三人,至军中大帐,张安世道:“近日来,公务繁忙,可是为兄无一日不是挂念着几个兄弟,哎呀……我做梦都想着咱们当初少年的时候,那时咱们兄弟四人,不知有多快活,为兄犹记得第一次赐穿麒麟衣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在干啥来着,反正吧,为兄第一时间就盼着能与诸位兄弟们分享。”

朱勇脸上的笑容微微消失,他郁郁地道:“那时候我们在大狱里。”

张軏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只有丘松,似对这一段经历很是骄傲,就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总恨不得撩了自己的衣服来,指着满身的创伤跟人诉说自己的功绩。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我想起来啦,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多快活啊,无忧无虑。”

“大哥,到底有啥事,你直说罢。”朱勇道。

张安世这才收起了笑容,叹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一个人,想在营中住一些日子,你也别管他是谁吧,反正……你就当他是寻常的士卒,不过……我就怕你们心怯,你们不会害怕吧?”

听到这句话,朱勇和张軏二人,下意识的脸颤了颤,似乎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丘松却大喜,用手拍了拍胸膛,大气地道:“世上就没有俺们害怕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大哥信不信?”

张安世喜笑颜开,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捏了捏丘松的脸,满意地道:“信,信,三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张安世随即道:“军中的规矩,你们是懂的,所有的官兵,都需一视同仁,要严守军规,如若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这话可是三弟说的,嗯……要记下。”

丘松点点头道:“对,是俺说的。”

朱勇和张軏立时异口同声道:“来,去请军中的佐吏,把三弟的话记下。”

张安世白了二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个家伙,不似从前那般讲义气了,这是逮着可怜的三弟往死里薅呢。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规矩来,你们不必在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也别管他对你们咒骂什么,又威胁了你们什么,反正……要的就是油盐不进,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朱勇和张軏虽是应下,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是面对着张安世,还是忙不迭的点头。

张安世免不得又给他们打一打气:“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想当初,咱们干了多少大事,现在不都也还活的有滋有味吗?听大哥的话,大哥何时教你们吃亏呢?”

可等那马车上的人下来,颇有几分狼狈的朱高炽出现在了朱勇三人面前时,朱勇和张軏还是脸色大变。

正待要上前行礼,却被张安世拦住。

这种事就是如此,军中得有上下尊卑的关系,一旦这个规矩破坏,连朱勇和张軏都朝朱高炽行了礼,那么等朱高炽进了营,张安世觉得自家的这个姐夫,就成了这里的大爷了。

于是张安世努力地板着脸道:“新丁朱高炽,来给几位将军见礼。”

朱高炽怒而看一眼张安世,只抿着唇不吭声。

张安世立即换了一个嘴脸,又凑上去,低声道:“哎呀,这不是奉旨行事吗?其实我也很为难的,可是陛下……”

朱高炽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朱勇和张軏却已是心怯了,一滴滴的冷汗从额上掉下来。

这可是未来的陛下啊!惹恼了他,现在可能不咋样,可将来他克继大统,什么时候想起了这一茬,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掉脑袋的。

却在此时,却有人叉手,上前,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了朱高炽的屁股上,大喝一声:“大哥叫你见礼,你咋不见,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朱高炽大怒,瞪大着眼睛喝问:“你是谁?”

“丘松!”丘松微微昂着头,面不改色地道。

朱高炽又道:“你可知本宫是谁?”

“知道呀,太子!”丘松道。

“你好大的胆子!”

丘松道:“大哥吩咐啥俺就做啥,大哥不会害俺。”

朱高炽急促地呼吸,顿觉得羞愤,可遇到了丘松这样的浑人,他却发现,这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因为对方的逻辑,好像和这个世界是不太一样的。

张安世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立即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嘛,我来说一句公道话。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好歹也是我姐夫,你怎好动手动脚呢?我是教你们一视同仁,不是教你们动辄行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朱高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无论怎么说,终究还是他的内弟,现在细细想来,这是想要治肥胖症,是为他好。何况还有父皇的旨意,而且……安世的心里头还是有他这个姐夫的,总还晓得维护自己这个姐夫的体面。

只是……无端地让他来军中,这样的方法能凑效吗?

朱高炽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在军中呆过,可是身体,却依旧越来越肥胖。

想当初他还是燕王太子的时候,也不曾见他的身体减轻过。

他心里很是狐疑,觉得很是不靠谱。

张安世却继续笑吟吟地道:“现在休要多啰嗦什么,姐夫……你这些日子,得在这安心住下,暂时先听几位将军的安排,不过……若是他们凌虐你,下手没有轻重,你记得和我说,我一定骂他们。”

朱高炽只颔首,虽然心头很不愿意,可旨意在此,他也不得不从,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勇和张軏,好似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这一切,细细地品读着大哥的话,似乎是在琢磨其中的深意。

唯有丘松,还是没事人一样。

张安世见自家姐夫终于愿意待在这里了,终于舒了口气。

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总而言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再会,再会,姐夫,诸位兄弟,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噢,对啦……你们等一等,我需修一个章程出来,大家照着我的章程来办。”

说着,张安世连忙让人取来了笔墨,而后笔走龙蛇,大抵记下了一些要点,方才如释重负,一溜烟的跑了。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模范营……”

“模范营……”朱棣念叨着这三个字,皱眉起来。

他原本对于张安世治疗肥胖,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可现在……他却有些狐疑了。

沉吟了很久,朱棣道:“若是朕记得没错的话,洪武二十七年至三十年时,吾儿就在军中随驾在朕的左右吧。”

“是。”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清楚,那时候太子殿下还是世子呢……”

朱棣道:“朕若是记得没错,那时,朕也强令他学习弓马之术,可他的身子……”

“那时候,太子殿下便早已是大腹便便了。”

“可有好转吗?”

亦失哈不敢说谎,于是道:“不曾好转。”

朱棣道:“这法子,看来没什么效果,这张卿让他去模范营……哎……”

亦失哈道:“奴婢在想,无论如何,既然芜湖郡王殿下说有办法,那就让他试一试,或许郡王殿下的办法,与当初的办法并不同呢!”

朱棣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便点头道:“哎……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给他的。可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这江山基业呢?要做天子,何止是需要日理万机,更有不知多少重担,若是承受不住,皇孙年幼,只怕朕要后继无人了。”

亦失哈显然也明白朱棣的心思,于是道:“陛下……您……”

朱棣挥挥手道:“少说那些吉利却无用的鸟话了,屁用没有,朕不需这个。”

说罢,他侧目看一眼亦失哈,接着道:“文渊阁和六部,还未拟出对太平府上下的赏赐吗?”

亦失哈便道:“奴婢去催问一下?”

朱棣摇头:“不必了,朕在此等,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朕一个交代。”

朝中上下,确实是已经开始绞尽脑汁了。

关于赏赐,已经让几乎所有人,都挠头搔耳。

毕竟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区区一个浙江布政使司,那一点功劳,都弄出一个天下第一布政使,搞出了那么大的阵仗来。

而比之浙江布政使司,这太平府从张安世到下头的官吏,若是不给予厚赏,却是说不过去。

可若当真遵照浙江布政使司的规格,在此基础上,再提升几个档次的话,那么……显然又出了新的问题。

这不等于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天下官吏,太平府才是真正加官进爵的好去处,在其他的地方没有前途。

可假若不给这样的高官厚禄的话,显然很说不过去,只怕拟定的章程刚刚送上去,就要被朱棣撕个粉碎。

一切的朝廷的结果,显然不可能是拍了拍脑袋就决定的,这是无数人经历过无数次博弈的结果,唯有在无数次博弈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绝大多数都能捏着鼻子认可的方案,方才成为定案。

第448章 加恩

不过最终,结果却还是出来了。

而后一封章程,很快地呈送给了皇帝。

朱棣看了奏疏,也不得不惊诧于这些浑水摸鱼的大明精英进士们的水平。

细细权衡再三之后,朱棣批红,而后命人下发明旨。

一封恩旨很快出宫,随即奔赴太平府。

太平府却依旧平静,对于这太平府而言,似乎又是新的一天。

在新的一天里,从府衙到县衙,每一日都如往常一般,有太多的事要料理。

随着百业的振兴,官府的职能也已改变了。

从前一个县,朝廷只需任命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再自行任命一些文吏和武吏,勉强维持一下治安,催收一下粮食,便可大功告成。

可现如今,从招商,到大大小小的纠纷和诉讼,还有修桥补路,再有统计、学政、民政等等,无一不需料理。

社会的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的复杂,复杂到寻常的文吏,若是三个月休了病假,再去当值时,却发现有的地方已经不懂了。

今儿,天才蒙蒙亮,周虎便起来了,而后就着腌菜吃了一碗稀粥,两个儿子,已磨磨蹭蹭地挎着书袋,而后磨磨唧唧地要去学堂。

周虎骂他们:“成日就晓得偷懒,读书也不用功,下次先生再来告状,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孩子便耷拉着脑袋,脚步却是加快,一溜烟的跑了。

妇人便在一旁,给周虎预备好正午的食盒,一面道:“少骂几句,他们还小呢。”

“小个什么?”周虎脸色阴沉:“我在他这样大的时候,还是赤足,在田里给人放牛,天未亮起来,就要割猪草,哪里能读书!若不是此后靠着有几分气力,在码头里做事,夜里去那扫盲所里学了一些读书写字的本领,那时白日做工,夜里还要练字,就这般熬了两年下来,才中了吏试。再看看他们,什么样子!”

妇人便不好做声了。

周虎如今是栖霞的一等吏,乃是佃农出身,从前的艰苦,他是最记忆犹新的,因而最看不惯的,便是自己两个儿子这般,分明生活已有了巨大的改善,却不肯用功的模样。

一想到这,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心境,甚至不是寻常富户人家可以理解的。

富户人家数代富贵,也未必是靠读书写字才有今日,他们打小就在蜜罐里长大,所以对于自己的孩子,总能宽容,觉得即便读书不成,那也只是因为孩子天性如此,率真使然,长大了也就好了。

可周虎却知读书之不易,且自己的‘成功’,源于知识这一条路径,因而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尤为苛刻。

妇人还是忍不住劝道:“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成绩已不差了,只是偶尔顽皮一些,何须这样骂他们?”

