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御前问审
第469章 御前问审
片刻之后,却有人被押送了来。
其实还活下来的贼子并不多了,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毕竟百姓们下手过狠。
袭击民营的贼人们显然也没想到,原以为是夜袭,甚至以为目的是十拿九稳了……谁晓得,居然惊动了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人举着各种武器直接对他们物理输出。
在这种混乱之下,想要活命,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毕竟……你没办法制止这么多人中,没人对你物理输出。
这数十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绝大多数人,都是奄奄一息。
其中一人,被人指认了出来,立即便被揪出,正是那周五。
周五脸上布满惊恐,哀嚎求告着:“饶命,饶命啊!”
锦衣卫的校尉也不迟疑,连夜进行审讯。
“太子殿下。”
回到了营中。
百户按着刀来,继续道:“从开封西郊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也有一伙贼子袭击了那边的营地,也被拿下了。想来……各处营地,都有人夜袭,幸好平日里操练了不少百姓,且百姓们齐心,只是即便如此,夜间伤亡的百姓,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贼子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
朱高炽皱眉道:“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问,显然很快就有结果了。”
朱高炽颔首。
这百户又道:“不过营里和锦衣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只怕不宜继续在此久留了,应当火速回京去,我等这便护送殿下回京。”
朱高炽此时人更健壮了一些,脸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显然身体已是大好。
此时,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只是开封的情势,我有些放不下。”
“殿下。”这百户却道:“殿下乃储君,心怀的乃是天下,这里的事,自有人处置。”
这百户说话时,语气极为敬重。
朱高炽记得,当初他在模范营的时候,不少人对他是畏惧更多一些。
或者是入营之后,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渐渐也使不少校尉见识到,殿下这样的尊贵,竟还能这样谦虚亲和。
又或者是,朱高炽在营中,也照样恪守着规矩,使人信服。
朱高炽此时脸色除了温和,却又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他沉吟之后,才道:“贼子突袭,本宫在朝倒也罢了,可既在此,岂有回京避难的道理?”
百户一愣:“可是……”
这百户显出为难之色,显然是担忧朱高炽的安危。
朱高炽此时已知道,现在起,他不再是模范营的队官,而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因此,朱高炽禁不住吁了口气,身份的重新转换,倒让他不禁为之有些不舍。
在营中的时候,令行禁止,很多时候,心里没有杂念,只需打熬身体。
这令他非但不觉得是煎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毕竟,曾经作为储君的他,有太多需要自己的思虑的事情,这种沉重的压力,有时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太子,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况,他的那个父皇,还是一个只想着行军布阵的大将军,却将一切杂事都丢到了他的身上。
这又使他的压力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因为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和太子处理天下事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处理,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即便遇到了阻力,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太子却需谨慎,干的不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干的太好,说不准又会有小人进谗。
皇帝可以提拔自己的腹心,而太子却更需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怀疑这是他在培育自己的班底。
哪怕他的父皇并不曾这样想,可对朱高炽而言,却也需时刻三省吾身,以防万一。
模范营中虽是辛苦,可在此,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烦恼,脑袋放空,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如今,显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当着一个普通的队官了。
以往的朱高炽,是优柔寡断的,他行事总要瞻前顾后,要走一步看三步。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在模范营中的缘故,使他沾染了军中的简单粗暴。
又或者,是来了开封之后,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于是,朱高炽当机立断,道:“立即给四省各州府的锦衣校尉、文吏传书,严加提防,但有遭袭的,可临机处置,本宫授他们专断之权。除此之外,锦衣卫立即查出真凶,一旦查出真凶,即行对主凶进行查抄,此等贼子,猖獗至此,一个都不可放过。”
朱高炽说着,又踱了两步,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再传本宫的诏书,四省之地的所有知府、知县,统统暂免,由各处的文吏暂代他们的职位,现在起,实行军法,本地的父母官,与当地的地头蛇,纠葛太深,现在是非常之时,一切都等四省安定之后,再另行处置。”
“既是行军法,那么……锦衣卫与模范营,除需立即组织护卫严加卫戍,保护百姓之外,还有对所有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当地各处巡检司,由锦衣卫接手……”
百户听罢,忙道:“卑下这便命人去传令。”
朱高炽一宿未睡。
他睡不着。
好在这些时日,他身体大好,竟也能熬得住。
很快,锦衣卫那边就来了消息。
一份名录交到了朱高炽的手里。
朱高炽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道:“确凿吗?”
“确凿无疑。”这校尉道:“殿下,那被拿住的周五,本就是周家人,一直都给周家看家护院,他是受了周举人的吩咐……”
这校尉详细地奏报。
朱高炽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还闲着做什么!抽调护卫,再点几个锦衣卫和模范营的校尉随行,都随本宫来,即行查抄周家、王家、赵家,连夜行动,不要走漏风声,教人跑了。”
“喏。”
朱高炽此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各府县的贼子,一旦袭击失败,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必定要逃亡,甚至可能,这些亡命之徒,会纠集一起,到时……或要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传出消息,模范营从附近州县,立即抽调了三个百户规模的人马来,三百人马为骨干,再召集一些护卫,随时预备平叛。”
细细吩咐一番后,朱高炽便匆忙地出了营,带着人马,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此时的周举人,显然虽是一路忧心忡忡,却还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那些锦衣卫还有太平府的人征发的民力。
这些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在这些时日,竟重修了何处的官道,铺设了不少便民的石桥,以至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现在竟是畅通无阻。
这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周举人便立即遇到了不少同行之人。
这些人,有的乃是从关中早早出发,有的来自于河南其他州府,众人沿途遭遇,自报家门,虽是彼此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却也有不少,都是周举人如雷贯耳的人物。
这些……可尽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不说他们的学问和家世,单说人脉,都是通天的。
亲族里头在朝中为官者,数不胜数。
周举人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有这些人同行,一齐往南京城,大事可定。
于是转眼之间,他们已至镇江。
自镇江坐了渡船,便可沿水路至南京。
此时南京城处,竟已是人满为患,几乎这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已客满。
周举人这样的人,可不是独身而来,身边跟随着不少书童、小厮、使女,就好像搬家一般。
人越聚越多,一到京城,也不急着状告,而是立即去投亲。
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亲戚在朝中为官的呢?
周举人当下,也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个堂兄。
此公在太常寺担任奉礼郎,彼此相见,不甚唏嘘,说起了乡中的事,这位堂兄也愤怒起来,很是气愤地痛骂了张安世无耻。
随即又给周举人出主意:“张安世势大,凭借一人两人是告不倒他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天下的百姓,齐去状告诉冤。其他的,朝中自有人借机行事。为兄我不过区区奉礼郎,位卑职浅,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这乡中惨象,你与其他诸公,必要禀明,到了那时候,才有成功的希望,免除债务,也就有望了。”
周举人记下,又去见了一些亲友。
他当初会试的时候就来过京城,所以也无心去游览。
等到京城这边,像周举人这些人越聚越多,不日,便传出传闻,说是七月十九,太岁千秋,伸张冤屈,便在此日。
七月十九,据传是太岁星君的诞日,太岁神在所有神中,影响力最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掌管人世间一年的吉凶祸福,古人认为太岁乃是凶兆,可选在此日,前去伸冤,无疑是有人借此意喻,张安世这般欺辱他们,是犯太岁的意思,也即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便有无数的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往午门而去。
转瞬之间,竟有两千人之众。
至宫门口,有宦官面无表情地出来,本是要查看详情,却有许多人,纷纷取了诉状,送至这宦官的面前。
宦官看得头皮发麻,这一份份诉状,他虽看不甚懂,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入宫禀奏。
这些人的详情,朱棣是大抵知道的,四省这样的大灾,有人入京陈情,朱棣是打心里鼓励的。
毕竟,这也是皇帝了解民情的重要渠道。
因此,他特意召了百官,便是要借此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好生议一议。
只是这宦官将这足有一沓厚的诉状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乍看之下,先是心头惊愕,却是不露声色,而后平静地道:“分发百官,教他们来看看,且看看……天下百姓的疾苦。”
宦官躬身说是,而后将这诉状,一份份分发给殿中百官。
等有一份,分到了张安世手里的时候,张安世低头一看,便见这草民泣血陈告的刺眼字样。
张安世懒得去看,他见不得这等文字里的悲剧。
百官们则是各自低头去看,脸色都极怪异,一个个神色诡谲的样子。
朱棣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着几分倦色,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毕竟并不年轻,从前在战场上的一些旧疾发作,偶尔也痛不欲生。
朱棣道:“召一些百姓来,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亦失哈听罢,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便有十数人被请了来,为首一个,立即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棣低头去看这些百姓,神色微微一变。
这些百姓,行礼如仪,并没有什么拘谨和紧张,甚至连说话,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话,并不带有太多的口音。
瞧他们的样子,显然衣食住行,都算优渥。
朱棣稍稍的觉得诧异之后,便道:“尔等有何冤屈,都来说一说。”
众人便抢答道:“陛下,草民人等……实在惨不忍言,这……”
朱棣怒道:“一个个说,争着说什么?来……”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伱来说。”
这人竟是周举人。
周举人沿途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谓是准备充分,只见他道:“草民乃开封百姓,河南大灾,赤地千里,草民更是损失惨重,不过……原本官府救济及时,朝廷更是降下雨露甘霖,竭力赈济,可谁料……后头来了一群太平府的人,这些人……一到了开封,便也声言要赈济百姓,这还不算,还强要草民这些人购粮。”
“购粮?”朱棣虽也听东厂那边奏报了一些东西。
不过东厂那边的人力,都被锦衣卫抽调走了,余下的这些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残缺不全。
亦失哈觉得不少消息还未证实,也不敢随意奏报。
毕竟,没有奏报,最多是懒,可若是奏报不实,这就是坏了。
再者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有些事,亦失哈也不敢随意奏报,生恐陛下气坏了身体。
朱棣站起来,皱着眉头踱了几步,而后定定地看着周举人道:“怎么个强要购粮。”
周举人连忙道:“这太平府强卖草民人等的粮价,竟要一两纹银一石……”
朱棣听罢,脸色顷刻之间,便冷下来。
一两银子一石粮,这几乎等同行于是抢了。
要知道,前几年粮价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两银子折粮七八石。
这等于是价格直接暴涨了七八倍。
“此后,甚至一石粮,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所谓民不与官斗,小民岂敢不从,可到后来,他们又强要卖,可小民们,早已是囊中羞涩,于是,便强又教小民们借贷去购粮,小民们无奈,只好借贷,赊欠无数的银子,购了这些粮……”
说着,周举人悲怆地大哭起来。
其实他的话,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
粮他是买了,而且还真的是高价买了的。
借贷他们也是借了,如今是借了个倾家荡产,也没错。
唯一不实的,只是原先是他们主动去买,现在却成了太平府强卖了。
当然,关于这一点,周举人也是有底气的,毕竟……太平府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张安世。
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民。
这周举人又是擦拭眼泪,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小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原本……以为只是舍一些家财,免得惹来锦衣卫的麻烦。可现在……却是被破财灭家,如今……债务缠身,家业已毁于一旦,再这样下去,只好家破人亡。万不得已之下,这才狠心进京来告,倒并不敢指责朝廷,只是……希望草民人等,依原价退还粮食,教小民们勉有一个立足之地,其余的……再不敢奢望。”
“陛下乃是圣君……”周举人叩首:“定能为草民做主。”
他决口没有提一句张安世,甚至连锦衣卫,都没有进行过分的攻击。
而他的所谓乞求,只是退钱而已,这个要求,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朱棣听罢,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话,竟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去赈济,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过锦衣卫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开始,其实就有其残酷的一面,让锦衣卫进入民间,有人不规矩,欺压百姓,倒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
朱棣于是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显得诧异,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滔天的控诉,必是这些人,矛头直指的是他,对自己肆意攻讦。
可哪里想到,对方雷声大,雨点小,可正因如此,才让张安世猛地警惕起来,方才知道……这些人实是鸡贼的很。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此事可有吗?你去查一查,彻查之后,禀明朕。”
张安世道:“陛下,不用禀明了,这不是锦衣卫擅自举动,一切都是臣所授意。”
张安世面带笑容。
朱棣点点头,显然知道张安世有话要说。
便慢悠悠地道:“那么,这些人所言,可是实情吗?”
张安世道:“回禀陛下,大抵都是实情。”
此言一出,百官们不敢置信。
周举人等人所控诉的事,可不小。
灾年欺压百姓,乃是大忌。
朱棣皱眉,道:“嗯?”
周举人等人便趁此机会叩首道:“请陛下做主。”
张安世突然厌恶地看向周举人等人,道:“当然会给你们做主,你们急个什么?”
说罢,张安世朝着朱棣道:“陛下,只是臣与锦衣卫所为,都是奉旨行事。”
“奉旨………”
百官哗然。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承担罪责,从未见过有臣子把脏水往皇帝身上泼的。
这张安世还真是一身反骨。
周举人听罢,脸色惨白,却又拼命道:“难道朝廷也要将草民人等置之死地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草民人等。只是……草民人等,尽为良善之辈,何至忍辱至这样的地步……恳请陛下饶命。”
朱棣顿觉得心烦意乱。
好端端的。
怎么就从锦衣卫害民,变成了张安世害民,最终又变成了他这个皇帝害民了?
只是朱棣心知张安世这个家伙,历来有自己的谋略,行事看似糊涂,实则却总有自己的主意。
于是按捺住心头的那股烦躁,便又慢悠悠地道:“奉旨?奉了何旨?”
“陛下难道忘了?”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赃官污吏,勾结当地豪强劣绅害民,陛下命臣将其一网打尽。”
朱棣听到这个,若有所思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随即挑眉道:“谁是豪强劣绅?”
“就在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指了指周举人人等,又道:“不只是他们,还有午门外头的,个个都是,如今臣请君入瓮,已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周举人等人打了个寒颤,纷纷道:“冤枉,冤枉啊……”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而后道:“嗯?细细说来。”
张安世道:“陛下,四省出现大灾的时候,臣就察觉不对,此后陛下命胡公为钦差,巡视四省,臣就越发的觉得不对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历来有天灾,就必有人祸,朝廷要以防万一,唯一做的就是派遣性格刚直之人前往,防范于未然。可胡公此人,性情温和,又是文渊阁大学士出身,并非起于州郡,想要约束这些害民之贼,臣对此,不抱太大的期望。”
“只是这些?”
张安世道:“不只如此,臣还通过了锦衣卫的情报分析,尤其是伊王殿下所领的情报研究。”
朱棣惊疑道:“这也可以研究得出?”
张安世笑了笑道:“万事都可研究得出。”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取出了一份文牍,拱手献上。
亦失哈忙将这文牍接过,转呈朱棣。
朱棣便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时有点看了眼。
张安世解释道:“锦衣卫在天下各府县,搜集过许多的数据,其中包括了土地的价格,粮食的价格,佃农的收成,地主每年的收益。”
“再根据历年的数目,进行了比对。前几年,天下没有太大的灾害,可是地主的收成,却是日益减少,陛下请看第二页,那里头就有关于河南地主的收益,根据大致的推算,前几年的收益,足足下降了四成。”
张安世道:“这是地主得粮的情况,因为大量的青壮,开始务工,甚至还有人入海跑船,以至于乡间人力的流失,不少地主为了留住佃农,采取的手段多样,除了以和借贷的手段,使佃户沦为债奴使其不得脱身之外,还有勾结官府,沿途设卡,甚至不予发放路引等等。”
“当然,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依旧还是屡禁不止,因而……不少的地主,不得不减少地租,以此招揽佃农。”
“这就是为何,他们的粮食收成,足足下降了四成的原因。佃租的减少,却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譬如土地价格的降低,陛下,一亩地给佃农租种,原来可让他们上缴三石米,现在只能收上来两石,这地价,岂有不下降之理。”
朱棣认真地看着那些数字,越看越是震惊。
看着这诸多的数目,却发现,每一个数目,都是相关的。
张安世继续道:“地租的下降,虽是丰年,却让士绅和地主的收成减少。可丰年也意味着,粮价的下跌。所以,地主的收益,并不只是下跌四成这样简单,而是六成以上,陛下看看第四页就知道,那里有前几年的粮价数目,可以佐证。”
朱棣下意识地翻阅着,随口道:“这对百姓,岂不是好事吗?”
“好事归好事。”说完这话,张安世却是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带来的结果,却是彼此生怨了。从前佃农是没有议价权的,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自是地主和士绅们说了算。可自有了这样的好事之后,反而彼此的矛盾开始激化。”
“陛下请看第九页,这是在杭州府的统计,统计的是往年府衙和县衙所受的诉讼案情,五年前,杭州府之下一个县关于佃租的诉讼一年不过区区十七件,可到了前两年,却增长到了一百七十件之多,由此可见,彼此的纠纷开始增多,矛盾也越发的增加。”
朱棣万万没想到,竟可以根据诉讼的数目,分析出这些东西来。
从前的锦衣卫,无论是太祖高皇帝时期,还是在纪纲的时代,虽是号称緹骑天下,可主要的职责,不是暗哨,就是扒人墙角窃听而已。
而张安世也算是将锦衣卫玩出来了。
朱棣疑惑地道:“那又如何?”
张安世道:“矛盾的激化,收入的减少,就不免要产生问题。这些地主和士绅,其实收益依然很大,可普天之下其实还有一个道理,一个平日每年能轻易挣一万两银子之人,若是只让他每年只挣五千两。哪怕他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还是仆从如云,依旧还人前显贵,也必然会滋生怨恨的。”
“正因如此……陛下可看第八页,第八页之中,是关于各府县赌档以及治安的情况,在杭州某县,原先本有四家赌档,此后却增加到了十一家,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劫掠盗抢案,也开始层出不穷。”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分明佃农的收益增加,不少的壮丁,也多了生计,可实际上……强人却反而增多了,这是何故?锦衣卫这边的预计是,在收益大量减少的情况之下,不少的地主和士绅,选择了劣化,即开始染指不少其他的营生,而一般的营生,并没有太大的利润,唯有某些杀人越货的买卖才是暴利,他们凭借自己的与官府的关系,在地方上本就一手遮天,借此为掩护,已开始日渐残暴。”
朱棣继续看着那诸多的数据,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在这种矛盾和怨恨之下,一场大灾,原先所掩盖的所有矛盾,便爆发了出来。因为许多人想借这大灾,狠狠的捞一笔,以挽回损失。再加上平日里的怨恨,也需得到发泄,因而,臣才预计,从此大灾,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要到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地步。”
朱棣颔首:“锦衣卫为何此前不上奏?”
张安世道:“报了啊,这些数据,锦衣卫一直搁在简报之中,只是……情报的分析以及结论,臣却不敢奏报。陛下,毕竟这只是分析,乃莫须有,臣岂敢以此言之凿凿,若如此,臣岂不成了秦桧那狗东西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秦桧是秦桧,你是你,他是莫须有,卿这一套分析,却是治国良方。”
张安世道:“其实…这一套东西,还不够完善,所以臣才不敢贸然……”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这些且搁下,先说正经事。”
周举人等人,却是直接听的心惊肉跳。
他们细细听着,虽是一脸冤枉的样子,心里却不禁有一丝恐惧。
因为……细细想想这几年,确实与张安世所分析的一般无二。
而这种自己明明和姓张的无任何交集,却不曾想,人家早几年却一直就已对你进行了各种搜罗情况,分析,研究,将你看得通透的感觉,直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张安世随即又道:“正因为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臣便想尽办法,提前购粮,当然,臣又不敢随意怀疑我大明的良善士绅,说他们必定要害民,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些年,早已声名狼藉。正因如此,臣只好打着赈济直隶百姓的名义。而臣又不能在大明购太多粮食,毕竟,一旦在关内大规模的购粮,必定会引发粮价的大涨,这对赈济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所以臣虽也在一些没有受灾的地方,购置了一些粮食,可绝大多数,却是在这大半年来,拼命从各藩镇求购粮食的。”
朱棣听到此处,却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未雨绸缪,且行事还算稳重,可以算是老成谋国了。你购了多少粮食?”
“也不多。”张安世带着微笑道:“主要还是各藩镇愿意支持,因而……购置了两千万石上下。”
两千万石……
朱棣:“……”
朱棣直接瞪大了眼睛,显然这个数字的确有点令人震惊。
周举人等人,却是差点要呕血三升。
两千万石是什么概念?一石足以让一个男丁吃喝一个月,这两千万石,足以将数百万人养起来,吃他个一年了。
他们终于知道……为何那该死的粮食……总是购不完了。
张安世却是很享受大家这种震惊目光,很是愉悦地笑道:“当然,现在主要还是运力不足,若是继续源源不断的运输,再购置几千万石,也是没有问题的。”
周举人:“……”
周举人听到此处,心口就像突然堵着点什么似的,差点透不过气来。
你能想象吗。这姓张的,真是猪狗不如,这么多的粮,他十倍的价格售卖给他们,哪里知道,在这姓张的眼里,他能动用的粮食,真比山还多,一钱不值。
张安世继续道:“陛下是知道的,西洋的粮食价格低廉,尤其是各藩在西洋各处,都有种植园,再加上此前的海贸,运输已大大的便捷,所以……所以……”
朱棣:“……”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粮食,又听闻四省那儿,大量的士绅和地主,勾结官府和粮商,开始囤货居奇,粮价上涨了十倍不止。陛下难道忘了,那时陛下召臣去见,对此忧心忡忡,臣对陛下爱民如子,甚为钦佩。也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为陛下分忧。”
朱棣此时最想说的是,有些心疼粮食和银子啊!
居然购了两千万多石!
即便西洋的粮食再廉价,加上运费,只怕三四百万纹银,也已打水漂了。
可到了这个份上,虽是觉得可惜,可也只是在心里难受了一下,作为一个大气的皇帝,他依旧还是摆着一副大度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嗯,你能有此心,也不枉太子对你言传身教。”
张安世道:“所以臣一面让人调拨粮食,一面高价抛售粮食。说也奇怪,臣在四省各府县赈济百姓,越是赈济,这购臣粮食的人就越多。而且还非要高价购置不可,臣若是想办法,将粮价压下去,他们还不乐意。”
“四省的百姓,臣竭力救济,单单分发下去的粮,就足有三百多万石之多,除此之外,还想办法,在太平府,订购了成衣百万套以上,以及各种铁器,三百万余斤。还有供应了茶叶,五万七千斤。除此之外,又想办法,购置了牛马七万头,还有鱼肉数十万石,布鞋一百七十万双,车一万九千七百架,油布四万两千丈,桐油七万斤,盐十二万斤,印刷的书本,共计十五万册……还有其他的赈济物资,更是多如牛毛,无以数计。”
这个数目,自张安世口中说出,绝对是震撼了。
要知道,历朝历代,对于赈济,不过是给一点粮食完事,而且分发出去的粮,也大多都是粗粮,能吃饿不死就成。
可张安世却是大手笔,这哪里是赈济,这是养自己的亲爹啊。
朱棣虽也知道,张安世了不少的金银赈济,可真真切切地听到这赈济的数目时,却也不禁为之震撼。
殿中竟一下子鸦雀无声,一个个的表情都很是精彩。
朱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于是问了出来:“你费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朱棣那有点发紧的目光,很是坦然地道:“也不多,从粮食,到各种物资,臣笼统的计算了一下,可能费有千万两纹银上下。”
“……”
周举人等人,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也是无言。
甚至这时候,周举人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这张安世为了坑害他们,骗他们手头的那点银子和家产,居然砸下去了千万两纹银。
这人,他神经病啊!
而朱棣和百官的念头里,有的却是可惜。
赈济灾民而已,这费,也实在太大了,以往朝廷的赈济能有这的一成,就已算是空前绝后了。
朱棣心疼归心疼,还是笑了笑道:“好,好,好,朕的教诲,看来张卿一直铭记在心,嗯……张卿能这般爱民如子,朕心甚慰。”
张安世微笑着道:“陛下言传身教,臣在陛下身边,便是榆木脑袋,也能有所感悟。”
朱棣却又道:“只是这千余万两银子,从何而来?”
张安世这下倒是显得迟疑地道:“这……不太好说。”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从商行里抽调的资金?
要知道,商行里,他朱棣可是大股东,莫非这不是掏你张安世自己的腰包?
张安世却道:“陛下似乎忘了,臣高价售粮,而各州县,却有人高价购粮吗?这些人……购置起来,真是疯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一样,不但将自己的所有银子砸出去,甚至还抵押自己的家当,四处借贷……也非要高价购置不可。臣没办法,看他们这么热情,所以只好……顺了他们的心愿。”
周举人:“……”
朱棣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而后道:“这粮……售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也不多,臣大抵算过,其实也就……售了一千多万石,得银一千六百万两而已,足以覆盖此前的支出。”
朱棣:“……”
周举人:“……”
百官:“……”
“当然……”张安世又笑了笑,道:“除了这点收益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收益,臣仔细盘算,可能也不是小数目。”
“什么收益?”朱棣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今天也算是再次大开了眼界。
张安世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是做贼的,贼不走空。
第471章 龙颜大悦
张安世笑了笑,随即伸出了修长的手指头,慢悠悠地道:“收益有三。”
有三……
周举人人等的脸色难看极了,一个个绝望地跪在地,此时他们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售卖的羔羊。
甚至……此时不免生出一个念头来,自己怎么就上这种当,还跑来了京城?
他们这算是自投罗网了?
朱棣则是抖擞精神,一副洗耳恭听之状。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地道:“这其一嘛,收益最大的乃是太平府,陛下……太平府大规模购粮之后,船业的发展极大,因为购粮需要大规模的船只,虽说现在的海船,都紧着运输粮食,可其他的香料、象牙、橡胶、等等物产,也是大明之急需。”
“所以……许多运输的海船,想要雇请来运货,可谓是一船难求,所以现在各处的造船船坞,订单都排到了两年之后,为了购船,大家伙儿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少的船坞,也纷纷扩产。”
张安世耐心地继续道:“当然,船业的发展,在百业面前,其实也并不突出,此次为了赈济,购置了数百万套的成衣,陛下……这数百万的成衣,的乃是这些劣绅们高价购粮的银子,可这样的订单一下,一件成衣,从,到染料,再到纺纱以及纺织,甚至还包括了针线,如此规模的巨大订单,教这些成衣作坊、纺纱作坊,还有纺织作坊,染料作坊,都大赚一笔。”
“成衣如此,钢铁的器具、马车、也是如此,还有布鞋,这些自劣绅们手里用粮食换来的大笔银子,在太平府下订的订单就价值数百上千万两纹银,教这上上下下,数百上千个作坊收益。还不只如此,因为这些作坊收益,就不得不大规模的扩产,招募更多的匠人。大规模的订单需要运输,又需要大量的车马和牛马和人力的费用,这么多的劳力和匠人要吃喝拉撒,陛下……这其中所带动的产业价值,至少可达数千万两纹银。”
此言一出,令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算来算去,等于是张安世拿着劣绅的银子赈了灾。
看上去好像张安世没有从中得一分利,可实际上……却靠着各种订单,让他的太平府从上游到下游,都赚了一个遍。
这样细细思量下来,实在令人恐惧。
朱棣听罢,频频地点着头,只是他还在沉思,栖霞商行有没有从中牟利的时候。
张安世总算是没有让他失望,笑道:“而百业兴旺,也意味着,太平府从中争取的税赋,至少也在两百至三百万两上下,陛下……这是最直接的收益。”
“…………”
好家伙……
居然还能这样?这百官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这下也算是服气了。
可细细想一想,这笔账还真没有算错。
太平府确实很公道,他们即便屯粮,即便高价卖粮,可这里头的任何所得,也都一分一毫,都分发给了四省之灾民百姓。
这么多的粮食,这么多的成衣、布鞋、钢铁、车马、以及一切衣食住行之所需,如此规模的赈济,古今未有。
可这家伙……却又借此,堂而皇之地……大赚了一笔。
朱棣听罢,才不由得脑子转过弯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只局限于栖霞商行是否牟利,实在是格局太低了。
还是张安世的脑子想的宽呀!
于是,闻言又不由大喜。
而张安世没打算就此打住,直接他继续道:“至于这其二嘛,就是借贷。陛下……实不相瞒,这些劣绅们的借贷,大多是联合钱庄,在各省挂了一个牌子,可实际上,却还是联合钱庄放出的款。这借贷……就有利息,因为涉及到的,乃是商业贷款,这利息可不低。”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了周举人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嘲讽,而后接着道:“只是可惜,这些劣绅们,虽也知道利息不低,却只惦记着靠囤货居奇来牟取暴利,自以为只要自己赚的足够多,才无视了利息,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会稳赚。陛下,这利息银,钱庄这边计算,至少也在两百万两纹银上下,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朱棣:“……”
不得不说,要说黑,还是张安世这家伙黑啊!这简直就是一条龙的服务,从出生到火葬,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可细细一想,你要说他坏,却好像又不是。
因为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源自于那些囤货居奇之劣绅们的贪婪,说起坏来,张安世还是个弟弟。
张安世笑盈盈地看向朱棣道:“最重要的是……财产抵押。陛下是知道钱庄的。臣对钱庄的经营,一向是保守为主,最担心的就是坏账。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借贷,一向谨慎。任何借贷,必要有抵押,而抵押的估值,也一向保守。”
朱棣此时也隐隐明白了一点什么。
实际上,周举人人等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意思,因为他们才是最有切肤之痛的。
而百官们,却一脸无语之色,大家都是聪明人,已经能感同身受了。
张安世大方地继续分析道:“所谓的抵押,只有实物,而在评估其价值的时候,臣打一个比方吧。”
说到这,张安世又看向那位周举人,道:“这位举人,若是我猜测没错,你该叫周涛吧。”
周举人脸色惨白,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安世笑了笑,继而道:“他的账,来之前,臣已询问过。”
周举人听到这里,愈发的明白自己已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甚至可能,召他觐见时,张安世也已和宦官们打了招呼,一定要把他领进来。
张安世不管周举人那复杂的目光,而是道:“这位周举人,可谓是家大业大,他家良田千顷,还有大量的牛马和宅邸,以及榨油的作坊,城里还有不少的铺面,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开封的铺面,市价来说,应该是三百七十两一开间是吗?而周家在开封,这样的铺面就有二十多开间,只是他在贷款的时候,钱庄进行抵押的评估时,却不会按照三百七十两一开间来计算的,而是折半,也即是一百八九十两银子来计算其估值。三百七十两的铺面作为抵押,也只能借两百两银子不到的银子……”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只要周家能够将利息和本金都偿还,这铺面还是他家的。可若是还不上……那么钱庄也只好将他的铺面、田产以及牛马、宅邸统统没收了,这是规矩!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张安世目光灼灼地又看着周举人,道:“周举人,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伱们周家,共向钱庄借贷了两万三千四百两银子。我来问你,这银子,你们到底还不还,又到底还得上还不上?若是还不上,那么不只你的家业,便是你谷仓里的那些粮,可都要没收了。”
周举人听罢,直接勃然大怒,狠狠地瞪着张安世道:“你……卑鄙无耻,你……你这故意构陷我等……”
张安世唇角勾着浅笑,嘲弄地对他反问道:“什么叫故意构陷,这借贷,是本王强逼你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劣绅,为了盘剥百姓,在灾年维持粮价,想要高价卖粮,再贱价收购百姓的家产,才眼巴巴的来借贷!现在竟还怪到本王头上,你既自称一介草民,既是区区一介草民,竟敢在本王面前犬吠,以下犯上,是何居心?”
周举人听罢,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
与他同来的不少人,开始暗中垂泪。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
张安世随即不再理会这周举人,而是看向朱棣道:“陛下,所以……若是这些人还不上借款,那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钱庄借贷出去的近千万两纹银,所没收到的抵押物,必定要价值在两千万两纹银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唯一的麻烦就是,如何处置这些财产的问题了。好在……他们抵押的许多实物,都在市面上的硬通货,即便一时积压在一起,难以处置,可只需费几年时间消化,却不愁不能售出。”
朱棣道:“好……好……”
朱棣感到通身舒爽!
他连说了两个好,本还要继续说一个好字时,却意识到好像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妥。
于是他立即板起脸来,面带怒色,厉声道:“若为囤货居奇而借贷,就为了欺压百姓,陷百姓于水火之中,弃而不顾,那么……这些人非但其心可诛,更是丧心病狂,十恶不赦!”
周举人听到此,已开始瑟瑟发抖了。
张安世道:“陛下息怒,这第三个收益……其实也不小……”
朱棣一愣,人都麻了。
一个个收益,说的明明白白,百姓赈济了,不但得到了赈济,而且还获得了极好的待遇,照着张安世这样的赈济之法,朝廷可谓是收获了一次巨大的人心。
可事办妥当不说,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收益,无论是税收,还是钱庄的利息,甚至是抵押物的没收,可以说,朱棣和张安世都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别人赈济银子,他朱棣赈济了百姓,使百姓感激涕零,居然还能挣银子。
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
不过朱棣龙颜大悦的同时,却不由得开始有些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嘴巴有点大了。
挣了就挣了嘛,私下里说得了,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一二三四五的说出来,这……反而有些不稳重。
可想归这样想,朱棣却不由道:“这其三是什么?”
张安世道:“太平府赈济,除了提供足够的食物,同时还分发衣物,工具等等,教百姓能够吃饱喝足,能够御寒取暖,与此同时,却也借此机会,征发百姓们做工,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即是如此。”
“因而,四省之地,各处的府县,臣都命人,将这受灾的百姓们组织起来,对年弱的孩童和少年,教授他们读书写字。对于年老之人,进行赡养,对于妇人,则令它们负责炊事和缝补,而对于壮丁,则教他们修桥铺路,让他们修水库,开挖运河,甚至……铺垫路基。陛下富有四海,这是因为……天下的百姓,都是陛下的臣民,天下的土地,都是陛下的疆域。这些收益,并非是真金白银,可是陛下……这些土地的开发,对陛下而言,却是最宝贵的财富。”
朱棣听罢,不禁为之振奋,这总算没有直接谈金银那等粗俗之物了。
朱棣满意地点着头道:“此言有理。”
张安世接着道:“不说其他,单说路基,从关中至河南,就修筑了数百里之长,至于其他的工程,更是不可计数。而这些路基……乃铁路司在此之前,就进行过规划和测算………”
朱棣猛地,感觉到他这话里有话,神色间又认真了几分。
张安世继续道:“而路基所用的土地,大多土地要嘛无主,要嘛就被人抵押,还有少数,臣也了一些银子购置下来了。如有必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就可随时铺设枕木和铁轨。”
“如此一来,这铁路很快即可贯通,铁路沿途的土地,大抵都在朝廷和太平府之手,也可进行运营,而且,一旦铁路开建,就意味着,关中和河南等地,需征发大量的人力,这几年大灾,雇佣大量的人力,修建铁路,不但可使关中与河南互通有无,可大大的为商贾和百姓以及货物的运输提供巨大的便利,也可让许多的壮丁,能够靠自己的劳力,养家糊口,可谓是一举多得。”
朱棣:“……”
算账这一块,张安世算是给玩明白了。
铁路在直隶,收益是极大的。
毕竟这玩意运力实在太大了,再加上古代的运输损耗实在太大,运输本就高昂,而铁路的出现,不但大大降低了损耗,同时合理的运费,也让铁路司在直隶挣了个盆满钵满。
只是这铁路司一直只局限于直隶,当初本想扩张至江西布政使司,却因为一场巨大的窝案,功败垂成。
这才让朱棣意识到,直隶能办成的事,并不代表其他各省可以办成,一方面,是土地在天下的士绅之手,要征用大量的土地,本就需要极大的代价。
另一方面,则是铁路的修建,本就是天价,如此巨大的代价,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现在……土地到手了。
最神奇的是,连路基也到手了。
要知道,修建铁路,可不只是铺设铁轨这样简单,这其中最大的费就是征发大量的劳力,修建路基,同时还有修建桥梁。
这些可都是前期巨大的费,以现在的生产力而言,这样的工作,一条千里的铁路,至少需要征发数十上百万的壮丁,费大量的时间才可完成。
可现在……前期的工作……居然奇迹一般的完成了。
完成了倒也罢了,而且还是劣绅们买单。
接下来,就只需铁路司再投资一大笔银子,开始铺设铁轨和枕木即可。
朱棣骤然之间,竟是激动起来。
铁路这样的好东西,能盈利,能增强朝廷的统治,能便利商贾,甚至能给百姓带来财富,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却不能扩张出直隶,本就是朱棣的一桩心事。
可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棣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抖意:“都……都已修筑完成……”
张安世确定地道:“主干线的路基,都已夯实,甚至铁路沿线的某些车站位置土地平整工作,也已完毕。干线都进行了垫高,两侧修建了排水渠,还有大量的碎石,也都铺就,缺的只是枕木和铁轨的铺设。”
“好!”朱棣龙颜大悦,顿时亢奋起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激昂地道:“好的很,如此,则利在千秋啊,这样一来,大明的江山……便坚如磐石了。”
其实张安世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一方面可惜的乃是湖广一带,路基还未修成,毕竟那里山林实在太多,现在的工期,也只勉强进行了一段而已。而且那里水网密布,修桥的工作,也是巨大的工程。
另一方面,则是江河确实对铁路进行了一定的阻碍作用。
毕竟在长江和黄河上修建铁路桥,至少在现在,是不可能完成的。
于是,张安世选择的办法便是,在这阻断的铁路线两端,设立渡口,铁路行至渡口,而后卸货,装载上船,之后再送至对岸的渡口,重新在对岸的铁路线上装载。
当然,即便是如此,在这个时代而言,这样的解决办法,也已是巨大的进步了,至少让当前的运力增加了十倍,损耗降低了更不知多少倍。
可毕竟做不到后世那般,可以直接连接南北,还是难免有所遗憾。
朱棣却已是足够狂喜,笑容满面地道:“一场赈济,竟成千秋之功,张卿实有管仲、乐毅之才。”
第472章 杀无赦
朱棣的夸赞,绝非是夸张,却实是发自肺腑。
这样大的灾情,结果非但轻易的解决,而且赈济的力度之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是皇帝还是朝廷,又或者是太平府,乃至于张安世个人而言,居然都有不菲的获利。
历朝历代,在大灾之中获利的情况,必定是要闹出天怒人怨的事的。
可偏偏张安世非但让大家都获利,却还使朝廷得到了人心。
这等手段,听起来便教人觉得骇然,只怕整个大明,也绝无一人能想到。
即便是想到,也无法执行。
此时,张安世笑了笑,挺直了身板,谦虚地道:“陛下,说来惭愧,臣这点本领,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臣惭愧的很,不敢当陛下如此夸奖。若说此番有一些功劳,那也是太子殿下和太平府上下同心戮力的结果。”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谦虚,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这些年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正谦虚就对了。
至于他当面到朱棣面前邀功,将各种挣钱的路数,当着君臣们的面讲出来,倒也不是张安世心理不成熟,希望当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实在是新政的路数太野,这些东西,本就需要手把手地教学,若是自己闷声发大财,别人哪里晓得新政的厉害?
只有将这里头的好处,还有各种关系一一兜售,这君臣们……哪怕有一人两人开窍,对新政也有巨大的好处。
朱棣听罢,想也没想,便不由道:“太子……算不得什么功劳,他不过是去出出力而已。”
可说完,似乎又觉得这话,有些贬低了太子,他毕竟是储君嘛,也该给他树立一些威望。
于是话一转,便又道:“自然,他乃朕的儿子,更是国家的储君,却肯亲力亲为,赈济百姓,这般太子历朝所未有。朕有此子,心甚慰之。只是此番功劳,诚如张卿所言,乃太平府上下竭尽全力的结果,而今,百姓得以吃饱穿暖,这便是最大的功德,朕心中……也甚为欣喜。”
百官心头依旧还在震撼,他们正慢慢地消化着张安世的各种路数,心里除了震惊,只怕还有几分自惭形秽。
都说张安世这小子乃是外戚,而百官多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乃天之骄子。
可细细论来,这张安世路子虽然野,可单凭这赈济之功,却是谁也不得不服气了。
实在是,事实碾压一切呀!
倒是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又道:“此番皇孙可去了赈济吗?”
张安世自然知道朱棣对朱瞻基的在乎,于是耐心地道:“陛下,皇孙殿下如今已入主铁路司,为铁路司同知,负责协助铁路的修建。臣是希望,皇孙能够将这太平府和海政部的事,都尝试一遍。”
“此番赈济,铁路司也派了不少人员,一方面,也协助赈济,另一方面,便是进行测量和规划之后,发动壮丁,修筑路基。当然,臣为了防范未然,在皇孙身边,也安插了模范营的一支人马,既是保护皇孙,也是保护铁路司的人员。”
朱棣显然很满意,颔首道:“嗯……如此……甚好,朕最担心的便是子孙们久在宫中,不分五谷。太祖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便是因为能体民情之苦,知世间险恶之深,我等子孙,亦当如是。”
“如若不然,便如那蒙元后裔一般,当初铁木真之辈,弓马娴熟,何等骁勇,以区区十数万铁骑,鞭笞天下,无人敢当。可不过区区百年,其子孙却个个萎靡,闻敌则惧,见敌则如惶惶如丧家之犬。”
朱棣顿了顿,叹息了一声,才又道:“只可惜,理是这么个理,可历来太子与皇孙身边,那些为臣为奴的,哪一个不是只晓得哄着太子和皇孙,哪一个敢真心实意的教太子和皇孙去历练?人人都甘愿代其苦劳,显得自己赤胆忠心,可实际上,却是害了他们。唯有张卿,才敢如此。”
这话说的,百官里有不少人都忍不住暗地里开始翻白眼。
道理谁不知道?可一般人,谁敢让太子和皇孙去干那个?
可张安世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这张安世干这事,乃是陛下的家事,再怎么样,太子和皇孙也不会见怪。
你若让旁人去试一试?只怕还没干,就被人误认为这是居心叵测,砍掉脑袋了。
所谓智子疑邻这样的道理,谁不知道?
朱棣而后踱了几步,他内心正振奋着,继而又想起什么,看向周举人人等,虎目一侧,狠狠地盯着周举人道:“尔等在灾年囤货居奇便罢,既是贪婪至此,如今却被张卿所谋算,若是愿赌服输,朕倒还敬尔几分。现在偷鸡不成,竟敢聚众来京鸣冤诉苦,栽赃构陷,可知罪吗?”