周虎便道:“你妇道人家,怎么晓事!现在不比从前,从前读书的人少,你能认字,便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可如今太平府上下,读书的人少了吗?府衙里头统计下来,学龄少年和孩童入学的已有六成多了,人人都读书,若是不能比别人刻苦,比其他人学更多的本事,将来要吃苦头的。”

说着,周虎站起来,接着道:“也幸赖是在太平府,换做是其他地方,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对啦,夜里我回来的晚,今日可能同知厅里,要挑选几个文吏去芜湖县里公干,最终这差事极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伱不必留饭了。”

妇人不免抱怨道:“怎么总是你……”

周虎笑了,道:“这也没法子的事,现在事多繁杂,人手就是这些,本就不足。今年夏粮催收之后,接下来便要编拟预算了,各县都报了岁末和来年所要修建和费的钱粮数目,府里需要一一去核对。”

说着,周虎带着几分感触道:“哎,这点事又算个什么?当初做工的时候才是真正辛苦呢。不过再苦,那也及不上当初来栖霞之前,比给人做佃农要舒适多了。现在府里都在说,芜湖郡王向陛下立了军令状,咱们太平府的海贸要打开局面,太平府之外,有不少人对芜湖郡王殿下阴阳怪气,一直都想看殿下的笑话,这些时日的邸报,都在吹捧什么浙江布政使司,呵……”

妇人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道:“你一个文吏,却操心大人物的事。”

周虎本不想搭理妇人,不过没忍住,却是气咻咻地道:“这不同,且不说咱们上上下下能有今日,是得了郡王殿下的恩惠。就算往小里说,芜湖郡王若是真要被那些人给整了,咱们能得什么好?可别忘了,咱们家,当初可是佃农,能读书,能在此安家立业,都指着这郡王殿下和新政呢。”

说着他冷哼一声道:“哼……将来我就指着咱们的两个孩子呢!若是读书有成,进官校学堂去,若是能进锦衣卫,就再好不过,将那些皮里阳秋的家伙,统统给拿了。”

说罢,他已举步往外走,预备上值了。

妇人跟在后头送他出门,一面道:“郡王殿下自有他的本领,不是我们小民可以操心的。”

周虎只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心。哎,不和你说啦。”

说罢,便启程至府衙。

府衙这边,周虎还未进值房,便听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有人大呼:“有恩旨,有恩旨。”

周虎听到恩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因为此前邸报里,并没有这样的端倪。

等他进了自己所在的同知厅,才见这里的同僚,一个个喜气洋洋,沸腾起来。

有人拉着周虎,激动地道:“恩旨来了,芜湖郡王殿下得了恩旨,加封海政部尚书。咱们的府尹,领太子太师,同知授太子少师,各县县令,也加侍讲与修撰职,所有文吏,追加一等,俸禄各升一级!除此之外,于府县之中,设海政衙门,设立官吏。”

海政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等吏,周虎却是大抵能从‘部’和‘尚书’的字眼之中,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而至于加衔,其实就是让在任官员增加品级用的。

比如府尹,本是正二品,现在加了太子太师,就是从一品。至于各县县令,原本多为六品,可加了修撰和侍讲,就成了从六品或者是正五品。

当然,翰林官的加衔,确实非寻常可比,这对于寻常地方官而言,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做官当做翰林官嘛。

即便是文吏,也都各加一级,这意味着,俸禄和待遇都大大的提升。

当然,若是各府和各县,都增设新的衙门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空缺。

就说像周虎这样的,他乃一等吏,如今加了一级,也就意味着,他算是司吏的级别了,若是能再进一步,甚至可能直接担任县里的教谕、主簿、都尉,或者进入县里下设的某个衙门里,担任主官。

周虎现在这个一等吏的待遇,其实就是按照大明从八品的官职来发放俸禄的,现在则为正八品,接下来……可能就正儿八经,要入七品的门了。

这个惊喜来的太突然,周虎感觉身子都飘飘然起来。

他忍不住道:“海政部,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为何有此举动。”

他没有询问自己加一级的问题,这虽然值得可喜可贺,回家肯定要好好地喝一杯庆祝一下。

可此时他更关心的,却是芜湖郡王的情况。

他比谁都知道他们和芜湖郡王之间的关系。芜湖郡王是皮,他们就是毛,他们所奋斗的一切,都与芜湖郡王息息相关。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听闻……是主持天下海政的意思,从前朝廷六部,变为七部,现在府尹和各县的县令,都已去了王府,一方面是庆贺,另一方面,也是洽商这府县里下设海政衙门的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海政衙门事关重大,朝廷这一次开了口子,听说掌管着未来水师、海政还有海贸的事宜,现在这海政乃是咱们的头等大事,此番在海政部下设的海政各衙,职责不小,若是不出意外,单单所需抽调的官吏,可能府县里就得有上千人以上,周兄,你资历不小,此番……极有可能要从司吏,直接调任海政衙的从七品佐官了。”

周虎只觉得晕乎乎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不过听到对方说他可能还有大用,他却表现得极谨慎,忙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道:“不敢,无论是本事还是资历,周某实在相差甚远。”

整个府衙里,大家都在忙着公务,可此时,大家却都没什么心思了。

直到有人跑来同知厅,低声道:“府尹与同知,还有照磨,已从郡王府回来了。哎呀,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噢,回了府衙之后,他们又开始开会了,却不知商议什么。”

有人私下揣测:“必是要商议海政衙门的人选,我听吏选司和照磨所的人说,那边已开始着手抽调文吏的功考情况了。”

大家听罢,便越发的心提起来。

周虎心里只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他想到此番海政部,必定是海贸大策已确定,朝廷这是将其更为国策来办。

而海政与新政息息相关,也即意味着,新政的根基更为稳固。

至于海政衙……府里肯定需设海政司的,而县里必也有海政所,至于人选,却不知是如何挑选。

他在同知厅里公干,所干的事,和海贸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人说他资历不浅,或有机会,不过细细想来,所挑选的文吏,应该不是在同知厅里。

这般一想,便又苦笑。

他已升了一等,如今是司吏的待遇,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当下,便收起了那颗浮躁之心。

天色已晚,各厅房里都亮了灯,因为可能府衙里的诸公会让大家去训话,所以大家都不敢点卯离开。

又过了几盏茶功夫,却有人来,对周虎道:“周司吏,同知请你去公房。”

周虎一听,顿时骇然。

平日里,他和同知有过一些接触,不过专门找他去的情况却是没有。

于是此时,周虎点点头,而后带着几分忐忑地来到同知值房。

通报之后,步入其中,却是见刘同知此时正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一旁是负责同知事务的司吏拿着几份文牍在旁等待。

周虎收回视线,行礼道:“见过刘公。”

刘同知颔首,抬头起来,看了周虎一眼:“事情已知道了吧?”

周虎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道:“不知刘公所言何事?”

刘同知道:“现在海政衙缺人,要调拨大量的官吏去海政衙,不只是朝廷的这个海政部,便是府里的海政司,还有各县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所需的人力不知多少,郡王殿下的意思是……海政关系重大,所以这些人手,都从原先各府县还有各司局的官吏里抽调,而后再招募新的文吏和武吏对原先的衙门进行补充。”

周虎心里在想,莫非此番也打算让我调海政衙门?

他心里颇有几分期待,却没有多言,只等刘同知接下来的话。

刘同知笑了笑道:“你是老吏了,选吏司和照磨所那边关于你的情况,老夫也已看过,在职七年,又记过两次功,嗯……算起来,你是同知厅里的骨干。”

周虎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刘同知又笑了笑道:“老夫可舍不得将你调去海政衙去,你这几年,负责的也非海贸事宜,对此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屈才。”

听了这话,原本满心期望的周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样说来,他还是留用,去海政衙门的话,才有升迁的机会。

虽说他早有准备,可真正得知结果的时候,却还是难免有几分失落。

于是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学生在同知厅里,确实差事干惯了,海政的事,也确实不懂。自是一切听从刘公的安排,愿在同知厅里继续效劳。”

刘同知大笑,他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才道:“老夫倒想留你在同知厅里,不过……不教你去海政衙,却并非是说……不将你去其他地方调用。”

“此番,当涂县主簿,最有可能进入府里的海政司里任司里的同知,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吧?”

周虎一听,小心翼翼的,手指了指房梁:“刘公所言的这位主簿,莫非是那位殿下……”

刘公微笑道:“你知道就好,不必说的太明白,他这调任到了海政司,这当涂县的主簿就空缺了出来。你也知道,现在空缺太多了,要调动这么多人去负责海政,府里和县里现在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不只要选七人去海政,还需选四个司吏往各县填补佐官的空缺,更不必说,那些一等吏、二等吏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老夫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一个稳妥的人,打算荐你去当涂县担任这个主簿,你意如何?老夫可要说好,当涂县可未必比栖霞要热闹,你这一去,可能家小要留在栖霞,只怕妻小就不好照料了。”

周虎一听,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当涂县主簿!

要知道,一县主簿,至少在太平府,乃是从七品。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县之中,是除知县、县丞之外,最大的官了。

说是半个一方诸侯也不为过。

而周虎在一个时辰之前,其实还只是一个一等吏而已,转眼之间,摇身一变,竟是成了主簿。

要知道在大明,太平府之外,即便想要担任主簿,最差也需有举人的功名。

可周虎是何人?

他是赤着脚,给人放牛和打猪草长大的,此后还在码头里做过工,担任过卑微的小吏。

可以说,历朝历代,换做任何一个时候,似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巴望着担任主簿,莫说是担任,即便是见主簿一面都绝无可能。

见周虎愣在原地,这刘同知只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急于催促他回话。

其实……刘同知何尝不知周虎的心情?他这个同知,不也原本是从前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吗?

好半响后,见周虎依旧愣愣的,看样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魂。

刘同知这才道:“怎么,不说话了?”

这话像是一下子将周虎拉回了现实。

“学生……学生……”周虎回神,刚想说点什么,却是突然哽咽,眼眶红了,噙着眼泪,突然扑哧一下,竟是哭了出来。

刘同知没有露出一点嫌弃之色,只轻轻道:“好了,好了,要注意官仪。”

周虎也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忙道:“是,是。”

周虎深吸一口气,总算慢慢镇定了下来,才拱手道:“下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刘同知笑道:“要谢,就谢郡王殿下吧,我等这样的人,能有今日,还能谢谁呢?”

周虎身躯颤了颤,神色真挚地道:“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报效,方才不负郡王殿下。”

周虎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从公房里出来。

人生际遇又一次的重大改变,教他现在好似还在做梦一般。

而这公房外头,则是待客室,待客室里头,已有许多人在此端坐,等候着同知的召见了。

很明显,现在到处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也需要抽调大量的人,去补充空缺的员额。

这些官吏,而今都和周虎一样,是等待着要另赴其他的职位的。

周虎只觉得心头一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下,似有一条锦绣的前程。

不,不只是光宗耀祖,或者是从此际遇改变所带来的那种心情澎湃。

更在于,在长久的公务过程中,他亲眼见证到诸多的新事物,随着他一道兴起。

而他参与其中,无论是文吏,还是即将赴任的主簿一职,他似乎都处于这浪潮。一个个似他这样的人,组成了滔天的巨浪,鼓弄风云,翻江倒海。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下欲红的眼睛。

在待客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大家都凝望着从值房里出来的周虎,似乎想从发周虎的脸色上观察出此番被召见的用意。

周虎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他为吏多年,官衙里的事务,养成了他老成持重的性子,他已习惯了平庸,不露声色。

于是神色淡淡,抿着唇,匆匆离去。

应该这几日,选吏司的任命就极可能会下达,接下来应该会有新的司吏来接替他的工作,而他的手头的事,需要梳理一下,到时才好交割。

过两日还有一个沐休,趁此机会,只怕要带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毕竟此番赴任,以后能陪伴孩子的机会就不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要准备打点好行装了。

想着这诸多的事,却一面忍不住会心地笑了出来。

新政和海政接下来只怕是整个太平府未来的主要方向,如今大势已成,此番宫中和朝廷如此的恩赏,也已证明,太平府的光芒,已经无人可以阻挡。

这滔滔大势,万里江波,将要摧枯拉朽。

而他周虎……有幸在其中,现在想来,实在是万分的庆幸。

将来他要干的,便是跟着芜湖郡王殿下,好好地继续干下去,至死方休。

此时,在郡王府里。

与府衙和县衙一样,大量的人事任命需要处置,而对张安世而言,也是一样。

新的海政部,也算是这百官真的是将权术玩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

不得不赏,又不得不有所保留。

该给的都给了,尤其是这海政部拿出来,与六部平齐,至少陛下和张安世都是无话可说的。

可换一个思路,靠一个海政部,又暂时维持住了百官诸多人的利益。

他们借海政部,设立了一个防火墙,某种意义,也是继续将新政和海政,暂时阻隔在了十八省之外。

可对张安世而言,有了这名正言顺的地位,接下来,把持了海政,即可将太平府的海政发扬光大。只怕继续坚持下去,迟早对守旧的大臣、士人、士绅们摧枯拉朽。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是绝对的实力不可以解决的,甚至是人心。

当然,最紧要的是这个海政部,让出了大量的空缺。

一个部堂里头,从尚书到左右侍郎,再到诸多的郎中、主事,乃至于府里的海政司,县里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意味着数百个官职。

很明显,海政部是不可能让进士们沾染的,所以,填补这些空缺的,显然只能是太平府的上下官吏,张安世对此,当然满意。

毕竟,这些年来,这么多人跟着他张安世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新政这玩意,本质就是开源,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可官吏和其他人不同,做大蛋糕,可这蛋糕,却是商贾和不少百姓们得利,对他们而言,若是没有丝毫的利益,却教他们鞍前马后,这如何可能?

这就好像儒家一样,你只让读书人去读书,却不给他们科举做官的机会,难道只靠这圣人的所谓大道理养活自己吗?

正因为有了功名,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所以才催生了无数的读书人,为之奋斗,最后才成长和膨胀成了一个读书人的群体,为了捍卫他们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才成了儒家的捍卫者。

张安世要做的,不过是缔造出一批新的群体而已。

指望拿所谓兼济天下之类的空话来画大饼是不可能的,必须得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到巨大的好处,如此,他们才会奋不顾身的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张安世同气连枝。

海政部自然是依六部的架构来设立的,张安世来任这个尚书,可因为他兼顾的事太多,所以必须得有两个得力干将,来充当左右侍郎。

侍郎的人选,张安世暂时想到了一人,即杨溥。

杨溥一直负责铁路司的事,却又是进士翰林出身,同时担任过詹事府的大学士。在太平府里头,也干过不少实事,无论是履历还是才干,都足以担此大任。

而且对于杨溥而言,他一直担任较为清贵的官职,却也需要刷新自己的履历,成为一个部堂的侍郎!那么接下来,以此为跳板,将来才有封侯拜相的机会。

他未必十分熟谙海政的事宜,可此人天资聪敏,学习能力强,且有较为丰富的仕途经验,老成持重,足以成为张安世最大的助手。

当然还有一点,那即是,杨溥乃是东宫的人,詹事府的佐官。本质上就是皇帝给太子搭的一个班子,是负责辅佐未来皇帝用的。

杨溥这个太子身边的心腹,一旦成为海政部侍郎,对张安世而言,是直接将詹事府的人拉上他的战车。

而对陛下而言,自然也十分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皇帝老了,太子将随时可能克继大统,他身边的近臣,多磨砺一二,尤其是在海政部这样的掌握着无数钱粮,推动新政的部堂里担任张安世的副手,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入宫谢恩了。

见了朱棣,张安世循规蹈矩地行了礼,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

朱棣便道:“这本就是你理所应当的。何况,朕的赏赐,又非赏你一人,你也不必谢恩。”

“该谢的。”张安世笑了笑,心悦诚服地道:“这太平府上上下下,都感激涕零呢,希望臣能向陛下致谢。”

朱棣道:“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谁啊?”

“比如……”说出这两个字后,张安世就为难住了。

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好说啊,于是想了想,他露出笑容,道:“比如朱瞻基。”

朱棣听罢,莞尔:“他也谢朕?”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他此番要赴任海政司的堂官,升官了。”

朱棣道:“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敢将天潢贵胄,拿了去给自己做部属的,张卿家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他叹口气道:“陛下,这样做,确实会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而且……臣说老实话,现在已有不少人阴阳怪气,说臣是什么……什么……奸臣贼子了。”

“可臣明知不可为,还咬着牙干,实则是为了瞻基。瞻基年轻,若是一直都几个大儒教导,时日久了,哪里能分清世间的事?西晋的时候,遭了灾,有大臣对晋惠帝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可晋惠帝却说:何不食肉糜?”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臣的外甥是将来也如晋惠帝一般,臣这做舅舅的,便真有锥心之痛。现在趁他年轻,教他任一些事,臣以为是好事,既可使他将来可知民间疾苦,不使身边的大臣们蒙骗他,而对天下军民百姓而言,一个熟谙民情的天子,也是他们的大幸。”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欣赏,深以为然地点头颔首道:“太祖高皇帝教育子女,也是如此。不过……他不似你这般,安排得这样周密。你好生教导他吧,他还是一个孩子。”

张安世连忙说是。

朱棣又道:“太子现在如何了?”

这……

张安世面带犹豫。

实际上,他现在才没心思管姐夫呢,反正人送了去,他那三个兄弟能照着他的方法来干就行。其他的事,他也懒得去理。

现在他这个新的海政部尚书百废待兴,手头上不知多少人事任命需要处理,再加上新的部堂,也要赶紧构架起来,至于海政的事务,也要赶紧走上正轨,这桩桩件件的事,暂时来说,都比姐夫重要一点点。

朱棣神色间带着几分忧心,道:“哎……朕昨日做梦,梦见有猪入食槽,贪吃无度……以至猪圈坍塌,猪嚎震天。”

张安世:“……”

即便是朱棣,虽不迷信,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这梦境的事,却是颇为看重的。

这个时代的人深信,梦境宛如是某种上天的征兆。

朱棣所言的所谓猪入食槽,贪吃无度,显然这个猪……可能和朱有关。

至于是哪一个朱呢……

至于猪入食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只是后头的厄兆,朱棣不好继续说下去罢了。

猪圈都塌了,这……猪圈既可类比于房子,也可以类比于某些东西,比如……江山社稷。

“陛下多心了。”张安世宽慰道:“素来梦是反的。”

朱棣道:“可能是朕多心,可细细思来,此梦实在教朕不安,可能是朕老了吧,年纪大了,就不免多心,这多心……其实就是担心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样子,心头软了几分,道:“姐夫那边……”

朱棣摆摆手,没有让张安世说下去:“你尽力而为吧。”

“遵旨。”

朱高炽入营,原本以为自己会节食。

可很快却发现,他竟是多心了。

模范营里给他供应的伙食,甚至比他在东宫要好的多。

不只有鸡蛋,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肉食和红薯。

倒是米饭不多,只是晚餐,并无肉食,只有正午才允许吃肉。

当然,最让他受折磨的,却不是此。

模范营的操练,几乎是没日没夜的。

除了短暂的一个半时辰的学习课之外,其余时间,大多与操练有关。

除了清晨的清操,到上午的课操,再到午操,几乎没有什么间断。

当然,朱勇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唯一不客气的人,就只有丘松。

丘松看朱高炽很不顺眼,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特意嘱咐过他什么。

令朱高炽横竖想不通的是,即便是张安世嘱咐过丘松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又怎么敢……当真每日甩脸子给他这个当朝太子看呢!

虽说丘松的父亲丘福,曾经和朱高煦走得近,甚至当时极力支持朱高煦为太子。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这太子之位已经不可动摇,即便是丘福也已接受了现实,一直都在缓和关系。

可对着邱松,还是令他心里不甚舒服,丘松每日瞪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盯贼似的。

操练的时候,是没有人对朱高炽打骂的。

不过……朱高炽却被编入了一个小队之中。

这个小队只有区区的七八人,而这七八人,显然都颇老实,对于队中的朱高炽,他们当然还是很关照的。

可以说,排除掉丘松,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友好。

甚至营房里睡觉的时候,大家打呼噜,害怕朱高炽睡不着,被他们的呼噜惊搅,大家都是先睁着眼,强忍着睡意,等朱高炽睡下了,他们才进入梦乡。

朱高炽倒是对这些校尉们,由欣赏,到渐渐地信赖。

可很快,糟糕的事发生了。

每一队的操练,一旦有其中的校尉无法完成,或者掉了链子,往往都是全队人受罚。

而朱高炽,显然就是那种被人关照,却每一次都掉链子的人。

因而他所在的这个小队,几乎从清晨开始,就被一次次地罚操。

每一日,都可见这一队人,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校场上。

显然,朱高炽是无人敢处罚他的。

可越如此,朱高炽就受不了了。

本质上,他是一个仁慈的人,眼看着一群人,对自己尊敬有加,每日都侍奉着自己,有饭先让他吃,有觉先让他睡,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都在各队的队尾,每日受罚。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心就像被人用力揉捏一样的难受。

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些同队之人,每日受这侮辱,尤其是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当然,朱勇、张和邱松却不一样,他们安慰朱高炽:“殿下,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关殿下的事,只是营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殿下乃太子,自然不必受罚,他们受罚就好了,反正他们皮糙肉厚,受的了,再说这也是应该的嘛。”

朱高炽:“……”

这话不听还好,听了显然更糟心了。

朱勇却又道:“殿下放心,有咱们照顾着殿下呢。殿下,明日午餐的伙食,您想吃点啥?咱们有……”

朱高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耻心,咬牙切齿地道:“本宫要操练!”

“啊……不可啊,不可啊……”朱勇关切地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来咱们这呢,只是走一走过场就行了。殿下在咱们的营里,就当这儿是东宫,把张当是身边的宦官就好了。”

张斜看一眼朱勇,不满地反驳道:“二哥,为啥俺是没卵子的,那你是啥?”

朱勇一拍他的脑袋,鄙视地看他一样道:“笨蛋,你添什么乱呢,这只是打一个比方。”

“那为何……”

朱高炽有很强的自尊心。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本身就因为身体不便,幼时没有受到父亲过多的关爱,而被人所忽视。

所以他既有天潢贵胄的骄傲,却又有着自卑!