周举人人等,已是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个个心中恐惧不已。
实际上,他们已经明白,到了这个份上,自己算是彻底完蛋了。
之所以完蛋,不是因为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
周举人这样的人都是人精,而且论起讲理,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却有的是道理给自己辩驳。
说难听一些,真要论罪,周举人人等,还真不怕一个张安世。
可他们却明白,现在所谓的道理,所谓的口舌之辩,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张安世赈济了百姓,让宫中大赚了银子,又教朝廷得了人心,更不必说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收益,甚至可能……还得了他们的土地以及灾民的人力,修筑起了铁路的路基。
这是基本上,就只有周举人这些人受伤,而天下所有人都有巨大受益的结果。
说难听一些,莫说张安世有理,即便是张安世当真罪证确凿,干了挖人祖坟这样的缺德事。到了皇帝的面前,也一定是要维护张安世的。
因为这些巨大的好处,都是建立于张安世打击了周举人人等的基础上。
若是此时维护周举人这些人,那么……铁路的事怎么算?税收的收益怎么算?
似乎还有人试图想要辩驳一二,想要给自己脱罪。
可周举人,却已是脸色惨然,一脸悲凉之色,忙磕头如捣蒜地道:“草民……万死,万死……”
这不是道理的问题,这是直接站在了天下的对立面,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和皇帝争夺数百数千万两纹银的利益!
而偏偏,这普天之下,是皇帝说你有理便有理,说你罪责难逃便有万死之罪,要杀伱全家,便一个不留的时候。
朱棣此时是气愤难平,却又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张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这些人……便是当初朕要你捉拿的贼子吧?”
张安世平静地道:“陛下,正是……”
他慢条斯理地接着道:“陛下命臣拿贼,臣当时想,若是一个个彻查,这四省的灾情如此严重,牵涉到的贼子如此之多,若是大举令锦衣卫四处捕风捉影,势必会影响灾民的赈济。与此同时,还可能导致这些贼子们得知风声之后,负隅顽抗,他们毕竟是地头蛇,在天下各府县树大根深,而锦衣卫撒网一般,零星派出缇骑,不但会造成巨大的动荡,且还可能无功而返。”
“甚至,还可能会冤枉了好人,使某些狡诈的恶徒,逃脱法网。”
“于是,臣便做了两手准备,一面赈济的同时,高价售粮,这样的好处就在于,只有这些贼子们囤货居奇,才会特别在乎粮价,不得不想尽办法购粮,维持住粮价才能维持他们的利益,使他们遭受巨大的损失。谁的损失越多,谁囤积的粮也就越多,这样的做法,一目了然,也绝不可能冤屈了别人。”
“这其二嘛……”说到这里,张安世勾起一抹别具深意的笑,道:“这其二,就是请胡公帮了一个小忙。”
“胡广?”朱棣反诘。
一提到胡广那个家伙,朱棣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窝囊到这个地步。
教他赈济,徒劳无功,还惹出这么多事,此人根本没有任何独当一面的本领。
却没想到,张安世竟道:“正是胡公,臣暗中,联络了胡公,胡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他想要亡羊补牢,却已为时已晚。所以臣便请人,亲自去与他密谈,最后制定出了一个方略,便是请周举人这些人入瓮。”
“陛下,这些贼子,损失惨重,臣在想,这些人在各州县,毕竟树大根深,一旦狗急跳墙,必然要惹出大事来。”
朱棣点头。
这是实情,为何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得不与豪强和士绅们共治天下?
本质上是山高皇帝远,可这些动辄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上千年的家族,盘根错节,一旦朝廷伤害了他们巨大的利益,他们必然会想办法,制造各种乱子,甚至引发灾祸。
张安世这时候又道:“所谓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狗急跳墙,铤而走险,那么不如让他们统统都来京城。可如何使他们来京呢?若是没有胜算,他们断不敢来的。因此胡公的作用,便显现了出来,他有巨大的声望,摆出一副愿为他们做主的样子,暗中联络授意他们,只要来京,朝中诸公必会对他们滋生同情,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如此一来,便算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希望,这才有了他们进京诉冤的事。”
朱棣:“……”
朱棣的老脸,在抽搐着,听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早已明白怎么回事了。
朱棣已算是老狐狸,可老脸几番抽搐,终于,还是有些绷不住了,手指惊慌失措的周举人人等道:“张卿所言的是……来京城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那些贼子准没有错?”
周举人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是……”
他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这一切……竟是个骗局。
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你们放心,包在老夫身上,老夫乃文渊阁大学士,朝中衮衮诸公,早已对张安世这样的行径不满,只要入京,对陛下晓以利害,陛下必要挥泪斩马谡。
这……都是骗人的……
这一切,竟是胡广与张安世联起手来,糊弄的鬼把戏。
得知这个真相,当真是比得知自己被张安世所谋害还要震撼。
一时之间,有人觉得自己的信息量接收的实在过大,以至于整个人,实在难以承受,当下,这周举人身后一人,眼前一黑,直接吧嗒一下,人栽倒在地。
张安世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对朱棣道:“陛下实是圣明,没错,只要是来京城的,都是囤货居奇的贼子,绝没有一个冤枉的!”
“陛下……这里是胡公的一封奏报,希望臣转呈陛下,陛下一看便知。这里头,都是胡公暗中搜罗到的这些人在府县里的恶形恶状,有列数下来的诸多罪状,可谓是鞭辟入里。”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来。
亦失哈火速将这奏疏,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打开,里头都是蝇头小字,洋洋数万言,可见这胡广在这些时日里,到底费了多少的心思。
朱棣只低头,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逼人为娼’、‘以升斗之粮,兼并良田’……
看到这里,朱棣眼眸眯了起来,这眼眸里,猛地露出了杀意,浓眉沉了沉,才道:“朕万万没想到,张卿此番有赈济之功,还有讨贼之劳,一个手段,却为朝廷办了这么多桩的事。”
百官们有点绷不住了,说实话,周举人这些进京的时候,还是有人与周举人人等共情,同仇敌忾的。
可现在……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连胡广也跳出来检举揭发,此时若还给周举人这些人说好话,这基本上等同于是找死了。
就算是亲儿子,也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朱棣脸上的神色越发冰冷,一面看,一面道:“好啊,原本还以为,只是这些人贪婪,可朕万万没想到,他们胆大包天,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此等害民之劣绅,朕岂能相容?”
说罢,朱棣抬眸,死死地看着周举人人等,目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像是随时将他们就地正法。
周举人已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抖着声音道:“陛下,草民冤枉,冤枉啊………”
说罢,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磕头如捣蒜,一片求饶之声此起披伏。
朱棣冷笑着道:“是吗?谁冤枉了你?是张卿家,还是胡卿家?又或者……莫非是朕?”
朱棣这话说的不急不慢,却令周举人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凉飕飕的。
他牙关不停地打着冷颤,努力了良久,方才涕泪直流地道:“草民……草民……人等,已被坑害至倾家荡产。何况草民平日里,大多与人无争,行善积德,只是此番……稍稍囤了一些粮而已,陛下……陛下……”
百官们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像看傻瓜一般看着周举人这些人。
说实话,这等自己上杆子跑来京城,自投罗网的……还真鲜见。
朱棣听了周举人的话,却是怒气更盛了,气腾腾地道:“灾荒之年,囤积粮食,还不够利益熏心?那蒙元之亡,不正是尔等这些人,借着灾荒牟利,侵吞百姓田地,使人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地吗?”
“若不是尔等这般的民贼,当初太祖高皇帝,又何至被逼迫到从军反元的地步?这蒙元又如何会轰然倒塌,而使我大明得了天下?那鞑子们能容得下尔等,朕若是容下尔等,岂不也要坐视大明自取灭亡?”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显是怒极,愤慨地道:“现在你们竟要求饶?那么朕倒想要问一问,你们说……在朕心里,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要紧,还是你们这些民贼的狗命要紧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陛下的心思,已经不必去猜了。
周举人只觉得如遭雷击,于是惊恐万状地大呼道:“宁愿交出身家,再不敢喊冤状告。”
朱棣面上只轻蔑地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道:“可笑!尔等身家,还是尔家的吗?尔等已是倾家荡产,还有什么可交出的?今日饶你们,后人如何引以为戒?”
这引以为戒四字,教周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多时候,皇帝杀人,都是带有意图的,譬如……给后世做一个榜样。
既然皇帝认为,周举人这些人的行为,会亡天下,那么若是周举人这些人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只小小地受一些惩戒的话,那么这就是皇帝对自己的江山社稷不礼貌了。
周举人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就因为知道,他整个人瑟瑟发抖。
努力了半天,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期期艾艾地道:“陛下今日若诛我等,必要离心离德,四省之地,人心丧失,大乱将至!”
这已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第473章 杀无赦
周举人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实际上,周举人并非不知道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威胁朝廷?
你几斤几两!
可对周举人而言,他也是走投无路,因为……横竖是一个死,与其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奋力一搏。
只是当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举人其实也自知,自己没有任何后路可走了。
他身后的一些士绅,此时跪地,也是瑟瑟发抖,似乎意识到这话说重了。
可与此同时,心里也不禁滋生出些许的希望。
他们屏着呼吸,等着陛下的反应。
朱棣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他起身,踱步了几步,才道:“人心丧失,大乱将至……”
他沉吟着,突而道:“丘卿家……”
百官之中,有人踱步而出。
如今的丘福,年纪已经有些老迈了,不过此时步出班时,却格外的精神,虽是体力不济,却是振振有词地道:“臣在。”
朱棣道:“五军都督府所辖京营人马几何?”
丘福道:“回陛下,五军都督府所辖五军营,共七十二卫,计三十五万兵卒。三千营所辖精骑,计一万四千人。神机营中军、左右掖、左右哨等,人马计三万九千人。”
朱棣颔首。
又转而询问亦失哈:“卫军人马有几何?”
亦失哈忙道:“亲军下辖亲军诸卫,十二卫亲军,计十三万人。又有御马监所辖的四卫军,计七万。”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道:“模范营这边,计有多少?”
张安世便道:“陛下,模范营人数最少,只有万八千人。”
朱棣道:“少是少了一些。”
边道,他却边慢慢地踱步至周举人的面前,风轻云淡地道:“朕兵马多否?”
周举人一时难以回答,只觉得压力好像山一般朝他碾压而来,冷汗淋漓。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定定地盯着周举人,道:“朕养兵千日,每日费的钱粮,马料,军械,火药无数,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你们要反,那便反好了,正好给朕试一试刀,朕杀了一辈子人,不妨再添一些便是。”
说到这里,朱棣眼中眸光闪动,犹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声音却是诡异的平稳,道:“至于尔等,欺君罔上,大灾之年囤货居奇,这是万死之罪。来……所有人统统拿下,不可放过一人,明日午时,至城郊行刑斩首!”
这里里外外,可是两三千人之多。
原本周举人敢说出那样的昏话,其实也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认为至不济,皇帝也要注意一下影响。
可听到斩首二字,他整个人震了一下,几乎要昏厥过去。
骤然觉得眼前一黑。
须臾,却已有禁卫一哄而上,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按住。
这周举人十数人大惊之下,一个个惊恐万分地大呼道:“饶命,饶命啊!”
可惜无人理会,这一个个狼狈之人,很快便被一群虎狼押着,拖拽而出。
却在此时,朱棣淡淡道:“且慢。”
周举人听到这话,一口气提了起来,心里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他心想,可能方才不过是皇帝吓唬他,此时皇帝恢复了理智,或可从轻发落,便大哭道:“陛下……陛下……”
朱棣眉一皱,却是慢悠悠地道:“尔等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这些年来,所牟之利,只怕你们的亲族享用的也不少。明日先杀尔等,到时厂卫自然去取伱们的家小。不过你们最好期盼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够引颈受戮,倘若不服,还敢如你们所言,想要造反,到了那时,朕自有千刀万剐之极刑候着。”
周举人听到此,心已彻底地凉透了。想到自己的性命没了,而今……更是连累到一家老小,顿时心中发寒,说不出的悲凉。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后头押着他的禁卫一把捂住了嘴,便又生生地拖拽而出。
午门之外。
两三千人乌压压地跪在此,一个个如丧考妣,或发出悲鸣。
可就在此时,却突然一队队的人马轰然而来,有的乃是穿着鱼服的厂卫番子和緹骑,有的乃是穿着甲胄的御马监辖下卫军,一时之间,这跪在此地的士绅们见状,觉得不妙,便混乱起来。
当下,有人高呼:“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得放肆!”
“这是阉贼和张贼的党羽。”
有人更是大呼:“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
人声嘈杂之中,许多人的声音汇聚起来,愈发的混乱。
负责在此调度和宦官和军将捏了一把汗,都觉得一旦这数千人若是当真发狂起来,要闹出大动静,毕竟这里是皇城,一个不慎,不好交代。
可很快,他们松了口气。
因为虽然这里骂声不绝,可一旦如狼似虎的校尉冲进去拿人,竟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虽被按住,这些人依旧还在喋喋不休,或破口大骂,或拽着什么词。
反正也听不甚懂,很快,便将人统统拿下,一个不漏。
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溅血的事。
朱棣回到了文楼。
很快便有宦官将午门发生的事奏报而来。
朱棣只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陛下今日的心情,可谓是又喜又怒,亦失哈随在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好在张安世也随驾而来,让亦失哈心里轻松一些。
朱棣沉吟片刻,道:“下旨给四省的人员,要让他们以防万一,切切不可马虎大意,要随时应对民变。”
张安世从容地道:“陛下,臣早已嘱咐过了。”
朱棣点了点头,却又想起来了什么,于是道:“除此之外,这铁路,何时可以修筑起来?”
张安世道:“现在路基,基本上已成型了,现在只差铺设枕木和铁轨,只要银子足够,各大作坊加大马力生产,时间不是问题。”
令张安世意外的是,朱棣居然很是大气地道:“那就不要爱惜银子,这一次不是说挣了许多的银子吗?朕要将铁路贯通进关中,越快越好。”
张安世心情舒爽,忙道:“是,臣遵旨。”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却是语出惊人地道:“张卿真乃国士啊,哎……你若是朕的儿子,朕定要教你克继大统。”
张安世心头猛地一跳,脸色都变了,忙摆手:“不敢,不敢的。”
朱棣却是微笑道:“当初曹操,见了那孙权,发出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朕也不过是即兴感慨而已。”
张安世暗暗舒了口气,听到朱棣这话,倒也来了精神:“那孙仲谋算个鸟,不,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失仪,臣只是觉得,这孙权,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守成之军,曹操的几个儿子……”
朱棣却是摆摆手,打断他道:“朕是在用典,你不要效那些学究一般,总是抬杠。”
张安世张着嘴巴呢,却是只好把还没出口的话吞回去,乖巧地道:“是。”
朱棣则是沉吟着,想了想道:“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步,也是该推行新政了。”
他说着,低头踱步起来。
趁着机会,推行新政,对朱棣而言,显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推行,如何架构,又该任命什么人来主持。
张安世则默不作声。
这等事很敏感,对张安世而言,他是恨不得立即全天下都推行新政的,这些地方上的周举人,他早看不惯了。
可张安世也明白,诸省新政,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来主持,谁来推行。
从前的百官,显然是不合适的,那么有此威望,却有此经验者,就只有张安世了。
这无疑是大大地增加张安世的权柄。
可张安世已辖制了直隶,若是再添加几省,说难听一些,即便陛下愿意,只怕张安世也担心有人借此来攻讦他。
所以张安世索性装聋作哑。
就在此时,却是突有宦官火速而来,惊慌失措地道:“陛下……”
朱棣抬头,却见只是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只淡淡道:“何事?”
“陛下,河南、关中等地急奏……”宦官道:“兵部尚书得奏之后,祈求觐见,说是……说是……河南和关中……一夜之间,酿生大量民变,各府县都出现大量的恶徒,袭击官军……这些贼子……突然起势,声势不小,兵部疑心……只怕规模不在十万之数。”
十万对于人口众多的关中和河南而言,其实沧海一粟而已。
可这样的规模,对于永乐朝而言,依旧是不容小觑了。
即便是这个规模,还是张安世经过大量的赈济之后的数目。
朱棣听罢,冷笑道:“没想到,还真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教兵部尚书金忠不必来见朕,区区蟊贼,教他与五军都督府调拨军马,立赴河南、关中平叛,凡有叛贼,立杀无赦!”
说起造反,不,说起靖难,朱棣简直就是反贼们的老祖宗。
说难听一点,那一点伎俩,还敢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朱棣自己都觉得这些人不自量力。
得了命令,那宦官便又匆忙去了。
可谁知道,没一会功夫,这宦官却又去而复返。
这宦官道:“陛下,金公说……说……此事非要禀明陛下不可,请陛下切莫忘了,太子殿下与皇孙殿下,一个在河南,一个在关中……”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也立即注意到了朱棣的神色有变,刚想说点什么。
却见朱棣,慢悠悠地坐在了御座上,风轻云淡地道:“他们在,岂不是很好?叛贼猖狂,当地的军民,必定生畏,朕的儿孙们在,足以安军心民心,去告诉金卿,这些事,不必他去考虑,兵部的职责,乃是调拨人马,参预平叛事宜即可。”
宦官叩首,便又告退出去。
亦失哈在一旁,已是忧心忡忡,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这……这……”
朱棣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只是双臂微微有些颤抖,不过很快,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人已定住。
他道:“朕十数岁的时候,便追随中山王留守北平,训练士卒,推行屯田,修浚城防,巩固边防。再长一些,便出击大漠。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亦失哈听了朱棣这话,心里却知,世上再没有人比陛下更关心太子和皇孙的安危了。
毕竟这可是太子,若是在洪武朝,这就是洪武皇帝的太子朱标。
关系到的,乃是大明江山延续的问题。
更别提,这父子和祖孙之情了。
只是朱棣这样说,他却也只好干笑一声,摆出一副从容之态道:“陛下说的是,太子与皇孙乃龙子龙孙,更是陛下的血脉,定如陛下这般的血勇。”
张安世却是久久皱着眉头,忙道:“陛下……臣……臣……”
朱棣却是叹了口气道:“皇孙这些年,也长大不少了,这几年,都拜张卿予以他言传身教,希望他能有所长进,不要辱没了天潢贵胄的威名。”
张安世张了张口,最后只好点头。
朱棣道:“好啦,你退下吧,去见一见你的姐姐,你的姐姐若闻此事,妇人家嘛……总是不免要慌了手脚。”
张安世只好道:“是,臣……告退。”
等张安世告退时,天色已有些晚了。
宫中的晚膳,朱棣只勉强地吃了几口,至夜深,亦失哈几次催促,朱棣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肯睡下。
直到亦失哈又道:“皇后娘娘在大内,恐也难以入眠。”
朱棣听罢,这才起身,回到了大内。
这皇后的后宫,果然是灯火通明,徐皇后没有入寝殿歇息,只教人在院落里点了许多的灯笼。
宦官和女官们一个侍立着,纹丝不动。
却有稚嫩的声音,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
远处,传出宦官的声音:“见过陛下。”
于是这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棣背着手,大腹便便地踱步而来。
侧目看一眼,站在这背诗的孩子,正是张长生。
张长生一见到朱棣,立即吓得大气不敢出。
徐皇后已款款站起来,笑吟吟地道:“陛下,你瞧瞧你,总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吓着了孩子。”
朱棣勉强笑了笑道:“他算个鸟的孩子,都已八九岁了,这孩子像他爹,是个鼠辈,见了什么都害怕。”
徐皇后只笑了笑。
夫妇之间,自是彼此心意相通,太子和皇孙的事,徐皇后也心知肚明,心里虽是万分忧心,不过当着朱棣的面,却绝不表露。
而朱棣自然也知她的心思,却也默契地绝口不提。
只有张长生,耷拉着脑袋,微微垂着眼眸,一声不吭。
朱棣此时正看着张长生,对他招了招手道:“来,到朕面前来。”
张长生的腿好像有千斤重,磨磨蹭蹭才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捏捏他的脸,大概因为手感不错,脸色缓和了不少,随之打心底地透出了一抹浅笑。
朱棣温和地道:“能背多少诗词了?”
张长生规矩地道:“都能背了。”
朱棣道:“长进竟这样的快?”
徐皇后笑了笑道:“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张长生的母亲,乃徐氏,而徐皇后又是徐氏的姑母,论起来,也是血亲。
朱棣却是突的道:“朕却听说,你在宫外头顽皮的很。”
张长生居然很老实地道:“是。”
朱棣依旧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道:“为何进了宫,反而好学了?”
张长生道:“进大内的时候,爹说若是不听话,陛下会打死我的,我有些怕死……”
朱棣不禁给逗笑了,不由道:“张卿与你玩笑的,朕乃你姑公,岂会打杀了你?”
张长生低头不语。
朱棣微笑,摸摸他的脑袋,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啊,怎么,又不说话了,朕有这样的可怕吗?”
张长生微微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才道:“我不敢说。”
朱棣道:“说罢,说罢……”
徐皇后在旁看张长生脸上怯怯的神色,忙道:“好了,长生快去歇了吧。”
朱棣顿觉有异,却道:“不忙,你说来朕听……朕绝不见怪。”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最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我爹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是粪都敢吃的,姑公……陛下,你真的吃过吗?好不好吃?”
朱棣:“……”
徐皇后一把扯过张长生,朝宦官们使了个眼色,便有宦官一把抱了张长生便走。
徐皇后抚着朱棣的背道:“陛下,童言无忌,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个傻孩子……”
朱棣额上青筋曝出,磨了磨牙,老半天才道:“入他娘!”
徐皇后干笑:“陛下,时候不早,还是早早就寝吧,陛下年纪大了,早不是当初年轻力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龙体。”
朱棣道:“回头让长生那小子,到朕身边来,朕要言传身教,不要总学一些人,教他一些歪门邪道。”
徐皇后道:“是,是,那孩子确实是见识太少,所以才这般糊涂。”
朱棣的脸抽了抽,微微张着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
孩子总是容易让人轻易原谅的。
毕竟张长生还是孩子啊。
在朱棣看来,这孩子之所以长的这么歪,纯粹是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缘故,只要自己支棱起来,自然也就从歪瓜裂枣,变得眉清目秀了。
于是,次日……
朱棣清早起来翻阅奏疏。
张长生大气不敢出地跪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春秋》看。
朱棣看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口气。
这好像一下子让张长生有了喘息的机会,忙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小脑袋:“陛下……叹息什么?”
朱棣道:“你一个小娃娃,懂个鸟?”
张长生道:“我是懂鸟的,我爹打小就教我……”
朱棣:“……”
张长生见朱棣面有异色,立即住口。
朱棣道:“朕真羡慕你,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朕不一样,不过朕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如伱这般,存着童心。”
“那现在呢?”张长生虽说有些害怕朱棣,此时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着朱棣。
朱棣苦笑摇头,道:“现在不同了,孩子成了男儿大丈夫,便是有苦也不能说出来,有泪也不能轻弹,有趣的事也要闷在心里。因为你身边的人都看着你,你的妻儿都倚仗于你。”
张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陛下心里苦,可为什么苦呢?莫非……”
朱棣大概觉得张长生接下来有可能说的并不是令他高兴的好话,于是立马摆手道:“好了,住嘴,读书!”
张长生打了个哆嗦,便又忙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书。
一旁的亦失哈,一脸无语的样子。
他也算是服了张长生这个小家伙了,说他像他爹张安世,可张安世那一张伶俐的嘴巴,像抹了蜜似的。说他不像嘛,这嘴里总是能蹦出几句惊世之语,教人听着发慌。
亦失哈知道陛下忧愁着太子和皇孙的事,因而一直大气不敢出,心里却也不禁在想,太子与皇孙不知何时有消息来。
却在此时,朱棣猛地将手头的一份奏疏丢在了地上,道:“郑和的船队,听闻已至旧港,看来……差不多要返航了。”
这已是郑和第四次下西洋了。
此番下西洋,更是制定了航行更远的计划,只是一旦下海,天高海阔,海路上的情形实在难测,所以此番郑和会带来什么,却让人难以预料。
朱棣又道:“也罢,朕没心思看奏疏,长生,随朕来,朕教你骑马。”
张长生听罢,顿时抖擞起了精神,比起苦逼地跪在这里看书,他觉得愿意带他一起去骑马的朱棣都变得不可怕了。
将这春秋丢了一边去,兴冲冲的便随朱棣出殿。
朱棣教人取了他的宝马来,而后先将张长生抱上马去,自己也翻身坐在张长生的后头,先是教马踱步缓行,一面说了一些要领。
张长生很兴奋,却又忍不住吐槽道:“我爹就不教我骑马。”
朱棣微微一笑:“他忙于公务,自然没有闲情。”
张长生道:“这个我知道,若是我爹偷懒,陛下要杀他的头的。”
朱棣道:“也不尽然,朕岂有这样的可畏?你爹的嘴里吐不出……你爹这人,就爱胡说八道,你不可尽信。”
张长生点点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一面抓着马儿的鬃毛,欢喜极了,感觉身后的陛下也变得亲近多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蜷在朱棣的怀里,道:“陛下说的是,我爹他糊涂。陛下为人可亲,他却总说陛下严厉。”
朱棣听罢,不禁莞尔:“朕严厉,也是没有法子。”
张长生仰起脸,回头看朱棣的下巴,道:“这是为何?”
朱棣想了想,此时他心情确实有些糟糕,心里担忧着什么,却道:“因为朕乃天子,朕有许多的臣子,可对待臣子,不可过于亲近,如若不然,便失了威仪。”
张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棣道:“至于朕的儿子嘛……历来教育自己的儿子,不免需严苛一些,便是要严防他们滋长乖戾的脾气。”
张长生道:“我懂了,对儿子要严苛,对孙儿要亲近。”
朱棣摇头,苦笑道:“那也不成。”
“这又是为何?”张长生讶异地道。
朱棣便道:“就说朕的这些孙儿吧,长孙朱瞻基,你那表兄你是知晓的吧。”
张长生嘟了嘟嘴道:“他总欺我……”
朱棣道:“他是嫡长孙,身负社稷,朕虽疼爱,却也需适可而止。至于其他的孙儿……哎……都是朕的血脉,朕岂有不亲之理呢?只是……越是如此,越不可过分的亲昵,他们是天潢贵胄,朕担心……他们会有非分之想,只有显得疏远,才可让他们能够相安,守着自己的本份。”
张长生明白了什么,道:“越是喜欢,越要显露无情的模样。”
朱棣摸摸他的脑袋,道:“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张长生此时却是露出了几分不解,道:“可是陛下对我亲近,我也是王世子呀,我将来要承袭爵位的,要身负张家的宗庙,这样也会教我乖戾,从此要坏了我爹的家业。”
朱棣感觉张长生是在找茬,本来就不怎么高兴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更糟糕了几分,于是忍不住骂道:“休要啰嗦,你这么这样喋喋不休,和你说这些,不是教你在此举一反三,骑马……”
呼……
朱棣一夹马肚,座下健马如箭一般窜出,除了呼呼风声,世界清净了。
…………
长安县。
关中的情况,比之河南更甚,因为距离京城更远,所以赈济比之河南的情况更差一些。
再加上关中多盗贼,一夜之间,许多盗贼和反贼,突然聚集一处,直接袭击关中与京城的粮道。
各府县告急。
在此率人探勘地势,预备铁路工程的朱瞻基所在的营地,立即有些人心浮动。
毕竟随来的不少铁路司文吏,平日里只负责铁路的情况,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凶险。
好在随来的,还有两三百随行保护的模范营校尉。
作为铁路司副使的朱瞻基迅速成为所有人的重心。
关中地势平坦,四面又有崇山峻岭,士绅和土匪聚在一起,他们有大量的马匹,来去如风,而且迅速的壮大。
朱瞻基这儿,已有锦衣卫来示警了。
而此时,这里许多人进进出出。
显然情况已到了十分紧急的地步。
这可是皇太孙,万万出不得任何的闪失。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无论是哪里来的人,是锦衣卫的某百户官,还是抽调来此的文吏,亦或者是模范营的某队官,甚或栖霞钱庄或者商行的掌柜。
他们见到了朱瞻基,朱瞻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然后,大家一下子心头一热,接下来才开始掏心窝子说话。
朱瞻基在太平府的历练是很有效果的。
他负责过招商,与许多的掌柜都很熟络。
又负责过管理治安的都尉工作,因而和不少锦衣卫以及模范营的人有过联络。
他还负责过水利,又与不少的文吏打成一片。
甚至还协助过不少商贾的贷款事宜,许多手续和审批都经由过他的手。
可以说,这太平府,但凡是有一点名号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即便是有不熟的,那也没关系。你在哪里效力?在模范营的第三营?模范营的步兵第三营营官周利你认识不认识?呀?是你的师兄?本宫和他很熟。
这可不是客套,因为朱瞻基真的和人家很熟。
甚至……他还曾有一段时间,短暂地负责过教谕的工作,与官校学堂、算学学堂等等知名大学堂,都打过交道。
因而,哪怕是某个初出茅庐的小吏,他没事了,他能拉着你东拉西扯老半天,询问你,你哪个学堂毕业的,师承何人。
至于他现在负责铁路司的工作,看上去,这铁路司好像专业性更长,可作为铁路司的副使,实际上……他的工作内容反而更加全面。
毕竟铁路乃是直隶的大动脉,直隶各府县在修建铁路,或者设站,亦或者铁路与当地有什么纠纷时,往往都会有人与铁路司进行洽商。
至于各大商行,当然也不免要与铁路司进行交涉。
再有锦衣卫,经常也需在各处站点或者干线上设卡,或者是追缉,也需铁路司协助。
甚至模范营某些演练,也需与铁路司合作。
因而很快,这一大批从四面八方,负责不同职责的人聚集在了长安县的城郊,大家既是焦急,却又很快与朱瞻基融洽起来。
情况确实很糟糕,各处盗匪的情况十分疯狂,关中历来都有马匪,现在又与不少士绅的人厮混一起,这些士绅人家,本就有不少牛马,如今这些人聚在一处,彼此联络,沆瀣一气,不只四处伏击各处的粮道,而且还攻击了不少的营地。
有不少的营地,倒也能支撑,可有些因为疏忽,损失惨重。
最可怕的还不只于此,而在于……各府县的官吏,似乎都不值得信任,有暗通马匪的嫌疑,要知这些官吏,原本当初就对士绅们囤货居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也自知到时朝廷可能秋后算账。
不少士绅去京城状告,未必会有什么效果。
眼下唯一求生的希望,反而是这些马匪们闹凶一些,弄出关中士绅们寒心之后,局势大乱的样子,使朝廷不得不顾忌一下大局,最终选择妥协。
可以说,眼下是外有强敌,内有祸患,这内忧外患的局面,随时可能教局势更加的恶化。
“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卑下人等,立即护送殿下出关,殿下且先回京城去……”
朱瞻基道:“回个鸟,我若是回了京城,这关中的局势便彻底地崩坏了。”
“殿下乃千金之躯啊!”另一边,乃是一个司吏帮腔:“天下可无学生人等,却不可没有殿下,何况……芜湖郡王殿下……”
朱瞻基沉吟着,半响后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这关中,眼下只有我们自己苦撑,我思来想去,就算是现在返回,沿途也未必没有危险。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平贼,否则这贼子猖獗一日,关中就要生灵涂炭一天,关中已经历了天灾人祸,再也耗不起了。”
说着,朱瞻基站了起来,接着道:“我思来想去,眼下这个局面,未必没有破贼之法。”
“却不知殿下的意思……”
朱瞻基道:“阿舅和我说过,狗急了还咬人,现在他们将我逼急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众人顿时无语,堂堂皇孙,将自己喻为狗,这……
不过朱瞻基却不以为意,他在太平府和人打交道多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没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大家都在做工人和过日子的人,此时他早已深刻的明白。
为何他那接受皇家教育的皇爷爷,每日动辄就要入人娘。
因为你真正想要和丘八和正经的百姓打交道,没几句这样的话,还真未必能够好好地沟通。
至于那些斯斯文文,张口知乎,闭口者也的话,不过是用来糊墙的遮羞布罢了。
朱瞻基道:“马匪是势大,可他们可怕的在于来去如风,四处袭击,教各府县的营地,防不胜防。可在我看来……实则他们人虽不少,却都是一时聚集起来的人马,各怀鬼胎,心思各异,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他们这些人,若是有一百人聚集一起,则战力颇强,一千人在一起,实力就要大打折扣,可若是万人在一起,则不过是一群只会龇牙的败犬。”
“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未形成一个有力的统御之人,可以将他们凝聚一起,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好时机,得想办法,将他们纠集一起,再击而破之。”
众人细细地听着朱瞻基的话,大家都是历练丰富之人,此时慢慢冷静下来,不禁陷入思考。
朱瞻基道:“可我们不同,我们的人越多,战力越强,现在在长安县,我们这里有三四百个模范营校尉,有七十多锦衣校尉,又有数百个壮丁护卫,若是这个时候,下令长安县附近各府县的人马,向我们方向集结,若是能凑足六七百甚至上千的模范营校尉以及两三百锦衣校尉,再加上上千壮丁护卫,那么……就有胜算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太平府的人,尔等扪心自问,你们一个个都算是干吏,可真出门在外,真能如你们自己所想的那样很有作为吗?我看不是,你们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干练,在于你们的背后是太平府。一个模范营的校尉,若是在外,即便身强体壮,能击倒两个壮丁,可若是三五个壮丁,他能击倒吗?我看也未必。模范营战力之所以强大,源于一个个校尉凝聚起来,发挥出寻常人难以预料的实力。”
“所以现在,下我的命令,现在开始,周遭府县,都由我接管,所有人像长安县集结。还有……打出我的名号出来,我要教关中三五日内,都知晓我朱瞻基就在长安县,那些贼子,杀戮百姓没有用,可若是能教我束手就擒,那才叫真本事,我朱瞻基一人,对于皇爷的价值,可以与整个关中相比。”
“……”
这个计划,简直就是疯狂。
等于是朱瞻基拿自己当做靶子,吸引关中各府县的马贼和乱党。
自然有人想要劝朱瞻基:“殿下……”
朱瞻基却是板起脸来,认真地道:“这里现在我说了算,我这是照阿舅说的行事,怎么,你们连阿舅的话也不听了?”
朱瞻基大多时候比较随和,但是严肃起来的时候,那身为皇孙与生俱来的威严一下子就显露无遗。
一旁一个锦衣卫百户却是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这样说,这传出去……对芜湖郡王大为不利啊。”
皇孙要铤而走险也就罢了,居然还打张安世的招牌,这要是出了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张安世的授意。
若是如此,真有个什么好歹,芜湖郡王不是打着边炉唱着歌,忽而天上掉下一口锅了吗?
朱瞻基知道,谁都不会敢拿他的安危冒险,但是他阿舅的名号现在是最好用的,于是他镇定自若地道:“现在就不要再去想其他的事了,无论如何,这就是阿舅的意思。现在起,一切听我行事!周司吏,你立即带人,修筑防务工事。刘百户,你教緹骑,发出我的命令,同时,想办法刺探乱党深浅。张队官,现在起,我暂任模范营临时营营官,你召集所有的人马,枕戈待旦,随时收编附近投奔来的其他的各队官兵,对所有的官校,重新整编。”
说到这里,他认真地想了想道:“还有……铁路司的人,勘探地势,要寻几处可与贼子决战的好地方。”
朱瞻基一面交代,一面又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了,半月之内,彻底平定关中之乱!干成了,我保你们五十年富贵,干不成,我与你们同死。”
…………
今天晚上还有第二更!
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
一封封的快奏,快马加鞭地送到了京城。
张安世这些时日,总觉得自己的眼皮子总是在跳,跳的他心头莫名心慌。
河南布政使司的情况似乎已有好转的趋势了。
可关中的情况,却有些让人担心。
当然,在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他可是在朱瞻基的身边派驻了三百人,有这三百人马,只要及时出关,护送朱瞻基回京,并不成问题。
只是……现在推行新政,却让张安世犯难。
一方面,陛下没有下旨让张安世接手河南、关中各省。
另一方面,张安世又隐隐觉得,到时迟早,这各省还是需要他出力。
就在此时,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作为郡王,几次上书,请求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朱棣终于恩准。
而这新任指挥使,自然也就落在了陈礼的头上。
虽说交卸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不过这锦衣卫,依旧还是暂归张安世节制。
此时,陈礼拿着一份快报,神情焦急,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殿下,不妙。”
看着陈礼着急万分的样子,张安世皱眉道:“慌慌张张做什么,不要这样激动。出了什么事?”
陈礼狠狠地吐出来口气,终于缓上气来,接着忙道:“关中长安县的急奏,说是皇孙不肯离开关中,号令周遭府县的锦衣、模范营校尉集结,要与贼军一决雌雄,他打出皇孙的旗号,贼子们便如闻到了腥臭的苍蝇一般,开始聚集……人数不少……”
张安世眼一瞪,顿时大骂道:“什么叫闻到了腥臭的苍蝇!岂有此理,本王自己的亲外甥,能有什么腥,有什么臭?”
陈礼忙道:“卑下万死。”
张安世也有些急了,这可是自己的亲外甥,自己看着长大的,是张家未来的希望啊!
张安世急迫地道:“然后呢,然后呢……其他人就这样同意?该死,锦衣卫,还有模范营那些家伙们……就任由他这样胡作非为?他只是铁路司的副使,大家就甘心听他节制?”
陈礼苦着脸道:“皇孙说了,这是殿下您授意,是您要他这样干的。”
张安世眼睛都瞪大了,立即挥舞着大手,激动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陈礼:“……”
只见张安世咆哮道:“这是我至亲的外甥,怎会将这事推诿到本王的身上!本王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是闹腾一些,但是绝不会这样没有良心。消息核实了吗?”
陈礼用一种悲戚且同情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核实,而是……卑下所接到的,就是皇孙的亲笔奏报。殿下您看,这奏报里说……一切照殿下您的命令,已经集结了人马,打出了旗号,吸引乱臣贼子,只等一决死战,誓要保全关中百姓,倘若有失,有死无生。殿下,您看,您看,这确实是皇孙亲笔,已经查验过……绝不会有错。”
说着,陈礼将书信塞到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的脸色,骤然像发胀的猪肝一般,他一挥手,打开了书信,却道:“本王不看,本王不相信,这一定是假的。”
陈礼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吭声。
良久,张安世终于冷静下来,叹息道:“罢了,此事需立即奏报,我这便入宫。”
转眼之间,张安世立即入宫觐见。
等见了朱棣,将奏报送到朱棣的手上。
朱棣看完奏报,居然出奇的平静,而后道:“瞻基这样做是对的,若是出关,则人心大失,贼子乱关中,岂有弃地遁逃的道理。”
张安世忧心忡忡地道:“陛下,是臣……”
朱棣道:“瞻基是学了你,那也没错……你不必为自己争辩,兵家之事,本就生死由天,此番关中的贼势如何?”
张安世犹犹豫豫的样子,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道:“你但言便是。”
张安世这才道:“关中的贼子不少,主要是积少成多,而且关中的民风本就彪悍,臣听闻,不少士绅看家护院之人,大多都弓马娴熟,那里马多,所以不少人都骑马,一旦聚众,臣担心,只怕骑兵可有上万。”
朱棣点头:“大明的马政,其中这关中就负担了不少……”
明朝为了培养骑兵,采用了马政,如洪武六年二月,定养马之法,令民共养马匹,并规定了养马的数量与孳息数。洪武二十八年榜示:“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
不过起初的马政,多是在直隶一带进行,曾下诏令应天、太平、镇江、庐州、凤阳、扬州六府,滁、和二州民牧”。
但直隶皆为长江下游的农耕区,牧地狭窄,又无专业牧民,仅以农民兼营,其数量远不足以供军事之需甚明。随着战事北移,直面装备精良的蒙元骑兵,朱元璋对战马的渴求更加迫切。
关中既是北方,距离大漠不远,就近养马,可以免去许多损耗。另一方面,北方本就有养马的传统,所以,这马政开始从直隶不断的北移。
譬如在关中,当地的官府,便会将马驹和战马下发给百姓,让他们负责喂养,到了战时的时候再进行征用。
只是寻常的百姓,连养活自己都难,如何养得起。最终这些战马,都是士绅们进行喂养,而官府给一些草料银。
现如今,关中大乱,何况大乱者,本就是这些士绅和豪强,他们不但有看家护院之人,马匹也是不少。
何况关中的马贼,久已有之,现在突然生乱,等于是一下子,平白给乱兵送了一支骑兵。
朱棣又问:“皇孙身边,有多少人马?”
张安世如实道:“陛下,真正可战的,只怕只有三四百人。”
朱棣皱眉起来:“他太鲁莽了。”
张安世道:“是啊,太鲁莽了,臣……可没有授意……”
朱棣摆摆手,忧心忡忡道:“好了,不必多言,想办法……去驰援吧,尽一切办法。”
张安世忙道:“是。”
说是驰援,可怎么驰援呢?这奏报送到京城,只怕已过去了好几天,再加上那些马贼速度极快,可能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要对长安县进攻了。
张安世知道陛下此时心中烦恼,便乖乖告退。
他细细地思量着,以模范营的实力,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问题就在于,模范营散驻于各地,又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将,所以胜负未知。
长安县……
一场大战,已箭在弦上。
一得到了命令,附近府县的模范营便发疯似的朝长安县集结。
居然短短数日功夫,就来了七八百人。
甚至有一队人马,竟是日夜兼程,日行了一百四十里抵达于此,等人抵达的时候,便几乎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七八个时辰,方才醒来。
这可是皇孙啊,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
驻于各地的模范营队官,几乎下达着同一个命令:皇孙有失,芜湖郡王殿下必要人头落地,不能及时驰援,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对于校尉们而言,这简直就是巨大的动力。
且不说芜湖郡王殿下本就是模范营的主心骨,这营中的校尉,哪一个家里不是在太平府,仰仗着芜湖郡王殿下,才有今日?一旦芜湖郡王没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那些分发下来的土地,从前可是有主的。
家里的买卖,说是自己攒下的,可从前那些做买卖的人,哪一个不是区区一个小吏,就可教伱灭门破家?