因而,他愿意善待每一个人,想到有人为他受罪,便忍不住地觉得无法忍受。

于是他微微眯着眼睛,心里在这一瞬里有了某个决定,而后带着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势道:“队列的操练,本宫总是不能妥善完成,夜里的时候,你二人指点指点本宫。”

“啊……这……”朱勇被朱高炽突然认真起来的态度给整懵了,而后才道:“殿下……您真是……真是……这样的事,您也愿意亲力亲为,难怪大哥说,殿下是天下最好的姐夫,俺要有这样的姐夫就好了。殿下,俺能叫您一声姐夫吗?”

朱高炽:“……”

朱勇拍了拍胸脯,豪气地道:“殿下放心,这事包在俺们的身上,等用过了晚餐,俺们兄弟几个,亲自陪殿下好好地练一练。”

朱高炽胀红着脸,在这一会里,他好像……察觉到了自己似乎中了什么计谋。

可虽是计谋,他却又觉得,这个圈套,自己非要钻进去不可。

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

到了晚餐之后,校场里空无一人,一盏盏马灯张挂起来,在这凄清的校场上,只有几道影子,被灯影不断地拉长。

第450章 脱胎换骨

人是有惯性的。

哪怕起初有万般的不习惯。

可是渐渐的,朱高炽也已熟悉了现下的生活。

当然,这与他平日里并不奢求过于优渥的生活有关。

毕竟他的父皇乃是大将军,对于儿孙过度的奢侈享乐,一向看不惯。

无论是做给朱棣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发自于内心,朱高炽在东宫的生活也远远谈不上奢侈。

何况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朱棣不习惯批阅票拟和奏疏,许多事都交给了朱高炽这个太子去干。

于是为了让朱棣这个皇帝满意,每日长时间的久坐,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如今渐渐适应了营中的生活,朱高炽反而能接受,甚至拿这个去和在东宫里批阅奏疏相比,虽是痛苦的形式有所不同,却也不过不相上下而已。

他乃当今太子,是储君,起初还是有架子的,而且大家都对他很殷勤,可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慢慢地与人亲近,却也相处很是愉快。

只有丘松最是严厉和苛刻,虽然下操之后,朱高炽为了自尊,已是在夜里依旧勤加苦练,可依旧还是无法做到其他人的标准。

于是丘松的处罚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这既让朱高炽气馁,却又不免激起了几分好胜之心。

半个多月下来,朱高炽已开始改变了一些面貌,他身子依旧肥硕,可若是仔细观察,如今的朱高炽比起从前,精气更好,气力也明显的比从前足得多了。

最重要的是,从前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却不得不需要节食,他只好依靠自己喜欢吃的甜点来打发日子,可一日下来,总还是觉得饥肠辘辘。

可在模范营的伙食,却是可以得到保障的,每日的餐食管够。

他有时也不免惭愧于自己是否吃的太多了,可一看其他人,竟个个食量不在他之下。

于是乎,浮躁的心也就慢慢地定了下来。

在营中的操练,其实只是开胃菜,除此之外,便是携装行进。

往往这样的操练,需要全副武装,自栖霞,行进入紫金山中,而后在紫金山扎营,再进行几日操练,方才返回。

刚刚适应了这营中的节奏,结果很快,更高强度的试炼已是来了。

各小队集结,整装,而后开始行进。

朱高炽腿脚不好,又负重,出营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上气不接下气。

朱勇得意地飞马而来,在朱高炽面前下马,殷勤地道:“殿下,骑马,骑马……骑我的马吧!殿下,你不能受这样的罪啊,我心疼。”

朱高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而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身上的疲惫也像是在瞬间里减少了一般。

他正待翻身上去。

朱勇却在此时转过头来,面容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沉,对朱高炽同队的人道:“左营第四队,掉队一人,同队的,统统罚宿营之后,开挖粪坑。”

与朱高炽同队的校尉们,一个个无语之色。

大军行进,再加上全副武装,这半日多走下来,本就疲惫不堪,最苦的差,就是在营地附近挖粪坑,毕竟到了地方,人都要趴下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可众校尉却还是异口同声地道:“得令。”

“啊呀,殿下,你怎么又下马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朱勇这边下完了命令,转过头,却已见朱高炽早已下马,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行装背上。

朱高炽绷着脸,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何时掉队了?”

“啊这……”朱勇一脸疼惜地道:“殿下,我心疼你……”

朱高炽便什么也没再说,只默默地背负着全身的负重,一言不发地迈开了腿,直接挤入了人潮里。

“嘿……”朱勇笑道:“伱瞧瞧殿下,还很有脾气呢。”

张在旁挠挠头道:“知姐夫莫若内弟啊!大哥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个都算到了。”

朱勇苦着脸道:“殿下会不会记恨我们?”

张想了想道:“应该不会。”

“为啥?”

张一本正经地道:“人只会记得对他最坏的那个……”

说着,眼睛瞄向了远处满身火药包,噗嗤噗嗤带着火炮营跋涉的丘松。

朱勇擦了擦眼睛:“那我也心疼三弟。”

张点点头道:“是,我心疼他。”

二人唏嘘一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又过了一月,朱高炽也算是彻底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操练辛苦而单调。

而渐渐感觉自己的气力渐生,只是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他的体重。

不过他依旧还是肥壮。

可细细看来,这又不算是肥壮,而应该算是膀大腰圆。

除了气力渐长之外,他肤色黝黑了不少,不过精气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如今他几乎已经不必再让同队之人受罚了。

而且他的长处也开始显现。

譬如模范营里的文课,他便比其他人的好得多,无论是读书写字,还是算数,还有更复杂的代数和函数,竟都远超其他的校尉。

丘松这个时候,竟一改蛮横的样子,居然开始打起了朱高炽的主意。

用丘松的话来说,这鸟人真他娘的是个算数天才啊!

不过丘松话没说满,便被张白着脸捂住了嘴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丘松想将朱高炽调拨去炮营去。

在丘松的心目中,模范营只有炮营,才算真正的精锐,其他的都差一点。

而炮营可不是和从前的炮兵一样,放他娘的一炮这样简单。

这是这个时代最有技术含量的兵种,而且对算学的要求很高,每一个炮兵营的人,都需有数学的专长。

毕竟火炮的威力,那是匠人们的事,可是炮弹落在哪里,却是炮手们的事了。

如何确保着弹点,这便涉及到数学的问题了。

当然,朱高炽对于这样的邀请,没有丝毫的兴趣。

虽说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他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身份不是兵卒,他是当今太子,可不打算一辈子打炮。

除此之外,朱高炽还有一个优势,竟来源于老朱家的基因。

从朱元璋,到此后朱元璋的诸多儿子,都有一个特长,那便是身材魁梧,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材料。

因而,无论是朱棣,还是宁王朱权,亦或者其他诸王,再到第三代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大抵都是如此。

毕竟他们出身起,便有足够的肉食来补充自己的体力,打小发育就迥异于常人。

而现在模范营招募的校尉,虽然已算是精挑细选,可普通人的子弟,先天的条件就在这里!

哪怕入营之中,得到了优待,每日都有肉食充沛体力,大量的操练打熬自己的身体,可与朱家人这样先天便摄入大量营养的人相比,总不免还有一些不足。

论起发育,朱高炽是绝对优于所有人的,他之所以最终和自己的叔伯兄弟们有所不同,只是因为……他肥胖而已。

而如今,这满身的肥肉,在日夜的操练之下,转化成了膘肉,此时的他,从弱不禁风,竟一下子好像成了一堵墙一般。

谁也预想不到,这个曾经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日常生活处处需要人在侧伺候的太子殿下,如今若是遇到武操,与人搏斗,空手之下,竟是能寻常人近不得身。

朱高炽对于自己的这种改变,其实也是晕乎乎的,这种身体的变化,在两个月之后,渐渐开始变得越加明显了。

自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良好的作息。营中的作息十分固定,和在东宫时随心所欲全然不同,以至于每日睡的很足,使他焕然一新。

其实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

就好像……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

只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呢?

要知道当初,他年轻时,不是没有在燕山卫里待过,于是他开始细细地分辨燕山卫与模范营的实质分别。

马课也是朱高炽最有兴致的。

因为这也是他的特长,朱棣爱马,所以为了讨这个父皇的欢喜,朱高炽对骑术了如指掌,可以说,他早早就是骑术的理论家了。

当然,从前只是理论,毕竟因为身体条件有限,每一次翻身上马,都是一次挑战,就算上了马,那也已是气喘吁吁,疲倦不堪了。

可如今,身体大好,虽还是膘壮,却是明显的灵巧得多了,不多久,在他深厚的马匹知识和骑术理论之下,这骑课以至于队官都只能乖乖在旁听课,只有朱高炽滔滔不绝,讲着各种骑马的要领。

军营中三月,外间好似过了三年一般。

不过营中的事务实在太多,每日雷打不停的操劳和学习,几乎让一个个精壮的青年都透不过气来,根本无暇外间的事,这儿好像闹市中的寺庙,一旦深入其中,就好像忘记了凡间的事。

张安世这边,总算是将海政部构建了起来,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郎中,都已就位,而后,便开始和其他的部堂一样,开始运转。

这海政部,下设水师都督府,海贸司,海关,清吏司,海路巡检司,海事局等等机构,张安世这个尚书,并不经常去办公,几乎是左侍郎杨溥负责。

张安世其实也算是清闲了下来,无论是海政,还是新政,如今都已有人为他代劳,他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些决策而已。

到了初冬,鸿胪寺那边忙碌起来,却是大漠之中,鞑靼、瓦剌、朵颜三部首领入见。

草原诸部的臣服,早已开始,毕竟遭受了大明的打击。

于此同时,见识了大明军力之后,即便是粗野如他们,也知晓靠打劫大明是取死之道!因而,年年入贡,并且乖乖地许诺保护汉商出关的商道。

自然,现在诸部虽失去了打劫的营生,可现如今,却也慢慢地开始有了新的营生。

大漠虽大,可毕竟是不毛之地,利用皮毛和牛马与大明交易,只能养家糊口。

于是,他们索性重金购置大量关内的商货,而后取道大漠、西域,贩售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本就习惯于迁徙,而大漠和西域苦寒,一般的汉商,其实难以忍受,而他们作为二手贩子,赚取到中间的差价,居然慢慢的开始有声有色起来。

此番三部的首领亲自来觐见,就有扩大贸易的考量。

起初是鞑靼汗率先奏请进京的,可很快走漏了消息,于是朵颜和瓦剌部也连忙赶来了。

他们害怕鞑靼汗抢先订立了什么契约,在买办的过程之中,获取到什么优势。

朱棣亲自召见,张安世和群臣自然也在其中。

三个大汗行过了大礼,口呼至圣皇帝万岁。

朱棣淡定地端坐着,只淡淡地朝他们颔首。

朱棣乃是燕王出身,无论是瓦剌部,还是鞑靼部,亦或是朵颜部,都是他的老熟人。

对于这些鸟人的习性,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又下旨意,过几日设宴款待。

三大汗来了精神,这朵颜部大汗便叩首道:“下臣有舞者,可以以舞者为陛下助兴。”

朱棣对草原中的歌舞,没有丝毫的兴趣,沉吟片刻道:“朕闻诸部有擅博克,此习俗,迄今不衰,不妨以博克来助兴吧。”

三汗面面相觑。

这所谓的博克,其实就是摔跤。

他们都源自蒙古,蒙古人西征时,博克就已盛行,甚至成为了部族大会之中最紧要的娱戏。

到了元朝之后,他们更是将此发扬光大,《元史·二纪》就有记载:“班朝诸司,听皇太子各置一人。以拱卫直都指挥使马谋沙角抵属胜,遥授平章正事。”

也即是说,在那个时候,若是摔跤取胜之人,可直接授予屁平章正事这样的高官的。

除此之外,为了有效地管理,元代初期还设立了专门管理搏克运动的官方管理机构——勇校署。

朱棣显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更有兴致。

而让三部摔跤来娱乐,显然也很有观赏性。

三汗听罢,哪里敢不从?便纷纷道:“遵旨。”

朱棣豪爽地道:“谁若是拔得了头筹,朕赐金带鼓励,赐金十万。”

三汗的眼睛一下子开始有了一丁点的变化。

说到了金,他们可就有话说了。

打发走了三汗,朱棣已经兴致颇浓。

他笑吟吟地留下张安世,对张安世道:“张卿,你瞧,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草原的部族,为朕博克助兴,他在天有灵,必大为宽慰。”

张安世道:“是啊,太祖高皇帝心心念念,一再说过,大明的敌人,永在北方,要子孙们永远牢记,此时何曾想到,陛下轻易平了草原。”

朱棣大笑了两声,随即颔首道:“这博克之娱戏,你来布置!务要稳妥,百官都要参加,还有勋臣子弟都来看看,再请一些百姓,好教他们晓得,我大明也尚武成风。”

张安世应下:“是,臣遵旨。”

朱棣道:“好了,你去忙吧。”

“臣告退。”张安世行礼,乖乖地走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离开的背影,落座,却是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亦失哈,关切地道:“陛下,何故叹息?”

“朕想到了太子。”朱棣道。

亦失哈道:“陛下既然想到了太子,为何不询问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便道:“从前询问的时候,朕见他面有惭色,显然……张卿有其隐衷。朕就索性不问了,反正这三五月之期,也差不多到了。”

亦失哈道:“芜湖郡王殿下若知陛下有此免他为难的苦心,不知该有多感激涕零呢!”

“他感激个鸟。”朱棣骂了一句,便没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呵呵一笑,不以为意,他习惯了。

…………

竹哨突然吹响。

紧接着,整个模范营的所有人纷纷全副武装,火速赶往校场集结。

这等突然的集合,要嘛是紧急的操练,要嘛就是临时出现了什么事故。

所以几乎所有的校尉,心里都带着疑问。

集结完毕。

所有人列队之后,朱勇便大呼道:“奉上谕,明日于羽林左卫设宴邀瓦剌、鞑靼诸部酋长饮宴,模范营负责近卫,所以现在出发,今夜便于于羽林左卫驻扎,明日负责卫戍事宜,各营、诸队,都各行其是即好,等抵达左卫大营之后,再行调度,现在……给你们两炷香,收拾行装,预备出发。”

众人轰然道:“喏。”

朱勇说完了,按着刀,回头便咕哝着对张道:“人家吃酒,俺们站岗,吃顿饭也这样大的排场。”

张道:“要不二哥去和大哥说说?”

朱勇忙是打了个寒颤,道:“不,不,不,这可不敢!大哥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妙用,俺们听他的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道:“或许……是这些草原里的鞑子们来,要借咱们杀一杀鞑子的威风也不一定。毕竟……咱们已很久没有和鞑子交过手了,就怕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托着下巴,眼中透着钦佩之色,道:“这样说来,大哥当真心思缜密,厉害,厉害!”

第451章 真汉子

模范营开拔,不久便抵达了羽林左卫的大营。

此大营就在紫禁城的瓮城驻扎,与皇城几乎是一墙之隔。

而这里,朱高炽再熟悉不过了,朱棣平日里,也会经常来此,毕竟是行伍出身,而这里又是距离宫中最近的军营。

只是如今,到达这里的时候,却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不明白,接下来自己的职责是啥。

不过他现在也渐渐地收了心。

人在军营中,有些情感就会慢慢地麻木和迟钝。

而且看起来……张安世的方法也似有效果,他虽然依旧壮硕,却明显地清瘦了……

倒也不是他变得瘦弱,而是好像身上的肉开始收缩紧绷了一样,至少体型上看,不再是从前那变态一般的臃肿。

进入了营房,今日暂停操练,不过所有人在自己的营房内,却不允许喧哗和外出。

模范营里的军纪森严,任何命令,都不能打半分的折扣。

朱高炽却不禁在心里想,怎的好端端的在此卫戍,外头发生了什么?

短短数月,外间好像过去了数年,以至于对朱高炽而言,就像是过去了许多岁月一般。

不过校尉们却显得激动,枯燥的操练毕竟难熬,如今卫戍,反而让他们生出了憧憬之心。

次日拂晓,晨光刚刚洒落大地。

张安世预备动身,王府内已是掌灯。

此时,张家的两个小子,小的才五岁,而大的已有七岁了。

长子张长生,已被人从暖呵呵的被窝里拎了出来,开始了一日的晨课。

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却不得不乖乖地开始诵读着诗书。

当然,张安世是不可能教他去读什么四书的,不过却要求他能背诵唐宋诗词,还让人教授他识文断字,再之后,便是学习算数,同时,准许有人教授他百科。

所谓的百科,大抵就是张安世让人编纂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头涉及到了许多军事、物理和化学的小知识,都很粗浅,不过这样的小故事,却又往往能够引起人们对大自然的好奇心。

当然,这种百科书,并不止于此,其中还有海外的各种风土人情,也有一些历史上的小故事,总而言之,包罗万象,可与此同时,却绝不精深。

在张安世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此时恰恰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似这样寓教于乐的百科,是很容易让孩子们对某一些事物产生浓厚兴趣的。

现在,他们尚在产生兴趣的阶段,教授过难的知识,反而拔苗助长。

可即便唐诗宋词的背诵,还有每日的体操,以及百科和算数的学习,也几乎将张长生足足大半天的时间塞满了。

等到了八岁,等这些大抵都已进入门径的时候,张安世甚至觉得应该让这个家伙进入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官校学堂的附属小学堂,那地方学规森严,正好治一治这个小子,何况这样年纪的孩子,还没有生出上下尊卑的观念,恰好是最以平等目光待人的时期,这对张长生的性子磨砺大有裨益。

作为父亲,张安世平日虽然忙碌,可对儿子的成长也算是尽心安排,在养育孩子这事上,虽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却也是用心的。

此时,张长生在书斋里高声背诵诗词。

而张安世则在这郎朗的读书声中出了寝殿,他已穿戴一新,一身簇新的蟒袍,前往前殿。

陛下因为要观看鞑靼、瓦剌、朵颜三部博克,所以设宴的位置,就不可能在宫中,而是选在了羽林卫的大营,张安世需提前至羽林卫布置。

等到他抵达羽林卫,三兄弟便来了。

张安世劈头盖脸就道:“你们把我姐夫咋了?”

朱勇:“……”

张:“……”

丘松:“???”

张安世不等他们吭声,便又道:“人在何处?哎呀……我心疼姐夫。”

朱勇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营房里。”

张安世听罢,立即又道:“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没有……”朱勇很庆幸,幸亏自己是以诚待人。

如若不然,得罪了太子,还得罪了大哥,那还有好日子?

张则是眼睛一亮,忍不住对张安世这个大哥又多了几分钦佩。

真不愧是大哥啊!永远都是这样足智多谋,鸡蛋永远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操练太子,他就心疼姐夫,等将来太子登基,要找俺们算账的时候,大哥便可赦无罪,到时有大哥在,又可设法营救,亦或者照顾俺们的妻儿老小。

张安世道:“领我去。”

见不到人,张安世还是不放心的。

只是当张安世急匆匆地去见到了朱高炽的时候,眼前似是一。

“姐……姐夫……”张安世有点不确定。

眼前的朱高炽,面色黝黑,人很精壮,早和数月之前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并非是五官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人,好像都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细细看来……这神韵……竟像陛下。

不错,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膀大腰圆,再加上慢慢失去了赘肉之后的五官,竟和陛下竟是如此之像。

可从前,却为何一丁点也不像呢?

可见这不是陛下的基因问题,纯粹是肥胖所致。

“你还晓得来?”朱高炽摇摇头,对这个内弟多少有点埋怨。

此时想骂张安世,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咽了回去:“你阿姐和朱瞻基可好?”

“好的很。”张安世道:“阿姐无一日不在想念姐夫,眼睛要哭瞎了……”

接着压低了声音:“其他人怎么样,我便不知了。对啦,姐夫,来,让人取秤来,称一称。”

古人称重,尤其是称朱高炽这样的大家伙,采用的却是曹冲称象之法。

所以颇耽误了一些功夫,等最后结论得出时,张安世惊喜地道:“二百三十斤,啧啧……少了七十斤……”

对于这个数目,张安世还是很满意的。

朱高炽则是呐呐地道:“本宫倒没觉得自己瘦了。”

“两百三十斤,也不算少了。”张安世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朱高炽的胳膊,道:“这肉结实得可怕,肚腩也不小,不过……姐夫看上去,好像……好像……”

“好像……”

“好像与陛下一般无二。”

“不要拿父皇取笑。”朱高炽眼一瞪,板起脸来道:“这是大不敬。”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这个表情,更觉得像了,乐呵呵地道:“姐夫,这伱就有所不知了,若我说姐夫与陛下毫不相干,那才叫大不敬呢。”

朱高炽:“……”

好吧,这话无从反驳,你赢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炽才道:“本宫何时可以回去?”

“随时都可以。”张安世一脸情真意切地道:“咱们模范营,又不是贼窝,谁敢拦得住姐夫?只要姐夫愿意便可,随时来去自如。”

朱高炽道:“既如此,那么本宫这便离营。”

“好,好,好。”张安世见卓有成效,此时的心情是笑开了。

若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莫说陛下,即便他阿姐那边也无法交代。

他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而后给了朱勇一个眼色。

朱勇顿时意会,气定神闲地道:“队中校尉听令。”

这营房里的校尉们纷纷站定,齐声喝道:“在。”

朱勇道:“该队缺勤一人,现在起,本月……”

朱高炽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立即道:“罢了,本宫再住几日。”

朱勇为难地道:“殿下,这不好吧,您是大佛,咱们庙小……”

朱高炽是个仁慈的人,何况这些校尉这数月来,一直都照料着他,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有此进步,身体也不可能打熬得这样快。

现在因他的缘故,而让其他人受罚,他心中不忍。

至于干涉模范营的事,朱高炽是不会干的。

他很清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正他对这里已渐渐地适应,多呆几日,也没有什么妨碍。

“姐夫……”张安世道:“怎么好端端的……”

朱高炽道:“你这小子……”狠狠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而后,朱高炽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道:“本宫是万万没想到,本宫也有精气十足的今日!”