何况从入营开始,每日除了操练,他们所灌输的便是建功立业,而今,功业就在眼前。
可即便如此,能聚集来的人也只有这样多。
毕竟……整个关中,也不过驻扎了三千模范营,其他各队,实在太远太远了。
好在补给还是足够的,虽是运输的粮队经常被袭,可暂时还不缺粮食,弹药也充足。
所有人厉兵秣马,重新开始进行整编。
朱瞻基则一个个见那些从各府县赶来的队官。
锦衣卫那边,则如斥候一般,放了出去。
铁路司的人,勘探到了长安县一处高地。
准确的说,是两处高地,呈现了掎角之势,在两个高地的中间位置,恰好有一条水流经过。
借助高地,可以减缓骑兵的冲击力,有河流,就意味着能补充淡水,两座高地,可以相互驰援,彼此呼应。
当然,这种地方,也可以称之为死地,因为一旦陷入高地,被团团围困,就可能有被困死的风险。
而这一点是朱瞻基不考虑的,因为他觉得只要在此坚持半个月不成问题,而至于半个月之后,这就更不成问题了,只要自己在此,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官军,想尽办法来驰援。
而此时,数不清的叛军,已开始集结了,他们的马快,得知消息,果然火速来此集结。
对于他们而言,朱瞻基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只要拿下了朱瞻基,那么……无论如何,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朱瞻基已开始在高地上,观察着贼军了。
数目不少,且马匹极多。
紧接着,到了次日。
交战开始。
数不清的骑兵,开始朝着高地发起了冲击。
随后,火炮自高地上发射,这些算学学堂的高材生们,一个个都是打炮的好手。
只可惜,火炮并不多,除了进行一些杀伤和震慑之外,效果有限。
只不过……当骑兵冲近前时,终于,火铳声响起,而后便是哒哒哒的机枪声音。
这密集的火网,瞬间将冲在前的骑兵如收割麦子一般的倒下。
“殿下,不可再浪费弹药了,这机枪的弹药浪费实在惊人。”
“我心里有数。”
朱瞻基没有在高地的顶点上,而是出现在校尉们不远的地方。
他道:“阿舅说过,要审时度势,且先看看试一试他们的深浅,大家比的是耐力。”
锦衣卫们没办法阻拦得了朱瞻基的行动,只能团团将朱瞻基护住,极为小心。
朱瞻基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看着远处一个个倒下的贼人。
不过……似乎贼人们早已预料到模范营的实力。这很显然……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模范营的情报。
因而,在一队队骑兵倒下之后,居然很快,又有一队队骑兵冲杀而来,他们似乎在相互鼓气着什么,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队形散的很开,使者火铳、火炮和机枪的杀伤力锐减。
朱瞻基道:“我们的弹药数目,还有什么人知道?”
“这……外人应该不知……不过……若是根据咱们当初运输的数量,也不难猜测……”一旁的百户想了想,继续道:“若是有人暗中通贼,那么就更不难猜测了。”
朱瞻基的脸色冷了几分,道:“关中的诸官尽都该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死死地盯着冲杀而来的骑兵。
这骑兵好似接力一般,源源不断,主要还是人数太多,却又因为散的开,所以虽杀伤了不少人,可后头的人,依旧还在再接再厉。
每一队骑兵上阵,远远都可看到有人在为之助威,仿佛是在说: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若是不拿下山上的人,大家都要一家老小统统被杀光殆尽,今日到了这一步,为了妻儿老小,定要死战。
朱瞻基皱眉起来,他依旧纹丝不动。
双方鏖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高地下的骑兵,已不知进行过多少次的尝试!
不过很明显,他们的数目众多,且不知什么缘故,居然毫不气馁。
颇有几分,誓要拿下高地的样子。
而对于高地而言,机枪浪费的弹药是大问题,已经有许多次,不得不让对方杀近前来才进行开火了。
因而也有好几次,险象环生。
“天要黑了。”朱瞻基身边的一个校尉担心地提醒道。
朱瞻基则依旧淡定从容,眼眸镇定自若地看着不远处,口里道:“莫急,他们接下来一定会竭尽全力,发起冲锋。传令下去,接下来,不必吝啬弹药,给我狠狠地打。”
果然,声势浩大的贼人们,漫山遍野而来,他们踩踏着尸首,有人步行,有人骑马,一窝蜂的朝着朱瞻基的高地杀奔而来。
铳声大作。
这一次杀伤力更为惊人。
漫山遍野的贼人……甚至开始学会匍匐卧倒不断的朝山丘上攀爬,还有人……举着门板和桌椅当做盾牌,藏在其后,缓缓向前。
“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又要守着这么大的地方,火力并不密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殿下,还是撤出第一道防线,至第二处防线去去吧。”
朱瞻基皱着眉头,只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
他只看到许多人倒下,又突然有许多卧倒之人突然冒出来。
此时,他整张脸是紧绷着的。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将他当孩子一般的看待,他的皇爷爷也是如此。
这世上,只有一人真正将他当做男子汉。
那便是他的阿舅。
而现在,他心里何尝不紧张万分,不害怕的很?
可不知是骨子里的倔强爆发,还是渴望着什么,他眼看着那些贼子,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已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人的面容时。
突然,朱瞻基拔刀高高举起,透着丝丝寒意的刀尖直直地指向前方,他大呼道:“入他娘,随我来,杀他娘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周遭的锦衣卫,还有后队的数百护卫,一个个目瞪口呆。
可很快,所有人激动起来,一旁的锦衣卫也随之拔刀。
朱瞻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狠狠地道:“跟我来,活了建功立业,死了阿舅养你们的妻儿父母。”
一声大喝之后,居然在这一刻,高地上的人,一窝蜂的冲杀而下。
模范营的校尉听罢,也纷纷拔刀,大呼一声,一个个人跃出来。
高地下的叛军,本是冒着巨大的伤亡,在这地狱中缓慢爬行。
他们比任何人的心里都要恐惧,当他们围困这里的时候,大多数人方才知道,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反了,原来这高地上,所围的竟是大明皇帝的嫡长孙。
就好像每一个曾只想耀武扬威,只希望跟着豪强们欺男霸女的歹人一般,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更大的耀武扬威而已,直到他们察觉自己被人裹挟的走上了叛乱的道路。
可现在,没有选择了,他们想活下去,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何况高地下,早有人督战,因而,他们冒着枪林弹雨,一直拼命坚持。
原以为,很快就要杀至这些模范营校尉的面前,便可与之短兵相接,这些只晓得远远躲着射火铳的家伙,一定不济事。
哪里想到,对方比他们更凶。
此时,他们抬头,看着那乌压压的人,手持利刃,犹如猛虎下山。
这好不容易压制的恐惧,骤然之间释放出来。
勉强提着的一口士气,顿时一泻千里。
是夜。
天色昏暗,霞光万丈之时,朱瞻基率军冲杀,贼乱,四处奔逃,相互践踏者不计其数,连夜追杀四十里,血流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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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给朕剐了
一场厮杀进行了一夜。
次日,一宿未睡的朱瞻基依旧精神奕奕。
这一战实在是石破天惊,不过眼下,他已没了多大的兴趣。
却只命人继续追索残敌,务求除恶务尽,自己却是领着一队人马,直接出关去了。
这关中之地,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反而此时少年心性,不免好大喜功,倒是盼着立即回京去,给皇爷爷和阿舅一个巨大的惊喜。
张安世近几日都不敢出门,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对于这位未来的国舅,可是弹劾四起。
这倒不是因为赈济的事!
皇孙的教育,一直都是百官们最关注的问题。
可自从皇孙去了太平府,就不读四书五经了,每日干的却是寻常小吏的事,这不免令人担忧。
既不学四书,又不学帝王之术的资治通鉴,这样的皇孙,将来能做一个好皇帝那才怪了。
此番,张安世将皇孙安排去了关中,又传闻张安世将皇孙置之危险的境地。
不少早已积蓄了不满的朝中大儒,不免饥渴难耐,一面担忧皇孙的安危,一面气恼不已地弹劾张安世陷皇孙于险地,是为不忠。
尤其是从关中传来的消息,皇孙可是言之凿凿,说是得了张安世的授意。
那关中如此的危险,张安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这是将皇孙不当天潢贵胄了。
于是群情汹汹,上奏痛斥的御史一个接一个。
其中以国子监祭酒邹缉言辞最为激烈。
邹缉此人,是接任了胡俨之后的新任国子监祭酒,素来以耿直著称。
在抨击了几次张安世之后,锦衣卫那边也查过他几次,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这家伙为人确实不错,几乎没有什么污迹,而且这邹缉也不只成日对着张安世骂,人家主要的痛斥对象是皇帝。
从皇帝好大喜功,再到浪费民力,再到注重奢侈享受,反正逮着什么骂什么。
于是张安世被邹缉干沉默了。
实际上,永乐朝多的是对朱棣各种痛骂的人,譬如侍讲罗汝敬等人就因为当面骂朱棣,被逮捕下狱;而又有御史郑维桓、何忠、罗通、徐瑢,给事中柯暹人等,直接被朱棣贬官。
由此可见,朱棣这个人,可不是轻易让人批评的。
唯独这个邹缉,朱棣却似乎对他的痛斥无动于衷。
张安世其实是知晓一些内情的,朱棣的性子和他张世安很像,嫉恶如仇!
倘若当真是没有什么缺点的人,你骂了也就骂了,至少大家只是理念不合,却也知道你没有私心。
可若是像是侍讲罗汝敬等人,这就不同了。
你们自己什么德行?真以为平日里伱们背着人干的缺德事,厂卫查不出吗?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不收拾你,收拾谁?
张安世怕就怕邹缉这样的人,因为这种人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本就要求很高,而且就事论事。更何况此人骂人,很有特点,总是能谈古论今,引经据典,教你辨无可辨。
面对这样的人,你没法儿,也只好躲着一点走了。
一连数日,张安世大门不出,甚至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躲些日子,没想到有宦官来了,请张安世入宫觐见,参预军机大事。
张安世无奈,只得乖乖入宫。
到了崇文殿,只见朱棣早已升座,而殿下都是重臣。
一个个重要人物几乎齐了,除文渊阁,再到六部,以及九卿,还有国子监、都察院、翰林院等。
张安世行礼。
朱棣今儿的脸色明显的不甚好。
他此时眯着眼,只朝张安世颔首。
张安世这才感受到了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来今日要讨论的,乃是关中与河南的问题。
两地发生了叛乱,太子在开封,似乎稳住了局势,河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关中的情况,却很不妙,皇孙现在暂也没有什么消息。
朱棣自是忧心忡忡,只是此时,又不好表露。
而今日要议的重点就在于,对于叛贼,该用什么政策。
以杨荣为首,甚至是胡广也尾随其后,主张的是竭力进剿,务求除恶务尽。
不过也有不少大臣,认为此次叛乱,乃是朝廷某些政策失当之处。何况……
这么多的贼子,难道能尽杀?倒不如剿抚并用,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迎出皇孙,以免皇孙遭受侵害。
朱棣此时心中杂念丛生。
想要亲征,又担心贼子们狗急跳墙,反而会更加急迫于攻破长安县。
可若是招抚,这显然又大大的不合他的心意。
最终,朱棣的目光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有何主张?”
张安世本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时也只好站出来,想了想道:“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已布置兵马,至潼关一线。臣担心皇孙的安危,也希望能够往潼关,亲讨贼子,以迎皇孙……”
朱棣点头,道:“这样说来,张卿与杨卿、胡卿不谋而合。”
张安世道:“叛贼敢于作乱,若是朝廷受他们要挟,那么人人都要效仿,将来会如何呢?只要军马进展的速度足够快,臣有把握……”
“芜湖郡王殿下!”
一道显得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人站了出来。
众人看去,正是那国子监祭酒邹缉。
邹缉正一脸怒色,瞪大着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到了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一味的进剿,才使皇孙置身险地,朝廷已诛关中来此的众士绅,这关中不乱才怪,现在殿下怂恿皇孙剿贼,而皇孙迄今生死未知,再奢谈进剿,这不但贻误军机,且还要成为千秋罪人。”
张安世看了一眼邹缉,沉默了。
这一次算是被人抓住了软肋了。
他很想解释,他压根没有授意朱瞻基进剿,他又不是傻瓜,拿自己的外甥去冒险。
更想解释,这都是我那外甥自己拿的主意,他什么性子大家不知道吗?这家伙变了,已是六亲不认,缺大德了。
当然,他很糟心,因为这些话不能说。
朱棣的心情是愈发的沉重。
纵是他这般果决之人,现在也开始举棋不定了。
“已过去了多少日子了?”朱棣显然是询问亦失哈的。
亦失哈道:“陛下,已有八日了。”
八日之前,接到了皇孙的奏报,而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
这更令朱棣心事重重。
其实……这也不是说关中没有消息。实际上,作为朝廷,还有厂卫而言,关中那边每日都会有数十上百个消息来。
问题坏就坏在,这些消息太多,有的说贼子们散去的,有的说贼子们集结往攻长安县的,有的说皇孙败退至岐山的,有的说贼子有十万众,有的说有贼八千。甚至还有说长安县已被攻破,大量长安县的流民扶老携幼的溃逃。
总而言之,消息越多,就等于是没有消息,因为几乎所有的消息,都真假难辨,毕竟所有的奏报,都是盲人摸象,每一个人所能接收到的讯息都是片面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八日……八日……”
他喃喃念着。
众臣飞快地看了一眼陛下阴沉的脸色,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邹缉却是不忿,道:“陛下,当初请皇孙去关中的乃是芜湖郡王殿下,如今……又授意皇孙击贼,一旦皇孙有失,则社稷动摇。此滔天大罪,难道陛下可以姑息吗?”
朱棣沉眉,对邹缉的话,却像是充耳不闻。
他是老将,此时正天人交战,想着在长安县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希望从中能够做出判断。
张安世其实心里也是忧心不已,此时只好道:“臣确实有些鲁莽……恳请陛下恕罪。”
朱棣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道:“皇孙若伤分毫,乱臣贼子,朕尽诛其三族,要教他们灰飞烟灭,传旨,朕要亲征,再下诏书,敬告关中众贼!”
…………
栖霞。
朱勇数人,依旧还在模范营中操练校尉。
大量的校尉进入了河南和关中,可又一批新校尉入营,这朱勇三兄弟,当初自然没有兴趣去赈灾,依旧在此打熬新卒。
不过得知河南和关中大乱之后,三人可谓是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去赈灾啊,谁能想到,这赈灾赈着,竟还能赈出贼来了。
朱勇早已长大了,他已开始会想事了,对于关中的情况,他略有耳闻之后,倒也不禁为之担心。
听闻现在大哥的压力很大,可能皇孙要折在关中了。
一想到朱瞻基那个家伙,朱勇便不由叹息,大哥跟着太子和皇孙,至少三世富贵,他跟着大哥,不也有三世富贵吗?
可惜……以后大哥的路,可能要靠他自己了。
而他朱勇的路,似乎也要靠自己。
失去了依靠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这等于是强迫朱勇开始动起他的小脑筋。
他还是喜欢从前不需动脑的日子,反正听大哥的便是了,大哥说啥便是啥,多轻松自在啊!
只是眼下时局的发展,已不是朱勇三人所能左右得了的了。
他们只能枯燥地在此继续操练。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大呼道:“将军,将军……外头有人,要寻将军。”
朱勇本就心烦意燥,不免勃然大怒,气呼呼地道:“甲胄在身,哪里有什么私谊?这个时候,除了游手好闲之人,谁会来寻俺?教他呆着。”
这人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是咱们营里的……护着……皇孙殿下回来了。”
朱勇听罢,一愣,他先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而后一把提过对方的衣襟:“你说啥?”
“皇孙……”
朱勇顿时精神一震,猛张大着眼睛道:“我早就说,大哥神机妙算,怎么会有事,快,去瞧瞧。”
此时,营门外。
来了一群风尘仆仆之人。
为了赶路,所以所有人统统轻装,朱瞻基勒马在辕门外,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入营。
脚步匆匆跑出来的朱勇,连忙上前行礼道:“殿下……你这是……”
“别说了。”朱瞻基脸上布满着倦色,道:“快,准备吃的,听说你们这儿的伙食不错。”
紧接着,朱瞻基便到了炊事房里,饭菜还没预备,不过却是一些早餐的残羹冷炙,还未加热。
大概是真的饿狠了,他也不嫌弃,便当先捏着一块生冷的蒸饼,开始大快朵颐。
朱勇三人团团围着他,丘松道:“就知道吃!”
张軏立马捂着他的嘴,将丘松拖拽出去。
朱勇赔笑道:“殿下……不是在关中……”
朱瞻基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含糊地道:“本宫连夜赶回来,沿途几乎没有休息,哎呀……饿死了……说起来,你们模范营的人体力真好……幸好我也不差。”
朱瞻基一脸骄傲之色,他们都处于身体的巅峰期,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都好像转眼就能恢复一样。
朱瞻基继续一面狼吞虎咽,一面继续道:“这一路,总算是回京了,只是从镇江乘船来,途径栖霞,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吃顿好的,再继续走。哎呀,可把本宫累坏了。对啦,我阿舅呢……”
朱勇道:“这……我叫人去找找看。”
朱瞻基道:“本宫还指着先见阿舅,再回宫去复命呢,随扈的校尉们都说,阿舅最关心的就是模范营,隔三差五就会来的,没想到竟不在营中。怎么样,我阿舅还活着吗?”
朱勇:“……”
朱瞻基努力地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才长呼了一口气,又道:“罢了,既然阿舅不在,我还是入宫去见皇爷爷,皇爷爷一定很担心本宫,等见完了皇爷爷,本宫还得赶着去见母妃,母妃一定愁死了。对啦,借你几匹马,我那马……一路行来,快承受不住了。”
朱勇自告奋勇道:“殿下,我来安排,俺朱勇最忠心,最有情有义的,俺大哥一定没少在殿下面前说过这些吧。”
朱瞻基摇摇头。
朱勇哈哈一笑,道:“大哥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喜欢这样自谦,他自己谦虚,也教我们要谦虚,殿下,卑下护送你回宫。”
对于这个,朱瞻基倒没有反对。
一路疾行,实在辛苦,当下吃饱喝足,倦意也像是一下子消除了许多,便由朱勇等人护送,飞马入京,随即朝着紫禁城去。
到了午门。
朱勇难得耀武扬威的样子,居然生生骑马至午门外头,大呼道:“快,快去奏报,皇孙殿下……”
他话音刚落,却见朱瞻基骑着马,甚至不等守卫在此的禁卫反应过来,已是提马,嗖的一下冲入了那午门的门洞里。
“他娘的!”朱勇看着绝尘而去的朱瞻基,忍不住嘀咕:“宫中走马,掉脑袋的!”
这结果令朱勇沮丧,他原本的预想是护卫朱瞻基去见驾。可皇孙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打马入宫,扬长而去,他朱勇可没有胆子骑马跟上去。
倒是这午门外头的禁卫们惊慌失措,只觉得眼前一,便见有人飞马入宫。
他们倒是听到皇孙二字,却更加失措,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可就在这犹豫的功夫,朱瞻基早已去远了。
朱勇下马,骂骂咧咧地道:“王法没有啦,王法没有啦,入宫不奏请,宫中都走马啦……”
禁卫:“……”
朱勇手指着禁卫:“回过头陛下就砍你们的脑袋!”
禁卫:“……”
随即,便见朱勇气愤难平,气咻咻地走到皇城根下头,身子蹲下。
唉,且先等一等,观望一下风向。
…………
崇文殿里。
金忠不得已站了出来。
陛下下旨亲征,他这兵部尚书,便需奏报关于钱粮和兵马的情况了。
此时,金忠道:“若要亲征,可调度的,最好是北平诸卫兵马,只是即便如此……”
朱棣实则心有些乱,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亲征,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倒是此时,那邹缉却突然道:“陛下,何不进行招抚……”
张安世却道:“决不可招抚……”
又有人道:“芜湖郡王殿下……事情因你而起,如今皇孙生死未知,殿下怎可再生非议!”
毕竟关乎到了社稷国本,所以今日崇文殿中的情势火药味很浓。
朱棣心中越发的烦躁,脸色阴沉如墨,怒道:“都住嘴!”
殿中这才稍稍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安静,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这声音……朱棣就再是熟悉不过了。
可正因为熟悉,才觉得不可置信。
朱棣脸色骤变。
这是宫中,在这宫中,除了他这个皇帝可以骑马之外,没有人敢坐在马上。
何况听这马蹄如此急促,显然是飞马骑行,这就更加是罪该万死了。
本就烦躁不安的朱棣,此时闻听此声,顿时暴怒,怒不可遏地大喝道:“何人反耶?”
亦失哈已吓得脸色白了几分,不过细细想来,敢在宫中骑马,这还真和造反没有任何的区别,当下,他忙拜倒道:“奴婢……奴婢这便……”
朱棣气愤难消地道:“将那贼拿下,给朕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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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圣孙
亦失哈听罢,哪里还敢犹豫?立即匆匆而去。
实际上,其实他自己都犯迷糊。
这可是皇宫,宫中规矩森严,哪一个人敢如此的胆大包天?莫说陛下正在气头上,即便是陛下心情再好的时候,也绝不会饶恕这样的事。
想到这点,他也不免气恼,一溜烟地出了殿,一脸的杀气腾腾,正待要教人捉拿。
远远看去,果然有一人飞骑而来,后头还跟着不少小跑着的宦官。
亦失哈朝一旁当值的禁卫道:“快,拿下。”
禁卫们也有些失措,毕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当下,便个个按着刀,迎面快步冲上前去。
可神奇的事发生了。
这些禁卫一靠近那人,居然立即松开了腰间的刀柄,随即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一旁,而后这人便勒着马,继续前行。
所过之处,竟无人敢挡。
亦失哈拼命地眺望,这时,他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骤然之间,心里一惊,已顾不得朱棣的旨意了,忙是小跑着上前。
而这时,朱瞻基已至殿门不远。
亦失哈眼里含泪,纳头便拜,臀部撅的老高,脑袋深深埋下,道:“奴婢见过殿下,殿下您……”
朱瞻基一身甲胄,整个人风尘仆仆,不过却是精神奕奕,只朝亦失哈点点头,这时终于下马,随即雄赳赳地虎步而行。
竟是按刀,长身入殿,所过的宦官,纷纷拜下,大气不敢出。
朱棣在殿中,听到马蹄声停了,心情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阴沉着脸道:“今日酿生祸端,在于朕御下不严,宫中如此,河南与关中也尽如此,以至区区蟊贼,竟敢如此猖獗。至于当地州县官吏,毫无作为,甚至疑有人与贼沆瀣一气,今大臣左一口要招抚,右一句要三思,朕的孙儿……尚危在旦夕,还有什么招抚,还三思什么?”
说话的时候,朱棣咬牙切齿,虎目圆瞪,杀气尽显。
此时,便传出脚步的声音。
朱棣瞬间警觉,浓眉深深皱起。
朱棣是何人,久在军中,对此最是敏感。
宫中的宦官只穿布鞋,而且行走无声,生恐发出声音,惊扰圣驾。
可有一种靴子,在殿中与铜砖磕碰,会发出特有的声音,而这靴声,恰恰是军靴发出的。
这个时候,竟有人穿军靴而来,且脚步急促,让朱棣预感来者不善。
朱棣下意识的,虎目之中掠过了一丝精光。
他虎目抬起,目光如剑般看向殿门。
却在此时,竟见一个陌生的身影,穿着一身甲胄,出现在了殿门前。
眼前这人,一身戎装,也堪称是虎背熊腰,肤色略显黝黑,面目紧绷,细细看之下……
须臾间,朱棣竟好像身躯一下子定格了。
来者的面目,实在过于熟悉,何尝不像年轻时候的朱棣?只是这人更有朝气,一双眼眸,尤有一种说不出的虎气。
百官觉得诧异,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因而个个错愕地看过去。
要知道,少年人的面貌可谓一年一个样,尤其是朱瞻基经历过一些事之后,那从前白皙的肤色,如今却灰头土脸,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至于许多人只觉得此少年的面容甚是熟悉,却又一时认不出是何人。
就在此时,朱瞻基朗声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
殿中猛然间安静极了。
张安世则是在见着朱瞻基后,顿时心怒放,激动得浑身战栗。
只见朱瞻基行礼如仪地拜下,叩首道:“孙臣想念皇爷爷,贸然闯入宫中,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那因为连日来担忧而紧绷的面容,像是在徒然间放松了下来,这时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而百官已是哗然。
朱棣猛地想张口说什么,可老眼里不禁眼眶湿润,喉咙间像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他一步步下殿,似乎是惧怕眼前之人会突然消失,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直勾勾地看着朱瞻基。
便连行走时,步伐也有一些蹒跚。
直到行至张安世身边的时候,朱棣突然大喝一声,朝张安世道:“做什么事,要有轻重缓急,入你娘,做事没有一丁点分寸!”
“啊……这……”张安世有点发懵。
杨荣等人,冷眼看着失措的张安世,只有杨荣却一脸了然之色。
倘若皇孙有失,张安世或许不会遭受责罚,因为陛下心里有数,皇子皇孙,本就该镇守一方,当初皇帝是燕王的时候,也是镇守北平,若是有贼来犯,是绝不会妥协的。
所以本质上,皇帝认为张安世做的对,无论其他人如何弹劾张安世,陛下也绝不会责备。
因为一旦陛下责备,那么百官必然会认为有机可乘,到时墙倒众人推,必使张安世陷入绝境。以陛下素来对张世安的维护之心,是绝不愿如此的。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皇孙平安归来,那么性质就变了。
既然皇孙回来,危机解除,那么担惊受怕了这么多日子,以陛下的性情,你张安世这个脑子缺了一根筋的家伙,莫名其妙教皇孙一个铁路司的副使去击贼,你这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这个时候,当然想骂就骂!骂了伱也得受着,反正危机解除,也只是挨骂而已。
可张安世委屈啊!
他耷拉着脑袋,很想争辩,告诉朱棣,这是你那缺德的孙儿干的……
可最终,他不敢说,只能一脸委屈无比的样子。
朱棣骂过之后,却是疾步走向了朱瞻基,站在朱瞻基的跟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
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可最终,到了嘴边,只一句:“瞻基,你竟回来了?”
“是,皇爷爷,孙臣回来了。”朱瞻基一脸虎气,斩钉截铁地道。
朱棣此时早已没有了当初靖难藩王,大将军的样子。就如同所有爱护自己儿孙的老人一样,抓着朱瞻基的手臂的手不禁颤颤,嘴唇嚅嗫,湿润的眼睛上下打量朱瞻基,视线舍不得移开一点,心里似不知有许多的欣慰。
随即他带着几许心疼的口吻道:“好,好,能回来就太好了,这一路从贼众之中逃出,只怕不易吧。”
朱瞻基道:“回来的时候倒是容易,不过杀贼的时候,确实有些辛苦。”
“杀贼?”朱棣错愕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孙臣得阿舅授意……”
张安世眼一张,打了个寒颤,幽怨地看一眼朱瞻基,他恨……
我张安世蹉跎一生,唯独之重情义,对自己的外甥,更是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谁料最终,竟还要为他背这黑锅。
岂有此理,这家伙说谎竟不脸红。
朱棣则是眉一挑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关中军马百姓,已遭天灾,又遭人祸,好不容易过了没几日安生日子,更遇贼乱。那贼子猖狂,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孙臣便照着阿舅的暗中授意,招募人马,打出孙臣的旗号,以此来吸引贼人关注。”
“这些贼人,也知道自己不能长久,一旦朝廷的大军一到,必定要摧枯拉朽,到了那时,便是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正因如此,孙臣打出了旗号,反而教他们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他们必然认为,只有攻破长安县,拿下了孙臣,才有要挟朝廷的筹码。”
朱瞻基说的娓娓动听。
可朱棣和百官们却听得惊心动魄。
理是这么个理,可拿自己当做赌注,来吸引关中的乱贼,这一份胆魄,却是一般人不敢去想象的。
朱棣认真地听着,他久在军阵,自然能分辨出朱瞻基话中的真伪。
朱瞻基又道:“为了保境安民,孙臣趁此机会,暗做准备。”
朱棣道:“做什么准备?”
朱瞻基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且不待言,孙臣以逸待劳,占据了地利。而孙臣所领军民,无一不希望将贼子击溃,使关中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平安,这便是人和。孙臣判断,首先……贼军远来必然疲惫,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仓促发起攻击,因为时不待他,一旦延误了时间,朝廷的援军一到,他们便必败无疑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巨大的弱点,那便是这些贼子,仓促之间聚集一处,可实际上,并未整合,若是顺境还好,一旦到了逆境,就极容易分崩离析。”
朱棣听罢,不断地点头。
这些判断是对的!他看着小小年纪的朱瞻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贼人们的弱点。
朱瞻基正说的兴起,便继续道:“了解了他们的弱点,就要知道他们的长处。他们人多,尤其是战马不少,来去如风,所以可以迅速集结起来,且人数是孙臣是十倍。何况……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就形成了破釜沉舟之势,一旦发起攻击,必定竭尽全力,毕竟……拿不下孙臣,他们便要失去一切了。”
“孙臣便趁着以逸待劳的功夫,借助地势,选中了决战的地点,又号令所有的军民,组织起来,修筑工事,孙臣的兵马虽少,可模范营有强大的火器,且军纪严明,当然,坏处就是弹药的消耗只怕难以为继。”
“到了那一日,贼军发动攻击,他们的气势确实不小,而且人数众多,一直鏖战到了即将天黑时,眼看弹药消耗越来越大,而贼军似乎也知自己没有退路,竟依旧不断攻击……”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
其实行军打仗,最害怕碰到的就是这种没有退路的敌人。两军交战,败退者尚可以逃之夭夭,大不了逃回己方的国境,可这些贼子,某种意义来说,形成了所谓兵家常言的所谓破釜沉舟的效果。
而一旦只要让他们在某处防线有了突破,这些人便可仗着人多的优势,迅速地突破。
到了那时候……彼此胶着一起,火器的用处就反而不大了。
此时,朱瞻基却道:“孙臣却抓住了时机。”
朱棣显然给提起了浓厚的兴趣,忙道:“什么时机?”
朱瞻基道:“他们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且天色渐晚的时机。”
朱棣听罢,沉吟着,抬眸,此时的朱棣,像是一个棋手,用沉重的心情,与对弈之人进行攀谈:“那你会选择如何做?”
朱瞻基从容不迫地道:“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直接反冲锋!”
朱瞻基斩钉截铁道:“孙臣带头,可以保障士气,模范营令行禁止,必然争先恐后,其余的军民受到鼓舞,定是气势如虹。反观贼子,他们鏖战了一日,已是身心俱疲,且伤亡极大,此时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再坚持一下,突破孙臣的防线而已!”
“而一旦反冲锋,他们首先猝然无备,其次,士气必然跌落谷底,势必会出现逃亡,地理上,孙臣在高地,形成了猛虎下山之势,他们如何抵挡?”
朱棣听罢,不禁猛地心情欢畅起来,不断点头,一面道:“对,该当如此,只是……说来简单,做来却是不易,此前是贼子们破釜沉舟,可这一举之下,就成了官军破釜沉舟、势如破竹之势了。”
朱瞻基道:“孙臣这样做,并非只是想要胜这一场,而是根据敌情来判断的,孙臣方才说过,贼子们虽是势大,却不过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乱贼凝聚而成,尚没有明确的统领,分为许多的部众,说起来,他们实则只是一群没有退路,妄图依靠一场死战来求活的乌合之众而已。这一次反冲锋,无论对方人马多少,也足以定鼎胜局了。”
“果然,这些贼子开始出现了败逃,而后,彼此之间,开始争相践踏,根本无人约束,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孙臣则带人一路追杀,不出一夜,他们便灰飞烟灭。”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无法料想,朱瞻基竟有这样的谋虑。
要知道,要做出分析容易,可要做出判断却很难,更难的是做出分析判断之后,竟还可以利用这些,果断地去贯彻执行,这就已经具备了一个将军的必备因素了。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孙儿。
在朱棣眼里,朱瞻基虽已长大不少,可毕竟……依旧还是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虽然从前的有些时候,朱瞻基也会说出一些有道理的话,可这对历经了世事的朱棣而言,依旧不过是孩子学到了一些知识而已。
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这孙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于是朱棣道:“你如何判断,贼人们就吊了一口气呢?”
朱瞻基道:“这个容易,只要了解他们即可。”
“你又如何去了解?”
朱瞻基道:“人见的多了,也就了解了。”
朱棣:“……”
朱瞻基微笑道:“这就是阿舅常说的所谓阅历。孙臣在东宫的时候,根本不去考虑,别人会怎样想,身边的人……每日思虑的是什么。”
朱瞻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在太平府,无论担任什么职事,就不能如此了,因为要交涉,因为要洽商,若还是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话,哪怕贵为皇孙,也可能遭遇敷衍。这时,就必须在想,这件事,他们的利益得失是什么,做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他们能拿出几分劲头来,为什么会有推诿,又怎样可以让他们能够尽心竭力!”
朱瞻基道:“皇爷爷,你别看孙儿在太平府做官吏,可实际上,这几年,孙儿可没少吃苦头,没少遇挫折。这都是在差事里头,自己慢慢体悟和琢磨出来的。譬如那些贼子,他们恐惧什么,他们期盼什么,如何利用他们的弱点,去击溃他们,怎么抓住时机,凡此种种,若是不预先谋划,怎么可能将事情办成。”
朱棣听罢,竟是瞠目结舌。
朱瞻基的一番话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却也是令他感到庆幸。
此时连朱棣也意识到,一个治世之才与一个昏聩之人的区别了。
道理……大家都懂,说实话,历朝历代,能做皇帝和公侯的,哪一个不是受过天下最好的教育,懂得别人所不知的道理?
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之中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此。
朱棣好像一下子,有了某种明悟。
他热切地看着朱瞻基,随即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孙臣破贼之后,也没有点验战果,不过……杀贼七八千,总是有的!至于其他蟊贼,固然已是逃之夭夭,却已是风声鹤唳,不过一群丧家之犬,已经不足为虑了,命各府县追缉即可,于是孙臣害怕皇爷担心,便擅自回京来了,自然……善后的事,孙臣也有一些安排和布置……”
朱棣不断地点着头,欣喜得几乎湿润的眼睛要落下泪来,几乎是手舞足蹈,骄傲地道:“朕有此孙,是社稷和天下军民百姓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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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加官
朱棣的欣喜是有道理的。
独当一面说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
这么多的人,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听从你的安排,如何抓住时机,如何最终做成一件事,这种种的事,说来容易,实则却比登天还难。
寻常的人,莫说是数千上万人马,便是让他管理十个人,莫说做什么事,不掉链子都难。
最紧要的是……此战非但看出了朱瞻基别具一格的眼光,还有一种寻常人所没有的魄力。
而这一切的一切……
都证明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现在克继大统,也绝不会比寻常的帝王要差。
所谓帝王之姿,料来就是如此吧。
百官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瞻基,就像从新认识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皇孙一般。
虽然朱瞻基并没有学过多少帝王之术,可不得不说,这小子还真是……恐怖。
以至于在这一刻,许多人竟不敢再将朱瞻基当做是少年来看待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道:“皇爷爷,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这都是阿舅的教诲,下头的将士勠力而已。”
朱瞻基的回答,更令人满意。
这也是朱瞻基最大的优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在关中的时候,他就不断地在强化这个优。
即:你们都好好地跟着我干,干成了就有功劳。可我跟所有人最不同的是,我绝不会和任何人争功。
因为这天底下,若是有人完全不需要功劳的话,那么就是我朱瞻基。
这些功劳,对于朱瞻基而言,不值一提,他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所有的功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用处。
这也意味着,只要跟着他一起效力,大家得了一分功劳,便都算是你自己的,绝不用担心有人跟伱争功。
对于任何一个群体而言,这绝对是一桩极大诱惑的事!
因为古往今来,对于寻常人而言,功劳被打折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有的打个五六折,有的直接给你砍到脚裸。
朱棣甚是欣慰,却在此时,眼睛飞快地扫过一个人身上,才道:“方才邹卿抨击张卿,言张卿祸害皇孙,有滔天大罪……”
朱棣慢悠悠地说着,声调居然很是平和。
邹缉却是脸色微变。
朱瞻基的表现,说实话,即便是他这个再正统的读书人看来,也绝对可称得上是惊为天人的。
虽未读四书,却知晓利害,不读资治通鉴,却深谙御人之术,这满朝文武,只怕没几个人可以与之相比。
邹缉忙是拜下,这个一向以刚直敢言的国子监祭酒,竟是道:“臣……失察,实在罪该万死。”
朱棣含笑看着邹缉,道:“邹卿也以为,朕孙得张卿教诲,已有气候?”
邹缉沉默了片刻,虽然一点也不想承认,却还是叹口气,道:“这般的年纪,有此见识,能这般的雷厉风行,实是教臣叹为观止。”
朱棣颔首,颇为骄傲,人老了,有什么比自己的子孙争气更教人舒畅呢?
何况老朱家对别人的好坏值得商榷,可对自己的后代,却总有一种老农特有的护犊心理。
朱棣还是摆出了点严厉道:“往后议事,定要三思而行,不可凭空捏造是非,朕若是轻信邹卿之言,岂不要酿成大错?”
邹缉此时羞愧得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道:“这一次……朕且赦卿无罪,不可再有下次。”
邹缉连忙谢恩。
百官俱都被干沉默了。
朱棣随即喜滋滋地看向了张安世,道:“张卿啊……”
一改方才的恶劣态度,转眼之间,如沐春风。
张安世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忙道:“臣在。”
朱棣道:“朕方才说话大声了一些,你不要见怪。”
张安世:“……”
皇帝这话实在是……他能说见怪吗?
只见朱棣又道:“朕老了,有时也会有不明之处,你是晚辈,切不可将这些惦记在心上。安世赈济河南、关中等地,救活无数百姓,此番平贼,你也是有功劳的。”
后面这话,倒是令张安世觉得中听。
于是张安世谦和地道:“臣不敢居功,从赈济到平贼,上至太子与皇孙,下至下头的将士和文吏,都是居功至伟,臣岂敢窃取他们的功劳?”
朱棣微笑,却也没有继续在这上头争辩,只背着手,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劳苦功高。”
说着,一步步地走上了大殿升座,虎目环顾百官,道:“湖广暂且不论,可这关中和河南之地,如今先是天灾人祸,如今又遇兵灾,生灵涂炭,惨不忍睹,而今……如何处置?”
朱棣认真地看向百官。
这事可是关系重大,毕竟涉及到了两个省,上千万的百姓。
于是有人率先道:“陛下,臣以为,朝廷该派遣良臣……”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只是他话说到了一半,朱棣却道:“谁是良臣?”
“这……”夏原吉道:“不如廷推之后……”
朱棣微笑,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杨荣,道:“杨卿可有什么建言?”
一般情况之下,有人已经向皇帝提出了自己的建言,而皇帝转而询问其他人意见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确定,朱棣对于夏原吉的建议并不满意了。
杨荣面带浅笑,徐徐站出来,他道:“臣子的良莠,自在陛下的心中。臣料想,陛下已有成见,既是陛下有意,臣子遵照去做便是。”
谁也没有想到,杨荣竟是这样的回答。
而朱棣笑吟吟地看着杨荣,似乎也察觉到,这个杨荣,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
当然,杨荣也有心思,他没有迎合皇帝,说出陛下的心思,反而表现出无比的恭顺,言外之意却是说,天下是大明的,大明的皇帝便是陛下,陛下何须要在这种事上四处询问呢?不如直接下旨,彰显皇威,反正陛下任何旨意,臣等都奉旨而行。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朱棣颔首道:“杨卿所言,朕合正意!不妨就这样吧,右都督府,升设为大都督府,节制直隶,及河南、陕西二布政使司,这大都督的人选,就以张卿任之,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哑然。
这……权柄可就太大了。
这等于是设立了一个超级的机构,而这个机构,相当于占据了天下五分之一的人口和土地。
朱棣目光逡巡,观察着群臣的反应。
哪怕是张安世,似乎也显得很诧异,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行拒绝。
反观杨荣,却是气定神闲之态,似乎早就猜测到了圣意,并不觉得惊讶。
夏原吉率先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否……权柄过大……这大都督府,只怕唯有东晋时的荆州刺史可比。”
夏原吉不愧是读书人,这典故信手捏来。
东晋的时候,当时的东晋王朝几乎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扬州,一个是荆州,还有一个,则是更偏远的蜀地。
为了抵御北方的威胁,再加上王朝内部世族与皇权之间的制衡,往往朝廷都要设立荆州刺史,节制荆州。
可因为这个荆州刺史权力实在太大,几乎统御了当时东晋三成的土地和人口,因此,纵观整个东晋,荆州刺史谋反叛乱者,可算是屡见不鲜。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荆州刺史便要率兵沿江而下,威胁当时的京城。
当然,夏原吉有这样的考虑,也有其道理的,他乃大臣,提出反对,理所应当。
朱棣也不急躁,微笑道:“朕若是委派他人,可以稳住关中和河南布政使司吗?”
这一句反问,让夏原吉一时无语。
朱棣接着道:“那么……不如夏卿去任陕西布政使司,如何?至于河南布政使司,夏卿可有什么人选?”
“这……”
在夏原吉迟疑着该说什么的时候,朱棣又道:“朕意已决,就设大都督府!张卿,你来任这大都督。”
张安世见朱棣态度坚决,而这对于新政的推广,显然也有巨大的好处,当下,稍稍犹豫之后,便道:“陛下如此信重,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臣只好肝脑涂地,才可报万一。”
张安世并不是个性子扭捏之人,既然明白其中厉害,自是干脆接受。
朱棣也不容百官有人继续反对,直接大手一挥道:“既如此,上一道章程来,好好地谈一谈如何治理。今日朕乏了,就这样罢!”
说着,罢朝。
百官还处于震惊之中,显然这个消息,实在过于耸人听闻,以至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而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棣早已摆驾而去,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胡广这些日子,显得很沮丧,他算是躲过了一劫,可上一趟去了关中和河南,方才终于知道……自己的本事实低于自己的预期。
这令他心里很不适应。
原以为自己好歹是文渊阁大学士,不管如何,治区区几个布政使司,还是能手到擒来的,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这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人最痛苦的就是要面对平庸的自己。
更痛苦的是,胡广年过了四旬,方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平庸的现实。
原来自己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不是来源于自己的饱读诗书,也不是自己有什么惊人的才干,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幸运。
于是,此番虽没有获罪,可他一直闷闷不乐,总是长吁短叹。
好在杨荣总是在一旁安慰和鼓励他,说一些其实你也很能干,只不过没有那么能干而已之类的话。
今日,胡广却显得很震惊的样子。
退朝后,回到了文渊阁,他便一溜烟地跑到了杨荣的值房,惊讶地道:“杨公,杨公,陛下此举,实在教人没有想到。难道陛下当真……没有丝毫的防范吗?这是社稷国本啊……”
合格的皇帝,最擅长于制衡。
而朱棣显然是一个很合格的皇帝,可现在直接下一个这样的旨意,怎么让人不意外?