这一句,自是大大的夸奖。

知道自己身体好坏的人,永远都是自己。从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因为身体超重而步履蹒跚,每日都是无精打采,总觉得浑身都是不适的日子,朱高炽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已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驾到,陛下的圣驾要来了。”

张安世不敢怠慢,跟朱高炽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转头便对朱勇道:“我去迎驾,你在此布置。”

说着,张安世拔腿便走。

圣驾抵达大营,随来的有百官,也有各国的使节。

酒宴早已预备妥当了。

是在一处大营帐进行的。

朱棣下了步撵,便领着众臣至大帐。

在这大帐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朱棣的视线扫过,其中一人,令朱棣的目光稍稍地停顿。

他忍不住轻挑眉头,这个校尉看着有一丁点的面熟啊。

不过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朱棣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只觉得这个人……有些像自己的次子朱高煦。

当然,朱高煦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他随即莞尔一笑,便收回了视线,相像之人,多的是。

等他至大帐中升座,近臣与瓦剌汗、鞑靼汗、朵颜汗纷纷列席。

无数的美味佳肴,自是呈上。

明朝的皇帝,可能是因为太祖朱元璋的缘故,所以膳食都十分的油腻。

譬如这个时候的朱棣,供奉他的御膳,按照规格,往往是按酒四品,焚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猪肉撺白汤,饭用鹅,鸡三只,羊肉五斤,猪肉五斤,白粳米二斗,茶食九斤,香油饼九十片,砂八两,赤豆一升,雪梨鲜菱并二十斤。

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肥腻无比。

若是皇帝设宴,膳食便又要增添,如胡椒醋鲜虾、火贲羊头蹄、羊肚盘、粗腰子、蒸鲜鱼、丝鹅粉汤等等。

这些膳食,看上去玲琅满目,色香俱全。

不过张安世,却是从来不吃的。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御厨和御医一样,都是世袭的。

一个厨子做菜做的好,在太祖年间入了宫,那么他儿子是御厨,孙子也是御厨。

因而,一般宫中的膳食,贵人们都吃不惯,往往会增设内膳房,让擅长烹饪的宦官,做一些拿手的小菜吃。

所以朱棣落座,随口尝了一块羊肉,其余之人,也都干笑着动筷子。

张安世就是连装都懒得多装了,空着筷子塞进嘴里抿了一口,便算是尽了意思。

此时,朱棣道:“交各部的博克武士来。”

不多时,便有六人入帐,六人都颇为壮实,而后行了礼。

朱棣看着此六人,颔首道:“不错,不错,是好汉子,尔六人博克给朕看,且看谁拔头筹。”

六人便看向自己的首领,而后点头,一一退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帐帘卷起,紧接着,便是六个武士,捉对开始摔跤起来。

朱棣则取温酒细品,众臣则露出愉快之色,三个蒙古汗,自也说了一些吉祥的话。

只是他们的心思,却都在帐外。

朱棣对摔跤颇感兴趣,当初驻扎在北平的燕王卫也有类似的搏戏,看着帐外的武士彼此之间角力,便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六个武士,自是精挑细选,说是摔跤,不如说是自由搏击,在击败了自己的对手之后,便又重新捉对厮杀。

一时之间,紧张的气氛便渐渐生了。

尤其是到了后头,搏斗越发的白热化,那瓦剌的武士,气力极大,连摔翻了两个对手,获得了满堂喝彩。

到了最后的时候,这瓦剌武士终于将最后一人掀翻,那人呃啊一声……整个人重重的摔下。

“好。”朱棣显的格外的激动,他站起来:“此真汉子也。”

瓦剌汗顿时满面笑容,激动的道:“皇帝陛下,此乃我部的勇士乌日格。”

朱棣道:“叫进来,赐他酒肉。”

对朱棣而言,叫这些人来博克,既源于自己对摔跤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彰显诸部对他臣服的昭示。

这叫乌日格的人进来,拜下,朱棣让人取肉一斤。

他直接拿手抓着,当着君臣们的面大快朵颐。

朱棣道:“来人,赐他金带和金银。”

乌日格似乎晓得一些汉话,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陛下的恩赐,下臣感激,我素知大明最擅火器,就不知这博克,大明可有勇士,或可较量一二。”

瓦剌人常年在大漠之中游牧,不擅辞令。

可能是因为此人大胜,不免生出骄傲之心,此时想让皇帝看看他瓦剌武士的厉害,便希望再来几个对手,好一展身手。

却殊不知,这一句话,却令大帐中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那瓦剌汗不禁惶恐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

三部之间相互博克,在朱棣面前搏杀,若是胜了,这大明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可挑衅汉人,却有另一层意思。现在瓦剌汗只等着和大明缔结更好的商约,做他的二手贩子呢,这乌日格的话,若是别有用心的去理解,大可以认为这是瓦剌想要挑衅大明。

朱棣面上似笑非笑,他看着乌日格。

此时自然是要答应的,因为没有不应之理。

可问题就在于……教谁去好,这才可以确保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一旦输了,面上就怕是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道:“陛下,臣从模范营中随便挑选一人,和他玩玩。”

朱棣颔首。

张安世便朝宦官道:“去告诉朱勇,选一人来。”

宦官便匆匆而去。

朱勇一直在帐外头候着呢,方才见这摔跤,早看得热血沸腾。

宦官道:“郡王殿下有军令,教朱将军挑选一人,陪他们玩玩。”

“要挑谁,为何不明说?”

宦官一时也不好回应,只好用张安世的原话道:“殿下的意思是……随便挑选一个……即可。”

其实宦官已算是暗示了。

之所以要随便挑选,其实就是殿下那边需举重若轻,表示我大明的勇士应有尽有,随便拿出一个,也不好小看。

可朱将军,这摔跤可涉及到了陛下的脸面,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只是朱勇听到大哥这话,下意识地与身边的张、丘松一齐看向了朱高炽。

在他们看来,在大哥眼里,这所谓瓦剌武士,屁都不是,那就挑一个弱一点的陪他玩一玩,若是挑了精锐出来,反而显得咱们模范营没本事。

丘松便朝朱高炽努努嘴:“你去,将他摔翻。”

朱高炽:“……”

朱勇和张对视一眼,他们没做声,这等事,让丘松去干就好了。

邱松看朱高炽不动,催促道:“快去。”

朱高炽看着一丝不苟的丘松,在短暂的懵逼后,或许是在营中早已习惯的缘故,竟是条件反射一般,解下自己的甲胄,卸下腰间的佩刀,而后活动了一下胳膊,便慢悠悠地走出自己的岗哨。

朱高炽心很虚。

他觉得自己上前,不过是挨锤的份。

这辈子,他也极少与人激烈地厮斗过。

不过此时既然呼到了他,他还是挺身而出的。

这倒不是因为个性使然,只是对于他而言,无法忍受被人看轻罢了。

当然,这也与在模范营数月的磨砺,被这模范营的氛围所感染有关系。

在这儿,青年人在纪律严明之下,也有逞强好勇的一面,朱高炽的性情,可能与他们全然不同,可久而久之,也不愿甘居于一直受人照顾,被人关照的境地。

他踏步而出,目视前方。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已从大帐中出来的乌日格。

二人站定。

大帐之内,朱棣远远地眺望着帐外,却见于这乌日格捉对的,乃是一个异常雄武的汉子。

只是这个距离看去,面目如何,他其实是看不甚清的,于是不禁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虽也因为有些远,所以瞧不清远处那魁梧犹如大熊一般的人是谁。

可他毕竟在不久前才见过自家姐夫的,因而只看那体型,顿时就明白了此人是谁了。

这一下子,张安世顿觉整个人不好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心里只想痛骂朱勇那混球不懂事,竟是将自家的姐夫叫了出来。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若是在此被瓦剌人暴揍,这算不算另外一种形式的土木堡之变?

这已不是有辱国体的问题了,但凡他姐夫受了一分半点的伤,也是要命的,好吧!

这一下子……真的救不了几个小兄弟了,看来……也只能来生……

他正心慌慌地胡思乱想着,却瞥见朱棣朝他看来。

因而心中却更是慌乱了,忙垂下头去,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百官不明就里,纷纷引颈去看。

天朝上国嘛,总是要脸面的,这瓦剌的武士不懂事,竟是出言挑衅,自然是要报以颜色的。

虽然百官并不喜靠这个来维持大国威仪,可只要打了,那么便定要全胜不可。

朱棣看张安世那似是心虚而奇奇怪怪的样子,终于开口道:“开始吧。”

于是有人唱喏:“上谕:开始!”

这声音落下。

大帐之外,那乌日格已是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此时的他,就犹如一头猎豹一般,先以怒吼震慑自己的对手,而后又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慢悠悠地围着朱高炽缓缓的挪动脚步,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

他确实很专业,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通过一次次的变换姿态,观察着朱高炽的反应,想从细微的动作里寻找对方的破绽。

可很快,他心下大喜。

对方……竟好似并不擅摔跤啊,因为……对方处处都是破绽。

狂喜之下,乌日格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劲儿。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

朱高炽则依旧站着,眼睛随着乌日格不断变换的站姿而转动,可他身体,却有一些僵硬。

毕竟,这辈子都没有和人这样面对面的对抗过。

只是……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激起了好胜之心。

或许……在他的骨血深处,本就有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野性血脉,只是一直潜藏起来,如今……才慢慢地被人渐渐勾出。

“啊……”这一次,乌日格又发出了怒吼,而后他一下子冲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他表现得极为娴熟,眼疾手快地直接扭住了朱高炽的胳膊。

朱高炽大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他毕竟不擅此道。

也不曾有人陪练过。

因而,一旦被乌日格近身,骤然间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沉。

像是承受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乌日格,似乎直接想给他一个背摔。

乌日格拼命的拉扯着朱高炽的胳膊,又发出了怒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啊啊啊啊的声音,起初极为雄壮和嘹亮,可到了后来,啊的多了,声势竟开始渐渐的衰弱。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朱棣更是看得全神贯注,这叫乌日格之人,确实是个好手,反是模范营的这个校尉,却显得笨拙。

甚至一刹那之间,这乌日格几乎要将朱高炽直接背起,而后重重摔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之间不甚好看了。

倘若一合之下,模范营的校尉便落败,只怕面上真是不甚好看了。

张安世更是下意识的,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心疼自己的姐夫,不忍看姐夫狼狈的样子。

可往往你所认定的事情,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奇怪的事发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日格还在怒吼。

只是这啊啊啊的声音,越发没有了此前的气势。

乌日格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然后乌日格发现……眼前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是如此的沉重。

居然……摔不动!

不过幸好,朱高炽笨拙,没有做出反制,于是乌日格便立即熟练地开始将身子蹲下,下意识地抱住了朱高炽的腿,妄图想要直接将朱高炽掀翻。

只是他抱住的时候,心里猛地开始发苦。

这腿藏在袍裙之下,乍看看不出来,只有真正去抱的时候,方才知晓,竟是如此的粗壮。

粗壮便罢了,可怕的是这上头的肉竟是十分紧绷,居然无赘肉。

乌日格在心底大吃一惊。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乌日格也还算是壮硕。

而壮硕只是对瓦剌人而言,大漠中生活艰苦,即便是乌日格这样的武士,摄入的营养也是有限的,算起来,他也有百三四十斤,在别人看来,他壮硕得像一头牛犊子。

可偏偏,他遭遇了一个bug。

眼前,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本就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对象。

古人的肥胖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九成的人,都是营养不良。

而剩下的一成的人,也不过是适当的体型罢了。

而至于肥胖者,那真是稀少了,可能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至于像朱高炽这样肥胖的,则是万中无一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肥胖的根本,一方面是大量吃肉食,同时摄入大量的。

而无论是无限量的肉食和高制品,在这个时代,都可谓算是奢侈品,即便是殷实的人家也无法尽情供应。

要知道,能有这样家境者,本就万里挑一,可即便这样万里挑一的家境,其实也未必成日吃肉食和高。

偏偏,太祖高皇帝可能是穷怕了的缘故,所以大明朝宫中的膳食,基本上遵循着别整那些没用的,怎么肥腻怎么来的架势。

因而,朱高炽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这等三餐肉食的环境之下长大。

这倒也罢了,他还十分喜爱吃甜腻的食物,属实是杠上加杠了。

若只是如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这至多不过是培养出一个十万人也未必能找到一个的大胖子罢了。

可偏偏………朱高炽在模范营里日夜操练了数月之久。

这数月的时间,却将他这一身的肥肉,慢慢地打熬成了真正的力量。

后世的运动会之中,无论是拳击,还是摔跤,亦或者举重等项目,往往都会根据体重,区分不同的公斤级来进行比赛。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不同重量级的选手,根本就无法打,一个五十六公斤级的举重世界冠军,能挺举一百六十八公斤就已可以打破世界的记录。

可在105重量级的选手眼里,这一百六十八公斤的挺举成绩,却是小儿科,不能挺举两百公斤以上,你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若说乌日格便是五十六公斤级的世界冠军,却有娴熟的技巧,可横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远超了其重量级的对手。

双方的力量和体重,其实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乌日格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如同一个铁塔一般,他拼命地用双手抱着朱高炽的腿,拼命地想要发力将人拽起,可朱高炽的腿依旧稳如泰山,就好像一根木桩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只是,朱高炽在呆愣过后,也终于有了动作,他下意识地也蹲下身来。

事实上,他已慢慢地从无措中适应了下来,此时却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勇士,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叫的很大声之外。

他听着那犹如扯破喉咙的大叫,也早又不耐烦了

不多时,乌日格的脸已开始胀红,气喘吁吁。

他已用尽了气力,却发现竟对眼前这铁塔一般的人,没一丁点的办法。

于是他视线往下移,随即伸了腿,想要勾朱高炽的脚,将他绊倒。

可狠狠一勾之下,他自己却反而打了个趔趄。

平生以来,他没见过壮硕到这样地步的人。

却在此时,朱高炽终于慢慢地掌握了诀窍了。

只见朱高炽直接一把拎起了乌日格。

乌日格下意识地开始想要抱住朱高炽的身躯,妄图挣扎。

可朱高炽的气力实在太大了,毕竟对朱高炽这个重量级而言,区区百五十斤的人,在经过不断的打熬身体之后,却也没有那般费力气。

紧接着……乌日格双腿开始腾空。

乌日格吃惊不已,他下意识地双腿朝朱高炽的腿上一蹬。

这一蹬,自是将他作为摔跤手的专业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所谓的技巧和专业,是在同等的力量条件之下才可对比高下的。

可朱高炽却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应。

因为这个时候,乌日格已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摔跤摔到了这个地步,乌日格也是懵了。

毕竟在瓦剌部,和人摔跤了这么久,碰见过这么多对手,还真就没有遇到过这样重量级的对手。

只见朱高炽狠狠地将他摔了下去。

乌日格试图想要来一个鹞子翻身,好教自己平安落地。

可这一抛掷的气力太大,已不容他反应了。

咚……

一声不小的闷响后,世界安静了。

乌日格那特有的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此时也已消停。

只见在沙地里,如此的乌日格,就像一只翻背的乌龟,躺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

这一跤的力量实在巨大,以至于他虽尝试想要翻身而起,却觉得自己胸前剧痛,像是肋骨竟都被摔断了一根。

于是……他平躺着,不敢丝毫动弹。

根据多年被摔打的经验,他已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可能要废了。

“万岁!”此时,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这一切,可能只是在片刻之间,却是异常的精彩,模范营上下,眼见如此,下意识的喝彩。

朱棣见状,也是喜不胜收。

反而是那瓦剌汗,却是长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怕失败,怕的反而是打赢了。

一旦乌日格胜利,谁晓得大明皇帝是否小鸡肚肠,来一个秋后算账呢?

当然,其实最好的结果,乃是打和,毕竟摔跤乃是蒙古人的传统项目,这般的失败,实在让人脸上无光。

张安世见状,已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此时他才知道,为何姐夫要离营了。

不得不说,三凶真的讲义气啊,他这大哥交代他们好好操练他家姐夫,他们就是真的操练,一丁半点都没有打折扣,有事他们真上啊。

朱棣此时开怀大笑,道:“博克毕竟只是小术,真正大军厮杀,单凭个人勇武却是不成的,这不过是军中娱戏罢了。”

他慢悠悠地说出这话,众臣自然纷纷道:“陛下所言极是。”

瓦剌、鞑靼、朵颜三汗听罢,一时汗颜。

这话看上去是自谦,实则却好像是说,这小小的娱戏,如今竟也已不如大明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明显是好得不得了,于是不吝赞美之语:“不过模范营,确实勠力,这营中上下,确实是下了苦功夫的。张卿,你与朱勇、张、丘松人等,都出力不小。”

张安世忙摆出谦虚的样子道:“陛下,说来惭愧,臣哪里出了什么力?都是朱勇几个干的……和臣没啥关系。”

“你瞧,张卿长大了,已懂得谦虚了。”朱棣捋须,满眼老怀欣慰地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的朱棣是异常的兴奋,一方面是源自于蒙古三部的臣服姿态,另一方面,也是模范营大大的彰显了大明威仪。

他不禁振奋,随即道:“来人,召那位得胜的勇士到朕面前来,朕要好好地犒劳他!”

他话音方落下,张安世一个哆嗦,忙道:“陛下,臣看……这摔跤不过是娱戏,雕虫小技而已,臣……以为……就不必召来见驾了,封赏了就是,免得扰了陛下的酒兴。”

众臣都看着张安世,总觉得今日的张安世很不一样,似乎比以往更成熟稳重,已懂得谦虚了。

朱棣听了,却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将士勠力,岂有不亲自召见赏赐的道理?朕要恩赏的又非张卿,张卿推辞作甚?”

张安世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声说是,却趁着朱棣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地乖乖的退到了一边角落,满脸像是惭愧之色。

此时,有人唱喏:“奉上谕:请得胜的勇士来见。”

没多久,那朱高炽便徐步走进了大帐中。

一进来,君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来人,不过……很快,大家面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此人……看着……有些奇怪啊。

怎么说呢,十分面熟,或者说,熟得不能再熟。

可到底这人是谁,却又觉得异常的陌生。

朱高炽毕竟比之从前‘清瘦’了许多,再加上精神气大变,乍看之下,还真没办法一时分辨出来。

即便有人觉得确实像朱高炽,可也绝对不敢往这个想象去想。

朱高炽此时,却是镇定自若,行礼如仪地道:“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

说罢,拜下。

这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再加上一声儿臣。

朱棣骤然之间,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太子………

朱棣的脑子,好像骤然之间要炸开一般。

不对呀,这怎么可能是太子呢?太子不长这样的,好吧!

这是朱棣心头的第一反应。

可细想便会知道,又有谁敢跑到皇帝跟前冒充当初太子?

于是朱棣定定神,直直地看着眼前变得不一样的儿子道:“你是朱高炽?”

朱高炽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道:“儿臣正是朱高炽!”

听了这个回答,若是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朱棣忙是抢身上前,一把将这犹如大熊一般的朱高炽搀扶起来,然后眼睛继续直勾勾地仔细端详起来。

细细看去,这五官,可不就是他儿子朱高炽吗?

就在这刹那,朱棣咆哮道:“入他娘的,是谁,是谁教太子去与人摔跤的?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棣目露凶光,在这帐中搜寻。

然后却发现,方才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张安世,好像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皱眉,目光掠过的群臣。

群臣们则是尽可能地将头去,似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君臣们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

太子数月之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心里有数。

甚至看太子那般孱弱,难免会滋生出许多的议论。

其中最重要的担忧就是,太子殿下只怕不能长寿。

而这样的议论发生,其实挺让人焦急的。

因为如此,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皇孙克继大统,好像年龄还小呢!

那么赵王或者是汉王呢?可这两位殿下,可能连太子都不如呢!

可以说,别看太子在众人的心目中,是支持新政的后台,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没了太子,这新政就无法维持了。

根据种种的迹象来看,汉王和赵王殿下,他们干得更狠。

而对于朱棣而言,他长久以来出于父亲对儿子,或者皇帝对未来继承人的关切,所忧患的,自然是太子的身体问题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朱棣和群臣眼前的,却是一个体格格外肥硕男人。你若说他肥胖,偏偏他身上肉虽不少,却不给人赘肉横生的感觉。且此时朱高炽的神采,较之当初,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整个人竟已脱胎换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朱棣是直接看得目瞪口呆,当然,想到堂堂太子,竟是被人怂恿着去摔跤……

原本朱棣教人摔跤取乐,本就有拿这瓦剌、鞑靼三部之人娱戏的意思,其中有各部向大明皇帝臣服的深意在。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是突然跳了出来,成了其中的主角。

因而,朱棣除了震惊,有一刹那的惊喜,还有就是一股无明业火。

咆哮一声之后,众臣颤栗,一个个不敢吭声。

朱高炽已是大惊,吓得抖了一下身子后,他慌忙道:“儿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这诚惶诚恐的样子,若是以往的形象,必定是一副软弱之相。

而如今是虎背熊腰,口里说出这番话出来,虽是话很软,却给人一种……嗯……依旧还是很雄武。

朱棣看他的模样,终于……他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像,真像……”

朱高炽满腹疑惑,不明就里地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棣却是摆出一副感慨的表情道:“真的类朕,朕遥想当初,朕也是如此,哎……只是如今,不年轻了。”

朱高炽这是第一次……听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与他相像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却也觉得百感交集。

他这半辈子,虽然朱棣并未对他有过凌虐,可朱棣是粗人,又总觉得朱高炽和自己完全不像,且朱棣历来说话,总是不给人情面,可以说……朱高炽已不知多少次,听到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不类他了。

朱高炽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也有一种感慨,自己的这一切,竟都是值得的。

于是,当下他拜下,张口欲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朱棣的愤怒,却已在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那愤怒只是一时的。

和自己的儿子身体比起来,一点儿失礼又算什么?