“权柄太大了……”胡广一脸纠结地道:“杨公……却好像在怂恿这件事。”
杨荣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微笑道:“非我怂恿,只是……事情水到渠成,所以我乐见其成而已。”
“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胡广皱眉道:“难道陛下早有此意?那么杨公为何不早说呢?哎呀……陛下糊涂啊……”
杨荣继续微笑道:“谁说陛下糊涂?胡公慎言,你要知道,东厂那些番子,緹骑宫外头的本事没有,在这宫内,还有这文渊阁里头,他们四处探听的本领还是有这么一些些的。”
胡广脸色惨然,连忙道:“杨公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陛下为何做这样的决定,是吗?”杨荣呷了口茶,抬头看了胡广一眼。
胡广重重点头,随即道:“这个大都督府……”
杨荣却是打断他道:“陛下此前,一直对河南和关中的事犹豫不决,所以这些时日,一直没有提及此事。可现在……皇孙回京,事情就大不同了。”
胡广忍不住侧耳倾听,下意识道:“有什么不同?”
杨荣凝视着胡广,道:“其一,河南与关中,想要百废待举,张安世本就是最好的人选。”
胡广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道:“这个小子,确实有一些办法。”
杨荣笑了笑,接着道:“其二,今日观来,皇孙必成大器,历来皇帝授出权柄,最担心的就是主弱臣强,张安世虽是外戚,也深受信重,可毕竟……还是臣子……这当然也是陛下一直对河南和关中悬而不决的原因。而如今,却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了。皇孙将来,必定会成为汉宣帝这样的明主!你想想看,大明三五十年内,还会有主弱臣强的局面吗?”
胡广眼眸微微张大,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竟没有料想到这些。”
杨荣微笑道:“所以啊,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当然,还有其三,其三就是陛下啊……希望新政能够推行出去,不只局限于直隶,现在河南和关中,已成气候。这时若是错失此良机,必要教人遗憾。”
“所以啊……这大都督府,不正是水到渠成吗?张安世这个家伙……其实老夫还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现在已是位极人臣,未必还有继续更进一步的希望,谁料……他竟培养出了皇孙,这反而使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你说这家伙,到底是无心插柳呢,还是早有谋划?”
胡广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别问我,我不想费神去思虑这些事,这是你和张安世这样的聪明人该去思考的事。”
杨荣不禁失笑道:“胡公啊,你不要气馁,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胡广叹息道:“非是要涨你们的士气,灭自己的威风,实在是越来越觉得你们深不可测。”
杨荣微笑道:“胡公之所以沮丧,是因为位居文渊阁,身边不是陛下,就是老夫亦或者是张安世这样的人,哪怕是亦失哈这样的宦官,也是很不简单的,因而久而久之,为之沮丧也情有可原。”
“可胡公若是往好里去想一想,若是胡公待在军中,或者待在作坊里,可能就智计超群,鹤立鸡群,卓然于众了!”
胡广脸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辩驳几句,却最终如斗败的公鸡一般,道:“横竖杨公说什么都对。”
杨荣:“……”
这一下子,杨荣就笑不出来了,他开始为胡广的精神状态而担忧,他是深知胡广为人的,往日里,随便调侃胡广几句,这家伙都要和他掰扯上几句,现在却不同了,怎么挑衅,这家伙都是对对对。
…………
“阿舅,阿舅……”
出了宫,朱瞻基兴冲冲地追上了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却道:“不不不,你才是我的阿舅,我是你的外甥。”
朱瞻基听罢,道:“阿舅……这话又怎么讲?”
张安世道:“我打小就将你视若骨肉,你好好想一想,阿舅平日是怎样疼你的?你这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天哪,现在就如此,将来还了得?再过二十年,你岂不还要抄我家,灭我族?哎……别说啦,别说啦,我心里堵得慌,算我张安世倒霉,我白白对你这样好了十几年。”
朱瞻基见张安世捶胸跌足,又痛不欲生的样子,忙道:“可是阿舅……我不这样干,如何节制身边的人,教他们乖乖从命?何况皇爷爷不也夸奖了阿舅吗?阿舅,我这是为你好啊。”
张安世看着朱瞻基一脸邀功的样子,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什么话!你若是出了事呢?你出了事,我就要卷铺盖跑去新洲玩袋鼠了。”
朱瞻基一愣,随即好奇地道:“阿舅,袋鼠是什么?”
张安世道:“袋鼠和阿舅一样,生下来就哺育和照料后代,将自己的血肉,变成哺育幼儿的躯体,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最终也不过换来恩将仇报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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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
朱瞻基道:“阿舅……好了,你不必生气了,我需立即见母妃去,母妃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张安世叹息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想到自己悉心培养出来的外甥,竟是这样的人,我实在无颜去见阿姐。”
朱瞻基:“……”
见张安世如此,朱瞻基只好道:“阿舅,下次我再不敢了。”
“哎……别说啦,破镜难圆……”张安世说到这里,却是打起了精神,道:“对了,眼下……鉴于你立了功劳,所以……这一次,怕是要请伱担任和州知州。”
朱瞻基一愣,道:“我?”
张安世道:“当然是你。”
“为何是和州……这和州地少民贫……”朱瞻基皱眉起来。
张安世道:“和州与太平府以及应天府都在一线之隔,距离京城也不过是几步路而已,这地方……确实远不如太平府和应天府,可就因为是如此,所以才有你的用武之地。”
朱瞻基皱眉起来,边道:“可是我从未担任过这样的职位,平日都是副职……”
张安世叹息道:“你永远都没心没肺,只有阿舅一直关心你的成长,正因为平日里你都是副职,或者担任佐官,所以这一次,才想让你在和州试试看。和州毕竟在直隶,早有新政的成法,你要干的,就是萧规曹随即可。这样既不担心滋生事端,又可好好地磨砺一下。”
朱瞻基只好点头。
张安世却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朱瞻基虽有些犹豫,不过内心深处,又不禁又几分期待,他虽是少年,却也想试一试,作一方父母官的滋味。
张安世背着手,摆出长辈的样子,口里道:“不过我现在颇有几分担心。从前我们只在直隶推行新政,虽说与有些人有些龌龊,可毕竟平日里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得了河南和关中,这时候……明眼人都看出,前日太平府,昨日直隶,今日河南和关中,迟早有一日,这新政是要推行天下的。再加上,陛下诛杀河南等地士绅,已教人胆寒,接下来……我很是担心有人不甘,会滋生什么事端。”
“他们若是还敢造反……”朱瞻基自信满满地道:“有多少,我便诛杀多少。”
张安世摇头道:“这些人的长处不在于谋反,他们的长处乃是阳奉阴违,或者是煽风点火,若是他们肯反,反而是好事,就怕他们耍其他的手段,总而言之,你任这太平府尹,有什么事,来找阿舅多多请教,阿舅虽不敢说有什么通天之才,比管仲,还是要聪明一点点的。哎,只可惜,阿舅这样待你,你……”
“知道了,知道了。”朱瞻基兴冲冲地道:“阿舅,我要去见母妃了。”
“走吧,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张安世挥挥手。
朱瞻基却有些不舍的样子,道:“阿舅……”
“还有什么话?”
朱瞻基道:“在关中的时候,生死一线之间的时候,其实……其实……我心里还是念着皇爷爷、父亲、母妃,还有阿舅的。”
张安世道:“希望你真有良心才好,平日里多想想阿舅待你的好处,想一想阿舅为了你,亲自制出的冰棒,再想想打小你母妃生气的时候,都是阿舅偷偷为你说好话。”
朱瞻基:“……”
终于还是和这个外甥话别了。
张安世不禁为之唏嘘。
不过想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做。
到了次日,便有旨意下达,张安世任大都督。
消息一出,栖霞沸腾。
来道贺者,如过江之鲫。
可此时,最难的却是张安世!
两个布政使司,需安插大量的官吏,安排什么样的人,可谓是绞尽脑汁。
思来想去,眼下手中能用的人确实不少,可毕竟是两省之地,实在没有办法,今年的吏考,只怕要扩招了。
至少也要招募万余人,才可填补接下来的空缺。
而对于原先直隶的官吏而言,却几乎是一场盛宴。
想想看,这么多的空缺,只怕不久之后,几乎人人都可官升一级,甚至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可升两级。
要知道,正常的宦海生涯,想要官升一级,需要费多大的努力,更不知需多少的际遇。
可在这太平府,不只有不少的文吏,竟做了官,如今官运竟是亨通。
这等人生际遇,让人难以想象。
因此,整个太平府,都沉浸于兴奋之中。
倒是清吏司这边,却是犯难。
他们不断地挑选官吏的功考簿,还有以往的职事,想挑选出大量的人,填补进一个个的空缺。
而张安世也拟定出了一个章程,呈送入宫。
朱棣接到了张安世的章程,细细地看了几个时辰,张安世的章程,大致可分几大类。
其一,自是铁路的修建。
其二,则是官吏的任免,他甚至请求,将关中和河南的所有官员,统统革除,用太平府的官吏取而代之。
这样的做法,看上去确实有些过于大刀阔斧,却对新政有着巨大的帮助,若是仍然留用原先的官吏,反而可能会有后患。
当然,对于官员,自然是革除,可对于各地的文吏,张安世却采用了另外一种办法,那即是暂时留用,以观后效。让他们再各衙门里先公干各一年半载,再进行考核,若是可用,则转为正吏,若是不合格,直接遣散。
这其三,便是采用新政之法,要开始丈量和分发土地了。这关乎到河南和关中的稳定大局,百姓们不可能永远接受赈济,分发他们土地,让他们在灾后,有自己的生业。
这关中和河南土地平坦,土地算起来,还勉强称的上是肥沃,大抵的统计下来,关中和河南现在大抵有三百多万户人口,而这地方,本身耕地就多,张安世预计,每户可得五十亩以上,足以让人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在补以一些农具和粮种,那么人心也就可以安稳了。
除此之外,便是打击盗贼、修建道路以及水库灌溉等措施。
这些都是细项,田有了,路通了,既可为朝廷解决了粮食问题,又可确保没有饿殍,紧接着,便可吸引一些工商的举措,可鼓励太平府的一些商贾,至关中和河南等地进行投资。
这些举措,其实和太平府差不多,不过这么大的地方,真要干起来,却是不容易。
朱棣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又取了一份奏疏,这份奏疏是张安世与章程一并送来的。
他慢悠悠地打开,随即便见着了张安世关于举荐朱瞻基为和州知州的建言。
朱棣见罢,不禁莞尔,而后看向一旁的亦失哈道:“朕的孙儿……似乎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亦失哈不明就里,道:“陛下……圣孙天资聪慧……”
朱棣摆摆手,却道:“张卿希望让瞻基担任和州知州,你怎么看待?”
亦失哈心里一惊,而后忍不住钦佩起张安世来。
此次,任张安世为大都督,可以算是破天荒的事,哪怕是元朝那样稀里糊涂的统治,几乎是瞎几把折腾,动辄给人高位,授予人军政大权的王朝,都没一次性授予人直隶、河南、陕西三地都督节制的。
因此,这需陛下下定不小的决心。
谁料张安世这个小子会做人,转手就将和州交皇孙来治理。
难怪张安世能得如此的信任,令他忍不住感叹,这张安世不做太监,实在太可惜了。
亦失哈心里摇摇头,却忙喜气洋洋地道:“奴婢哪里敢有什么看待,不过奴婢以为,这对皇孙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颔首道:“是啊,既可磨砺一下瞻基,也是让瞻基收获人望。张卿为了他的外甥,真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听宫外人说,这民间有舅舅大似天,外甥坐上边的说法……”
朱棣来了兴趣,于是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亦失哈却是有点为难地道:“其实奴婢也不甚懂,听他们随口说的。”
朱棣似乎心情很好,对亦失哈没有见怪,只道:“朕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小子,实在多智而近妖,比较起来,他比姚师傅还更高明一些啊!”
说到这里,朱棣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落寞。
自打姚广孝圆寂之后,朱棣对姚广孝甚是怀念,这姚广孝在朱棣心目中的份量,自是极重。朱棣对张安世如此评价,可见一斑。
想了想,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几步,才道:“这份旨意,也恩准了吧。还有……太子在河南,也不必急着回来。朕听闻他在河南差事办的不错,很有几分朕的气象,那就让他好好地呆一些日子,体察民情吧。”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饶有兴趣地站了起来,道:“和州……来……取舆图,朕好好地看看。”
亦失哈自然是忙去了。
很快,直隶的舆图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这应天府与太平府之间的和州上头。
随即,只听他自言自语地道:“和州倒是不大,虽名为州,却不过是一个县罢了。人口也不多,只区区数万户而已……这地方……拿来瞻基试试手,倒也不错,此地距离京城,也不过一日半日的功夫……嗯……”
…………
太平府里,大量的人员开始流动。
今日还是一个一等吏,转过头,就被清吏司喊去谈话,然后,收拾东西,就准备去某县担任县丞。
所以,现在这栖霞这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放鞭炮。
张安世则命人开始招考文吏,又从各大学堂的毕业生中,开始挑选人员。
此时,朱瞻基则已是新官上任,好在他任职的地方多,便立即体会到了当初张安世让他在各地任职的好处了。
几乎奏报上来的任何事,他虽未必精通,却也大抵能够知道一些底细,下头的官吏们所奏报的事,也几乎没办法对他隐瞒。
毕竟,这位皇孙从前就干过这个,你还想糊弄他?
不过很快,朱瞻基便开始警惕起来。
而后,朱瞻基心急火燎地寻到了张安世。
而张安世此时,却在与一个个即将要赴任的官员进行谈话,所以会客室里,竟有不少人在候着。
朱瞻基居然没有冲进去,而是到另一处会客室里静候,直到张安世与其他人一一谈完,他才进入张安世的值房。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施施然地道:“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阿舅……”朱瞻基脸上表情很是认真,答非所问地道:“你听到消息了吗?”
张安世道:“什么消息?”
朱瞻基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
张安世哦了一声,显得较为平静。
“浮动就浮动吧……”
朱瞻基却有些佩服这个舅舅了,于是道:“大家都说,迟早其他地方,都要和河南关中一样,到时……非又要杀个人头滚滚不可,还有人,四处妖言惑众……”
张安世一听,骤然之间,居然打起了精神,挑眉道:“是吗?该死,这几日我都没来得及看锦衣卫的简报,实在是太忙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我也是听下头的文吏说的,现在各省人心浮动,都是因为这个大都督府的缘故,都说……要动荡了……”
张安世眯着眼,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随即嘴唇一张一合地道:“是天下各地的士绅们传出的消息吧?”
朱瞻基微微点头道:“看着像,只怕是想借此机会,给朝廷施压呢。”
张安世皱眉道:“施压?”
张安世低语着这两个字,头微微低垂下来,像是又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朱瞻基则是继续道:“人心浮动,大变在即,朝廷无论如何也要进行一些招抚,毕竟……总不能刚刚在河南和关中杀了个血流成河,又对其他各省,大开杀戒。”
张安世随口道:“京城里头……也有许多人这样说?”
“这是当然,只怕朝中百官,也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朱瞻基紧紧地盯着张安世的脸,道:“阿舅啊,你可要小心一些,不要小看这些谶言了。阿舅读的经史太少,却是不知历朝历代,许多谶言都会应验的。”
张安世不自觉地深深看了朱瞻基一眼,他对这个外甥,很是刮目相看了。
所谓谶言会应验,其实就是某种心理暗示而已,比如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就是一种谶言,显然是有心人故意传出,而后,果然挖出了石人,最终天下果然反了。
许多的谶言之所以能够成真,本身就是有心人的安排和布置。
既可能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借此来对朝廷进行施压。
反正你不听,天下就要大乱,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听罢,又皱眉低头思索,而后面上阴晴不定。
一旁的朱瞻基则又道:“阿舅……若是我猜的不错,接下来,只怕就会有百官借这些谶言……要开始直指大都督府了,这太平府只怕也要不太平……”
“是吗?”张安世猛然抬头看向朱瞻基,慢悠悠地道:“你说,这都是谁在背后捣鬼呢?”
张安世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闪动,像是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朱瞻基气咻咻地道:“我如何知道……总而言之,不可教他们得逞……”
张安世依旧托腮,开始思索,口里喃喃道:“你且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
朱瞻基:“……”
张安世沉默了很久,突然,他唇角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居然激动地握起了拳头道:“哈哈……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实在太好了。”
“阿舅……好什么……”朱瞻基瞠目结舌,他看着张安世不合常理的反应,一时有些懵。
张安世则是深深地看了朱瞻基一眼,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瞻基啊,我需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顺势而为,接下来……我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朱瞻基:“……”
张安世接着道:“这些谶言……再好不过了,咱们不必理会,而接下来,你这太平府,却有许多事要干,这事若是能办好,我们能再造一个太平府……”
太平府已算是奇迹了。
对于朱瞻基而言,他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地方,短短十年的功夫,竟能到这样的地步。
再造一个太平府……这……朱瞻基简直不敢想象。
于是朱瞻基讶异地道:“太平府?如何再造?”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你呀,真是不开窍,当然是将这和州,再造一个太平府!你我舅甥二人,要打开新的局面。”
“和州……变成第二个太平府……”朱瞻基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和州那地方,与太平府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别看只是一线之隔,可莫说是太平府了,直隶任何一个州府,都比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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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坏人心术
和州其实只是一个县而已,只不过因为位置紧要,所以改为了州。
在明朝,州的规模往往不高,张安世让朱瞻基来做这和州知州,其实就是有拿这小小的和州来磨砺一下的意思。
再加上这和州一旁,乃是大名鼎鼎的应天府和太平府,自然而然,就更让人觉得和州不值一提了。
现在张安世竟声称要在和州再造太平府,朱瞻基整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安世道:“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做,瞻基啊,阿舅打小就对你好,现在也是一样,有什么好事,总是想着伱。”
朱瞻基迷糊地道:“阿舅要做什么事?”
张安世道:“过两日,我会拟出一个章程来,你照着章程来做即可。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能要辛苦一些日子,不过……也绝不会白白辛苦,你就等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吧。”
朱瞻基却在心里想,我乃皇孙,何须什么一举成名。
不过张安世越是说的模棱两可,朱瞻基的心里便越有好奇心,忍不住想要追问。
张安世道:“你年轻,身体好,接下来就要你费心了。哎……我大明新政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创造过奇迹了,这一次,咱们舅甥二人,便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
朱瞻基道:“阿舅,能行吗?”
“你见阿舅平日可有夸口吗?阿舅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朱瞻基:“……”
张安世于是便笑吟吟地接着道:“你在和州,照着阿舅的话去干,其他的事,交给阿舅即可,好了,你走吧,过几日我送拟定的章程来便是,还有……这件事……记得保密。”
朱瞻基只好点头应下,而后告辞。
张安世却显得格外的激动,沉吟了良久,便吩咐人道:“去将陈礼叫来!噢,对啦,还有……那个……那个将锦衣卫的简报都送来。”
陈礼抵达的时候,张安世正在低头看着简报。
见郡王殿下看的认真,陈礼便蹑手蹑脚,只在下头站着,一声不吭。
过去了一炷香,张安世才抬头起来:“近来居然有这样多的风言风语?”
陈礼道:“殿下,天下各府各县,都有这样的妖言。想来……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如此异口同声。京城之中,这样的妖言也不少。殿下……卑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查实这妖言背后是何人指使……请殿下放心。”
张安世道:“查实?若是能查实,早就查实了,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拍胸脯保证。”
陈礼顿时尴尬,他露出惭愧之色,道:“卑下……卑下无能。”
“不是无能。”张安世道:“要找到鬼话的源头,谈何容易,这怪不得你,你瞧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陈礼便道:“这等妖言,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作乱而已。”
张安世摇头道:“我看,不是作乱,是向朝廷施压。当然……实在迫不得已了,也可以成为作乱的借口。”
陈礼道:“殿下所言极是……”
张安世道:“不过依我看,现在锦衣卫,也不必急着去管这件事,当然幕后之人,能查还是查一下,查不出也没什么关系。”
陈礼不解地道:“不管?”
张安世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然危害不小,可只是妖言惑众,多数谣传者,终究不过是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就算是真去管,难道还能将别人一个个捉拿起来吗?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陈礼道:“喏。”
张安世又道:“不过简报里头,关于此事,还是要随时来奏报的,各府各县的风向,京城里的言论,也都要风闻奏来。”
“喏。”
“去吧。”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随即却想了想,取了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奏疏,而后命人送了出去。
…………
次日。
文渊阁里。
胡广看到了一份奏疏。
而这奏疏,却令胡广不禁为之一惊。
随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好你个张安世,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河南,对你印象大为好转,你竟就干这事……”
说罢,胡广拿着还未票拟的奏疏,匆匆来到杨荣的值房。
“杨公,你看看吧!”胡广绷着脸,气咻咻地将奏疏丢到了杨荣的案头上。
杨荣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了胡广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这样大的火气。”
说着,杨荣打开奏疏,随即皱眉起来。
胡广气腾腾地道:“你看看,这张安世真不是好人,此子……睚眦必报,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且还是当朝芜湖郡王张安世的弹劾奏疏。
一般情况,在大明,重臣是不会轻易上书弹劾的,毕竟弹劾乃是御史的职责。
毕竟重臣身份高贵,若是轻易弹劾人,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够。
另一方面,位置越高,就越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这弹劾攻讦的事,交给下头的御史和翰林们去干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张安世却破天荒的开始秋后算账。
他弹劾了以国子监祭酒邹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当初弹劾过张安世的御史以及翰林。
在杨荣和胡广这样的人看来,身为大臣,被人弹劾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而言,地位越高,弹劾的概率就越大,而被弹劾之人,往往会展现大度的。
何况邹缉这些人,确实人品都还不错,名声也算好,且并不属于那种卖直取名之人。
这样的人,人家弹劾了你,即便是弹劾错了,也认了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张安世居然不依不饶,竟反过来弹劾邹缉人等卖直取名,贻误军机。
杨荣轻轻皱眉,狐疑地道:“奇怪,张安世何时心眼这样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胡广气恼不已地道:“别人且先不论,这邹缉……是何等正直之人,且在殿中也认过错了,张安世还不肯饶他,非要穷追猛打。你说……人的气量怎可这样的小?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如此。”
杨荣不禁失笑道:“好啦,好啦,胡公你且先别生气。”
胡广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为之不忿罢了!这邹缉当初,也曾弹劾过我的,可你看,我可有动怒吗?”
杨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张安世此举,似乎别有所图。”
胡广眼一瞪,道:“你啊,总是想为张安世绞尽脑汁的辩解。张安世这个人,倒是有才干的,唯独缺了一样……德行!”
杨荣道:“好了,你别吼叫了。”
胡广道:“好,那我轻声细语的说,这份奏疏,怎么处置?你我如何票拟?”
胡广紧紧地盯着杨荣,大有一副你不给出准确答案,我就跟你急意味。
杨荣道:“依我看,还是对张安世的弹劾,进行辩驳吧,驳回这篇奏疏,如何?”
胡广显然满意了,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这拟票的事,还是杨公来。我现在名声坏了,在陛下眼里,我定是那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之人。若是我来拟票,陛下未必借重。”
杨荣则是语重深长地道:“胡公啊,你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至多不过是为人率真,容易被人欺骗而已。”
胡广道:“……”
他这是受了夸赞,还是被骂了?
杨荣随即提笔,开始拟票,他思虑了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拟过票之后,将奏疏搁一边,等着呈送到陛下的面前。
到了正午时分,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便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文渊阁大学士们的建言,所以几乎都是提朱笔,在这拟票的下头画了个圆圈,这便算是同意了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措施。
可翻到了张安世的弹劾奏疏之时,朱棣那提着朱笔的手却是顿住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沉思起来。
先是看过弹劾,而后再看杨荣的票拟,这杨荣的票拟写着:国朝设都察院、准予翰林进言,正有广开言路之心,倘以弹劾而论罪,只恐群臣百官恐惧,不敢轻言国事。芜湖郡王所奏,虽有道理,臣却窃以为,陛下不必惩处邹缉人等,以免断绝言路。
半响后,朱棣才喃喃道:“张安世这小子……心眼倒是小的很啊。”
亦失哈正在旁给朱棣整理着票拟,听到朱棣的话,笑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大抵地说了前因后果。
亦失哈却不吭声了。
“怎么……”朱棣不免好奇起来道:“今日怎么这样谨慎?”
亦失哈恭谨地道:“这是大臣们的事,奴婢可不敢轻言孰是孰非。”
朱棣此时倒是显得随性,道:“无妨,你说一说,朕也是兼听则明。”
亦失哈想了想道:“邹缉等人,确实有过,不过……若是论罪,确实也不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有因言论罪的事,可但凡只要是言官或者学官风闻奏事,太祖高皇帝却大多听之任之,即便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并不加罪。”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亦失哈又道:“不过奴婢倒以为,芜湖郡王殿下虽是率真,却也极少会因此这般为难人,此番特意上书弹劾,或许……有其他的想法。”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是吧?
见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亦失哈倒不害怕,他伺候朱棣不是一日两日了,朱棣是不是真发怒,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笑了笑道:“奴婢的意思是,何不问明芜湖郡王的想法呢?”
“嗯。”朱棣听罢,竟是立即吩咐道:“那叫人去问一问。”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过了一个时辰,亦失哈便来禀奏:“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希望……将邹缉人等……贬至和州……”
“和州……”
朱棣念着这两个字,双目则死死地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确定地道:“是……”
朱棣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喃喃道:“邹缉这些人……书倒是读了不少的,可是本事大抵是没有,只怕……和那胡广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又皱眉道:“却让贬了他们的官职去和州……这不是给朕的孙儿添乱吗?”
亦失哈看朱棣很是纠结的样子,便道:“其实奴婢也询问了,不过芜湖郡王殿下却说的语焉不详,好像……藏着掖着什么……”
朱棣便冷哼一声道:“这个家伙……就喜欢卖关子。不过……他再怎样,总不会坑害自己的外甥。至于邹缉人等……哼……朕本不想加罪他们,不过当初他们弹劾张安世,张卿非要追究,那就将他们贬至和州去吧,教文渊阁拟诏!”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亦失哈点过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却是在说到这里顿住了。
朱棣道:“说!”
亦失哈这才接着道:“东厂这边侦知,如今天下各省,乃至各府各县,似乎都有许多的妖言……这些妖言,甚是厉害……”
朱棣警惕起来,眯着眼,看着亦失哈:“什么意思?还有人敢谋反?”
“这……”亦失哈迟疑地道:“奴婢可吃不准,不过大抵……应该是人心思乱。想来……是因为河南和关中的事,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冷哼:“真要乱起来,朕先杀这些人祭旗!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即便朕不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儿,也照样杀他们滚滚人头落地。”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奴婢以为……这背后……或许有人煽风点火……”
朱棣眯着眼,更是露出了警惕之色,沉声道:“那就好好的查一查。”
“是。”亦失哈点头。
朱棣接着道:“东厂吃了这么些年的干饭,总该有得一点起色了。”
亦失哈汗颜,忙道:“倒怪不到东厂上下头上,都怪奴婢平日里……怠慢了东厂的事,奴婢往后,再不敢懈怠了。”
朱棣颔首,随即冷声道:“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政,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现在我大明的国策已定,岂容他们更改呢?朕的孙儿,都去了和州,任知州去了。朕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些人倘若胆敢螳螂挡车,呵……河南、关中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陛下所言甚是。”
“下去吧。”
…………
突如其来的一场贬官,倒一下子让百官人人自危起来。
要知道,大家可都没少骂张安世,往日也不见张安世多计较,谁知道张安世这一次竟较了真。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场波澜而已。
此时,张安世却将一份章程送到了和州。
朱瞻基接了,于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反而张安世却是清闲无比,近来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锦衣卫的上头。
此时,有人从朝中下值回来,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便徐徐踱步进了家中的小厅。
在这里,却早有几个人候着他了。
看到他的身影,便立马有人率先起身道:“陈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此人从容不迫地落座,呷了口茶,才道:“今日部堂中有一些俗事,倒是耽误了,诸位请坐。”
“陈公可听闻了消息吗?陛下贬了邹缉等十数人,哎……”
“邹缉人等,都是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被贬官,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人笑了笑道。
倒是有人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现在人人都在说,天下要大乱了,哎……”
这陈公微微一笑道:“乱有什么不好,可仔细想一想,若这太平天下,不是咱们家的,那么……即便再清平,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啊,天下治乱,不必看的太重。”
“陈公……话是这样说……只是现在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朝廷也没什么说法,反而这新政,更加如火如荼,先是直隶,后是河南和关中,再这样下去,真要天下大乱了。”
陈公继续笑起来:“我看啊……之所以朝廷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还不够乱,人心还在思定……所以啊……还得再加一把火……”
“陈公的意思是……”
陈公站了起来,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道:“这是朝中最新的一些动向,尔等大可以拿去看,对啦……看过即焚,可不要给人留什么把柄。”
众人个个心里期待,其中一人接过了一份手稿,随即毕恭毕敬地道:“这样做有用吗?”
陈公叹口气道:“杀又杀不过,新政又是大势所趋,今日被他们蚕食河南,明日是关中。将来……你我之辈,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眼下……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细细思来,这也并非不是办法,只要天下人心思乱,倒要看看,这新政如何推行的下去。”
………………
今天去扫墓了,回来之后拼命写完了一更,现在奉上,先去睡会,明天继续努力。
第481章 钦犯落网
非议已是愈演愈烈,甚至已开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而此时的张安世,却是稳坐钓鱼台。
他现在的心思,则是放在了农业上。
河南和关中,都有大量的农田,一旦开始分地之后,那么粮种和新农具的推广,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而在这方面,张安世就不得不求助于邓健了。
邓健已在太平府,开设了农业学堂。
除了招募一千七百多个学员之外,还要负责他万顷试验田的研究。
现在邓健的方向主要是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改善良种。
另一方面,是培植从各地来的新作物。
无论是航海送来的西洋、非洲、天竺、大食或者美洲的作物,甚至是大明境内,其他气候条件下的作物,他也一并进行研究。
农学的理论在这个时代,还未真正铺展开,可是带有实验性质的各种手段,却在邓健的带领之下,有了极大的进展。
通过不同土壤,不同温度以及不同肥料,最终培育出来的作物,每日都进行数据的录入,再从中一遍遍的筛选出良种来,已成了邓健眼下主要的职责之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需有极大的忍耐力,毕竟……这个时代有身家,有学识的人,教他们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摆弄庄稼,谈何容易。
在古代,读书人即是知识分子,是绝不可能俯身去干庄稼活的。
除此之外,这样规模的试验田,也需投入大量的资金,若是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这种系统化的农业研究根本无法继续。
好在,现在这些问题,尽都解决。这农业学堂,招募来的读书人不少,却多是栖霞的平民子弟,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不屑研究这个,可这些通过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其实并不指望自己能够鲤鱼跃龙门,高中什么状元和进士,有什么功名。他们所寄望的,不过是能够生活比自己的父辈好一些而已。
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平民出身,有不少……还是农家子弟,对于耕种的事,早有常识,再加上又读过书,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很容易适应。
至于资金问题,就不是邓健去操心的了,太平府每年拨发的钱粮,往往都是农业学堂最多。
因此,这些年来,邓健一遍遍地育种,一次次地筛选作物,如今,已开始有了不少收获。
得知张安世要来,邓健早早便在明伦堂等候了。
等张安世一到,邓健笑吟吟地道:“先喝茶。”
“喝茶就不必啦,邓叔……”张安世道:“我就想求教一下粮种的事。”
邓健道:“这个……得一步步的来,河南那边,农学学堂也购置了一些土地,试种了一些试验田。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适合种麦,如今……倒是有几个品种,其中一种,咱觉得最合适。”
张安世认真地道:“还请邓叔赐教,不知亩产可有多少斤。”
邓健倒也不隐瞒,于是道:“麦田并非是产量越高越好,虽说试验田里,也曾种植出过高产的麦子,可最终在推广的时候,却发现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愕然道:“这是为何?”
邓健道:“因为虫害和旱灾,北地的麦田,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产量再高,遇到了虫害和旱灾,照样要绝收。而一旦绝收,这一年的生计也就彻底的完蛋了。对于百姓们而言,这等风险,是万万不能承担的。”
张安世听罢,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这就是专业啊!
这个时代,各种农药还未普及,何况还有各种大旱的因素,都说农人是靠天吃饭,这还真是如此,因为一旦遭遇了灾害,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
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其实,是不是产量增加,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产量增加,就是丰年,丰年的谷物价格就要下跌。所以百姓们最看重的,反而是稳定。”
张安世道:“我明白了,邓叔的意思是不追求产量?”
“不。”邓健摇头道:“是在防灾的前提之下,尽力的追求产量,还是要以防虫害和抗旱为主。当初在直隶推广农种的时候,咱才明白了这些。因而,一直都在挑选防虫害和抗旱的麦种和稻种。如今,倒是挑选出了几个品种。产量嘛,确实不如一些高产的粮种高,不过……收成也不算差,安世既打算在河南和关中有所作为,咱倒以为,这几个品种倒是合适。”
张安世舒口气道:“如此甚好,有邓叔这番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邓健笑了笑道:“你呀,总是冒冒失失,咱话还没说完呢。”
邓健眼中柔和,在他眼中,不管张安世多大年岁,都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孩子。
于是顿了顿,邓健耐心地接着道:“除了粮种,还需有灌溉的手段,得有各种措施,哪怕是施肥,也要有章法。当然……新农具……也很紧要,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张安世道:“这些反而是其次的事,反正交给邓叔开办,我便放心了。”
邓健不由得苦笑,道:“人手没有问题,只是钱粮方面……”
张安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好办,要多少给多少。”
他张安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事谈完,不免也要谈上一些闲事,而后,张安世在这农业学堂里转悠了一圈,倒是兴致盎然。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寒,人们开始尽量的少出门。
到了年关的时候,天上飘了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张安世裹着厚重的衣,坐着马车来到了东宫。
先是见了已从河南回来的姐夫,而后再去见自己的姐姐。
太子妃张氏先是埋怨张安世出门穿的太少。又提及到了儿子朱瞻基。
这个做母妃的,还是有几分不满,便道:“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肯从和州回来,说是有许多事要办,哎……”
看着自家姐姐轻轻皱眉的样子,张安世心软了。
于是他道:“要不,我这就下令,教他立即回京?阿姐,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一点孝心也没有,不像我,总是心疼阿姐。”
张氏立马摇头道:“罢,不可如此!瞻基的心思扑在这事上,不是坏事,他这年纪正是多需要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现在承担着一州百姓的福祉,尽一些心也是该当的,我不过是寻常母亲的抱怨罢了,可我既是人母,也是太子妃,事情的轻重缓急却是知晓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关切,微笑着道:“他在和州,都忙碌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可不好说。我放任他去干,其他的事不过问,免得他觉得我指手画脚,其实也是磨砺他的意思,若是当真干不好,回头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张氏道:“他只要不把事办坏了便好。”
张安世摇头道:“阿姐,这个……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论起来,我既是他的阿舅,也算是他的恩师,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就指着来年,他这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呢。”
“天下第一州……”张氏微微张眸,一脸惊讶。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知道和州的情况……在整个直隶只算是平庸,人烟稀少,良田也不多,无论是钱粮还是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朱瞻基还年少,怎么可能主政一年不到,就能让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
于是张氏微笑道:“你呀,可不要吹嘘他,虽说瞻基有不少好的地方,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失笑道:“阿姐不信,那就等着瞧。”
张氏见张安世急于信誓旦旦的样子,依旧只是嫣然一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张安世的话,还是在张氏心底起了涟漪。
谁不指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朱瞻基乃是皇孙,将来是要驾驭天下的,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她这做母妃的,也是扬眉吐气,总算没有给朱家丢人了。
当下,张安世在东宫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用过了晚膳,和乐融融,夜半方回。
…………
“陛下……”
此时,在紫禁城里。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头道:“怎么了?”
殿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纷飞的雪絮没入黑暗。
而在烛火冉冉,温暖如春的文楼里,亦失哈却是小心翼翼地站着,微微躬身道:“东厂这边,已有一些眉目了。”
“眉目?”朱棣不由挑眉。
“陛下忘了。”亦失哈喜笑颜开地道:“那妖言惑众的主使者。”
朱棣一听,骤然之间来了精神。
此事已过去了大半年了,可朱棣却一直惦记着。
只可惜,东厂和锦衣卫,似乎都在努力的查探,眼看着这么多日子,也没动静,朱棣本以为……这定是一场无头公案。
不过朱棣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了头绪。
而且这还是东厂先追查了出来。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亦失哈满面红光。
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啊……抢先了锦衣卫一步。
他恨不得大呼一声:大家向咱看齐,咱宣布一件事……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如何?”
亦失哈忙道:“奴婢人等,查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录事,发现此人有异,此后番子盯梢了几日,随即开始进入他的家里查抄,果然……发现了大量妖言惑众的手稿……奴婢已将此人拿下,现在正在严刑拷打,就等他招供出同党。”
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录事……
这录事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的官,并不显眼。
朱棣皱眉道:“确定他有同党吗?”
亦失哈道:“奴婢可以确定,因为许多妖言,有不少都掺杂了朝中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似录事这样的品级,是无法参知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参与其中……”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脸上不禁聚拢了几分怒气,随即道:“果然,祸起于萧墙之内,终究……还是朕养了一群白眼狼。”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的脸色一眼,才又道:“现在有了线索就好办,奴婢这边,是悄然将这录事捉拿,现在正在撬开他的嘴巴,只要顺藤摸瓜,很快……一切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朱棣满意地看着亦失哈道:“这一次,东厂办的很好,看来东厂是尽了心的。”
亦失哈忙谦恭地道:“哪里,只是大伙儿深受皇恩,所以格外勠力一些罢了。”
朱棣颔首:“以往都是锦衣卫最有斩获,这一次,东厂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到时朕自有赏赐。”
亦失哈忙是谢恩,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可实在是没忍住,嘴巴都要笑歪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厂都形同虚设,干啥啥不成,当然主要还是锦衣卫太厉害,东厂这边还未开始着手,人家就已经水落石出。
而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亦失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朱棣站起来,此时他心情似乎颇好,猛地想起什么,于是道:“听闻,朕的孙儿,现在还在和州……”
“是。”亦失哈道:“奴婢听说,这大过年的,皇孙也不打算回京。”
“哎……”朱棣感慨道:“朕已经许多日子不见瞻基这孙儿了,不过也好,他有这样的志气,朕很安心。”
亦失哈道:“是啊,皇孙殿下……也算是勤政,这是我大明之福。”
朱棣颔首,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
等过完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刺骨,突然……陈礼冒着大雪,匆匆地抵达了郡王府。
“殿下……殿下……”
这声音听着有点急!
而张安世此时,正穿着衮服,预备往东宫去。
见陈礼匆匆而来,于是道:“怎么啦?”
陈礼带着几分焦急地道:“东厂……东厂那边……招呼都没打,今日……突然开始在京城捉人,听闻抓了不少……”
张安世听罢,大吃一惊:“他们捉的是什么人?”
陈礼道:“卑下听到的消息是,是那背后妖言惑众的幕后之人。”
张安世听到这个,如遭雷击,脸色大变,随即道:“什么?他们……他们查出来了?”
陈礼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东厂的公公不是东西,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捉拿到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却怕咱们锦衣卫将功劳抢了去,居然将消息掩了个密不透风。等从这录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突然开始四处拿人,人都说厂卫、厂卫,这厂卫不分家,谁晓得……他们还藏了私,为了争功,脸都不要了。”
张安世:“……”
“殿下,殿下,你咋了,伱吱一声……”
张安世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道:“东厂不是人,入他娘,这一定是亦失哈教的,他们想要功劳,想的都要疯了。”
陈礼也很是无奈,于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那么……咱们锦衣卫怎么办?”
“怎么办?”张安世道:“他们人都已经拿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教他们将人塞回去,咱们锦衣卫重新抓一次?哎……这也太突然了,为啥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陈礼不由幽怨地道:“主要还是卑下大意了,没想到东厂这样没有义气,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早知如此,卑下该在东厂也安排几个……”
张安世摆摆手道:“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我这便去看一看情况,你随我一道来。”
陈礼道:“喏。”
此时……京城之内,突然大量的番子出现,他们封堵了几处街巷,随即……开始大肆捉拿。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刘雄,以及下头的档头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样子,乐不可支。
而几个番子,则不断的飞马,来往于宫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这对东厂而言,绝对算是难得的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等到一个个钦犯被拿住,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时,在宫内,随时等待消息,向朱棣禀告的亦失哈,已是精神抖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统统拿下,一网打尽了。”亦失哈红光满脸地道:“此次行动,密不透风,一个钦犯都没有走脱。”
朱棣颔首,道:“立即审问……”
亦失哈道:“已经在审,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道:“速取供状来。”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朱棣含笑道:“他们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亦失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今日虽然高兴,不过张安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显然对此事也颇有看重。
这事说起来,东厂对锦衣卫一点招呼都没打,确实是没义气,待会儿张安世和陈礼二人来,亦失哈与之见了,只怕会有些……尴尬。
好在,亦失哈也算是混迹在人群里的人精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怎么说,东厂现在急需一场大功,其他人……都可姑且不论。
须臾功夫,张安世与陈礼便匆匆入殿。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背着手,朝张安世颔首,道:“张卿气喘吁吁,似乎是有要事?”
“这……”
朱棣不禁露出了揶揄之色,他很少看到张安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至于亦失哈,也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毕竟这一次,确实是东厂不厚道,所以还是不要得意洋洋为妙。
张安世顿了顿,才道:“陛下……臣……是来询问关于捉拿到了钦犯之事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朱棣点头:“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这样快就收到了风声!朕也说嘛,这锦衣卫一向嗅觉灵敏,这一次怎么就迟钝了许多。”
陈礼老脸一红,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张安世干笑道:“不知那些钦犯……那些钦犯……如何?”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你来说一说。”
亦失哈点头,却还是做出谦虚谨慎和恭顺的模样,虽然面上的红光,依旧还掩饰不住,却道:“此案,东厂一直都在秘查,年前的时候,就秘密捉拿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此后一直都在顺藤摸瓜,这才知道,参与此事的人,竟是不少。现在所有的钦犯,统统都已落网,东缉事厂,已开始审讯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供状来。”
亦失哈说罢,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此前虽有一些眉目,东厂担心会泄露什么风声,所以东厂这边口风捂的比较紧,殿下从前也执掌过锦衣卫,想必能够理解。”
张安世道:“我不理解。”
亦失哈原本以为张安世会就坡下驴,没想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一时之间竟是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朱棣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厂卫乃一家,都是为朕效命,不分彼此,也不必争功。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一桩案子……”
正说着,已有宦官飞快地跑来。
这宦官行礼道:“陛下,供状来了,牵涉此案者,主犯系十七人,从犯四十五人……”
朱棣抖擞精神,道:“取朕来看看。”
那宦官正待要供状送到御前。
张安世道:“臣不妨可以猜一猜,陛下……这些主犯,为首者乃礼部右侍郎陈登,还有鸿胪寺卿刘和,有兵部郎中张三河,有……”
张安世居然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的名字。
朱棣已取了供状,依旧面带微笑。
而亦失哈的表情,却微微有些变化。
朱棣低头一看,便见这为首才供状上,赫然竟是礼部右侍郎陈登的字眼。
又翻阅下一份,竟是鸿胪寺卿刘和。
这些,无一不是朝廷的重臣。
甚至有不少都是朱棣的熟人。
朱棣愤怒之余,又不免惊诧,他抬头看向张安世:“张卿也知?”
张安世道:“臣……当然知道。”
亦失哈有些尴尬了,赔笑道:“那锦衣卫此前……为何不知会一声?”
张安世道:“就像亦失哈公公您说的那样,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泄露,所以锦衣卫这边,一直密不透风!”
亦失哈:“……”
朱棣皱眉起来:“锦衣卫何时侦知?”
张安世道:“五个月之前。”
朱棣:“……”
亦失哈道:“既然五个月前便已侦知,为何……为何那时候不动手捉拿?”
张安世苦笑道:“哎……我急匆匆的来,就是为了这个,陛下,东厂……这一次打草惊蛇,臣这边……实在……哎,一言难尽。”
朱棣看出了端倪,便道:“你尽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人……对我大明有利,所以臣等虽然侦知,却一直没有收网,就是为了让他们……为我大明做贡献,原本还想着,等他们的价值利用干净了,再将其拿下查办,可谁知道,东厂这边招呼也不打,竟是…直接拿了人……臣……臣……”
“有利?”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消失,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终究开始回过味来,这锦衣卫这么多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敢情……是人家是在养鱼?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脸色越发的凝重,道:“这样的贼子,还留着做什么!多教他们活一日,都是便宜了他们。”
边说,朱棣的脸色越加阴沉。
正说着,又有宦官来,道:“陛下,百官求见。”
朱棣正心里有气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宦官:“好啊,大家的耳目,都很灵通嘛。”
他淡淡道:“都叫进来。”
不多时,杨荣为首,其余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人等纷纷入殿。
众臣行了大礼,朱棣不客气的道:“诸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荣率先道:“陛下,听闻厂卫捉拿了许多大臣,于是人人自危,臣等特来恳请陛下赐告,礼部右侍郎陈登人等,所犯何罪?”
杨荣一脸无语的样子,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么多朝廷重臣,突然被捉了,现在各个部堂,还有各寺各监,都有人急得跳脚了。
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必有缘由。
朱棣不打算瞒着,直接不客气地道:“这些人……统统为乱党!”
“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金幼孜此时免不了开口,他虽沉默寡言,却也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牵涉到的大臣太多了,有的本身就是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多为某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一被拿,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谁还有心思当值。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妖言惑众!”
这一下子,众臣们有点绷不住了。
杨荣心里叹息,却不免道:“陛下,不知是何妖言?”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问张卿便是。”
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请亦失哈公公来说吧。”
亦失哈:“……”
这个不愿意说,那个不愿意说,只有他最苦逼推脱不了。
亦失哈无奈地道:“多是诽谤朝廷,妄言宫闱,或以谶言来蛊惑百姓,尤其是在天下诸府县之中,这些胡言乱语,引致人心动荡……”
说到此,百官俱都面如死灰。
因为这玩意,该怎么界定呢?你说妖言就妖言,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何况,以此来入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亦失哈公公,是否有作乱之实证?”
亦失哈道:“此等人……煽风点火,岂敢自己铤而走险?”
杨荣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是否请三法司审问此案,以正视听。”
杨荣的话,是有道理的,毕竟这诽谤、妄言、蛊惑之类的东西,实在难以界定,且这一次,牵涉到的大臣太多,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三法司来审一审,倘若当真有谋篡之企图,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不愿意如此的,可提出来的竟是杨荣,这就显然……已成了百官们的共识。
看着百官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案吓着了。
可另一方面,朱棣是不情愿将此案公之于众的,鬼知道这些人,又会说什么犯忌讳的话,他朱棣要脸。
踟蹰片刻,朱棣道:“下旨,命东厂将主犯人等,押至御前,朕当百官的面,亲自过问。”
既然你们怀疑东厂抓错了人,那么朕就当你们面来问一问,也不必走什么三法司了。
亦失哈会意,忙是去布置。
杨荣等人,一个个显得不安。
尤其是不少被抓的人,他们可能是这殿中某大臣的下属,或者是门生,亦或者是故旧的,此时越发的不安。
任何一场钦案,都可能让人招致无妄之灾,鬼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头上。
且这一次涉及到的大臣实在不少,至于陈登、刘和、张三河这般朝廷的重臣,平日里更不知和人打过多少的交道,这突然就成了阶下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人押来了。
陈登为首。
他竟是昂首阔步,虽是上了脚镣,带了木枷,却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后头又有数人,有人强作镇定,有人悲戚之色。
朱棣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冷哼。
陈登站定。
亦失哈大呼道:“还不行礼。”
陈登凛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陛下以草芥对待大臣,为人臣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跪拜求饶的呢。”
陈登倒是很硬气。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以钦犯的身份被捉拿,又是主犯,朱棣的手段,他太了解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这个时候,求取一个刚直之名,至少名照清史,不枉此生!
朱棣却是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大怒道:“朕却听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的俸禄,朕不少一文,今日你却要反咬朕?”
陈登道:“那么敢问陛下,朝廷发放大臣的钱粮几何?”
这一句反问,让一旁的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
百官:“……”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眼一瞪,更是狂怒。
这陈登反问这样的话,其实颇有些奚落的意思。毕竟……这俸禄乃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倒知百姓疾苦,直接拿民间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来计算大臣的钱粮开支。
比如寻常百姓,每年两百斤粮食,就可勉强果腹,那你们为官,给你个两千斤,一人吃十人的口粮,这总没毛病吧。
因而,大明的俸禄,历来是最低的,若是有人在元朝做官,转而到了明朝继续为官,单单俸禄的暴跌,就足以教人没办法承受了。
朱棣忍了又忍,才冷静了一些,这才绷着脸道:“朕就问你,你有没有吃过朕的俸禄。”
陈登从容不迫地道:“陈某为官,靠俸禄难以为继,是靠家中父兄的接济,才能维持迄今,若无家中父兄的钱粮接济,只怕早已成了饿殍。”
朱棣冷笑:“狡辩!”
百官此时更是无语,陈登之言,虽也有狡辩的成分,可他们是感同身受的。
当然……他们钦佩于陈登的勇气。
只见陈登又道:“父兄接济也就罢了,总算是家中尚有些许祖产。可如今,却连这些祖产,竟也无法维持,朝中奸佞,搬弄是非,巧言令色,怂恿陛下推行新政,以至人人自危,家业朝不保夕,敢问陛下,这哪里来的食君之禄,又如何教人忠君之事呢?”
陈登说罢,又慨然道:“臣知陛下擅杀,自陛下入南京,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说远的,单说去岁,不就有河南和关中的士绅,尽杀了个人头滚滚吗?臣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臣之死,若能引来天下人对新政的警惕,能使我朝中的猖獗小人收敛几分,那么也此生无憾了。”
朱棣已是怒极,他虽已老迈,却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在这些永远振振有词的大臣面前,是从来在嘴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当下,于是阴森地冷笑连连,眼中眸光犹如刀剑,闪烁着锐光。
百官身影一抖,只觉得寒芒在背,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是默默赞同陈登的。
倒是亦失哈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喝道:“陈登,你死在眼前,还想嘴硬……咱就问你,你认罪不认罪?”
陈登不屑地瞥了亦失哈一眼,凛然道:“无罪,我陈登所言,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乃警世之言,今日既要因言之罪,那也无话可说,无外乎是以吾之血以全孔孟之义罢了。”
亦失哈咬牙道:“到时你就不会嘴硬了。”
他显得有些急躁,也急于让陈登认罪,却殊不知……说出这番话,顿时一下子格局被拉低了。
这反而令陈登大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是刑罚而已,我虽文弱之躯,却也想要领教,尔等厂卫鹰犬,尽上手段便是。”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看着亦失哈,他虽知道亦失哈急迫的想要立点功劳,可这也太急迫了。
对待陈登这样的人,你去跟人家扯这个,这不是教陈登一举成名吗?
朱棣直接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沉如墨汁。
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下了诏狱,直接杀了了事,现在倒好……
他憋着气,目光逡巡,其实还是指望大臣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站出来,与这陈登辩驳一二。
可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哪怕是最心腹的金忠,居然都在装死。
这里可没有傻瓜。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是小丑,反正就是这事我不行,你行你上呗。
却是令人意外的是,张安世竟在此时,微微笑了笑道:“陈公之言,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此言一出,朱棣有点绷不住了。
你张安世是哪一边的人,搞不搞得清楚自己什么立场?
且不说张安世竟依旧称呼陈登为公,现在竟还说他有道理,这显然是直接站在了陈登的立场,和亦失哈给杠上了。
陈登:“……”
张安世就像看不到朱棣的怒目一样,微笑着道:“陛下,当初锦衣卫早就侦知了陈公人等的言行,一直引而不发,只是默默监视,并没有下驾贴,也是这个缘故。”
朱棣绷着脸,不悦道:“这样说来,张卿也以为这陈登做的对?”
张安世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依我看,看臣一个面子,就不必……”
朱棣突然觉得很糟心,张安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于是大喝道:“这是谋逆,是欺君!”
朱棣只恨不得一句大喝就能骂醒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可是陈公……为我们大都督府,做了不少的事。还有皇孙殿下……陈公为皇孙殿下操碎了心,陛下看在这等功劳面上,也应该能够体谅陈公。”
朱棣:“……”
大都督府,乃是新政的象征。
皇孙……是朱棣的亲孙子。
可是,陈登所为,分明就是为了反对新政的。
这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挂上钩的。
这其实何止是朱棣色变。
即便是那陈登,也从方才的慨然陈词,突然暴怒起来。
他陈登私通了大都督府?
天地良心!这张安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呵……芜湖郡王……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难道不怕报应吗?”陈登不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凛然正气。
百官无语地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张安世,这家伙………你说他聪明,他居然晓得挑拨离间,你说他傻吧,这等低劣的手段,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
凭这个就想借此羞辱陈登,这不是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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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安世此时笑吟吟地看着陈登。
尤其是这陈登大气凛然的样子,这种气势还是教他钦佩的。
面对陈登的指责,张安世一丁点也不生气。
张安世道:“陈公的情况,锦衣卫一直都有掌握……嗯……”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朝陈礼瞥了一眼。
陈礼会意,立即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奏报来。
张安世拿过奏报,看向道:“陛下,这是陈公人等这大半年来的情况,锦衣卫俱都记录在案。”
说罢,张安世自顾自地打开了奏报。
而后,他慢悠悠地接着道:“永乐二十年七月十九,锦衣卫西城千户所校尉刘德记曰:礼部右侍郎陈登府邸,陈登与来客密议,来客有十三人,计有刘和、张三河人等,至午夜方回。”
张安世慢悠悠地念着,与张安世脸上的从容不迫截然不同的是,陈登的脸色,骤然变了。
永乐二十年,便是去年!
去年七月十九的许多事,他其实已记不清了,不过……对于这一场密会,他却还有印象。
也就是说,从去年的七月十九,他竟已被锦衣卫严密监控了。
可怕的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张安世又道:“八月初五,陈登见鸿胪寺录事张涛,言宫闱事,张涛出府,修书四封送出,往四川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
张安世越往下说,陈登的脸色就越加难看。
张安世继续道:“八月十一,陈登托病,请求病休,却于府中书写三章三篇,于次日命其管事送出。”
陈登:“……”
张安世笑了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对啦,陈公,你那管事叫陈十二,此人有一个儿子,也在你陈家做事,负责管理一些田产,此人爱喝酒,所以嘴巴藏不住事。”
陈登:“……”
张安世道:“不过论起藏不住事,还得是你的小妾刘氏,刘氏因生了儿子,却因此子乃是庶出,心中颇有怨言。她与身边的丫鬟,可说了不少陈家的事,而这丫鬟,好巧不巧,又与你府上的马夫关系匪浅,这马夫喜在大油坊巷喝茶,与其他的车夫吹嘘一些事,啧啧……”
陈登:“……”
张安世接着道:“自然,其实比起你这小妾,你那位续弦的夫人王氏,才最是厉害的。”
陈登听到此,早已是色变,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因为张安世所言,显然是将他一家老小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甚至一些稀碎的事也了然于胸。
他陈登知道的,张安世知道,他陈登不知道的,张安世也知道。
因而,张安世说出他的续弦夫人王氏时,陈登竟是下意识地道:“她如何?”
张安世这下子,神色却是显得有点复杂,摇头道:“算了,我不便说。”
陈登:“……”
可越这样说,越令人觉得耐人寻味。
杨荣等人……本是心中又惊又觉得张安世深不可测,本也好奇着想听下去,毕竟大家都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亦失哈下意识地道:“郡王殿下,关系到了钦案,有何不可说的?”
亦失哈可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个个直直地看着张安世,等着下文。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位续弦的夫人王氏,因为年轻,且陈公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国天下上头,因而……不免在家……”
陈登顿时瞪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你不要在胡言乱语了。”
张安世咳嗽道:“是,是,是,不说了,陈公,你现在可相信……锦衣卫对你的情况,早已摸排清楚了?”
顿了顿,接着道:“不只是摸排,实际上,早在半年多前,陈府的情况,就已完全掌握。还有刘和、张三河人等,无一不是早已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是锦衣卫一直引而不发,正是因为……陈公等人所为,对新政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一个陈公,可以比得上十个我张安世呢!”
前头的话,众人已经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可后头的话,还是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只是在张安世言之凿凿之下,这陈登等人的脸色,再没有方才那般视死如归。
朱棣的脸色,也从愤怒,转而变成了疑窦。
于是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反而是东厂,坏了张卿的事了?”
张安世这才苦笑道:“坏是坏了,不过好在东厂在大半年之后,才拿住了陈公人等。所以坏的事也不多,虽有遗憾,却总没有导致重大的损失。”
亦失哈在一旁无语极了,心里可堵得难受!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随即道:“这陈登等人,立的又是什么功劳?”
这才是朱棣最为觉得好奇的。
“这……”张安世想了想才道:“陛下……臣只怕难以解释,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陛下想要得知真相……只怕……需要真正去实地了解。”
“实地了解?”朱棣双目掠过了一丝狐疑,于是道:“何处可了解?”
“和州……”张安世吐出这两个字。
和州……
一听到和州,朱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其他地方,倒也罢了,这和州,他孙儿朱瞻基就在那儿任知州呢!
这意义,对于朱棣而言,就大大不同了。
朱棣便道:“张卿的意思是……朕摆驾和州?”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乃千金之躯……”
朱棣脸一绷,一本正经地道:“少给朕来这一套,和州新政,关系重大,岂容小视?亦失哈,你去布置和安排,不必铺张,朕要及早成行。”
如今朱棣年纪的确大了,已无法鞍马劳顿,好在和州距离京城,不过区区百里,与京城隔江相望,若是用的是渡船,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朱瞻基已大半年没有回京,甚至过年也不曾回来见朱棣一面。
朱棣对于这个孙儿,自是格外关注的,既欣慰于朱瞻基勤政,可又担心这孙儿,毕竟年少,难以治理一方,就怕惹出什么笑话。
何况这一桩钦案,竟与和州有关,朱棣还坐得住才怪了。
于是一旁的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而百官尽都狐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陈登等人,这眼神,总是有些怪怪的。
陈登此时却是羞怒,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他已犯下滔天大罪,大不了一死而已,至少他还了称得上是为了自己的道义而死。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他泼的一大盆脏水。
于是他厉声道:“呵……小人就是小人……如此颠倒黑白……”
张安世却不生气,只道:“陈公也可一道儿去嘛……反正,一看便知道了。”
陈登:“……”
朱棣急于成行。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预备了车驾。
又挑选了诸多禁卫,朱棣又点选了大臣侍驾,至于陈登人等,一并押解去。
先骑马至夫子庙渡口,这儿早有闻讯的锦衣卫接应。
足足十数艘渡船,早已在江边候着,朱棣与张安世、亦失哈、杨荣、胡广、夏原吉登船,又有数个禁卫押着陈登、张三河寥寥几人同船而渡。
其余人等,则分别登上了各自的渡船。
这渡船一路行进,到和州渡口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朱棣站在船头,驻足而立,却见那和州的渡口,竟比沿途的渡口要繁华许多倍。
这里停泊了许多的渡船和货船,远处的码头,人声鼎沸,使人疑心,这不是区区和州的渡口,而是太平府的栖霞渡口,或者是应天府的夫子庙渡口。
“小小的和州,竟这样的热闹。”朱棣不由惊讶地道。
久在南京城的人,自然是听闻过和州的,和州绝对属于整个直隶最平庸的州府,甚至在计算直隶税赋的时候,和州每年的钱粮,都可忽略不计。
可现在眺望过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数的货物往来,人流如织,商贾似也云集于此。
张安世却不意外,笑了笑道:“陛下,臣去岁来此巡查的时候,这地方,还荒凉的很。”
朱棣颔首,他也曾来过和州,对这地方的印象,虽谈不上穷困,但与富庶是完全不沾边的。
朱棣的渡船,则是等了许久,才堪堪入了码头。
在码头停泊之后,却见后头的渡船,那些百官和禁卫们,尚还在码头外头等待接驳码头。
朱棣性急,懒得去等他们,当下上岸。
却见这里,人流如织,数不清的脚力,搬运着货物,诸多商贾,穿梭其中。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心里已经积满了好奇。
杨荣等人,在后亦步亦趋,也不由得为之大惊失色。
等出了码头,却见此地道路平坦,这道路显然是新修筑的,都是用青砖铺就,很是宽敞。
沿途所过,尽是商铺,这林立的商铺,延伸出去。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可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店铺,早已是张灯结彩,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喧闹了。
朱棣愈发的心惊,因为这儿的铺面,分明是新建的,道路是新建的,码头也是新扩展的,还有林立的铺面,人们彼此用各种的乡音吆喝,却分明……这些人来自于天南地北。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命人去请皇孙殿下来接驾……”
朱棣却是摆手道:“不必,待会儿朕自去寻他,且先在此好好看一看。”
张安世颔首。
朱棣走马观地边走边左右张望,却发现……此地的热闹,竟不在栖霞的市集之下。
当下,见有一酒楼,这酒楼打起了旗蟠,朱棣道:“朕乏了,去歇一歇。”
皇帝有令,大家自然不敢反对,于是朱棣领着众人进去。
杨荣和胡广,则面面相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天子脚下,竟是凭空出现了这么多一个热闹非凡的所在。
这……只怕是神仙,也无法做到吧。
当初张安世的栖霞,尚已算是奇迹,可毕竟也是费了数年之功,才慢慢地初具雏形。
可这和州,竟好像是凭空拔地而起。
此地距离州城的城郭尚远,也就是说,处于郊外,可这郊外……已是热闹得不像话了。
进入酒肆,这酒肆里头,竟已是客满,好不容易,伙计才寻到了一张桌子,请朱棣等人去,一面用生涩的官话道:“诸位客官,请。”
朱棣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坐下。
朱棣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身份,便淡淡道:“坐下罢。”
张安世这才乖乖坐到一边,杨荣等人有样学样。
唯有那被押解的陈登,则被几个禁卫按在了位上。
他此时虽是意识到自己大祸将至,可来到此地,却也不禁心中犯疑。
店小二上前,堆笑道:“诸位尊客,要喝什么酒,需什么菜?”
朱棣不吭声,其余人当然不敢说话。
却见朱棣道:“银子。”
亦失哈这一次比较专业,立即从袖里掏出了几枚银元,骤然之间,让那店小二眼睛一亮。
朱棣道:“这和州,怎的这样多的人?”
店小二笑面迎人地道:“尊客,这一年来,迁入者太多,从前怎么样,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是两个月前,自湖北来此投亲的,被亲戚引荐来此。”
现在这酒肆中的生意好,许多的客人都需店小二去招呼,可店小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那几枚银元,哪里肯走,他心知朱棣乃是大贵客,当下自是乖乖地在此伺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棣道:“哦?为何有这么多人迁入?”
店小二立即就道:“这个……就不晓得了,不过小的……倒是听说了一些,说是有许多的豪绅,寄居于此,他们排场可不小呢,来的人,都是足足十几艘船的细软和家眷,在此购地建宅,出手很是阔绰。”
朱棣:“……”
朱棣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而杨荣等人心里却想,莫非是有人想要巴结皇孙,竟还携家带口来了?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打消了。
这样的人肯定是有,可要巴结到皇孙,谈何容易!
何况……即便是有一些,却也无法解释这么多的人口迁入。
这店小二八面玲珑,显然已知道朱棣是外乡人,只怕也是第一次到和州,当下便津津有味地道:“咱们这和州啊,现在可热闹的很,小的敢说,整个直隶,最热闹的除了栖霞,便是这和州了。这地方……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客官若是来做买卖,那么……这地方就来对了。”
朱棣道:“是吗?只是,为何有人迁入此地,你若是能答的出……”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便默契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
这店小二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便又搓着手道:“这……这……小的新来,可说不好,不过……不过……客官看到那儿吗?那位先生,听闻是半年前便搬迁来的,听说……身家还不小,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要不,小的请那位先生……”
朱棣对亦失哈道:“银子给他。”
亦失哈便抓起一把银元,塞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已是眉开眼笑,只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好挣的银子,当下千恩万谢,而后忙去了隔壁,与那穿着绸缎的人细语几声。
那人听了店小二的话,先是轻皱起眉头,狐疑地朝朱棣的方向看过来。
似有几分犹豫。
可这店小二却是巧舌如簧的,好似是将那人说动了。
那人才气定神闲,徐徐踱步而来,带着微笑,朝朱棣作揖道:“这位朋友……”
亦失哈立即先给此人让出一个位置来,请此人坐下。
这人倒也不客气,落落大方地坐下,目光落在朱棣的脸上。
“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说话,竟是文绉绉的。
朱棣道:“听闻先生,去岁便搬迁来了和州,却不知何故?”
这人没有立即回答朱棣,而是道:“朋友高姓大名?”
朱棣想也不想的就道:“姓张。”
这人道:“未请教名讳。”
朱棣道:“张安世。”
这人听到张安世三字,先是挑了挑眉,又端详朱棣一眼,却是不由苦笑:“张安世那贼,若是张兄年轻一些,学生几乎要误以为,张兄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张安世了。”
张安世坐在一旁:“……”
这样当着面被骂,他张安世本尊很扎心呀!
杨荣几人,则是连忙低头咳嗽,掩饰尴尬。
还是朱棣最有定力,依旧面无表情地道:“还未请教你呢。”
“鄙人吴同。”
朱棣道:“久仰。”
吴同这才道:“学生确实去岁就迁了来。”
朱棣又道:“不知是哪里人士?”
吴同道:“抚州府人。”
朱棣点着头道:“抚州是个好地方。”
“哪里……”吴同摇摇头,苦笑道:“自然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只可惜……哎……”
朱棣道:“可惜什么?”
吴同叹气道:“大乱将至,免不得要生灵涂炭,如若不然,吴某人,又何至于举家迁于此呢?哎……”
说着,吴同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显然对于家乡,他是无限怀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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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居功至伟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了。
他看着这吴同。
似乎对于张安世的印象很糟糕。
对自己的故乡,也满是留恋。
可眼前这人,竟是举家迁徙于此。
这其中的种种矛盾,实在教人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怀着满腹疑惑问道:“大乱将至,生灵涂炭?”
吴同见朱棣一脸狐疑,却又不由得苦笑:“看来张兄是不了解时局啊,你可知道……如今这天下,早已是干柴烈火,只需要有一个火星子,便要大火熊熊?”
朱棣虎躯一震。
张安世则只是勉强笑了笑。
“你听何人说的?”朱棣冷声道,却尽量收敛住自己的怒气。
吴同道:“人人都在说!我在抚州时,当地的教谕就大谈此事,而且……还有许多宫中和朝中的秘闻,这张安世……实乃混世魔王,张兄也不想想,那河南和关中,杀了多少人,真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吴同说罢,不断摇头:“还有一位叫庐山闲人的文章,不知张兄可曾拜读?”
“庐山闲人?”朱棣挑了挑眉,觉得有印象。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身躯一震。
这一桩钦案之中,以陈登为首的这群人,就是打着庐山闲人,亦或者是某山中人的名义,写下许多的文章,四处传播,引的人心惶惶的。
亦失哈便在朱棣耳畔,低声嘀咕几句。
朱棣:“……”
朱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即,朱棣便看向吴同道:“虽未拜读过他的文章,不过……似乎也有耳闻,只是不知这庐山闲人……文章中都说了什么?”
吴同眼中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愤然,憋着气道:“天下的百姓,受了张安世等人的蛊惑,已开始不安分了,可谓是蠢蠢欲动,这张安世以新政来诱使那些不肯安分守己的百姓耕种土地,以至一些有志气自食其力的百姓,也开始对富户滋生不满。”
他说着,脸上的愤然渐渐变成凄然:“放眼天下诸省,迟早……是要有大变,到时……那些刁民……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哎……想我吴同,百年的家业,哪怕当初元末天下大乱时,这家族的基业也不曾动摇,可如今……竟要做这丧家之犬。”
说到此处,吴同开始垂泪。
朱棣直接瞠目结舌。
不过在角落里被人包夹着的陈登,却是另一副表情。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为何要举家来此呢?”
吴同苦笑摇头着道:“怎么能不来?你若是知晓,天下即将要生变,人头要落地,伱还敢在家乡中待下去吗?哎……那庐山闲人的文章,我拜读过许多,越读越有道理,这新政真是害人,是要挖我们的根,是要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悲切,继续喃喃道:“我吴某人,或许未必拍死,可是……我有家有业,家中数十口人,总不能坐以待毙,留在家乡,任人宰割和杀戮吧?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可是我不能不在意我的家人。”
吴同垂下泪来,擦拭眼泪。
朱棣觉得有理,这道理还真没有错。
就像当初的他,说实话,若不是朱允炆逼得急了,哪怕只是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或是做一个富家翁,他也不可能将一家老小的脑袋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去拼命。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真可怜。”
陈登在一旁,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却难看极了!
因为……那个庐山闲人……就是他的化名,他的许多文章,都是通过庐山闲人的名义发出去的,为了论证新政即将要教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绝迹。
他这个礼部右侍郎,仗着自己在庙堂中的高位,可是在不少宫中和朝中的秘闻摘出来添油加醋,为的就是让世人警惕新政的危害,同时……为反新政而积蓄力量。
在他看来,天下士绅十数万众,掌握无数钱粮和田地,更握有无数的人口,只要大家能够众志成城,必可使这新政胎死腹中。
可是……
吴同此时道:“在抚州的时候,我每日拜读这些文章,又听到一些亲戚故旧们每每谈及此事,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每每半夜都要惊醒,实是惨不忍言……”
陈登:“……”
陈登的文章,效果确实达到了。
只是……
只听吴同继续道:“就这般数月不到的功夫,我便已觉生不如死,后来听闻附近乡中有一故旧,竟是举家迁徙去直隶,我便再也坐不住,待在乡中,如坐针毡一般啊。”
陈登此时暴怒,冷声道:“所以你来直隶?”
吴同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不来直隶,天下还有何处可去?去西洋吗?西洋那鬼地方,水土不服,又要远过重洋,更听闻,那诸藩王,更是歹毒,人去了那儿,就成了他们的牛马。”
吴同说着,痛不欲生道:“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都说人离乡贱,我吴家累世家业,若不是不能立足,为何还要出走避祸?”
朱棣这时候,大抵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说这事荒唐吧,它确实很荒唐。
可你要说他不合理吧,它居然很合理。
朱棣道:“那么为何要来这和州?”
吴同便道:“直隶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又是张安世这些贼子们在此,这皇家和张家的家业,还有不少和张安世沆瀣一气的商贾,他们的家业,尽都在此。所以我听人言,天下再乱,也乱不到此。可要教我去应天府,去栖霞,我却不肯。栖霞和京城,实在看不过,不忍去见张安世和他的党羽那猖獗的模样。再者说了,听闻那儿,伤风败俗,人人只谈钱和言利,世风败坏。”
“后来,又听人说,现在京城和栖霞,地价高昂,若要置办宅邸,销巨大,我吴家人丁不少,实在不愿这冤枉银子。”
顿了顿,他接着道:“倒是这和州,也在天子脚下,此地必不会有是乱子,且地价便宜,至少比京城和栖霞宜居不少,何况,皇孙殿下,虽也受那张安世蛊惑,可至少……总还算是招揽了当初的国子监祭酒邹缉人等在州中,总还教人安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幽幽叹气道:“哎……其实当初,我也不忍离乡,只是身边的亲朋故旧,举家迁徙者越来越多,这才痛下决心,等到了此地,方知……这天南地北,不知多少似我这般的人迁徙于此。”
吴同说着,露出哀伤之色:“若非是张安世,我等何至沦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是有乡南回,只好在此置产,这辈子寄居于此……”
陈登整个人懵了。
而杨荣和胡广坐在一旁,则是面面相觑。
这事的逻辑,细细思来是有道理的。
对陈登而言,他不断地渲染张安世的恐怖,渲染新政所带来的破坏,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系统性的在对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们贩卖焦虑。
士绅和读书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的多,再加上这种舆论的渲染,令他们如坐针毡,这其实也情有可原。
对于陈登等人而言,他们认为这样之后,必然会引发全天下反新政的浩大声势,而后他们悄悄在朝中,以天下各地的士绅和读书人为援,借此不断的打击新政,或许……真能阻止新政的蔓延。
可他们偏偏想错了。
因为对于吴同这样的士绅而言,他们当然是恐惧,可恐惧之后呢?
他们是有家有业的人,河南和关中已经杀了一批,陛下又是滥杀之人,地方上的百姓,又被张安世的新政所吸引和笼络,每天再读陈登等人的文章,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于是……他们下意识的,会去寻找安全的栖息地。
指望他们和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样,拿着武器来反抗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赌不起这个输的后果!
他们要的是继续维持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此时……和州这边,正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口子,他们自然而然,也就蜂拥而入了。
朱棣觉得吴同这些话,后劲实在太大,而后,他瞥一眼这酒肆周遭。
此地,依旧还是热闹非凡,虽是入夜,还是灯火通明,置身这样繁华的所在,朱棣也有点消化不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大量的车马声。
紧接着,有人激动大呼:“快……护着这酒肆……”
酒客们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四处东张西望,脸上下意识带着几分紧张。
却见此时,这酒楼之外,却有一少年,领着这和州上下的文武官吏匆匆而来。
为首的少年正是朱瞻基。
朱瞻基焦虑地逡巡着四周,终于看到了朱棣。
他眼中眸光顿时一亮,忙是上前来,拜下道:“孙臣朱瞻基,见过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此言一出,这酒肆之中,霎时雅雀无声。
就坐在朱棣对面的吴同,更是像见了鬼似的,眼睛张的大大的,人已吓得要瘫过去。
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却被人一把搀住,却是张安世搀扶住他,道:“小心一些,可不要摔坏了。”
吴同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条件反射一般,轻声道:“多谢贤弟,贤弟尊姓大名……”
张安世年轻俊秀的脸上,给人很是亲和的感觉,此时,他憨厚地道:“我叫张安世,别误会,我就是那个真的张安世。”
吴同听罢,整个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心神,骤然之间,又开始紊乱。
他身子开始打摆子,眼睛开始上翻,脑袋后仰,双腿抽搐。
张安世立即抱住他,低呼:“来人,赶紧来人将他抬走,他再受不得刺激了。”
几个禁卫一脸无语之色,匆忙将人抬走了事。
虽是经历了这小小的插曲,可这酒肆之中,迅速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发一言,方才还喧哗的酒客们,现在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其他人怎样,此时的朱棣顾不上,他的眼里,却只有朱瞻基。
朱瞻基的个头,高了不少,脸上精神头不错。
朱棣看到朱瞻基开始,方才的那些不愉快像是暂时消失了一般,他上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愉悦地道:“瞻基啊,可否挂念皇爷爷?”
朱瞻基也笑着道:“孙臣在和州,无一日不挂念着皇爷爷。皇爷爷,你怎么……摆驾来此,也不打一声招呼?孙儿好去迎驾。”
朱棣慈和地看着他道:“朕来此,只是看一看,瞧一瞧你,看一看这和州,你呀,大过年,也不肯回京来见驾。”
朱瞻基便露出几分歉意,道:“孙儿也甚是想念皇爷爷。只是孙儿在此,忙碌的很呢,这千头万绪的事,都需孙儿做主。”
“千头万绪?”朱棣喜笑颜开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对呀,不说其他的,单单这半年多,和州就迁徙来了百万人口,孙儿这边,若是不能尽力安置,可是要出乱子的。”
“百万人口?”朱棣脸色微变,心里惊诧极了。
虽知道迁来了许多人,可这百万人口,却实在让朱棣吓了一跳。
哪里来这样多的人口?这和州,其实不过区区一县的规模,这才百年的时间,这样说来,这小小一个和州,虽不及京城和栖霞,也绝对算的上是直隶第三大城了。
朱瞻基笑吟吟地道:“起初的时候,迁徙来的……不过是几万户人而已,都是一些士绅人家,可他们……大多却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皇爷爷是知道的,此等富户,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寻常百姓,一户不过数口人,再多,也不过十几口而已,可他们,却是动辄数十人,多的,上百口也有。就这样,便有了数十万人。”
朱瞻基侃侃而谈,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这些人安顿之后,这和州,可就大大不同了,别看他们只有数万户,数十万人,却殊不知,这些人……都极殷实,女眷要用上好的胭脂水粉,男子需要大量的车马,穿的乃是绫罗绸缎,总而言之,这衣食住行,一年下来的开销,就是寻常人家的十倍百倍。皇爷爷你想想看……就说这酒肆,寻常的百姓,一年到头,给人做工,可能也到不了这样的酒肆里吃几顿酒。可对这些富户们而言,他们出入这酒肆,却如家常便饭一般。”
“正因如此,许多的商贾,一下子就瞧见了商机,皇爷爷可别小看这些人的销能力,像这样的酒肆,和州就有上百家,而且几乎每日都能客满,供不应求,还有各种丝绸,笔墨纸砚,各色珠宝、胭脂水粉……这商贾来做什么买卖,都能挣个盆满钵满。因而……许多的商贾,也趁机涌入,疯了似得招募人力,这码头上的脚力,客店里的伙计,负责采买的掮客,不说其他,单说这厨子,整个和州就需雇请数千人,且因这富户们天南地北,口味各有不同,单这个就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正因如此,现在和州的工价,竟不在京城和栖霞之下,皇爷你想想看,这陆续涌入的人……还能少了吗?这至少又是二十万户人口。这前前后后,说是百万……都算是少了。”
朱棣认认真真地听完,直听着目瞪口呆,可想到沿途所见,还真非虚言,当即道:“那你如何安置?”
作为你好皇帝,他自然对此乐见其成,只是朱棣现在是既震惊,又好奇!
“这一点,阿舅早就料想到了。”朱瞻基瞥了张安世一眼,得意洋洋地接着道:“阿舅当初就对孙儿说,咱们是遇到了贵人了。”
“贵人……”朱棣满脸狐疑。
“噢……”朱瞻基道:“就是那些……偷偷写文章的那些人……阿舅说……有了这些贵人相助,阿舅和孙儿,可算是捡到了宝。”
亦失哈在旁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忍不住道:“皇孙殿下说的那些贵人,总不会是刚刚抓获的钦犯,四处写文章,妖言惑众的礼部侍郎陈登人等吧。”
朱瞻基遗憾地道:“怎么,他们已经被拿下了?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将人拿了。他们文章写的这样好,即便是妖言,也能这样蛊惑人心,皇爷爷,他们是孙儿的贵人啊。”
陈登在一旁,脸色越加难看,其实隐隐已觉得不对劲了。
可现在听了这话,原本杀身成仁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朱瞻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人用匕首捅他的心窝子一般。
还不等他缓过劲,这时又听朱瞻基道:“也真就是多亏了这些贵人,不然怎会有今日?和州能有今日,新政能够一日千里,他们居功至伟!”
居功至伟四字出口。
陈登突的脸一白,只觉得喉头一甜,紧接着,下意识地吐出嘴里的腥臭,一口血痰喷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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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听了朱瞻基的一番话,已是大喜。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由道:“张卿留着陈登等人,原来竟是因为如此,这东厂……实在是混账。”
亦失哈听罢,脸一怔,慌忙道:“奴婢万死。”
亦失哈的内心是绝望的,好不容易有一次露脸的机会,却是差点坏了皇孙殿下的事。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到了现在,火候也已差不多了,即便是东厂不捉拿人,锦衣卫这边,这两月也打算收网,毕竟这些人妖言惑众,而愿意搬迁的士绅,也都已携家带口成行,那些不肯走的,自然岿然不动,陈公人等,也已无了用处。”
亦失哈立即给张安世一个感激之色。
朱棣颔首道:“往后东厂有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先通气,不要只想着争功。”
亦失哈沮丧地道:“是,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摆摆手道:“罢罢罢……”
亦失哈也就松了口气,知道陛下不愿继续深究。
朱瞻基则笑吟吟地道:“皇爷爷来的正好,如今这和州日新月异,不妨行在就在此驻几日,用不了多久,这和州的钱粮,大都督府也要命人来盘查了,至于这和州的情况如何,皇爷爷自然也就知晓。”
朱棣听到钱粮二字,不由得多看了朱瞻基一眼。
这事儿虽是张安世的主意,可明显,和州完全是在朱瞻基的治理之下,到底政绩和成效如何,朱棣却是满怀期待。
倘若当真有卓然政绩,那么不但意味着大明三代都将连出圣君,这大明的基业,却不知会到何等地步。
这其二,出于个人私情而言,朱棣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孙儿,见他如此勤政,又能有效地治理一方,也不禁为之欣慰。
朱棣于是含笑对一旁的杨荣道:“杨卿……朕的孙儿如何?”
虽说这是问杨荣,可脸上已掩盖不住得意之色。
杨荣含笑道:“这个……臣还不敢下定论。”
这话很是大胆。
可杨荣继续道:“还需等钱粮的数目核实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朱棣不禁哈哈大笑。
杨荣这番话,倒是深得他的心意,若只是一味说圣明,谁能信服杨荣的话呢?这不过是溜须拍马的常态而已,这些话一丁点也不新鲜。
可若是说且看最终政绩如何,至少现在摆在台面上的政绩就已不小,又显得杨荣并非只是一味吹嘘,更显得杨荣说话谨慎。
朱棣颔首道:“如此,也好,这和州……朕倒想好好地看一看。”
当即,朱瞻基便命人去布置行在,自己则陪着朱棣,先至贺州州府衙廨舍歇息。
陈登这边,已是万念俱灰,不过张安世却不打算轻易地将此事揭过去。
当即令和州的锦衣卫百户所将其关押,连夜审问。
陈登和张三河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一般。
他们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神气,只无力地坐着。
不久之后,张安世徐徐踱步进来,打量着陈登,道:“陈公乃礼部右侍郎,大好前程,奈何为贼!”
此时的陈登,再没有了今日天子殿前那般的振振有词,只是灰头土脸地道:“时至今日,也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我看不尽然吧。”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陈公忝为礼部右侍郎,突然即兴,开始书写这么多的文章,又泄露出了这么多宫闱之事,难道竟如此单纯到……以为搅乱了人心,便可阻止新政?”
张安世说着,站了起来,围着已上了木枷和镣铐的陈登来回踱步,边道:“其他人这样想……或还说的过去,可你乃朝中重臣,绝非是那些只知脑子一热的翰林。你说……本王说的对吗?”
陈登眼睛瞥到其他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心虚了。”
陈登依旧不言。
张安世接着道:“那么……不如本王来进行一些猜测吧。你和其他人写这些文章,并不只是纯粹的指望靠书写一些文章就可祸乱天下,而是……一定有人与你同谋!搅乱人心,乃是你们的第一步,否则……以你的性情,断不会如此幼稚。”
陈登冷笑一声:“呵……殿下的话,陈某人一句都听不懂。”
张安世道:“你当然听不懂,亦或者,你是故意不懂装懂,无非就是以为凭借这些……就可掩盖事情真正的真相。可惜……你却忘了,本王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陈登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里不再那般如死灰一般,而是警惕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说的如此言之凿凿,那么只凭这些推论吗?”