再者说了,太子不是将那瓦剌武士直接打翻了吗?

这不是面上有光的事?

朱棣面露喜色道:“从前节食,也在营中,却也不见成效。竟不成想,张卿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让你有了如此大的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见我儿,已是脱胎换骨了。”

朱高炽其实也说不上来,只是道:“儿臣想……这里头一定……有安世的心思在。”

朱棣高声叫道:“张卿。”

张安世却不知何时,竟又冒了出来,就在朱棣的不远处。

被点到名字,张安世立即应道:“臣在。”

现在竟又在了……

朱棣怀疑自己眼,分明方才寻这张安世不见的。

朱棣道:“这是何故?”

他手指着朱高炽。

现如今,朱棣已没了所谓设宴的心思,也顾不得这里有外臣在场了。

张安世便道:“陛下想问的是……”

朱棣道:“太子为何清瘦得如此之多,人也壮实了?”

张安世也不啰嗦,直言道:“陛下,这与饮食有关。”

朱棣听罢,却不禁皱眉起来。

张安世的话,令他开始戒备起来。

“是宫中的膳食?”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

朱棣挑了挑眉,便道:“说朕听听。”

张安世道:“臣了解过宫中膳食的情况,宫中供应膳食的乃是尚膳监,这尚膳监里头有两个问题,其一,乃是肉食居多,且大多乃是肥腻之物。陛下,肉食虽然可贵,却也不可一味大鱼大肉,凡事都要适当才可,否则久而久之,便容易引发肥胖,还会使心脏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出现问题。”

朱棣皱眉,不过又点头,想听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其实这还是其次,这第二嘛,臣斗胆而言,尚膳监御厨所操办的食物,实在太难以下咽了。”

众臣听罢,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跟前案牍上的菜肴,居然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还真是……狗都不愿吃。

朱棣咳嗽一声道:“很难吃吗?”

朱棣是个粗人,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其实对食物没有太多的追求。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是有那么一点难以下咽,臣听闻,大内之中,也有自己的小膳房,是吗?”

朱棣点点头:“是有的。”

张安世道:“可能小膳房的膳食会好一些。不过姐夫……不,太子殿下在东宫的饮食,却大多都是尚膳监提供,说白了,也是尚膳监的厨子。这些厨子因为是世袭,所以对烹饪并不精通,且食材又多是大鱼大肉,姐夫虽也吃,却难免难以下口。”

朱棣皱眉起来,他却是觉得听着更迷糊了,于是道:“既然难以下口,为何反而胖了?”

是啊,这个回答,显然逻辑上有很大的问题,照理来说,难吃不就是不爱吃了,应该清瘦了才是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人都吃五谷杂粮,不吃就得饿肚子。既然尚膳监的菜肴难吃,可总要填饱肚子的。只是太子殿下老实,又不敢违逆宫中的制度,擅自更换尚膳监所派遣的御厨,更不敢增设小膳房,所以就经常挨饿……”

朱棣:“……”

张安世道:“可人是不能饿着自己的,因而,在饥馑的时候,太子殿下长久以来,便有利用糕点来充饥的习惯。这糕点之道,比之烹饪之道要简单,而东宫之中的糕点,只要多放,味道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这问题……恰恰就出在了上。”

“姐夫几乎每日,都将这当饭来吃,却殊不知,这虽对身体也有好处,可一旦不加节制,便会引发肥胖,甚至引发体内气血的疾病,尤其是久而久之之后,危害更甚。”

人间的事,总是教人感慨,天下这么多的饿殍,缺的是高蛋白和高,因而饥馑之人,面黄肌瘦。

可富贵之人,却不得不视高蛋白和高为蛇蝎,这倒不是这些东西害人,实在是摄入太多,竟到了引发病症的地步。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掠过惊奇之色,他没想到饮食上竟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他看向朱高炽道:“是这样吗?”

朱高炽惭愧地道:“回父皇的话,安世所言,确实如此。”

张安世道:“任何事想要解决,其实只要找到症结就可以了,只要找到了症结,那么即可对症下药。于是臣对此,采取了一个办法,那即是离开太子殿下在东宫的环境,只是……想要让太子殿下改变从前的习性,单单离开东宫是不成的。”

“这其二,便是得有人看着太子殿下,且这些人,必须是不畏强暴,刚正不阿之人。再者,治疗这样的肥胖之症,凭借节食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一旦断粮,危害更大。”

“因此,臣便请太子殿下移驾模范营!在这模范营中,有将军朱勇、张、丘松三人,此三人……治军严明,有古之周亚夫之风。”

…………

帐外,朱勇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周亚夫三个字,听得似很耳熟,忍不住问身边的张,低声道:“周亚夫是哪一个?”

张同情地看着二哥朱勇,道:“二哥,你忘了?咱们从小学过的,这是汉文帝时的将军,和俺们一样,都是功臣的后代。这人最出名的,就是胆子大,连汉文帝都不放眼里,汉文帝有一次巡视军营,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却被拦住,说是不得周亚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噢。”朱勇眼眸发亮,乐呵呵地道:“大哥是在夸俺们胆子大了?大哥就是大哥,什么都懂。这周亚夫和俺们一样,既是功臣之后,又胆子大得很,看来也是一条好汉。对啦,这周亚夫后来咋啦?”

听到这个问题,张的神情有些复杂,却还是道:“后来可能是因为他胆子大,皇帝怀疑他谋反,被廷尉治罪,不得已自杀了。”

朱勇:“……”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塞。

丘松在旁摆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俺,俺不会坐以待毙的,俺会……”

张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

张安世却在大帐之中,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太子一方面,依旧可以吃饱,且伙食的供应,与其他的官兵一样,素菜和荤菜兼而有之,这饮食,便算是正常了。”

“除此之外,模范营的操练,历来辛苦,这数月的操练,既可打熬身体,强健体魄,同时,也断绝了那些分过多的糕点,久而久之,太子殿下不但因此而清瘦,反而更强健了体魄,这便是一举两得。”

朱棣听到这里,才算是彻底地明白了。

他眼带关切,又细细地看着朱高炽:“吾儿觉得身体如何了?”

“父皇,好的很。”朱高炽高兴地道:“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似今日这样精力充沛。”

朱棣更是大喜,道:“怪朕,都怪朕,哈哈……只怪朕糊涂,只觉得这肥胖乃是天生的,一旦觉得你肥胖太过,便只一味节食,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若无张卿,只怕现在你我父子二人,都还蒙在鼓里,依旧病急乱投医呢。张卿真是人才,他咋什么都懂呢?”

张安世保持微笑,此时配上一脸神秘莫测之色。

朱棣转而看向亦失哈:“尚膳监的宦官,统统给朕抽十鞭子,至于那些御厨……当月的月俸一个不给,该革除的,一律革除,立即发遣出宫去。”

亦失哈欲言又止:“陛下……”

宫中医官和御厨的世袭问题,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毕竟是负责宫中的医药和饮食,事关重大,若是但凡有什么人稍有什么歹念,那这宫中贵人的性命,可都拿着在其手里了。

因而,对于亦失哈而言,宫中的医药和饮食,首先要解决的,恰恰是安全的问题。

而世袭之人,往往人员稳固,都是知根知底的,且都通晓宫中的规矩。

可以说,他们除了不一定会做菜和治病之外,其他的条件都堪称完美。

当然……如果医术高超和做得一手好菜的话,那就更好了。

见亦失哈欲言又止。

张安世自是明白亦失哈的烦恼,他笑了起来,道:“陛下,臣有一策。”

朱棣抬眸看向他道:“说来朕听听。”

人都是要吃饭,也是会生病的,所以关于御厨和医馆,并不是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御厨的水平低劣,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臣倒以为,想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在外设一学堂,教御厨的子弟们入学堂读书,学习烹饪之法,优秀者供应宫中,低劣者者让其自谋生路即可,想要成厨子,先要毕业。而想要入宫做御厨,除了毕业之外,还需经过尚膳监的考核。如此一来,即便他们的菜肴未必能够做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却也绝不至难以下咽了。”

“何况使其子弟们入学,也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的父兄,又都在宫中当差,子弟们呢,又在宫外学习烹饪之道,也足以值得信任。”

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他顿时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张安世道:“你这家伙,但凡是出主意,都是要建学堂,锦衣卫要建学堂,文法吏要建学堂,而今连这做厨子,竟也要建学堂。”

张安世却认真地道:“陛下,天下的技艺,数都数不清,可想要传承,就必须得通过学堂来教授。诚如这四书五经一样,若无学堂,没有人好为人师,而今怎有今日儒学的盛况呢?在臣看来,孔圣人最教人钦佩之处,就在于这传承之道,这才使我中国之礼,生生不息,儒学是如此,百家之学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广和夏原吉二人听罢,都差一点要呕血三升。

好消息是,张安世似乎也很倾慕孔圣人,这小子似乎也没有外间所言的离经叛道这样夸张。

坏消息是……他娘的这厮竟拿孔圣人来做模版,拿教授厨子做菜来比喻孔圣人的有教无类,并且援引孔圣人弟子三千的典故。

朱棣闻言,此时倒是笑了起来,道:“此言颇有道理!好,就如此。那么……学堂的事,就交给张卿,尚膳监的事,交给亦失哈。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亦失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认为这是张安世顾全了宫中太监们的脸面,心里对张安世有着感激,面上忙不迭地答应。

朱棣此时心怒放,饶有兴趣地看着朱高炽,越看越是喜爱。

这太子文治更胜他这个做爹的,而如今却又补齐了短板,得以身体得到了强健,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这样的人克继大统,才教人放心。

朱棣圣心大悦,对太子更看重了几分,于是道:“此番在营中,吾儿有何心得?”

想了想,朱高炽很认真地道:“儿臣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朱棣没想到朱高炽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朱高炽可能会抱怨,或者……会随口夸几句。

可大开眼界四字,实在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棣便道:“说来朕听听。”

朱高炽却是带着几分感慨地道:“儿臣终于明白,这模范营能宛如利刃,所向披靡的根源所在了。从前只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其所用器物无不威力巨大的缘故。可现在才知,这些外物虽是大大提升了战斗的能力,可它真正能够万胜的根源,却并不在此。”

…………

大帐之外。

三个‘周亚夫’无精打采。

此时,又隐隐听到什么模范营,于是便都又强打起了精神,支起了耳朵。

“二哥,二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说咱们有神兵利器不算啥。”

“真这样说,这……”

丘松冷着脸低声道:“哼,太子殿下是白眼狼,他翻脸就不认人。”

朱勇和张,下意识地脚步轻轻挪动,身体渐离丘松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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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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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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