“当然不只是这些。”张安世道:“我了解过你的底细,建文二年,你曾至福州募兵,就是为了勤王保驾,救援建文帝。此后……陛下定鼎天下,于是你和许多大臣一样,选择了臣服,到了永乐三年,你担任了大同知府,因政绩卓然,又历任了兵部郎中,到如今……成为礼部右侍郎。”
陈登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又露出了沮丧之色,却依旧不发一言。
张安世道:“似你这样出身的人,也算是宦海浮沉,历经了不少的世事,现在却要教本王相信你不过是冲冠一怒,亦或者是,只寄望于靠着些许的文章,就可陷天下于动荡的境地,只怕连陈公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张安世从不会相信……一个这样的人,会如此幼稚,做这样的无用功!那么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背后一定还有所图谋,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人铺陈而已,这只是你们计划中的第一步。”
陈登哈哈大笑道:“殿下也未免太看得起陈某了。”
张安世道:“不是看得起你,而是至少不会觉得你如此幼稚。”
陈登叹道:“殿下大可以去询问其他人,锦衣卫不是捉拿了这么多人吗。”
“其一。”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人不是锦衣卫抓的,是东厂抓的,像你们这些有用的人,锦衣卫才舍不得抓,从始至终,锦衣卫都将你们当做宝贝。”
陈登听到这话,脸色又青又白,只觉得气血翻涌。
这话不说还好,每每一句,陈登都感觉在扎他的心。
“其二。”张安世接着道:“依本王所料,真正牵涉到此事,知道这机密的人,只怕少之又少,所谓不密则失身,此等事,必为极少数人所知,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像你这样的人,打着所谓道义的名义,糊弄来的替死鬼和走卒而已!因而,本王不问别人,只问你。”
陈登笑了起来:“或许殿下的判断错了。”
张安世道:“本王一直坚信,人与人是不同的,一个聪明的人,他可能会一时热血上头做一件蠢事,但是,他绝不会一直孜孜不倦的去做一件愚蠢的事。若是你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借此发泄,或许我会相信你的话,可这大半年来,陈公却从未懈怠。”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过程中,陈公一直保持着理智,陈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所为承担什么风险,会带来什么后果。一个人如此冷静和头脑清明,那么陈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若是本王,你会相信这些话吗?”
陈登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张安世勾起一抹冷笑,道:“想死容易,可想在锦衣卫手头上去死,怕是要难如登天。多想一想你的家人和亲族,想一想你自己吧。”
陈登闭上眼睛,道:“看来,是免不了这酷刑了。也罢,久闻锦衣卫的手段,非同一般,今日……陈某倒想领教。”
虽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他脸上尽然决绝之色。
张安世脸色微变,他沉吟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而是匆匆地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头,正灯火通明,影得人的眼中眸光闪动。陈礼与本地的锦衣卫上下等人,早已在此恭候。
“殿下……”陈礼上前。
张安世道:“诈出来了,这个案子,果然不简单。”
陈礼眼眸一张,惊讶地道:“此人……承认了?”
张安世道:“虽未承认,不过他从他的眼神和脸色之中,也已看出,他另有同谋,且别有所图。”
陈礼道:“既如此,那么就交给卑下吧,卑下撬开他的口。”
张安世颔首:“要快,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
说到这里,张安世俊秀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那些该死的东厂,咱们盯梢了这么久,或许就可查出陈登的真正意图了!结果……他们动手拿人,现在反而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陈礼苦笑道:“他们应该是憋了太久,实在想得一些功劳。”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他们要功劳,可以和本王说嘛,本王总还会给他们留一口汤喝!罢了,这陈登,交给你们,陈公毕竟是皇孙的大功臣,我不忍见他遍体鳞伤。”
“喏。”
应了一声,陈礼便匆匆去忙!
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上,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便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朱棣正在州衙的廨舍之中暂住,得了奏报,又召张安世来,斥退左右,却是皱眉道:“张卿意思是,这陈登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难得肃然地道:“据臣的判断,应当是如此。”
朱棣面露怒色,忍不住狠狠地将奏疏拍在了案牍上,气腾腾地道:“这样说来,东厂那些混蛋,还打草惊蛇了。”
张安世尴尬地道:“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这陈登……还未开口?”
张安世道:“陈公还是硬气,锦衣卫这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此人这样都不开口,那么……除非就是此事太大,他早已知道,事到如今,已是绝无幸免。何况,他理应对朕,也是恨之入骨,所以才咬紧了牙关吧。”
这话就有些敏感了。
张安世咳嗽几声,没有接茬。
朱棣也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下去,又问道:“什么人会和他同谋?”
张安世这才认真地道:“臣这边,早已让人去捋清这陈登的关系,从师生至亲族,再到同僚……锦衣卫这边,决计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朱棣点头道:“动作要快,那同谋之人,已经警觉,绝不可让他们逃之夭夭。”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脸上的努色已收起,却是露出了几分孤寂,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天下乱臣……实在太多,令朕心寒啊!”
张安世道:“陛下要干大事,推行新政,必然要遭人反对,更有人居心叵测,滋生其他的企图!从秦始皇迄今,不都是如此吗?陛下……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反对陛下,可只要陛下做的乃是对的事,那么天下就有更多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朱棣点头颔首:“嗯……”
…………
和州。
此时,在这繁华的市集之中,有一处大商行,这商行在栖霞赫赫有名,乃新近崛起的马氏船行。
不少的商行,纷纷来此挂牌,倒也成了时尚。
只是今日,这船行的掌柜却已带着一群伙计在此恭候了。
很快,便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到门前停下。
一人徐徐下车,掌柜立即堆笑,对于自己的东家,他露出憧憬之情。
他这东家,不但是状元出身,而且经营买卖不久,便迅速地壮大。
如今,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却已经可以和其他大船行并驾齐驱了。
这等手腕,已属传奇。
马愉朝这掌柜颔首道:“这边的买卖怎么样?”
“还不错。”掌柜恭谨地躬身道:“东家去岁就开始在这和州布局,确实是走对了路,谁能想到,和州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咱们船行,也跟着分了一杯羹,尤其是这地方,对于域外的西贝货最是热衷,他们可有钱了……咱们在海外的香料、象牙等物,都是供不应求。”
马愉笑了笑,抿着嘴道:“去岁至今年,发展最快的就是此了,不过……只凭做这买卖……还是不够。”
掌柜一听,诧异道:“东家的意思是……”
马愉笑吟吟地道:“我这一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和州与天下其他地方不同,在这儿……船行能否超过其他的同行,成为天下第一船行,就看这些时日了。”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这马氏船行,迄今不过是天下第三的船行而已,无论是船只的规模,还是每年的盈利,都比第一大和第二大船行有一些差距。
可东家却说,短短一些时日,就可超越其他的船行,却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可马愉似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一脸轻松地道:“听闻陛下也移驾来此?”
这掌柜便道:“是啊,行在就在州衙,毕竟皇孙在此,陛下爱孙心切嘛。还听说,厂卫拿住了不少的乱党。”
马愉笑了笑道:“乱党的事,可没这样简单。不过……说起来,咱们的船行,可得多亏了这些乱党!若没有他们,马某人还找不到船行一日千里的时机。”
这掌柜越听,越是云里雾里。
可马愉显然对此,并没有深入细聊下去的意图,只是道:“准备好银子,在和州继续布局,土地、货栈、人力,有多少,就要多少。除此之外……听闻芜湖郡王殿下也随驾来了和州,却不知住在哪里,却不知……能否去拜见。这位殿下……可不能小看了,他才是真正的财神。”
马愉的脸上尽显欣赏之色。
于是掌柜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马愉满意地点头道:“有劳你了。”
这掌柜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
马愉只点点头,他踌躇满志之色,似乎在此刻,他的胸腹之中,已有了韬略。
……
此时,张安世依旧还泡在百户所里,希望能够从陈登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
只是那陈登,不管受了多大的皮肉之苦,却迄今为止也不肯松口半分,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烦躁。
倒是此时,有校尉快步而来,拿了一张名帖往前一递,道:“殿下,有一个自称是马愉的人,想要来求见。”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道:“不见,本王现在忙的很,本王来这和州,怎有这么多人来想要来拜谒!没见本王在忙吗?”
却说着,张安世突然一愣,似乎猛然间反应过来一般,随即道:“马愉?”
他皱着眉头,喃喃念了之后,察觉到……自己对这马愉,是有印象的。
此人乃是状元,后来太平府运粮,这马愉的商船也没少出力。
张安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现在为何突然来这和州……”
张安世若有所思,随即……他眼眸微微张大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家伙……就嗅到天大的商机了?入他娘,这人当真是个人才!”
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张安世拿着马愉的拜帖,沉吟了片刻,才道:“去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的来意,去和他说,今日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他相见了。他是一个买卖人,做买卖嘛,有利可图即可为,教他不必有什么担心。”
校尉听罢,便出了去,外头马愉正在焦灼地等候。
校尉将张安世的话转述之后。
马愉却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只是……”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只是还有一些事,这是一份学生的章程,烦请呈送殿下。”
那校尉狐疑地接过了这一份章程,当下,也没有犹豫,又去见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了章程,细细看过,口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呢……嗯……这既是他的美意,张某人也就却之不恭了,你去告诉他吧,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依他便是。”
马愉在外,又侯了片刻,等校尉出来复述了张安世的话,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当即便朝校尉道:“多谢。”
他下意识地掏了几个银元,要塞给校尉。
校尉却不接,只是道:“大可不必,不敢触犯家法。”
马愉笑了笑,随即便走。
回到了马氏船行的铺面,这马愉便已忙活开了。
他当即让人取了文房四宝,写了一些诗词,又作了几幅画。
过不多时,便有心腹马三来,道:“少爷,打听到了,山东的同乡馆,有几个和咱马家相熟的人,没想到他们也迁来了和州。”
马愉当即询问了是哪几家人,便提笔修了几封书信,吩咐马三道:“待会儿送过去,态度要恭谨一些。对了,我还听闻,抚州吴氏,也已到了和州?”
马三为难地道:“这个……小的去打探一下。”
马愉叹口气,道:“当初读书,吾师吴先生,与抚州吴氏,颇有渊源,承蒙吾师教诲,迄今想来,依旧还铭记先生教诲之恩,打探了住址,迟一些我去拜会。”
马三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过了正午,马愉的车马,便抵达了一处新的宅邸。
因为宅邸虽是刚刚营建不久,所以什么都是新的,却因为新,又好像少了些韵味,马愉投了拜帖,不久之后,便有人出来。
这人居然是吴同,没错,就是朱棣头一天来到这和州所见的那位吴同。
吴同纶巾儒衫,谦和地上前与马愉见礼。
马愉道:“冒昧来访,实在万死。”
吴同却喜道:“状元公能光临寒舍,乃吴某之幸。”
“状元公不敢当。”马愉道:“说来惭愧的很。”
说罢,与吴同一道进入吴府厅中。
吴同叹道:“伱瞧,这儿什么都是新的,却总觉得不习惯,还是抚州老宅好。”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马愉却只笑了笑:“当初恩师,屡屡提及吴学兄,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
吴同道:“我的四叔,也曾提及过状元公,谈及状元公时,就曾有过定论,说是他担任学官十数年,所阅人物,状元公最是聪慧,将来必能高中,当时吴某还不敢相信,不料此后果然如四叔所料。”
马愉微笑,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里说,天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可往小里说,这师生、同窗、同年、故旧、姻亲、同僚的关系,你真要去细论,总是能攀上一个。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关系攀不上,这同窗的同窗,故旧的故旧,姻亲的姻亲的关系也能梳理出来。
何况马愉这样的状元公,也算是闻名遐迩的缘故。
马愉问起吴同四叔的情况,吴同道:“已经仙去了。”
马愉于是露出了悲戚之色。
吴同安慰他:“贤弟不必如此,世事难料。”
马愉压下泪意,便道:“学兄在此,住的惯吗?”
吴同道:“起初是不惯的,可没法子,时日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没法儿,天意弄人啊!哎……前日,我在酒肆,竟还遇到了……”
他本想说起此事,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索性撇开话题,勉强笑了笑道:“毕竟来此住的,也非我一家,倒有不少的同乡和故旧在此!以往在抚州的时候,那也难得聚一次,现在倒好,都在和州,偶尔相聚,谈谈诗文,论一论文章,喝茶饮酒,倒也能彼此安慰,苦中作乐。”
马愉道:“却不知哪些旧识?”
吴同道:“晋江刘三羊,临江朱文……”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马愉侃侃而谈道:“刘公的书画,我久已闻知,朱先生的文章,我也曾拜读,当初曾拍案叫绝,不曾想,朱先生也在此。”
吴同浅笑道:“他们也久闻状元公的大名,明日有一场诗会,状元公可有闲情?”
马愉会以微笑,道:“若肯引荐,实乃马某三生之幸。”
于是,二人又谈及书画和文章,吴同将自己近年所作的几首诗出来,请马愉斧正,马愉倒也痛快,竟是直指了几处缺憾。
吴同非但不怒,反而大喜:“对对对,哎呀,真教吴某惭愧,当初就觉得颇有遗憾,今蒙贤弟指教,方知问题出在何处。”
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若马愉只是寻常读书人,指摘出一些错误,或许别人要翻脸,可马愉乃赫赫有名的北地状元,指出了错误,这吴同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乐于接受,甚至认为这是一桩美事。
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快便已熟络。
马愉告辞的时候,吴同亲昵地将他送至中门,彼此相互作揖,吴同道:“记得明日巳时醉仙楼,到时还要请贤弟赐教。”
马愉道:“绝不敢延误。”
次日,马愉便如约来到了了醉仙楼。
这里早有许多的读书人在此了,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吴同一一介绍。
众人都听闻过马愉的大名,纷纷见礼,马愉本就是读书人,如何应对,如何谈吐,又如何机智与人打趣,早已是融会贯通,谈及诗文,也总有几句惊人之语,引来大家称好。
此后,又与人相互换了名帖,端的是如鱼得水一般。
一连数日,马愉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赴会,便是登门造访,这马三跟着马愉,人都麻了。
当初不做状元,舍弃了功名要经商的,是自家少爷,现在又凑读书人热闹,与人谈诗,讨论书画,阐述功名文章的,还是自家这位少爷。
以至于连生意上的事,他家这位少爷也来不及过问了,连查账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眠不歇。
倒好像要恨不得,将这天下各处至和州避祸的读书人,都要认识一个遍一般。
一连数日,和州都是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湿气。
朱棣的行在里头,这朱瞻基好像一下子失踪得无影无踪一样,不过朱棣不以为意,他自知自己这孙儿要忙碌的事太多,他倒也怡然自乐,每日都会有从南京城送来的奏疏来,作为皇帝,该干的事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可作为皇帝,衣食住行都是尽可能的好一些。
而杨荣和胡广几个人就惨了。
毕竟行在很小,宽敞的地方,自然是陛下拿去起居,几个文渊阁大学士,还有几个部堂尚书,只好一起塞在衙署的签押房里办公,私人的值房是没有的,大家摆着案牍,各在一处角落里拟着票拟。
亦失哈兴匆匆地来,却见朱棣和张安世正在论事。
询问的,自然是那陈登是否有了突破口。
张安世的神色不太好,正沮丧地道:“陛下,这陈登,倒也硬气,此人心怀死志,死也不肯开口,这样的人……说起来,臣也对他佩服。”
朱棣呷了口茶,皱眉起来,道:“如此硬气,那就不是寻常的乱党了,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关照过陈礼,教他再想办法。”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站到角落里,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陛下,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亦失哈如今已显得谨慎了很多,毕竟这一次陈登一案,直接一闷棍将他砸晕了,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朱棣瞪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陛下……”亦失哈道:“东厂自犯下大错之后,如今……为了亡羊补牢,倒也尽力地查探了一下,却发现……近几日……在这和州,突然许多士绅三五成群的聚集,且牵头之人……活动异常的频繁,都是打着诗会和谈古论今的名号,其中……对朝廷颇有微词。奴婢在想……这些……是否就是陈登的余党,此时借以以文论友的名义结社,别有所图?”
朱棣听到这些,立即警惕起来,皱眉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如此?”
张安世抬眸看着亦失哈道:“此人是谁?”
“叫马愉。”亦失哈道:“就是当初那个状元,此后从商,买卖做的不小。”
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终于知道,为何那马愉非要跑来找他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家伙过于谨慎,过于小心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深谙人性。
朱棣对于这个马愉,也有很深的印象,便道:“朕当初见他,倒像忠民,熟料……”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这与读书人交往,也算罪过吗?若这样说的话,皇孙在和州,也与不少读书人和聚集来此的读书人颇有往来,难道皇孙殿下……”
亦失哈:“……”
这种比较,也不是普通人能敢这样和皇帝说了。
有时候论大胆,亦失哈是真服张安世。
想到这个,亦失哈便忍不住羡慕张安世。人和人是不同的,人家张安世有底气。
看,朱棣听罢,脸色反而温和了不少。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些事,陛下,这几日,臣倒是……和这马愉,促成了一些事。”
朱棣看向张安世,不禁透出一丝好奇,道:“何事?”
张安世微笑道:“马愉的船业,为了募资,倒是让栖霞商行注了一些资金给他的船行,购置了一些船行的份额。”
朱棣一听,立即就明白了。
这马氏船行,原来栖霞商行也有一份,栖霞商行,朱棣又占股,论起来,这是自家的买卖呢!
这下子,朱棣心里就有数了。
当即,朱棣便朝亦失哈吼道:“入你娘,成日杯弓蛇影,正经事不干,逮着无辜的忠民去查探,要干点正经事,如若不然,朕要东厂有何用?”
亦失哈:“……”
这亦失哈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万死,奴婢……往后,再不敢……不敢……了。”
张安世立即道:“可说起来,亦失哈公公如此尽心,已是难得了。陛下,其实查一查,也没什么不好,最怕的就是下头的人,不肯尽心尽力。”
尽心是态度问题,查错了是本事问题。
亦失哈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一番话,便令朱棣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朱棣当下便道:“这倒也没错,厂卫本就是捕风捉影,起来吧。”
亦失哈悻悻然的站起,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今年好像百事不顺,好像干点啥都会出错。
莫非……是这东厂克自己?
“奴婢谢过陛下。”
朱棣只颔首。
过不多时,杨荣等人便一道来见,杨荣先是禀奏了一些各部堂的事。
朱棣耐心听了听,只是边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道:“杨卿,卿等怎么身上有股酸臭味?”
杨荣几个顿时讪讪,一脸无语之色。
胡广倒是尴尬地道:“陛下,行在这儿,沐浴一趟不易……臣等……臣等……”
朱棣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叹道:“难为你们啦,等这钱粮之数,大致地出了结果,朕便摆驾回宫,诸卿再坚持一些日子。”
杨荣便道:“臣等蒙陛下厚恩,些许困难,不足挂齿。”
朱棣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却是心事重重地道:“皇孙今日去了何处?”
“听闻,下乡去查问水利了。”
朱棣道:“水利可是大事,朕听闻,他在太平府时,就曾担负过水利的重任?”
一旁的张安世立即如数家珍道:“曾在当涂县负责过。”
朱棣点点头,接着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一二,朕当初,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当然……从前只需知农耕,通兵马,便足以了。可现今,却大不相同,瞻基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安世笑道:“是,臣也是这样认为。不过历练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皇孙能够正心诚意。京城之中,不少勋臣之后,倒也想让他们去磨砺一番,可他们的心思,却在飞鹰逗狗上头,却也难成大器。”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一脸与有荣焉地道:“是啊,还是要看其心志。”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欢喜地进来道:“陛下,皇孙回到了。”
“叫来。”朱棣大喜,整个人似一下子有了无穷的精神气。
不久之后,朱瞻基便带着几分疲惫回来,朝朱棣行了个礼:“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亲昵地道:“方才还说起你,怎么样,很是辛苦吧。”
“倒也不辛苦。”朱瞻基道:“孙儿出入都有车马,乏了随时有人为孙儿预备休憩之所,饿了便有人供奉酒食,与那百姓相比,已不知轻松多少,谈何什么辛苦呢。今日孙臣见农人们播种,都是清早摸黑出门,一家老小,在田间劳作,正午也不回家,却都是吃着清早带来的几个蒸饼,草草果腹,今日还有阴雨,遮风避雨之物,也不过是一个斗笠而已,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也来不及更换。”
朱棣听罢,倒是肃然。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下意识地看一眼张安世。
心里嘀咕,张安世这样的人,竟是教出了皇孙这般的圣孙,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当然,杨荣并非是对张安世的能力有什么成见,也不是揣测张安世的道德问题,只是这张安世的好吃懒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却见朱瞻基又道:“还有许多,都是和孙臣这样的少年,却比孙臣黑瘦了许多,却也跟着父兄,在田间忙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赤足被泥泞中的杂物割伤了,也浑然不觉。”
说到这里,朱瞻基露出感触之色,接着道:“此种情景,孙臣所见实在多不胜数,这还是和州,百姓们已分取了田地,若是其他的州府,就更加无法想象了,可见民生多艰,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朱棣则是不由感慨地道:“太祖高皇帝若知有此子孙,必要喜不自胜。”
朱瞻基又道:“除此之外,就是和州这边,大抵也已统计了今年的钱粮数目,当然,这只是和州本州的折算,夏税还未征收,只是粗略的估计罢了。”
朱棣眼眸一亮,很快从感慨中走出来,当即振奋道:“是吗,这样的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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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变脸之快,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以至于胡广看着朱棣方才还在感慨着民生多艰,为皇孙说起农人的艰辛而动容,却又一转眼,见朱棣虎躯为之一震,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一般。
变化之大,真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便听朱瞻基道:“论起来,确实是没有这样快的,不过孙臣抵达和州赴任的时候,阿舅调拨了一些干吏来这和州。”
“此外,和州的钱粮计算,倒也方便,毕竟大多都是外来户,所有迁徙之民,都进行了统一的登基,还有迁入的商户,也都有数。起初的时候,为了迎接这些迁徙的百姓,还有商户,和州就已未雨绸缪,进行了一些布置,所以……”
朱棣目光灼灼地道:“有钱粮几何?”
朱瞻基道:“大致的估算,今年若是夏税开征,粮食可增三成,为七十五万石。皇爷,这和州名为一州,实则却不过是一县之地,再加上早已进行了新政,今岁增涨了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
朱棣听罢颔首。
其实七十五万石,已不是小数目了。
朱棣对此还算颇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其他的呢?”
朱瞻基便道:“增长最多的,就是商税以及其他的杂税,今年若是开征,所得之银,怕要超七百九十五万两。比之去岁,至少能增长二十三倍。”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和州毕竟是小地方,在朱棣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地方,能有二十万两银税就已难得了。
说实话,这天下毕竟不是各个地方都是太平府,太平府能创造奇迹,是有诸多原因的。
可区区一个和州,直接商税暴涨二十多倍,短短一年之间,便能迅速膨胀。这是什么概念?
这样的增长,只怕当年的太平府,也不曾有过。
朱棣不禁为之动容:“如何有这样多?”
朱瞻基道:“其一,是大量的百姓迁入,使这和州从十一万户,增长到了三十余万户,人口大量的增加。这其次,便是大量的商货涌入,皇爷爷,和州涌入的人口,可和寻常地方不一样,在市井之间,人们都说,一个和州汉,可抵京城二十口。”
“这话的意思是,涌入的和州人有银子,他们每日在衣食住行上头的销,哪怕京城的百姓和他们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有人舍得银子,自然也就有大量的商户贩货而来,只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开设的商铺,就已超过了大小两千多家,这和州一地,单单丝绸的销量,就超过了小半个直隶。”
“且这和州,距离京城和太平府又不远,本就有铁路,再加上有大量的渡口和码头,交通便利,乃是直隶的腹地,因此,有了这些迁徙之民后,百业催生,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朱棣听着,不断地点头,眼中闪动着流光,显得甚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好的很。杨卿家,你看如何呢?”
于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杨荣的身上。
杨荣缓缓而出,道:“陛下,政绩卓然,实是非同凡响。”
朱棣便道:“这样说来,朕孙足以为天下第二州牧了吧。”
州牧乃是地方官的代名词,朱棣还是很谦虚的,没有说自己的孙儿是天下第一。
杨荣却微笑道:“不过,臣却以为……若只是靠迁徙之民,似乎……也未必算是全功。”
杨荣此言一出,有人为杨荣捏了一把汗。
这可是皇孙,杨荣对皇孙却好像颇有微词。
只有胡广面无表情,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跟杨荣相处时间多,心里清楚呢,这杨荣鸡贼着呢,杨荣这家伙说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含笑道:“杨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瞻基还需谦虚,切莫自满,毕竟……这是迁徙之民的功劳。”
朱瞻基好像一下子被激将了一般,他已有不符合自己本身年龄的成熟,可毕竟终究还残留着少年的心性,当即道:“皇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和州迁徙的百姓,一下子涌入进来,区区一州之地,如何安置?来了这么多人,又如何扩大和兴建城区,如何扩大港口与码头,若是遇到了天灾暴雨,如何引水,免得城区的低洼处被水淹了?”
“再有……这么多人,必是良莠不齐,总是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么州府如何应对。这迁徙来的士绅,应如何对待他们,怎么样既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却又不可使他们自诩豪强,欺凌百姓?还有此后涌入的大量商户,这些商户,是冲着士绅和读书人的银子来的,该如何既鼓励又规范他们,此间种种,因为和州的特殊,在整个直隶各州府之中,都可谓是前所未有,虽有太平府的一些情况可以借鉴,却又因和州的不同,需有自己独创的应对方法。”
“皇爷爷,方才孙儿说到了民生多艰……”朱瞻基沉吟着,继续道:“可这一个民字,到底为何物呢?孙儿读书时,教孙儿读书的师傅们也每日将民挂在嘴边。孙臣读诗书,亦艰诸多悯民之语。可孙儿在太平府为吏时才发现,这一个民字,来总揽天下的百姓,实为懒惰。”
朱瞻基道:“天下之民,何其多。有人从商,有人务工,有人务农,有人读书,有人为丐,有人为僧道,所司之职各有不同,所谋的生计,也各有不同。要治理他们,或执以偏见,只将读书人或为士绅视为民。又或将他们一以概之,分不清这些百姓之间的不同,他们的愿望的区别,以上这些,如何能治理好一方呢?”
“和州就是如此,之所以有百姓迁入,是因为和州能够使他们安居乐业,而要令他们安居乐业,除了严苛的制定律令,又要对不同的百姓,予以不同的举措,使他们能够安分守己。除此之外,想要商贸的繁荣,又需采用不同的方法。对农户该使用什么举措,对迁居而来的读书人该用什么方法,对商贾实行什么办法,又要做到尽量一碗水端平,令他们各司其职,安于本分,其中的苦心,所需费的心思,怎可用一句迁徙之民的功劳来概括?若如此,那么这迁徙之民,为何不去其他的州府?偏来此和州?”
朱瞻基侃侃而谈,朱棣听着不断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断道:“有理,有理,哎……朕平日里反而想不出这样的道理来,杨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被点到名的杨荣,这时感慨道:“皇孙之言,臣受教,如此惊人之语,细细思来,却实为至理。倒是臣下久居中枢,竟无法想透,实在惭愧。大明能有如此贤皇孙,必要光耀万世,开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更是令朱棣心怒放,非但不觉得杨荣方才的话的话刺耳,反而觉得杨荣谨慎,绝不一味的吹捧皇孙,而是认真地了解之后,方才根据他的智慧,来评判一件事。
如此,非但这最后开万世太平的话很有分量,使人信服,而且令朱棣觉得杨荣此人稳重,是真正老成谋国,非那寻常溜须拍马之辈可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信赖的。
而对于朱瞻基,也不禁满面红光。人就是如此,一个时常在你面前溜须拍马之人,成日说你的好话,他再如何夸奖你,用上了吃乳的劲头,你也不会稀罕他的话。
可似杨荣这般较真且稳重之人,此时偶然的一句夸赞,却已令朱瞻基感觉到飘飘欲仙。
胡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杨荣这家伙的能耐,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方才还有人给杨荣捏了一把汗呢,可现在……有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胡广最是深知杨荣的为人,也知这家伙老谋深算,只今日的表现,就足够他杨荣三世之内,被大明君王们视他为腹心了,胡广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嘀咕着。
朱棣却含笑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脸色微冷。
有了河南和关中的事后,朱棣对胡广颇有几分轻视,当即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一时愣住,毕竟方才心思都在杨荣的应对上,此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踟蹰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杨公与臣,平日多感慨民生多艰。杨公多谋,臣一向钦佩之至,今见皇孙治和州如此有方,杨公所言,臣感同身受……”
朱棣不耐地道:“你休要啰嗦这么多,直截了当些。”
胡广只好道:“臣也一样。”
朱棣颔首,喜道:“和州上下,功劳不小,也非皇孙一人的功劳,可无论如何,皇孙政绩卓著,令朕欣慰,此孙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朕得孙如此,死也瞑目。”
于是这廨舍里,便有了愉悦的气氛,大家都轻快起来。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这也离不开张卿的教导,朕将孙儿交给张卿,算是找对人了。张卿……”
张安世忙道:“臣在。”
朱棣眉眼带笑地道:“以后还要多多提点。”
张安世道:“臣打小就受陛下和太子的言传身教,这才有了几分长进,如今正是报效陛下厚爱和太子殿下养育之恩的时候,自是粉身碎骨,也要调教皇孙殿下……”
朱棣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胡广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看吧,个个都是有能耐的,这张安世,也不是一个善茬,一句话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玄机和信息量。
好像就他胡广一个最嘴笨了。胡广心里忍不住想要骂娘,心塞得难受这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
该说的都说了,君臣倒也没有再在此耗费时间,于是杨荣等人告辞,又回到了那憋屈的签押房去。
朱棣却留下了张安世一个,此时收起了笑意,轻皱眉头道:“张卿,那陈登……如此硬气……不可再拖延了。”
张安世道:“臣正在想办法。”
提到陈登,朱棣的神情又凝重起来,眉眼间又升起了几分怒气,道:“此人不开口,迟早要留下祸患,朕万万没料到,一个人……竟还如此顽固,莫非是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太轻吗?”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所言非虚,此人既能承受如此严刑拷打,臣倒以为,必然是他心怀着某种……希望。”
“希望?”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错,可能他认为,他的同党,当真可以成功……所以……才咬牙坚持,毕竟他已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倒不如索性……”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显然已经足够明白什么意思了,于是朱棣打断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个案子,既更不能小看了。”
“是。所以臣以为,想要教他开口,就要断绝他的希望。”张安世道。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如何断绝?”
张安世想了想,才道:“臣正在想办法……争取在这三五日内……教此人彻底就范。”
朱棣听罢,脸色温和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就……三五日吧。”
张安世应下,随即告退。
抵达百户所的时候,陈礼等人听闻张安世到了,连忙出来相迎。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如何?”
陈礼一脸惭愧,道:“卑下还在想办法,这陈登,真是奇怪,无论如何……他也死不松口……”
张安世挑眉道:“刑都用过了吗?”
“都用过了。”陈礼带着几分沮丧地叹气道:“除了可能要他性命的手段,该上的都上了,可此人硬气,只是咬紧牙关。”
张安世抿了抿唇,便道:“无碍,我去看看他。”
说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囚笼。
此时的陈登,早已是遍体鳞伤,身上的锦服血迹斑斑,带着血丝的嘴唇正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一见张安世进来,便闭上眼睛,方才还发出痛苦的声音,现在连这声音,也咬牙屏住。
张安世徐步走到他的跟前,才道:“我听说……他们对你用过了刑,可你依旧死咬不出口,哎……论起来,我张某人,倒也佩服你,无论你所犯何罪,却能坚持下来,已是不容易了,若换做是本王,只怕坚持不了一炷香。”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只是冷笑。
张安世不理会他的表情,依旧道:“不肯说,必定这个人,一定与你关系匪浅,与此同时,你自觉得此人或可成事,是以你为了袒护他,无论如何也愿意坚持下去。可是……你真的认为,你们可以成事吗?”
陈登依旧不言,只冷冷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却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新政之后,天下不少人,心怀怨愤,这一点本王是承认的。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变法,不过是稍稍的进行一些变革呢,就已闹了数十年,同朝为官的人,彼此之间,却都将对方当做寇仇来看待,双方势同水火。”
张安世又道:“可当今之新政,比之宋时的新政,要激烈十倍,怎么可能……轻易的化解这怨愤呢?说到底,到了这一步……除了刀兵相见,甚至是血流成河,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陈登听罢,干裂的嘴唇蠕动一下,终于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必和我拽什么文词,我知你擅长讲大道理,本王不是你们的对手。想必这个时候,你也依旧还深信,你们这些人……将来一定可以成功,对吧?”
陈登冷声道:“贼子只可猖獗一时。”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浑身的伤口,于是他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张安世道:“可我想告诉你,你们的盘算,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若是本王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毕竟……偏执令你丧失了判断。”
陈登终于停下了咳嗽,却不屑于顾的样子,他想要冷哼,只是没发出声音。
张安世道:“不过这不要紧,过两日,本王便可教你知道……你们已经全部完蛋了,你可相信?”
陈登的脸上,露出了讽刺之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吭一句,他的答案写在了他的脸上。
当然,张安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动怒,于是叹道:“来人,给他治一下伤,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两日,就不必用刑了。”
跟随在后的陈礼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惊,当即道:“殿下……这……”
张安世道:“既然严刑拷打不管用,难道非要打死他吗?做人要懂变通,锦衣卫也是如此,这锦衣卫,不是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事,都等两日之后再说。”
陈礼慌忙羞愧垂头,恭谨地道:“是,卑下遵命!”
…………
还有!
张安世随即又向陈礼询问了陈登的一些情况。
这陈礼一一答了。
张安世颔首,而后道:“我已向陛下下了军令状,两三日内,会有结果,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便是。”
一听说军令状,陈礼脸色猛地变了,倒是担心起来。
见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本王自有主意。”
陈礼听罢,道:“是。”
和州城中,一如往昔。
这里的热闹,与栖霞不同。
栖霞的热闹除了频繁的商业活动,还有就是各色贩夫走卒的忙碌,以及那作坊生产所带来的活力。
可在此,虽是商业频繁,却总带着几分栖霞所没有的闲情。
那拽着文词之人,与那店伙的吆喝,稍显格格不入。
这里少有穿金戴玉者,可路上却又多了一些穿着丝绸衫的人。
此时的马氏船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的人手。
在这船行的后舍,大量从栖霞抽调来的账房以及掌柜现在已经忙碌开了。
马三应接不暇地入内去禀告自家的少爷,关于各种访客的情况。
而马愉则将一件件事,交代出去,这些掌柜以及账房,得了授意,便匆匆而去。
另一边,则有一些负责文字事务的人,专门负责为马愉处理着书信。
船行的规模大了,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往所招募的,多是大字不识的水手,或是干粗重活计的苦力。
可随着规模日益增大,马愉所招募的人手,却已有三四成,变成了能写会算的账房,精通文墨的文吏以及各大学堂里毕业的技术人员。
这些杂事,自然都甩给他们。
却不代表,马愉是个甩手掌柜,他很清楚,这么一大份家业,自己要做的,绝不是事无巨细,而是想办法让下头的人能够各司其职。
他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
而他剩余的精力,则更多是在以文会友上头。
在他看来,读书的最终目的,是做官,而为官之道,在于有交涉和变通的能力。
而这从商的最终目的,乃是挣银子,而盈利之道,也在于交涉和变通。
这些日子,他已拜访过不知多少人,更不知参加了多少次的文会。
每每被人问起自己的营生的时候,马愉都可滔滔不绝地讲述。
若是其他人,去和那些士绅以及读书人讲解这个,必然会被人嗤之以鼻。
可堂堂状元公讲解这些,再掺杂一些引经据典来的内容,有助于对方能够理解,偶尔再拽一些文词,说一些俏皮话,虽有人为马愉从商而可惜,却也有不少人,能够火速理解其意了。
所谓士农工商,之所以隔阂如此之深,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做到有效的沟通。
这其实也好理解,商贾与读书人若是攀谈,双方的理念和价值观,本身就不能契合,彼此之间各怀的心思,更是难以相通。甚至是说话的方式,对于事务的理解,更是天差地别,若是能谈到一起,那才怪了。
马愉就不同,他对这两种人群的心理都拿捏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更可贵的是,多年从商,他早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今日动身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他匆匆地往吴家去。
抚州的吴同,早已和他成了密友。
今日来的读书人不少,足足二十余人,都是早已有过约定的。
当然,也有几个,还未与马愉谋面的人物,不过却大多听闻过马愉的名声。
单一个状元公,就足以让人对马愉产生敬畏心了。
众人来到吴同的书斋,彼此闲叙,谈及各色人物,俱都神情愉悦。
其中一人对马愉道:“马公,学生还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只是……实在不好启齿。”
马愉脸上带笑,谦和地道:“但言无妨。”
这人年轻,脸上带着几分朝气,道:“马公为何从商?要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吱声了,场面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
显然,这个问题属于比较敏感的那一类。
大家都不免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在人看来,商贾毕竟是贱业,若非是马愉乃是状元,只怕这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所以现在在大家看来,这个读书人,无异于是在戳马愉的肺管子了。
马愉的表情倒还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微笑,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不为官?”
堂堂状元,本有大好前程,却选择了从商,必定是有苦衷的。
这是读书人的思维。
既然马愉问起,那么这读书人,便说起了自己的理解:“朝堂之上,奸人作乱,陛下为人所蒙蔽,残害忠良,百官恐惧,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诛杀的忠良,不知凡几。马公对此甚为失望,所以宁愿在野,不知……学生所言对不对?”
马愉依旧微笑。
吴同等人都看着马愉,期盼他的回答。
事实上,关于马愉的事,众说纷纭,读书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解读,只是不便当面去问罢了。
终于,马愉道:“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读书人是含蓄的,一般情况,断不会直截了当。
马愉这一句感慨,却又需众人各自解读了。
不过大多数人,却还是给马愉投以了同情之色。
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只可惜遭遇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才如此吧。
他的内心之中,一定有其苦痛之处,这难言之隐,想言又不能言,很教人同情。
要不然,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吗?最后又怎么连官都不做了呢?
马愉微笑道:“至于从商,倒也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总有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顿了顿,他接着道:“马某读书无数,不自谦的说一句,也算是满腹经纶,难道马某会不如商贾吗?这样做,也是教人看看,读书人就算经营其他的生业,也照样比人强的。这读书明志,读书明理,却非虚言。”
众人听罢,气氛似乎渐渐轻松起来,甚至一个个纷纷笑起来,尤其是吴同,为了缓解尴尬,吴同道:“贤弟所言,真是至理。”
马愉又道:“就说这船行的买卖吧,两三年前,马某不过区区千两银子,可如今呢?却是日进金斗。一年下来,随随便便,营业所得,所经马某手里的,就是数十上百万两纹银。”
“当初……与马某一道投了这船行的人,个个身价上涨了百倍,十两变成一千两,百两变成万两纹银。就凭这些,就足以让那些人,再不敢小视天下读书人了。”
马愉谈及的乃是营业额,却没有涉及到毛利和纯利。
因而百万两纹银,是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
吴同忍不住惊讶道:“贤弟,这经营船行,何以有如此的暴利?”
马愉道:“其实简单,这其实和耕地一样,有了土地,就可让人去耕种,就有收获,就有租收,因而,慢慢便可积累家业。这船行也是一样,不过,船行的根本就在于船,这海船,就相当于是耕地一样,靠着互通有无,便可挣来银子。”
这一下子,大家就好理解了。
于是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什么买卖,不也和收租金差不多嘛?这个我也懂。
可马愉眸光一闪,却是含笑道:“只不过,也有不同。”
吴同甚是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马愉道:“天下的耕地,千千万万,区区一县之地,就有耕地万顷,拥有大量土地者,数不胜数,人人都以耕种为业,所得之粮,更是无以数计了。可海船不同,天下持有海船者,有几何呢?能拥有船队者,又有几何呢?”
“不说其他,单说有百艘海船的商行,就现在而言,全天下,也不过区区七八家而已,因而,此等互通有无的暴利,虽是天下人都垂涎,可实际上,只操持于这七八家船业之手。”
马愉又道:“就好像,天下的耕地,不过区区十万顷,可拥有万顷田地者,只有这七八家,那么……敢问诸君,这七八家有万顷良田者,会是什么身价呢?”
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若不是因为他们语言太过贫乏,此时只怕都要惊呼一声卧槽了。
这个理……他们也懂啊。
垄断一个营生嘛,这不就等于灾年,只有你家囤了粮嘛?
原来……所谓的船业买卖……就是拿田放租,可怕的是,这种土地的经营里头,最大的利好就是,只要你囤着粮,年年都的大灾年。
这里的不少人忍不住在无形中对马愉佩服起来。难怪这马愉的买卖做的这样的大。
马愉微笑道:“这些粗浅的事,说来实在惭愧。”
吴同摇头,感慨地道:“既然盈利之巨,可为何……有船的船行,不过区区七八家呢?”
马愉道:“经营海船,毕竟不是土地,土地只需放租即可。可海船却需雇佣大量的水手,需要有人做账,需要将货物分发出去,还需有货仓囤货,因牵涉到了海外,还需在海外建立货栈,与海外诸藩,有所联络,这其中所需的,毕竟不只是一条船,还有诸多人情往来,有一些特别的经营之术,最重要的是……它前期所需投入的资金极多。”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一方面,手中大量的货物,就需大量的金银周转,另一方面,一艘大海船,价值就是万金,这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买得起的。”
“当初马某人,本钱少的时候,便是依靠筹措资金,大家伙儿一道,也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此后,大家也因此生了巨利,至于寻常人,如何有这样的胆魄!”
吴同等人听了,啧啧称奇。
马愉又道:“就如这些时日,马某又打算筹募资金,打算再大干一场,欲筹措一大笔银子,订购海船三百艘,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船业,若是买卖做的更好,便直接下订海船五百艘……”
“这么多……”吴同等人诧异不已。
马愉笑道:“船越多,每年的利润才多,这些年,当初跟着马某分红的人,都是靠这个在家数银子的。”
吴同等人就都笑了,他们马上秒懂,船越多,就好像是连年大灾的时候,囤积的粮越多,这个我也懂。
于是有人目光灼灼,开始起心动念。
吴同忍不住道:“不知贤弟,需要筹措多少银子?吴某倒是想要助马兄一臂之力。”
其余人顿时也心动了,个个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马愉。
马愉含笑道:“这个……这个……却不好说,你也知道,当初跟着马某的股东……他们早有此意,前些日子,马某人也和他们商定,到时大家一道筹银,若是马某拉上其他人,只怕……那边是要责怪的。”
吴同立即道:“贤弟,他们当初投入你的船行,与你固然也有交情,可你我乃是同门,难道这样的关系,还不深厚吗?”
众人便都道:“是也,马公不可厚此薄彼。”
马愉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既如此……这……好罢,只是……这是正经的行当,却有一套章程的,明日午时,船行那边便要放股,教人带银子来交割股份,签下契约,这是栖霞那边传出来的规矩……这样做,大家也可安心,而且也有保障,到时若是贤兄有闲,也可来指教。不过……”
说着,马愉脸色凝重起来,接着道:“明日的事,今日与诸位贤兄们说知,就已是万死之罪,那边肯定有人要责怪的,此事,还请诸位兄台和贤弟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出消息去,如若不然,从前那些商业的伙伴知道,必要怪马某言而无信。”
众人都笑,纷纷道:“好说,好说,马公当我们是什么人?”
天色已晚,黑夜已经降临,马愉告辞,回到了船行。
而后,他便叫了张三来,只淡淡地道:“三件事立即去办。”
马三已习惯了少爷的斩钉截铁,当即道:“少爷吩咐。”
“其一,立即传出消息,明日船业放股,这件事要快。”
马三看了一眼外头黑乎乎的夜空,不由皱眉道:“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就放股,现在传出消息,是不是太急促一些?早知少爷迟一些放股……”
马愉却淡淡一笑道:“你懂什么,时间越是紧迫,就越是稳妥。此等事,若是都教人想的明明白白了,就有人会想出变通之法,你太小看读书人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反正对他来说,听少爷的就没错了,于是便道:“那少爷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从栖霞招募来的一些‘戏子’,他们已抵达和州了吧。”
“已经到了。”马三道:“大少爷在那边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演技,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已经安顿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马愉却是慎重地交代道:“你还要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马三便认真地道:“是。”
“这其三……”马愉道:“芜湖郡王一直不肯见我,不过……那一份给栖霞商行的股,他倒是却之不恭,有了这个,我也能放心。不过,放股这样的大事,栖霞商行乃是大股东,却还需给栖霞商行以及郡王殿下上一道咱们的放股章程,这是规矩。”
“是。”
“去吧。”
马三点头,匆匆去了。
马愉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繁星布满,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略显几分疲惫,可此时却兴奋得睡不着。
这几年以来,他深刻地领受了无商不奸的道理。
各种商业的手段,早已练就得如火炖青。
此时他想到,若是接下来的事能够干成,那么接下来,马氏船行,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的船行,甚至要远远将其他的船行甩在后头,还是不免有几分激动。
现在,只等明日了。
…………
次日清早。
吴同起了个大早。
穿戴一新,用过早膳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先去书斋督促子弟们读书。
要知道,似吴家这样的家族,是最看重这个的。
可人还未去书斋,便有人急匆匆地跑来道:“老爷,老爷,听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船行放股的事,人人都在议论……”
“什么?”本是一脸清闲自在的吴同,身躯微微一震。
这件事,他当然一直惦记着的,可毕竟放股是在正午,原本他也不甚急。
可听了这话,他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当即,吴同脸上带着懊恼,忍不住叹道:“哎……昨日马贤弟还一再告诫于我,说是不得外传,不得外传,在座诸位,都是答应了的。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就已满城风雨,马贤弟若知,必要怪我等口风不密,这是害了他啊,真是惭愧之至。”
随即便怒道:“实在可恶,也不知是何人透露出的消息,真是害人害己,罢罢罢,赶紧去预备车马。噢,准备好银子……老夫这便去船行。”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有点卡文,正在梳理剧情,晚上会有,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
这样的做法,确实解决了胡惟庸的问题,可新的问题是,相权虽然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且因为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治理一方的经验,固然其政治的智慧足够,却无法做到知悉下情。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高炽的顾虑,便又笑了笑道:“姐夫,这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高炽顿时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哦?说来听听看。”
张安世却是道:“现在就算说了,姐夫也认为我信口开河,只有眼见为实。至于这章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送一份大大的章程给陛下,保管陛下满意。”
朱高炽笑了:“你这家伙……”
他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于张安世,他是极度信任的。这家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折腾的本事有,可办事的本领却也不少。
当即,他道:“父皇性子急,你赶紧一些,否则到时必是本宫要受父皇的责备。”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姐夫放心便是了。”
朱高炽此时又想起什么来,便道:“那天竺国,你为何要喊打喊杀?”
张安世道:“倒并非针对天竺人,而是……我听闻,天竺人历史上饱受侵略,实在不忍……最初的时候,听说先是什么波斯人攻入过印度、此后又有马其顿人,再之后更有塞人、安息人、大月氏人、波斯人、突厥人、现在竟连蒙古人也虎视眈眈,这数千年来,征战不休,无一日安生,所以……“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入侵者,有一些是朱高炽闻所未闻的,却也有不少……是他略有耳闻的。
比如安息、月氏、波斯、突厥等等。
不过以上诸国,不,准确的来说,这甚至谈不上是国,对于朱高炽而言,说他们是诸部更合适。
毕竟这些人许多连称国的资格都没有,譬如月氏,就曾是匈奴人手下败将,汉武帝征匈奴,曾就想联络被匈奴驱逐的月氏人,一同对匈奴动兵,可惜月氏人被匈奴人打出了阴影,再也不肯东进,没想到……他们居然南下了。
至于突厥,也算是熟人,只不过……唐朝时,早已被驱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突厥人,竟还能在域外死灰复燃。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微微带笑的样子,不禁道:“倒没想到,你还有此善心。”
张安世居然叹口气道:“姐夫,我只是想给长生积点德。”
朱高炽:“……”
好吧,这理由,他无力反驳!
张安世平日懒,但是他是一个行动派,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立即开始修书,而后叫人将这书信送了出去。
而紫禁城中,朱棣似是突然有了心事。
郑和所带来的天下诸国的消息,虽没有给朱棣带来巨大的震动,可带来的思考,却也是不小的。
冲破了地理的迷雾之后,似朱棣这样的雄主,当真开眼看过了世界,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思考呢?
亦失哈见陛下心事重重,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嗯。”朱棣淡淡地颔首。
亦失哈本打算命人传膳,朱棣却突然又道:“明日赐一些东西给郑伴伴,他在外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京来,该享一享福了。”
亦失哈忙是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你说,张卿所言之事,可有道理……”
“陛下指的是……”
朱棣此时却露出了几分感慨道:“历朝历代,在经历了战乱之后,文臣武将,大多精良,所以往往开国之后,总是不免进入鼎盛。可数十年之后,天下承平,文臣得不到历练,武将也因此而马放南山,不出数十年,天下看似是承平,却已有疲态了。看来天下承平,也未必是尽是好事。”
亦失哈笑了笑道:“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做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想来芜湖郡王所言是这个道理。”
朱棣点头道:“是啊,朕思来,不是没有道理,朕的儿孙,现在倒有几分样子了,可若是天下的文臣武将,却大多都是庸碌之辈,只怕也难有成就。”
亦失哈则是关切地道:“陛下思虑甚多,这样下去,只怕……”
朱棣道:“朕乃天子,能不思虑多吗?这天下的事,朕不去想,就得让儿孙们想。朕手头不去解决,就得让儿孙们解决。太祖高皇帝,当初也是呕心沥血,定下法度,可终究……不也棋差一着,出了一个朱允炆吗?朕不希望自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留下遗恨。”
亦失哈想了想,便劝道:“陛下何必忧心忡忡?不妨且看看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进上的章程便是。”
朱棣颔首:“只好如此。”
次日清晨,郑和便来觐见,说是两个赤发鬼来了。
朱棣顿时提起了精神,满腹好奇,当即便召大臣,要教大臣们也一道来见识一二。
张安世倒没有急于入宫,作为曾经的锦衣卫头头,还是要对这两个‘赤发鬼’进行一番核查的,确保万无一失。
这二人,果然是一头红发,相貌是典型的欧洲特征,胡子拉杂,二人嘀咕了很久,叽里呱啦的。
大臣们已经陪着朱棣在殿里等候,张安世才领着校尉押解二人入殿。
此二人一入殿,顿时引起了百官们的注意力。
众人看着这二人,俱都是骇然之色。
古人对于欧洲人的相貌,大多都不适应,只觉得面貌奇丑无比,宛如恶鬼。
现在当真亲见,更觉得毛骨悚然。
此二人在殿中站定。
朱棣作为一个帝皇,还是很能稳住自己的表情的,此时他神色平静,只细细打量着二人。
这二人居然直接跪下了,开口道:“见过陛下。”
说的竟然是汉话,虽然这汉话……带着一种类似于杨荣一般的福建口音。
不过细细思来,这倒也合理。
这二人被船队抓获,回程时有一年之久,在这船队上,作为俘虏,自然而然也有交流的需要,一年的时间,足够和船上的人学习到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朱棣认真地观察了这二人半响,才道:“尔二人可有名姓?”
二人齐声道:“有汉名。”
朱棣道:“报上来。”
其中一个道:“我叫二蛋。”
另一个道:“草民驴球。”
朱棣:“……”
殿中顿时哗然了。
郑和则是急了,慌忙道:“陛下,这可能是船中水手……胡闹……给他们取的名姓……奴婢……”
郑和简直就是措手不及。
海上的水手,本就粗俗,不过行船之人,粗俗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让人做到在惊涛骇浪中还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郑和显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看管这两个俘虏。
说实话,郑和的船队囚禁的俘虏多了去了,因而,这些人显然就是底层的水手们看管的。
可现在……郑和意识到……日夜与水手们交流,学习汉话的两个俘虏……现在来到御前,在皇帝和众多朝中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能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或者说……这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他慌忙地请罪,朱棣却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微笑,压压手道:“无碍。”
朱棣旋即看向那叫二蛋之人,道:“卿来自何处?”
二蛋率先道:“俺家乃葡萄牙。”
另一个叫驴球的道:“俺家西西里。”
朱棣显然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地名,却也没有急于了解这个,而是道:“所操何业?”
二蛋道:“渔民。”
朱棣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渔民?”
朱棣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而后道:“既是渔民,为何袭击我大明舰船?”
这个问题就尴尬了,二蛋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听说船上有财宝……”
朱棣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了,立即痛骂道:“入你娘,船上有财宝,你们便抢?”
张安世在旁琢磨,看来陛下也是一个爱学外语的人啊!
二蛋显是受了惊吓,脸色一下子白了几个度。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汝二人真乃蛮夷,幸亏我大明舰船有退敌之力,如若不然,便要命丧至汝等之手。”
驴球忙道:“现已知错,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道:“朕念初犯,也就不予计较,下诏狱囚禁一年半载,等到下一次下西洋,再带尔等回乡。”
朱棣没有继续说什么,正是因为此二人,既是凶蛮的渔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询问的,无知之辈,没有什么价值。
郑和这才松了口气。
百官似乎也没将此二人放在眼里,自也觉得无趣,此等面目似恶鬼之人,看着就教人难以下饭,倒人胃口。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他们与朱棣对话的张安世,却是突然道:“陛下,臣以为……此二人有鬼。”
此言一出,让朱棣一愣。
百官纷纷看向张安世,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显然不明白有鬼是什么意思,却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来者不善,当即又脸色微变。
朱棣则看向张安世道:“哦?”
张安世站了出来,神色认真了几分,道:“恳请陛下,严查此二人身份,让臣来撬开他们的嘴。”
朱棣微微皱眉,他对这驴球和二蛋显然已失了兴趣。
可张安世却是半途杀了出来,并且一口咬定,看张安世这认真的态度,也不像是贸然为之。看来这二人确实是不简单,却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二蛋和驴球听罢,已是色变,当即惶恐地申诉道:“俺们冤枉,俺们虽是俘虏,却为何要……”
张安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这二人道:“驴球,你是葡萄牙人?”
驴球道:“不,我是西西里人。”
张安世又道:“那么他便是葡萄牙人了?”
二蛋道:“是。”
张安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道:“可我已看过船队进献的海图,这西西里,乃意大利半岛上,而这葡萄牙,则在伊比利亚半岛,这两个地方,却也有千里之遥。可锦衣卫押解你们来时,尔二人却用语言在进行交流,用的并非是汉话,可见你们……除了本地的土话之外,还掌握着其他可以沟通的语言。”
张安世说的娓娓动听,君臣们一听,却也渐渐开始觉得蹊跷起来。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正待要矢口否认。
张安世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道:“让我猜一猜,你们可能用的……乃是法兰西语或者是拉丁语进行交流……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张安世却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继续道:“可若尔二人,只是寻常的渔民,如何可能……会这样的语言?这显然与你们的身份不符!”
“就如我大明一样,只有读书人才会打小学习官话,寻常百姓,则大多用各自的方言,倘若渔民,是绝不可能如此的。所以……你们一定不是寻常的渔民。”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辩解。
其实张安世的推测,是有很多的漏洞的,譬如,此二人完全可以说,他们在船上被俘虏期间,既能学习到汉话,那么也一定可以彼此学习对方家乡的语言来进行交流。
也可以说……其实二人报错了自己的家乡,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乡,只不过因为是俘虏的身份,有其他的担心,所以才谎报了家乡的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朝他们咧嘴一笑,突然从嘴里绷住一句话:“哈罗,好的有毒,啊呦ok?”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鬼话,在这一瞬间,彻底让本是绞尽脑汁的二人,骤然破防。
二蛋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快速萎了下去,他微微张大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俺……俺有罪!”
驴球亦已色变,整个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他们彻底的破防了。
其实这不过是张安世的把戏而已。
事实上,张安世并不甚精通外语,连英语的水平,连塑料味都达不到。
他先是质疑对方,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却突然极简单的说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英语词汇。
这就是料定,虽然这时期的英语和后世的英语肯定有一些不同之处,但是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而此二人,未必学习过英语,毕竟……此时欧洲的通用语言要嘛是法语要嘛是拉丁文,可毕竟身处在欧洲,即便对英语不熟,可一些最基础的简单词汇,想必也有耳闻。
这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人,即便是足不出户,大抵也能听闻过英文中的‘偶买噶’。
亦或者是日语中的雅蠛蝶之类的词汇。
毕竟文化总是会在无形中进行交流的,只不过往往会通过某种喜闻乐见的方式。
此时,二人从张安世口里听到了张安世口里吐出来的满是塑料味的词汇,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竟当真对欧洲有如此深的了解。
第二个反应就是,既然对方既能掌握这样的词汇,而且还对有如此多的质疑,是否是因为在关押期间,二人交流时的语言,是否也被对方所掌握。
又或者,对方对欧洲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想要熟知自己的身份,并不太难。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还有其他的欧洲的同行,早已抵达过这里,并且以为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效力。
当即,二蛋惨白着脸道:“俺……俺确实不是渔民,我们都不是渔民……”
朱棣:“……”
百官看着张安世这一番神奇的操作,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出一点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虽然谁也不知,张安世到底因为何种缘故,揭穿此二人的把戏,不过这一顿操作,确实是让人眼缭乱。
以至亦失哈,都不禁老脸一红,他显然越发的觉得,东厂好像在他自己的手里,实在是一个摆设了。
想要振兴东厂,唯一的可能就是请这位芜湖郡王殿下入宫,成为提督太监。
朱棣本就不甚喜欢这两个人,此时听闻自己受骗,当即震怒:“大胆,尔等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吗?”
这二蛋和驴球二人,当即便一副忏悔的模样,慌忙告饶。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不妨先听听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二蛋和驴球再不敢欺瞒,他们想必在船上就已知道一些中原的情况,心知自己身份被拆穿的后果,倘若此时再不老实,就当真可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即,二蛋便道:“从数年前,在拜占庭和威尼斯等地,开始出现了大量大明的货物……”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解释道:“陛下,这拜占庭,与大食有所接壤,位于波斯等地附近,至于威尼斯,奴婢闻所未闻。”
二蛋继续道:“听他们说,这些货物,乃是突厥人运来的。”
“突厥?”朱棣总算是听到熟悉的部族了。
二蛋接着道:“此后,又听闻这些突厥人,乃是从蒙古人手里贩运而来,有精美的瓷器,也有细腻的丝绸,还有茶叶,这些货物,屡屡转手,从蒙古至突厥,再至拜占庭以及威尼斯,出现在了意大利等地。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尤其是瓷器,足以可以与黄金等值。”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脸色一变,此时已顾不得此二人伪造身份的事了,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黄金等值上头。
二蛋道:“这些稀缺的货物,迅速的风靡,甚至千金难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明的船队,船队抵达之后,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距离万里之外的东方,他们竟可以用舰船,抵达意大利。”
“我是一名牧师,他也一样。”
张安世在旁听着,心里大抵也觉得这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合理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知识和语言,都掌握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至于其他人,除了少量的贵族和商人之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不可能掌握通用的法语或者拉丁语以及文字。
“我们的计划是,寻找到海路,并且了解到这可以远洋航行的舰船以及航海的学问,还能……寻觅到东方。”
“为了达成这个计划,我们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法……即以俘虏的身份……”
朱棣感到惊奇,于是道:“俘虏的方式?为何……不以使节的方式?”
“若是使节的身份,势必可能引发争论,甚至可能,各国的国王派出使节,而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并不了解大明的全貌,贸然的接触,会造成不可知的后果。”二蛋生涩地嘀咕着,似乎生恐自己的用词,无法做出精确的表达。
张安世笑了笑,补充道:“是牵涉到你们内部的问题?”
“是。”
张安世又道:“那么你们的使命是……先了解我们的情况,做出了定论之后,再决定官面上的接触方式?”
二蛋和驴球异口同声道:“是的。”
张安世皱眉道:“可这样做,十分冒险。”
二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于是盯着张安世道:“张卿,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臣觉得,他们的意思是……大明的出现,令他们出现了一些恐慌!此二人……大抵相当于是他们那儿的和尚,这些和尚,权势极大,现在突然出现了大明,使他们产生了忧心。毕竟大明并不信他们这些和尚的鬼话,却凭空出现,令他们认为……可能会使他们的教徒,产生……产生……”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思想上的问题。就好像……就好像……孔圣人的学问一样,读书人总是警惕……会有人坏人心术,所以必须得垄断与我们接触的权力,免得,有人‘妖言惑众’,影响到孔圣人他老人家……”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安世,当真是阴阳怪气,无所不用其极。
朱棣却大致能了然了,便道:“因而,让此二人来接触,他们不怕死吗?”
张安世道:“总会有人不怕死的,而且他们的学说,比孔圣人的学问要厉害的多。孔圣人至多只是教人修身齐家,他们是教人怎么上天,就好像佛家的上西天去享福,下辈子投胎做人上人一样。所以他们并不畏死,只恐自己死后不能上西天。”
经张安世一顿缝合,朱棣大抵能懂了。
朱棣看着这驴球和二蛋二人,竟有些不知该说点啥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二人居心叵测,依臣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处置吧。”
朱棣颔首:“此二人狼子野心,不可轻饶了。”
这二蛋和驴球,一时不知福祸,此时颇有几分恐惧。
朱棣将此二人喝退下去,却是皱眉道:“蛮夷果然多狡诈,差一点朕要被他们蒙骗,张卿对此,有何看法?”
张安世道:“他们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不过此次所接收到的讯息,却证明了两点。”
朱棣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安世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道:“其一,便是蒙古诸部的商路,确实已经打通,居然通过了这蒙古诸部,开创出了一条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至于其二,这也意味着,海路上的贸易,还有可以继续拓展的空间,我大明的商货,既有物美价廉者,也有瓷器和丝绸这般……昂贵的,那欧洲虽是遥远,却有足够的利润,却完全可以开拓海路,赚取大量的财富。”
朱棣听罢,眼眸越发的明亮,不禁振奋道:“他们当真舍得用同等的黄金,只为换取我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这倒是教人无法想象。”
在大明,瓷器和丝绸虽然昂贵,可毕竟每年的产量不小,倒不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可若是价比黄金,就实在是太骇人了。
张安世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大明可以造出来,他们造不出,自然而然,也就可以奇货可居了。只是……要拓展海路,臣……”
张安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于是张安世道:“这一路,路途实在遥远,从泉州出发,要通过西洋的海道,又要经过天竺海,还要经过大食海,一路要绕行整个黑人所处的大洲,方可抵达,来回只怕需要两三年之久!”
“若是沿途,没有足够的码头和港口支撑,没有充足的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出现大量的海盗问题,抵达对方口岸之后,因为没有口岸,而无法售出货物的问题,以上种种,倘若朝廷拿不出一个章程,即便这瓷器和丝绸,价值万金,怕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张安世提到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做买卖固然挣钱,可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上,几个世纪之后,佛郎机人就曾抵达过东亚,并且开始了进行贸易和殖民。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们打通了海路,并且建立了无数的贸易站点的原因。
没有在非洲和天竺以及散布于天下海岛上建立一个个港口和贸易站,这个时代,偶尔出航的商船抵达整个大陆岛的西北岸,纯粹属于类似于极限运动的冒险,完全没有太多可复制的价值。
朱棣听罢,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安世,沉吟道:“那该当如何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可于天下各处,想尽办法,设置港口,于各处水道和航线上,建立补给站,郑公公此番下一次下西洋,责任更为重大,沿途的良港和岛屿,都要进行勘测,先建立简单的贸易站,确保商船可以通行,此后,再根据情况,驻扎兵马,或者派驻官吏进行管理。”
顿了顿,他又道:“实在不成,还可进行分封,如亲王庶子,可分封各岛以及各处港口,既令他们镇守一方,又用大明律令约束他们,教他们负责港口的维护,贸易的补给。”
如今大明的宗亲,已开始开枝散叶。
那些亲王们生的儿子越来越多,而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过于偏袒,以至于制定出了一个奇葩的宗室豢养政策。
除了亲王世袭,还给护卫分封之外。即便是亲王的次子和庶子们,也依旧承袭郡王爵位,照例还给供奉,分封封地,予以护卫。
现在各处亲王,虽已有了封地,可他们的儿子也不少,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成了一个问题。
张安世的建议就是继续分封,开枝散叶。
让他们占据天下星罗密布的港口和海岛,打击附近的海盗,保护航线,繁衍生息。
这样的做法弊病肯定有的,从统治角度出发,直接派遣官员管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好处也是不少。
一方面,大明距离天下各处的港湾实在太远了,来回传达政令,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功夫才能到达,这就意味着,每一处港口的官员,朝廷都不可能进行直接的控制,需要给这些官吏足够的裁决权,甚至……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进行分封!
地给了,人给了,再给一笔银子对其进行安置,朝廷省得供养这些宗亲,而土地是宗亲和那些郡王们的,他们需自己进行保卫,既要防土人,也要抵御海寇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们远在海外,深处蛮荒,唯一得到供给的方式,就是沿途的商船。
他们只有维护住港口,才能确保从大明获得补给品,得到大明的商货,甚至是武器,确保自己对于海盗和土人有压倒性的优势。
再加上分封,他们也有了一定开拓的动力,毕竟土地和人口以及财富获得的越多,都是自己的,将来还要留给儿孙。
倘若是官员来管理,一方面是无法令随行的士兵和官吏对其产生认同,毕竟官吏迟早要轮换,无法长久扎根。
另一方面,也没有开拓的动力,毕竟这得来的财富、人口以及土地,又不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犯错即可。
听罢,朱棣颔首道:“如此说来,接下来的一次下西洋,却需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是。”张安世道:“应该比以往都要庞大,而且需要征募大量的工匠、护卫,船夫以及水手,同时聚集宗亲,令他们随船出发,至于如何分封,可根据此次下西洋所经的航线进行定夺。”
朱棣陷入深思。
其实张安世说的倒是简单,可实际上,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沿途分封宗亲,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
到了地方,暂时停留,让他们带着自己分封的护卫、奴仆、士兵、物资下船,开始建设港口,可能最后,分封了一百个,几年之后,能坚持和活下来的宗亲,只怕可能就只有五十个了。
毕竟他们不是亲王,并非是带着几个卫的护卫出发,动辄就是数万人马。
朝廷能留给他们的,有千人就不错了。
张安世则是忐忑地看着朱棣,其实张安世也有自己的私心。
之所以提出分封郡王土地,遍布于天下的港口和海岛,其实和张安世的贸易有巨大的关系。
张安世想要的,并非是整个西洋各国的贸易,而是四海之内,全天下的贸易。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明,都需步步为营的经营从欧洲到非洲再到大食、天竺的每一处海港!
而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乃至于只要大明还存在,都不可动摇的事。
毕竟这途中,一定会遇到变故,可能某一处的港口被海岛捣毁,也可能是附近突然出现了某个地方上的新兴强权进行威胁。
而一旦大明的后世皇帝,觉得维护这些费时费力,想要弃置,都可能导致张安世的算盘落空。
想要彻底掌控海洋,就需要一代代的大明天子犹如朱棣一般,对此毫不动摇,遇到了再多的危机,也绝不气馁。
即便遭受了挫折,也可毫不犹豫的派出更强大的水师,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继续去维持这汪洋上的生命线。
而这……就一定要确保,宗亲们分封出去。
他们可是亲人啊,是皇帝的同宗,倘若宁王殿下的次子,在天竺海的某处海岛,结果被附近的海盗杀绝了,这个时候,皇帝若是想要弃之不顾,首先远在吕宋的宁王府上下,就会同仇敌忾,希望朝廷能够讨还公道。
其余各藩,如赵王、汉王、周王、亲王等等宗亲,也会兔死狐悲,极力希望朝廷能有所动作,绝不可姑息。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将整个大明的皇族们,设置成了一个连环铁索的船队。
谁也不许跳船,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皇族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某处被人遗忘的小岛被人欺凌,大明,甚至包括了遍布于天下的各处藩国,以及数百上千个散落在各地的郡王藩地,谁也别想装瞎。
它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岛,它已经赋予了整个大明宗室一种亲情连接的意义。
古人是有宗亲观念的,皇帝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皇族都可以任意的凌辱和杀死,那么……就真要礼崩乐坏了。
所以别看这些宗亲们,可能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生打死,可一旦彼此之间,血亲们没有了夺嫡的威胁,那么捍卫宗室,维持血脉,反而成了义不容辞了。
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张安世希望将这些郡王们,变为人质,一个个捆绑在四海之地。
朱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上一道章程来吧,此事……只怕诸王也有非议。”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于诸王们而言,他们正在西洋不断的扩大自己的藩地,即便他们的嫡长子可以继承他们自己的亲王爵,那些次子,依旧也可以获得一些恩惠的。
可若是分封去千里万里之外,这藩王们不炸锅才怪。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样建言,其实也是为此考虑,陛下这边,分封给郡王们护卫和工匠,肯定杯水车薪,能有数百上千人,就已是开恩。”
“可藩王们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只怕也会想办法,充实一些人口给他们。如此以来,少说也能凑个两千人,足以立足了。可若是天下的港口都由朝廷来承担,那么……这所需的人力物力……”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何况,起初肯定是艰难的。可一旦能够立足,建立起港口,将来的商船,必定日益增多,来往不绝的商贾,必然也会带去税赋和大量的商货!对于诸郡王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自然,这其中毕竟是艰难的,可太祖以布衣之身创业,又何尝不难?”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他似乎被说动了。
朱棣颔首道:“此事……需谨慎来办,来年开春下西洋,郑和这边船队的规模,要扩大一些,所需的人力和舰船,都要及时办理,还有药品、武器、粮食,也先加紧着办。至于宗亲的情况……”
朱棣沉吟着道:“命蜀王朱椿,以及张卿,还有郑和,酌情商讨着来办,太子主导此事。”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谢陛下恩典。”
张安世心情澎湃。
虽是说谨慎着来办,可实际上,却已算是恩准了,只不过现在陛下还需试探一下诸王的反应而已。
现在由太子主导,蜀王朱椿、张安世还有郑和,这都不是一般人物。让这四人斟酌定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相当于这事必须得推行下去。
张安世下朝后,兴冲冲地跟着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侧身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苦笑道:“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用不了多久,诸王的书信和上表,就要络绎不绝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笑道:“所以说……要多生孩子,孩子多……就能去占地方,就算没了也不心疼,不像我……就这么一两个,金贵的很。”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无奈,却是道:“明日本宫去请蜀王叔,他近来身子不好,先与他议一议。”
张安世感激地看着朱高炽道:“姐夫辛苦了。”
其实张安世也明白,蜀王在宗室中颇有人望,现如今,虽不再是左都督,可也打理着宗人府!
这宗人府的职责既是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其次还负责将宗亲的请求向皇帝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室罪责过失等。
只要蜀王那边愿意支持,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宫门口,张安世便与朱高炽分道扬镳,却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诏狱。
在这里,对那两个欧洲人,张安世显然极有兴趣。
进入了囚室里,张安世稳稳端坐着。
这二蛋和驴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张安世的威严,二人都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张安世的对面,显得不安。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是为了观察我大明,而不惜冒险被我大明俘虏,依我看,你们两个不但大胆,而且无智。”
二蛋忙道:“殿下,我们都已经诚实的……”
“你们不诚实。”张安世直截了当地道,而后死死地盯着二蛋,接着道:“只是在殿上的时候,我不方便讲,可现在来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二蛋和驴球神色微变,却不再言语。
张安世道:“我希望我们能够开诚布公,此番你们随船而来,显然也知我大明的情状,我这人……你们也可去打听,我是这里出了名的贤王,和你们这些洋和尚一样,一向是仁慈和善良的。”
二蛋和驴球不禁面面相觑。
良久,二蛋道:“我们登船,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观察你们与威尼斯人之间的关系,其二是……观察船队的规模以及战斗力。”
“威尼斯?”张安世念叨着这三个字,随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来回踱步。
显然,二蛋这话是让张安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于是他略显惊讶地道:“你们说的乃是威尼斯共和国?”
二蛋点头。
张安世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二蛋打量着张安世,似乎此时,也觉得应该要开诚布公为宜了。
当即……他继续道:“我们查到,大明的许多商品,如丝绸和茶叶还有瓷器这些,都是由威尼斯商人进行转售,因而……我们有理由怀疑,可能威尼斯人与大明,已达成了某种契约。”
张安世抿了抿唇,心里则在想,这怀疑是合理的,威尼斯人也算是奇葩,他们是一群非常纯粹的商人,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他们一面和大食人做买卖,一面又和东罗马帝国做贸易,另一面,又资助十字军进行东征。
大明的陆地贸易,经过了蒙古人和突厥人易手之后,最终落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他们再兜售这些货物,牟取暴利。
可对于当时封建保守的欧洲人而言,威尼斯商人与人合伙,显然也属正常。
毕竟……他们勾结过大食人,甚至还曾为了让十字军还债,直接带着十字军,把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给洗劫一空。
说起勾结异教徒,这威尼斯商人……可以说是本行了。
当然,张安世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二蛋深吸一口气,道:“关系很大,因为这些该死的商人,若是与大明进行勾结,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冲着罗马来的。”
张安世:“……”
二蛋尽心地解释。
对此时的欧洲一知半解的张安世,这时才了解到,威尼斯人现在已处于极盛之世。
他们通过贸易和战争,每年的收益惊人,居然每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了此时法国的收入。
再加上雇佣了大量人,四处劫掠,在地中海沿岸,进行了扩张,建立了许多的殖民地。
此时的威尼斯,商人的规模就超过了三万人,其海军,居然拥有一支三千三百艘舰船的船队,商业收入更是恐怖的达到了每年一百五十万金达卡。
在不断的财富积累之后,威尼斯人不但控制了大量的海岸线,对于此时罗马教宗所控制的领地罗马涅也开始觊觎起来。
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即便是教宗,只要能产生利润,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和异教徒勾三搭四,且绝大多数的商人,并不信奉罗马的教宗。
二蛋一说到威尼斯商人时,便禁不住咬牙切齿,可见对于这些几乎在罗马腹地耀武扬威的异端有多仇恨。
张安世道:“你们害怕我们与威尼斯人联合起来!嗯……本王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样说来……看来威尼斯人……可能很好打交道。”
二蛋听罢,居然一时语滞。
他是想表达这个吗?
他原本想给张安世灌输的,乃是这些威尼斯人如何横行不法,如何没有道德观念,如何弃绝上帝。
毕竟他已对大明有过比较深入的了解,大明与威尼斯人,并没有过什么联络。
因为这个,他才放心大胆地给张安世灌输一下威尼斯商人可恶的形象。
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可以反过来理解。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和小偷。”二蛋道:“殿下是善良的人……应该……”
张安世淡淡地道:“可本王对你们而言,也是异教徒。”
“这不一样!”二蛋咬着牙槽道:“他们是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我不一样,固然那些人看上去像骗子和小偷,可至少……他们是商人。商人在商言商,总是可以谈一谈。而你们……似乎本王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二蛋大惊,随即忙道:“其实也可以谈。”
张安世又端坐下来,笑了笑道:“那么谈点什么好呢?”
二蛋:“……”
此时的二蛋依旧站在张安世的对面,看着端坐着的张安世,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甚至张安世脸上带着还算随和的笑。
二蛋却没有感觉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反而从张安世的身上感受到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张安世显然对这二人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
他收起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叹道:“我大明喜欢做买卖,这威尼斯人也喜欢做买卖,方才陛下已议定,不日即将派出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贵方,到时……也是两位回程的时候。”
二蛋和驴球二人,面上却是惊疑不定。
他们其实也感觉到张安世对威尼斯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此时的威尼斯人,势力已经在地中海疯狂的膨胀。再加上,其对于教皇国罗马涅区域的觊觎,某种程度而言,对于教宗而言,已有了巨大的威胁了。
倘若再和这些看上去舰船极多,一次出海就数万人规模,具有如此强大远洋能力的大明勾结一起,那么……后果只怕难料。
这显然不是二蛋和驴球所希望的,于是二蛋想了想道:“威尼斯人狡诈,不可相信。”
张安世则是道:“商人在商言商,有一些小聪明,这都是不打紧的,最重要的是,至少与威尼斯人,是可以进行沟通的。与可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总比和一群无法打交道的人去打交道要好。”
二蛋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道:“我们也可以打交道。”
张安世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感到愉悦,于是失笑道:“怎么打?”
“这……”显然,二蛋一时答不上来。
张安世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洋和尚,甚是排外,我大明的船队抵达,必定会和你们产生矛盾。”
二蛋与驴球面面相觑之后,驴球突然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有一个可以使双方都满意的契约呢?我们可以欢迎大明的商品,甚至允许船舶的停靠……可是……”
张安世紧紧地盯着他们道:“可是什么?”
二蛋道:“大明的船队,与上帝庇护下的领地,若是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矛盾,都必须进行协商处理,还有……”
二蛋一口气,提出了一大堆的条件。
张安世对这些条件没兴趣,或者说,这些条件,只要不影响买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驴球却突然道:“大明的船队,也可受我们的雇佣,用以对付天主的敌人。”
此言一出,张安世紧紧抿唇,脸色微微一冷。
显然,这才是关键,算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许多的协议,对于二蛋和驴球而言,都是可以协商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在万里之外,就算是有船队,船队的规模很大,却也无法动摇教宗的权威,更不可能,对领主们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大明无论如何,也是万里之外的外乡人!莫说是语言,甚至连外貌,也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得的是,大明并不算异教徒,因为他们似乎……压根不信其他的教会,这就剔除掉了异端的可能。
毕竟对于教会而言,他们所担心的未必是你信不信神,而是你跟我信的不是同一个神。
毕竟,同行才是冤家,而大明暂时不是。
秉持这样思维的欧洲人,实际上,在两百年后的明末时期也是一样,他们更仇视的,是威尼斯和大食人这样的异端,哪怕是东边的东正教,威胁程度也远比大明要更大一些。
可雇佣大明的船队,却是此二人必须提出的。
因为他们不确定,大明的船队是否出尔反尔,一旦在欧洲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与威尼斯人,甚至是东方的宿敌,那些信奉了异教的突厥人媾和一起。
张安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此我大明宫中的船队,为我大明皇帝所有,雇佣我大明船队……这是何意?”
二蛋不紧不慢地道:“未必是雇佣,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的方式,比如……攻击威尼斯……”
他说罢,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只有攻击了威尼斯共和国,那么大明才彻底断绝了与威尼斯人媾和的可能。
威尼斯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海军,这也是叫教宗以及其他教会领主们的短板,威尼斯的海军优势很大,大明的船队若是与他们交战,那么不但可以使他们鹬蚌相争,大大的削减大明船队与威尼斯人的实力,也可令大明与威尼斯人彻底的交恶。
如此一来,近些年来,依靠贩售大明奢侈品从而越发富裕的威尼斯人,必然会遭受大明的仇视。
届时,不出意料,大明必会想尽办法,封禁与威尼斯人的贸易,使威尼斯人失去一个巨大的财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只需大明一旦落入这个圈套,那么教宗受到威尼斯人的压力将大大的缓解。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请我们攻击威尼斯人,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船队的费用呢,你们愿意提供什么?”
“补给,还有各处海港,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向导。您要知道,威尼斯一带的水域,十分复杂,若要进攻,必须得有好向导。当然,我们可以适当给予一些钱财的资助,我们在西西里岛,在撒丁岛可以征募一些人员,供船队使用。如果事情完成,我们还将给予一笔巨大的奖励。”
这二蛋说的滔滔不绝。
虽然这个所谓的郡王,方才还说这是大明皇帝的私产,不接受雇佣,可瞧张安世后头的话语,显然,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于是他信心满满,巧舌如簧,大大地鼓吹了一番。
随即又道:“如有必要,威尼斯人在地中海的海岛、殖民地,甚至是他们的领地,都可以成为船队未来的私产,教宗愿意给予许可。”
张安世算是明白,空头支票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许诺,有个屁用!
虽然会提供一些所谓的帮助,可显然对方根本不相信大明的船队,杨帆万里至地中海,可以对威尼斯人产生巨大的威胁!至多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所以才提出各种许诺。
可这些许诺,根本就是在大明能够消灭威尼斯的基础上的。
可此时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已进入了全盛期,他们的海军规模,以及海战的战术,甚至包括了他们巨大的财富,所武装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等于是二蛋和驴球二人,把张安世当是个傻子,给张安世设置了一个圈套和陷阱,只等张安世掉进去。
紧接着,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海军两败俱伤。
而他们则可轻而易举的,靠着一个空头支票,坐收渔翁之利。
张安世自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听罢,他不由得笑了:“这……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怎么确保你们的承诺呢?”
二蛋道:“我们可以随船队抵达地中海之后,我们自然会去罗马,向教宗汇报此事,而后……教宗将会对我们的协议进行确认,殿下,我们是善良的教徒,是不会说谎的。”
张安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道:“可以考虑,只是……时间还早,我还需去确认一下。具体的细则,我们还可以细谈。”
二蛋和驴球闻言,连忙欢喜地点头。
张安世一走,这二蛋和驴球,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驴球嘴里咕哝道:“这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向罗马传递消息。”
二蛋道:“您认为大明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驴球道:“威尼斯人太富裕了,而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是贪婪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二蛋依旧带着几分怀疑道:“他们能够成功击败威尼斯人嘛?”
驴球却是摇摇头道:“他们的船,我见识过,确实很大,但是……采取的都是载重量大的商船,并不利于作战。而且他们万里迢迢,在威尼斯人面前,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极有可能落败,或者惨胜。”
于是二蛋道:“那么我们的目的是否可以理解为,让他们削弱威尼斯人?”
“是的,与此同时,我们将趁此机会,给予威尼斯人致命一击。教宗将号召法国和罗马涅的领主,从陆地进发……”
二蛋听罢,点头,对于驴球的分析表示认同,于是道:“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大明的船队,不敢对威尼斯人发起攻击了,一定要想办法促成这件事。”
驴球想了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道:“这位殿下十分年轻,显然是一个盲目的人,而且他很贪婪,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许诺,他必会上当的。现在的问题就只是,怎么尽快促成此事。”
二人越说,越是兴奋,仿佛一个巨大的外交胜利,即将浮现眼前。
此时的威尼斯,对于罗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因为,威斯尼不断的在地中海进行扩张,攻占大量的殖民地。而且这些威尼斯人,甚至买通大量的领主,使许多的领主,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开始干起了各种沟通,令罗马威信扫地。
其中最大的一次事件,就是在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向十字军放贷,直到这些十字军偿还不起时,他们居然直接要求十字军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以至教宗勃然大怒,开除了这些十字军的教籍,认为他们已经触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结果,教宗很快发现,一旦将这些信奉天主的十字军都开除了,教宗的力量反而巨大的削弱,于是,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恢复了他们的教籍。
这件事对于罗马的威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群用金钱四处腐蚀领主和士兵的威尼斯人,在罗马眼里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二蛋和驴球甚至毫不怀疑,总有一天,这些家伙会拿着金币,买通一群贪婪的领主,直接杀进罗马,然后把罗马也洗劫一遍。
他们十分相信,那该死的威尼斯人,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转折。引入一群万里之外的大明,对于罗马而言,是有益的。
当然,二蛋和驴球之所以如此的急切,其实是害怕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人接触。
毕竟,在罗马眼里,他们都是商人,一旦双方媾和,这对罗马而言,可能有着巨大地危害。
而只有挑拨他们,才可解除这个威胁。
……
张安世出了詔狱后,便立即吩咐人道:“将我那几个兄弟叫来,要快。”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一脸茫然。
张安世笑着询问朱勇道:“模范营现在如何,没有出什么事吧?”
朱勇道:“大哥,营里规规矩矩,今年的新兵……”
谁晓得张安世只是和他客气一下,可没心思听他继续汇报这些,反而直接走到了丘松的面前,拍拍他的脑袋,道:“众兄弟里,只有四弟最骁勇,四弟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我们几个兄弟都不如他。”
朱勇和张一听,顿时身躯微微一震,眼里掠过了一丝警惕,甚至同情的目光,扫过丘松。
张安世笑了笑道:“大家说是不是?”
“对极了。”朱勇道:“俺爹常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叫生子当如丘四弟。俺发誓,俺爹真说过,若没说,必教俺爹烂p眼……”
张安世立即制止朱勇道:“好啦,好啦,自家兄弟,不必赌咒发誓。”
朱勇咧嘴一笑道:“大哥懂俺。”
丘松:“……”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俺们的四弟,这样的文韬武略之人,却成日只跟着咱们几个兄弟后头厮混,实在太屈才了。哎,我这做大哥的没用……”
丘松这时道:“大哥,你实说了吧,这一次教俺咋样。”
张安世的脸额僵了僵,好吧,他可准备了一堆说辞,现在显然用不上了。
于是道:“果然是自己的兄弟,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起,你点选三千人,往松江口,什么事也别干,就给我干一件事,那就是演练水师登陆!给我在松江口,建一处演练场,这演练场,要多水网,在这滩涂上,教那水师,配合你的人马,日夜演练,来年开春,你带他们,出一趟远门。”
丘松听了,本是窒息的脸色,居然轻松起来,却不免带着几分怀疑道:“就这?”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就这……怕不怕?”
“怕个鸟。”丘松反是乐呵呵地道:“俺高兴都来不及呢。”
“果然是丘四弟啊。”张安世道。
邱松便道:“大哥,出远门,是出多远?”
“远是远了点,就是万里之外吧,一年半载也就到了。”
丘松:“……”
张安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邱松额头上明显了黑线了。
张安世鼓励道:“大丈夫靖海伏波,才不枉此生。四弟,你别不开心,你能去,这是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丘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噢。”
张安世对于驴球和二蛋的建议,还真是十分感兴趣。
因为这件事如果能办成,那么至少有三个巨大的好处。
其一,是威尼斯人经营了数百年,从十字军东征开始,迄今都在积累财富,这一笔财富是极为丰厚的。
其二,若是能拿下威尼斯地区和威尼斯人的殖民地,那么大明在大陆的另一端,就等于是占住了脚。
这群威尼斯人不过是二道贩子,而一旦大明有了这么多优良的港口,从此之后,就等于是与大陆西端进行直接贸易,而且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
而第三,则是张安世对于那三万艘威尼斯大小舰船,有着浓厚的兴趣,有了这些船,借助地中海,那么这大明在贸易网,则有完善的可能。
说穿了,船队出航,消耗是巨大的,得有赚头。
而且需要巨大的盈利,没有十倍百倍的利润,没有人有动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自然,这也是一次冒险,能否成功,还得看丘松和他的三千模范营了。
一旦不能够完胜,陷入苦战,那么就落入了罗马的陷阱,让大明与威尼斯人两败俱伤,也将给大明带来巨大的损失。
张安世似乎还嫌不够,嘱咐丘松道:“一定要解决火药防潮的问题,到时候,你多带一些大家伙去。”
丘松这时才从稍稍的脸色凝重之中,突然变得快乐起来,他俊眉展开,唇边勾起明显喜悦的笑,拍拍胸脯道:“晓得了。”
就在此时,有长史府的书佐匆匆而来,往张安世跟前递了一样东西,恭谨地道:“殿下,松江口那儿,有加急的书信来,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颔首,接过了书信,打开,随即,张安世露出了笑容:“哈哈……真是双喜临门啊!这一下子,陛下的心腹大患,又可以解决了。来人,备车。”
张安世说着,将书信收好,一脸振奋之色。
离开前,倒是不忘吩咐朱勇三人道:“你们回吧,大哥还有要事,该给陛下报喜去了。”
张安世喜气洋洋。
高兴地拿着书信,随即便命人去通报宫中,请求宫中觐见。
当然,在入宫之前,张安世还需先往东宫。
太子朱高炽听闻张安世来了,有些奇怪,却忙是让人叫张安世来。
见到了朱高炽,张安世立即喜滋滋地道:“姐夫,陛下的心腹大患,解决了。”
“解决了?”朱高炽一愣。
他看向张安世,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道:“姐夫,现在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姐夫难道忘记了吗?”
朱高炽微微沉吟,而后立即道:“遍访贤才?”
“对。”张安世道:“此前,陛下就为此而忧心,那时命姐夫和我一道上一道章程上去,姐夫……难道忘了?”
“怎么敢忘?”朱高炽苦笑,随即道:“父皇性急,此时也产生了隐忧。安世那一番话,令父皇触动很大呢!”
张安世当初在朝堂,认为欧洲诸国数百年征战,在战争的压力之下,必定会形成一整套高效的体制,同时还引用了当时春秋战国的事例,确实让朱棣有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别人可能不以为然,可朱棣这样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要知道,他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曾受过关外的威胁,正因为在威胁和重压之下,才不断地磨砺了自己。
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区区以一隅之地,带着一群在北平培养的文臣武将,却可以靖难,直接与实力相差十倍百倍的朱允炆争雄的原因。
过于安逸的环境,还有几乎没有遭遇过磨砺的文武百官,怎么可能会是边镇上朱棣君臣们的对手呢?
论起考功名,朱棣身边的姚广孝、金忠等人,可能差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一百条街。
论起合法性,朱棣乃是叛贼,而朱允炆却是天子。
可照样是燕军定鼎,天下最终落入朱棣之手。
现在的朱棣,已经不担心自己的儿孙了,至少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孙,他们的表现,都超出了他的期望。
可是……大臣呢?
若朝中都是一群像黄子澄和方孝孺这样的人,这群几乎不切实际,只擅长案牍之事的文人,当真可以协助皇帝治理天下吗?
说到底,大明的体制,为了防止相权过大的问题,确实打上了一个限制相权的补丁。
可与此同时,也使大臣们迟早要沦为一群只知空谈,而不懂实际之人。
这在以往的大明,其实勉强也可用。
可随着新政的铺开,政务更加繁忙,从商业到工业,再到海贸,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出现,大明已不可能再指望像从前一样,靠一群翰林出身的人,就可以懂得天下的运转了。
说穿了,就是经济基础已经改变,可配套的上层建筑,对于这个基础却是一无所知。
即便是聪明如像杨荣这样的人,固然已经拼命的去理解和接受这些新事物,其实也已变得费力了。
陛下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一眼洞穿了这样的矛盾,这才命太子和张安世制定章程。
一方面,是考验太子。
另一方面,也是确确实实的想要找出一个方法来。
朱高炽听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这章程,安世当初说,都交给你去办。可如今,本宫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你的音讯。几次父皇问及,本宫都不知如何回答。怎么,现在有眉目了?”
“有了。”张安世笑眯眯地道:“所以才希望与姐夫一道入宫,不过……还需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朱高炽一愣,好奇道:“此人是谁?”
张安世却是神秘兮兮地道:“一个……姐夫也熟识的人……”
朱高炽:“……”
…………
松江口。
一艘悬挂着‘张’字旗号的巨舰,此时已入港。
如此巨船,港口上的人可谓闻所未闻。
在这华亭口岸,这巨船的接驳,成了此地文武吏们的难题。
要知道,此时大明最大吨位的舰船乃是福船,因而,港口的许多设施,都是根据这样的尺寸来建造的。
现如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大家伙,除了有文吏登船,进行交涉,随后对方拿出了新洲的关防文书,一看是新洲总督府的文书,这文吏没有丝毫的犹豫,新洲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封地。
而芜湖郡王殿下,说起来,和这文吏有很大的渊源,这文吏毕业于海关学堂,虽然只是初级班,却是最清楚,芜湖郡王殿下乃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几乎所有新洲的舰船,海关和港口,都会尽力给一些便利。
此后,便有人随文吏一道下船。
此人肤色有些黑,却是换上了新的官袍,细细一看,竟是正三品。
文吏心里诧异,新洲的正三品……好家伙,他已经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了。
好在此人,颇为随和,当即询问这文吏了一些情况。
文吏连忙作答。
此人又询问文吏的薪俸。
文吏道:“每月六两。”
“不算少了。”这人道:“不过若是在新洲港,只怕能有九两,新洲缺的就是你这般的人。”
文吏讪讪,下意识地道:“学生在港口工作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巨船,真没想到,这样的船,是如何造出来的?”
此人只笑了笑,没接茬,却问:“请人预备几匹马,我要立即入京。”
这文吏便明白此人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识趣地只道:“好。”
当即,一队人马,火速往京城而去。
而这文吏,目送这一队人马离开,回头,却看已接驳入港的那一艘巨舰。
与其他舰船相比,此舰显得格外的魁梧。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却是突然眼眸微微张大,猛地道:“新洲,孔雀补服,三品……这人莫非是……莫非是那传闻中的新洲长史?叫……叫……杨……杨……”
他努力地回忆,在港口工作,毕竟也接触过不少新洲的舰船,偶尔也能听闻一些新洲发生的事,只是一时情急,他却又想不起来。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颔首。
他老了,鬓角早有了斑白,脸上也爬上了一道道如刀刻的皱纹。
只是那一对虎目,依旧锐利有神。
“何事?”朱棣淡淡地道。
“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恳请明日午时觐见。”
朱棣颔首:“噢。”
一般情况,这样的奏见,往往都是有大事要入宫面议。
于是朱棣道:“何事?”
“说是章程已拟定好了。”
朱棣听罢,讶异地看着亦失哈道:“拟定好了?”
他似乎来了兴趣,抖擞了精神,道:“取来朕先看看。”
一般情况,若是已经拟定,往往会先呈送,给陛下过目,而后再觐见,根据陛下的意思,斟酌着进行更改。
可亦失哈道:“陛下,太子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那边……没有送章程,只说明日才有分晓。”
朱棣听罢,不由失望,纳闷地道:“太子变坏了,也开始学张卿一样卖关子。”
这时一旁一个声音道:“陛下,不对,姑父……太子殿下,好的很。他不会跟着我爹学坏的。”
朱棣目光一转,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几子,张长生正跪坐在殿中的角落,提笔,正在抄写诗词,此时他忍不住发出议论。
朱棣年纪大了,可儿孙们却都不在身边,不免寂寞。张长生的入宫,某种程度而言,填补了这个空缺。
身边偶尔有一个孙辈的人,在他面前述说一些自己当年之勇,往日的荣光,不得不说,这是一件愉悦身心的事。
何况此人既是自己发妻徐氏外甥女的儿子,也是自己儿媳兄弟的儿子。
朱棣微笑道:“你又不用心了。”
张长生道:“这几首诗,臣已抄写了三十遍了。”
他耷拉着脑袋,显得不满。
朱棣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道:“再抄三十遍,朕领去学骑射。”
张长生先是眼前一亮,可没一会,那方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许,却突的消散了下去。
“哦。”张长生点头道:“可是陛下,上一次你骑马,差一点摔着了,我担心……”
“放你娘个屁。”朱棣气急败坏地道:“朕骑了一辈子马,那不过是给你做一个错误的示范。”
张长生年岁还小,即使面对当今陛下,也似乎无知无罪,于是道:“胡说,皇后娘娘分明说陛下已经老了,骑不动马了,陛下不该逞强!”
张长生气鼓鼓地看着朱棣。
朱棣怒不可遏,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遭受了挑衅,怒道:“放肆。”
“臣万死。”张长生立即道。
身为张安世的儿子,这求生欲是很强的。
说罢,啥也不说,眼眶开始通红,然后提着笔,默默地噙着眼泪继续抄录诗文。
良久。
朱棣见他低声抽泣,手中的笔杆子还在挥动。
当即道:“抄录完了吗?”
张长生道:“抄了,也没抄。”
他声音很轻,好像是嚅嗫着说的。
朱棣则是奇怪地皱眉道:“这又怎么说?”
张长生诚实地道:“抄了别的,没抄陛下要教我抄的诗词。”
朱棣站起来,语气温和,道:“抄了什么?”
张长生道:“我默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朱棣听罢,不由得一愣。
这师说乃是千古名篇,当然,其中最精彩之处,就在于阐说了从师求学的道理。
此文重点抨击了不尊师重道,且耻于从师问道的不良风气。
朱棣的脸色大为缓和,便连耐心也好了许多,道:“方才朕说话重了一些。”
张长生道:“是臣斗胆。”
朱棣道:“朕是太要强了,哎……人老了,却不肯服老,总还以为自己有当年之勇,反而令人耻笑。你要以朕为戒,要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知道了吗?”
“是。”
朱棣道:“那朕不带你去骑马了,教你练剑吧。”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陛下,现在的火铳,百步可以击敌,现在练剑,还有用吗?”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练剑若用来杀人,当然是无用,此乃小勇,真正的万人敌,岂是区区剑术呢?不过练剑可以磨砺人的心志,可以增强人的体魄,一个人,若是肯于下苦功去做一件事,又有强壮的体魄,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天下的学识,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将来要学什么才能对自己的有用呢?所谓儒家有一些学问还是有道理的,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在腐儒们眼里,只诠释为陶冶身心,涵养德性。可在朕看来,修身其实就是打熬自己,使其真正成男子汉的时候,有足够的体魄和精力,去学习更多的事务。”
“你现在还小,除了要学一些学问,这骑射和剑术,却不可不学,这时候不学,将来就要晚了。”
张长生道:“臣明白嘞。”
朱棣微微笑道:“往后,你就当你是朕身边的副将,朕以军法来治你。”
张长生:“……”
说罢,朱棣便回头看向亦失哈道:“明日取一短剑来,赐长生,再寻一甲胄,给他挑一副好弓。”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次日。
杨荣等人,早早得知太子与张安世觐见的事。
当即,也预备了入殿的事宜。
此番奏报的,乃是朝廷抡才的章程,所以百官都十分看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古人将提拔人才称作抡才大典,可见这抡才关系到的乃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是最不容马虎的。
何况……就切身利益而言,选拔人才,才是百官们最看重的事。
毕竟,认定人才的标准变了,这也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前途和命运。
这些时日,关于这件事,每日都有许多的议论。
绝大多数人都是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张安世又在这上头塞私货,不过又想到太子稳重,或许不会这样的激进。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似乎靴子要落地了。
杨荣对胡广道:“你瞧,这些时日,百官都心神不宁,这一个章程,牵动多少人的命运啊。”
胡广叹息道:“老夫倒是心如止水。”
杨荣微笑道:“这倒是,胡公幸运的是,早知自己不是人才了,所以反而看得开了。”
胡广道:“你……”
你又来扎心!
“言笑而已。”杨荣随即哈哈大笑:“胡公平日里总说自己平庸,怎么你自己谦虚可以,别人却说不得?”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以背后说,你不能当面说!”
杨荣看了胡广一眼,有些无奈,最后道:“罢罢罢,入殿去吧。”
百官陆续来到崇文殿。
不久之后,朱棣升座。
百官山呼万岁。
朱棣四顾左右:“太子与芜湖郡王还未入宫?”
亦失哈匆匆来道:“陛下,奴婢去问了,说是在等一个人,马上就来了。是有些迟,所以……”
朱棣压压手:“那就且等一会。”
不多时,便有宦官来奏:“陛下,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新洲长史杨士奇觐见。”
前头两个人,朱棣不觉得有异。
只是这新洲长史,令朱棣微微皱眉。
这个新洲长史,他好像有一点印象。
杨士奇……好像曾是翰林,是个博古通今之人。
朱棣便道:“宣。”
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的目光,朝朱高炽和张安世身后一瞥,却见有人穿孔雀补服,头戴翅帽,身材干瘦之人在朱高炽身后,全无翰林风采。
朱棣当即道:“平身吧。”
朱高炽道:“父皇,儿臣与芜湖郡王上抡才之策,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呢?”
张安世道:“陛下,就站在这里,这是活的章程。”
朱棣:“……”
殿中之人哗然。
许多人对杨士奇,是稍有印象的。
尤其是不少十几年前的翰林们,这杨士奇乃是他们当初的同僚。
只是十几年不曾谋面,许多人差点已经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
提及这个杨士奇,朝中同情者颇多。毕竟……作为翰林,身份何等的清贵,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杨士奇,别看是三品长史,可实际上,在朝中人看来,即便是一品,也无法与朝中的清贵们相提并论的。
可怜此人,流放在外,原本大好的前程,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尤其是杨士奇灰头土脸的模样,更让人暗暗摇头。
可惜了。
朱棣疑惑的道:“活的章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乃是杨士奇,曾历任翰林编修、修撰、侍读,又曾任安南副总督,新洲长史,长史任上,已有十年,如今杨公入朝,特来拜见陛下。这……就是臣所言的抡才章程。”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古怪。
张安世这小子,总是能不负众望地整出各种活来。
好在朱棣早已习惯了,竟也并不见怪,只是颔首:“杨卿上前。”
杨士奇当即踱步上前,行礼道:“臣杨士奇。”
朱棣道:“新洲如何?”
杨士奇道:“尚好。”
朱棣眉一挑:“何为尚好?”
杨士奇道:“可比苏杭。”
朱棣:“……”
苏杭二字,着实吓了朱棣一大跳。
朱棣狐疑道:“哪里的苏杭?”
这句话出口,朱棣自觉得这句话有些没有水平,实是自己草率了。
不过朱棣所言,确实说出了朱棣的心声。
“自是我大明之苏杭。”杨士奇淡定地道:“当然,应天府和太平府是远远不如的,只可以与苏州府亦或者杭州府相比。”
他一副很谦虚的样子。
可这话说出来,依旧还是让朱棣与群臣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十几年前,若是没有太平府这个怪胎,这苏杭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此地每年征收的税赋,所得的钱粮,还有商业的繁茂,都是屈指可数的。
朱棣心里惊讶极了,沉吟一会儿,便道:“苏杭?这倒稀罕,这新洲如此蛮荒之地,区区十数年,如何可比苏杭?”
“每年的税赋,尤其是银税。”杨士奇道:“据臣所知,现今苏州每年银税六七十万两,而新洲如今,已至一百三十七万两。”
此言一出,倒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
杨士奇接着道:“新洲现今有船坞七座,每年可造船一百四十余艘,除此之外,围绕这造船,又建了大港,还有各种作坊,尤其是炼钢的作坊,在新洲,臣带人发掘了大量的铁矿,这新洲的铁矿,质地尤其之好,品相比之大明的铁矿,好上不少。”
“除此之外,这新洲的煤炭,亦是遍布,借助这廉价的煤炭与铁矿,生产钢铁,可与西洋诸国贸易,还可借此机会,招揽大量的人力。”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新洲的情况,比之其他诸藩国,要特殊一些,此地并不曾有大量的土人,却是矿产丰富,且这矿产,尤其容易掘取,同样千斤的煤和铁,若是在大明掘取,可能需要动用三个人工,可在新洲,可能只需一个人工了。”
“臣以为,治理一地,在于发掘此地的长处,分析出它的短处,而后扬长避短,是以在十年前,臣便定下了重钢铁,重工商之策。”
朱棣细细听着,不由惊奇地道:“千斤的煤铁所费人力竟是如此稀少?”
杨士奇便回答道:“是的。一方面,是此地矿脉丰富,而且因为千万年来,都是不毛之地,所以这里的矿产,几乎无人采掘,也正因如此,这与大明不同,大明山脉连绵,许多的矿产都在深山之中,要采掘费时费力。”
“何况……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对浅层容易采掘的矿产,大多都已采掘干净。因而,想要继续采掘,就不得不继续采用耗时费力的办法,深挖矿井,这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新洲的许多矿产,甚至无需矿井,都在浅层,自然成本低了许多。”
朱棣点头。
杨士奇则是继续道:“于是这就成了新洲的长处,既然有了长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长处,新洲毕竟距离西洋诸藩国不远,新洲建立港口,输送出大量的钢铁,而采买许多西洋的特产,以供军民所需,就足以让军民们富足了。”
“长史府从煤铁中获利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一方面是重金招揽军民百姓迁居于新洲。另一方面,便是修建港口、铁路和道路,建设灌溉水利,陛下,单凭煤铁是不能长久的,何况过于单一,也必然容易陷入窘迫的境地。因而……臣大举兴建港口、水利、道路,其本质……就是盘活整个新洲的工商。如此一来,不但煤铁的运输,更为便利。这新洲的土地广袤,又可促进畜牧,更可开拓出万顷良田。”
“有了畜牧,便可产羊毛,而羊毛又可促成纺织,有了足够的粮食,又有畜牧所带来的大量肉食,再加上交通的便利,有了煤铁和作坊、港口所带来的大量收入,更可使军民百姓足够富足。”
朱棣细细听着,心里觉得这杨士奇有意思极了。
这杨士奇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细细咀嚼,又觉得很有章法。
只见杨士奇接着道:“臣亲自教人查过,在这新洲,每户人家,每年所食之肉,可至五十斤之数,米面五百斤,其他蔬果亦有不少。”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了,一个个张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每年竟能吃五十斤肉?这是什么概念?
至少在大明,这就算是小士绅也无法理解的。一般的贫穷百姓,甚至一年都不一定吃上一口肉。
作为皇帝的朱棣,对百姓的温饱最是关心,听到杨士奇这些话,不由得动容道:“是吗,有这样多?”
杨士奇从容地微笑着道:“新洲的土地广袤,开垦的土地也多,而且适合农耕的土地,在加大了水利灌溉之后,也是不少。且还有大量的草场,草场可以放牛羊,农耕的土地……亦可耕种。且因为耕地实在太多,绝大多数的农户,拥有的土地竟有数百亩之巨。”
数百亩?
杨荣下意识地询问:“数百亩?这富裕的农户所有吗?”
杨士奇却是语出惊人地道:“这是比较贫穷的农户……”
“……”
于是大家又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杨士奇这句话,当真给人巨大的震撼。
杨士奇甚至道:“因为土地太多,以至于……连朝廷流放的罪囚,新洲这边,也给予他们数百亩土地进行安置。他们并不精耕细作,却大多养了牛马,耕种多用畜力,亩产量可能并不高,毕竟……人力不足,也没心思似中原和江南这般,十几亩地反复的摆弄,可种出来的粮食,却是远远高于每户所需。因而,各户都多养牛马和鸡鸭,就是教这些牲口和家禽,将这些多余的粮食吃掉。”
“……”
不得不说,这新洲,若是真如杨士奇所言,那就真的是天堂模式了。
几乎没有土地的矛盾,人人都可拥有数百亩土地,人力却是稀缺,矿产一挖就有,土地播种便等着收获,也懒得瞎折腾,大量的草场,可用来放牧。
这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民户,竟可比得上大明中等以上的士绅和地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当然是极大的。
在众人的震惊中,杨士奇却微笑道:“当然,以上乃是新洲的长处,这些长处,若不发挥出来,却是无用的。就如煤铁,若是不能自己锻炼钢铁机械,那么再多的煤铁有何用?大量的羊毛纺织之后,倘若没有港口运输,又如何能生利?还有大量的土地,若是不建设水利,不修建道路和桥梁,只怕……也不过是不毛之地而已。”
“可是有了这些,就可吸引人口了,长史府这边,为了招揽人口,拿出了一大笔金银,或是高价招揽雇工,将其安置,或是接收罪囚,即便是罪囚,亦教他们有遮风避雨的所在,可以衣食无忧。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这十年来,新洲努力招揽来的人口,有十三万户,七十九万口人,再加上新增的孩童,亦增长了十七万。有了人,就可开垦更多的土地,可以挖掘更多的矿产。”
众人听着,怦然心动。
有人不禁苦笑,在大明,大家为了土地兼并的事打生打死,这倒好,人家新洲那边,唯恐没有人口来垦荒和兼并土地。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样算下来,新洲竟已有了百万人口,这个数目,确实已不在一个府城之下了。
虽不及苏杭,可若是有这么多的矿产和耕地,还有大量的草场,更可通过港口吞吐货物,说是可比苏杭,就显然绝不是夸耀。
朱棣点着头,感慨地道:“嗯……这样算来,也属政绩卓然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杨士奇竟道:“长史府所辖,何止于此!陛下,其实治理之道,在于变通,需因时制宜,也需因地制宜,就如新洲的军事,因在这新洲,并无太大的外患,当地土人,亦是稀少,是以,新洲并不常设卫所,而是建立几路巡检司,命其维护治安即可,可又因为新洲乃一处大岛,却急需有一支水师,才可打击附近海寇,确保新洲与西洋、大明的航线往来。”
“臣在新洲,设水师,招揽人员,造新船,如今,新洲水师,有大小舰船七十余艘,水师之内,也设水师学堂,教授水战之法,这新洲的舰船,贵精不贵多,此番臣所乘之船,便有一万两千料,新近下水,既有风帆作为动力,若是战时,船中又装载一处蒸汽机所用的螺旋桨,其航速可以借此倍增,如此巨船,乃水师旗舰,可装载九千料的货物和补给,可谓天下第一舰。”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福船,规模大抵在六千料上下,这已是下西洋水师最大的规模的舰船了。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就在此时的威尼斯,已经出现了四千五百料的巨舰,新洲这边,倒是阔绰,居然直接上马了更狠的。
只是朱棣毕竟不懂舰船,其实对此所知不多。
只是觉得这杨士奇身为长史,倒是对新洲的事务,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人才。
朱棣对杨士奇满意极了,虽说他如今岁数大了,可求知欲还是很强的,于是道:“建这样的舰船,有什么用?”
杨士奇笑了笑道:“这样的舰船,费了新洲十九万两纹银,这费可谓是巨大,可账,却不能只这样的算。”
朱棣眼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他抿唇不语,一副认真等着倾听的样子。
于是杨士奇继续侃侃而谈道:“朝廷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只重眼前之利,臣当初在翰林,见朝廷尤其是户部的文牍,大多弊病在于此。须知钱粮的用的开支,除了尽力的不亏空之外,也需有自己的考量。譬如这新洲的舰船,军舰的费,确实是巨大,可建造这样的舰船,却可大大提升水师战力,使新洲确保安全无虞。”
“另一方面,却是可以借助督造这样的巨舰,培养大量的匠人,除了一群技艺精湛的船匠之外,还因为建造的乃是前人所未有之船,又使造船的船坞,采用了当今天下最紧要的一些新技艺,如此以来,新洲造船的工艺和设计,便远远超出了其他地方,不但有了更多的人才,其他的民用船坞,也可慢慢的随之精进,对新洲的航运,也有大大的好处,此所谓一举三得,表面上的乃是十九万两,可实际上,收取的隐形好处,只怕价值不在百万之数。”
“是以,臣制定每年的开支时,分了两笔账,其一为明账,其二为暗账,明账的开支只要不出大的亏空,那么就要考虑暗账的长远收益了,新洲本是不毛之地,且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如此贫瘠之地,想要求生,就需步步为营,不断的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若只顾眼前的收支,便永远沦为不毛之地了。因而,这长史府所辖之钱粮、治安、水利、路桥、教育、流民安置、港口、工商、畜牧、诉讼,以上种种,都要使其相辅相成。”
朱棣听罢,不断地颔首,再也不吝于夸赞道:“卿之所言,倒是教人耳目一新。”
杨士奇则很是实在地道:“不是臣令陛下耳目一新,而是新洲的情形与中原不同,所以才采用了不同的方略,新洲这一套,若是放在大明,可能就行不通了。”
杨士奇实话实说,朱棣却也不失望,甚至心悦诚服地道:“能治理蛮荒之地,且有此成效,这样独挡一面的人才,实在难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杨公所言,确实轻巧,可真要做,这新洲百万人口,各种繁杂的事务,从军政到民政,再到提拔人才,更是难上加难!”
“陛下,这杨公……之所以有此手腕,除了他本身就聪明绝顶,如若不然,饱读诗书,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翰林呢。这其二,就是他在新洲进行了历练。新洲那地方,说好听一些,叫做天府之国,得天独厚。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蛮荒之地,开拓哪里容易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陛下……臣听说,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唯有像杨公这样起于州郡之人,经过历练之后,才可造福天下啊。”
此言一出,却犹如突然降下了一道惊雷。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时候,朱棣则猛地虎躯一震。
因为他意识到,张安世好像一下子点中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傻子都知道,宰相起于州郡的道理。
可是宰相起于州郡的负面影响也极大。
他们在成为封疆大吏的过程中,本身就有大量的门生故吏,提拔了许多的人才,随着宰相的水涨船高,他的班底越来越强大,也有大量当初跟随他的人纷纷占据显要。
这也是为何,当初胡惟庸可以嚣张跋扈的资本,甚至敢于和太祖高皇帝对着干的本钱。
毕竟,这满朝的大臣,甚至下头的州府官员,这么多人都是胡惟庸的班底,是他一手提拔而起。那你猜,这些人听谁的?
人家可是做了胡惟庸几十年的心腹,总不可能听你朱元璋的吧?
这也是历朝历代,皇权与相权之所以产生矛盾的根源。
可真正论起来,这天下,还真需要这些封疆大吏。
一步步从州郡之中上升的人才更有治理天下的能力,靠着一群翰林,进入文渊阁,就协助皇帝治理天下,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许多政令,都变成了想当然,没这个能力。
张安世却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安世的言外之意是,陛下,你看这长史怎么样?
这个长史,久在海外,而且海外的矛盾更激烈,更加磨砺人的能力。
新洲还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糟糕了,除了发展和粮草,还需成日琢磨调度和军事,这样的人,磨砺个十年八年,但凡能在藩国中有政绩的,一个个有一个算一个,才能都不会在杨士奇之下。
更妙的是,他在长史的位置上,却是与大明的官吏根本没有多少瓜葛的。即便召入朝中,他也没有根基,哪怕是朝廷授予大学士的权责,也不会担心像胡惟庸一样。
这等于是利用这种方式,直接将宰相起于州郡的弊病给解决了。
朱棣眸光微亮,他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所谓的活章程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还真是另辟奇径啊!
可朱棣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很多时候,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就很容易产生启发。
虽然张安世的这个提议,有一些草率,还需得有一整套的方法,来保障这等抡才的路径,可有了启发,许多念头,也就能慢慢地通达起来。
只是……这一次轮到百官们懵逼了。
张安世这真是……缺大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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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两全其美
这个所谓的活章程,杀伤力太大。
简直给了朱棣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以说,一举三得。
这百官用屁股都能想到,陛下肯定要动心,这对宫中的好处实在太大了。
何况,这其中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
那即是藩国的长史,若是与朝廷的大臣进行流动的话。
这无疑就增加了藩国对朝廷的向心力。
想想看,藩国本身就没有人才,这一代的藩王还好,那么到了下一代,真正正途出身的大臣,鬼才愿意去藩国为官呢!
可现在有了这么一个路径,就意味着,许多的翰林,不得不进入藩国了,藩国也就有了一定的人才储备。
这些人进入藩国之后,既要为藩国效力,可另一方面,却又有机会进入中枢,那么势必,他们在兼顾藩国利益的同时,又需在朝廷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如此,才有机会入朝,登上人生巅峰。
这种高级别大臣的流动,既是对大臣的锻炼,某种意义,对于朝廷与藩国,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朝中,一个大臣的贤明与否,是很难看出端倪的,毕竟朝廷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架构,一个人很难表现出自己拥有决断能力。
这就好像,若是没有土木堡之变,只怕也没人能意识到,于谦这样的人有多厉害。
毕竟在平日时,这个人可能和许多寻常的大臣一样,每日当值点卯,最多就是脾气有点倔而已。
朝廷之所以会兴起清谈之风,也在于此,毕竟在一个平和的世道里,很难表现出自己的能力,那么谁更厉害,只能靠嘴来说了,谁更牙尖嘴利,谁才有上升的可能。
可藩国不一样,它们处于较为险恶的环境之中,若是清谈,是要出大事的。就如杨士奇,若是换了一个平庸之人,这新洲如何可能到今日?
何况,即便是再崇尚清谈之人,一旦到了海外藩国,在内外压力之下,也会开始慢慢注重实际。
更不必说,几乎所有藩国的体系,都是靠贸易来维持,因为各藩国之间,毕竟无法像从前的大明一般自给自足,贸易线某种程度就是它们的生命线,在这种环境之下成长出来的大臣,势必重商。
他们甚至已经和大明内部的士绅,彻底的割裂开来,已不可能再代表士绅的利益。
以上种种,对于朱棣而言,都是宰相或者文渊阁大学士的最佳人选。
可百官们……却颇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毕竟对他们而言,自己科举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吗?
龙门倒是跃了,而且还真下了海,去爪哇国了。
可一旦拒绝下海,就断绝了自己仕途的可能,这对百官而言,简直就是一击必杀。
至少现在殿中的诸多翰林和御史们,他们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即便不是他们,是已经身居高位之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有门生,有故吏,这也断绝了他们培养接班人的可能,除非亲手将人送去藩国去。
朱棣显是来了浓厚的兴趣,他起身,开始精神抖擞地来回踱步。
这静谧的大殿中,百官随着陛下的脚步声,心里也纷纷鼓起。
张安世面带和蔼的笑容,瞥一眼自己的姐夫。
而太子朱高炽,抿着嘴,显出沉默。
若是从前的朱高炽,显然是不认同这样的做法,这对大臣的杀伤力不小。
可朱高炽有了模范营和河南的历练,似乎也清楚,当今天下的土壤,随着新政也已改变。
且杨士奇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种人不但熟读经史,且对实际的事务都能做到信手捏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且果断而坚毅,确实非寻常人可比,这样的人即便入阁,他的能力也是绰绰有余。
朱棣不由叹道:“太祖高皇帝和朕……总还算勤勉……”
他这一句感慨……更令百官心沉到了谷底。
朱棣道:“太子与皇孙,亦迥异于常人。”
殿中的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陛下的意思,显然已经昭然若揭了。
朱棣继续道:“可人力终究有其限,天子想要处理天下的事务,而不出过失,朕为天子,岂会不知,实是难如登天。”
他又踱了几步,接着道:“朝中非得有似杨士奇这般的大臣,可以协助天子,代天子治理天下,才可尽力减少疏失,令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我大明庙堂上,都是杨卿这样的人,那么天下就可以无忧了。”
其实朱棣的意思很明白。
他和太祖高皇帝,甚至包括了太子,都可以勤政的。
尤其是太祖高皇帝,那简直就是劳模。人家可以一天只休息几个时辰,每日从早到晚地处理国家大事。
可朱棣也明白,自己的后代,肯定做不到这一点,他们需要大量的贤臣来辅佐。
而这些有能力的人,又不免令人担心。
毕竟树大根深,又难免与人沆瀣一气。
事实也是如此,终明一朝,多少大学士,他们出身士绅,一步步走向高位,实际上……却永远摆不脱与人利益相关的牵连。
就好像一个人出身于士绅之家,从读书开始,就有诸多的所谓恩师、同窗、同学,科举之后,又有大量的同僚和同年和故吏,等终于执掌天下大权的时候,你能够忽视这些人的利益吗?
可一旦你选择处处保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势必又与皇权产生了冲突。于是,到了明末,这样的情况达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
身居高位的大臣,因为不能忽视自身或者是门生故吏、亲朋好友的利益,依旧还顽固的保护士绅,将更多的税赋,强加于百姓。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为了平叛,就又需更多的饷银,而这些饷银,照旧没有加于士绅,而是继续强加于那些尚未反叛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这一次,张安世可谓是对百官给予了沉重一击。
若说此前,只是通过新政,去破坏他们的土壤,而现在,算是直接的伤害了。
却听朱棣沉吟道:“杨卿能独当一面,此等封疆大吏,不可多得,敕其入朝,进文渊阁听用。”
不等杨士奇谢恩。
本是得意洋洋的张安世,有点懵了。
慌忙道:“陛下,陛下……错了,错了……臣的意思是……杨公乃是一个活章程,可新洲暂时离不开他啊,臣只是拿他来举一个事例,这杨公……新洲只怕还要再用几年……陛下……”
张安世都想哭了。这么一个人才,宝贝疙瘩一般的人,陛下你看一看就好了,伱咋还夺人所好?
朱棣:“……”
张安世连忙继续道:“臣的意思是……臣的意思是……”
显然,跟皇帝抢人并不是明智之举。
倒是此时,杨士奇道:“陛下,臣尚还年轻,尚需在新洲,继续磨砺,能为朝廷效命,实乃臣平生所愿。只是……恳请陛下,切不可拔苗助长,容请臣在新洲,继续磨砺一些时日。”
他这话倒算得体。
总算是将这尴尬打破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心里大抵在骂,入你娘,你兴冲冲的跑来献宝,结果只是让朕看一看,过一过眼瘾,是吧?
心里骂归骂,朱棣温和地对杨士奇颔首,道:“杨卿所言,可谓老成,是这么一个道理,既如此,就准奏了。大臣于海外的年资,确实非有十又五六年至二十年不可,如若不然,怕是难以胜任庙堂中的繁重。”
百官:“……”
大臣都是人精,人精的意思就是,无论朝廷制定什么限制,他们总能想方设法地找到捷径。
原本大家还心里哀叹,不得了,以后可能真要下海了。
不过没关系,捷径也未必没有,大不了出海两三年,熬一熬资历,再回朝中总可以吧。
结果,杨士奇居然婉拒了朱棣的征辟。
朱棣直接来了一句,海外的年资非有十数年至二十年不可。这下真是完了,十几二十年,这哪里是熬资历,这儿子出生出海,回来孙子都要有了。
张安世精神为之一振,立即道:“陛下所言极是,正是此理,若是时日过短,只怕难见成效,理应制定章程,非有十五年不可。这样的话,各藩国用起来,也安心一些。不然用不了几年,人就走了,藩国这边,只怕意见也不小,尤其是赵王殿下和汉王殿下,他们性子急……”
朱棣面上如古井无波,拿赵王和汉王来做挡箭牌,却是朱棣没有想到的。
朱棣沉吟道:“只是……现在朝廷确实需一个这样的大臣入朝,开一开风气,也好教朕,再称量一二,这杨士奇,朕也就不夺人所好了,还是在其他的藩国之中择选一员长史入朝吧。”
这是天大的事,即便是朱棣,也无法一拍脑袋就去干。
否则遭致的反对实在太大。
而先选一人入朝,估量一下此人的能力,用一用,一方面可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朱棣也可借此观察一二,可谓两全其美。
第500章 满门富贵
朱棣看向众臣,随后道:“诸卿以为如何呢?”
百官沉默。
朱棣却是一笑:“诸卿不言,看来对此也不擅长,不妨就让太子与张卿来拟定人选吧。”
朱高炽和张安世道:“遵旨。”
退朝之后。
朱高炽眉头紧锁,张安世也是郁闷无比。
二人大眼瞪小眼,唯有那杨士奇,尾随其后,亦步亦趋,面色从容。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真是强人所难啊!方才百官的脸色,安世你是瞧见了的,真是如丧考妣。这一次对他们的伤害实在不小,现在父皇又让我们推选大臣,若是选的不好,即便入朝,只怕此人也要被百官所针对,到时……只怕要使绊子。”
朱高炽即便再温和,也是有防人之心的。
若是朱棣直接答应了这个章程,造成既定事实也就罢了。
偏偏要试一试,而且还让朱高炽和张安世来选人入朝,可以想象,此人一旦入朝,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局面。
而且这么一个人选,还真不好确定。
张安世也叹了口气,道:“怪我,若不是我舍不得杨士奇……”
朱高炽压压手,本想说不必自责之类的话。
此时,一直在后沉默的杨士奇道:“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其实……人选早已有了。”
朱高炽和张安世都看向了杨士奇,异口同声道:“何人?”
“前文渊阁大学士,现在的赵王府长史解缙!”杨士奇斩钉截铁地道。
朱高炽若有所思。
张安世却是脸色一变:“这个烂人?”
杨士奇不疾不徐,却是慢吞吞地道:“解公有入阁的经验,又有在爪哇磨砺的资历,且解公有大才,是绵里藏针之人,请他入朝,或可抵挡朝中的明枪暗箭。同时……想来……也可应付繁杂的政务。”
“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此番举荐,关系到了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对未来的国策。关系重大,个人成见,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紧要的是……应付当前的局面,大丈夫不拘小节,区区私怨,不足挂齿!”
杨士奇说罢。
朱高炽和张安世却又都沉默起来了。
过了一会,张安世才道:“就怕此人心术不正,人品败坏……”
杨士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一眼张安世,而后迅速将目光错开。
张安世被这一眼看得古怪,不由道:“杨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士奇忙道:“臣……没有什么意思……”
张安世倒也不是打破沙窝问到底之人,便叹息道:“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哎……罢罢罢,就他了。”
朱高炽便道:“那么本宫明日就上书……”
杨士奇却是摇摇头道:“殿下,不可,明日上书………就显得太子殿下过于笃定,会让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权衡之后的结果。朝中百官,无不擅长揣测人心,依臣之见,不妨迟一些,显出犹豫不定之色,这才可麻痹百官,使百官认为,这解公,并非是真正实心合意的人选,不过是……万不得已的选择罢了。”
朱高炽道:“……”
“除此之外……”杨士奇慢悠悠地继续道:“到时上书,恳请殿下切记,万万不可让解缙举族迁回京城,而是只容许解缙一人入朝。至于他的子弟,殿下要想办法,让他们在爪哇继续供赵王差遣。”
朱高炽:“……”
张安世已是眼眸一亮,笑容可掬地道:“杨公类我,也是这般深谋远虑,!不错,不错,留他全家在爪哇。”
朱高炽叹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这样罢,本宫稍待半月,半月之后,再上书奏报,你看如何?”
“足以。”杨士奇笑了笑。
大事议定,虽然三人还是颇有几分不确定性,不过眼下,似乎这杨士奇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朱高炽和张安世都松了口气。
既然这事有了结论,张安世便有了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了,于是道:“咱们的船,造出了嘛?”
杨士奇道:“回禀殿下,已经造出了。殿下大可放心,此船已经过几次的海试,此番,也是臣亲自乘坐此舰至松江口,各项的指标,都远超福船。”
“这便好。”张安世满意地笑道:“杨公真是我的张良啊。”
话说出口,顿觉失言,便又道:“不不不,该是本王的范增才是,张良本王当不起。”
朱高炽和杨士奇,俱都用一种极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意识到,这类比似乎也很不妥当,于是只好摊手,耸耸肩道:“直说了罢,本王没什么文化,只好信口雌黄,瞎作类比。伱们总不会怀疑我想做刘邦或者楚霸王吧?”
杨士奇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殿下有刘禅之资。”
张安世:“……”
他一时分不清杨士奇是在给他解围,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要以臣噬主。
领着杨士奇回到了郡王府,自然少不得要和杨士奇促膝长谈,关于新洲的事,张安世当然希望尽力了解。
毕竟这新洲,未来可是张家子孙的基业呢!
而杨士奇,自也明白张安世的心思,用着最大的耐心,一五一十地将新洲的情况相告。
杨士奇在向朱棣的奏报之中,其实关于新洲的情况比较笼统,可和张安世所谈的,又是另一个情况。
现在的新洲,已初具规模。而到了这个时候,却恰恰是一个瓶颈,说白了,还是需要人力。
想要人力,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大明这儿。
杨士奇此番来此,就是为了这个,他打算针对大明,展开一次营销。
而要营销,就需要各种手段了。无论怎么说,反正政通人和、富足安乐之类的玩意,都得用起来。
不只如此,除此之外,就是大力发展造船的问题。
新洲远在天下一处角落,并非处于要害的位置。这就使得,对杨士奇而言,除了传统的挖矿和畜牧以及农耕之外,新洲必须得有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产业,才可使新洲成为大明朝贡体系之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新洲的长史府,经过许多次的讨论,再加上多次传书与张安世沟通之后,最终杨士奇选择了造船业。
造船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不是一个的产业,要建造一艘大船,既需大量的机械制造,也需大量的帆布,木材,钢铁,可以带动许多的作坊,在这造船业周围,最终衍生出一个巨大的产业。
可是……要与大明竞争造船业,谈何容易!若是没有一点东西,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新洲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这一大片大陆,几乎没有人类开发,意味着巨大多数的资源,都极为丰富。
因而新洲的林业,也是首屈一指,虽及不上西洋,却也有足够的木材,建造大船。
除此之外,就是张安世鼓励新洲造船业,往钢铁方面去尝试了,即制造铁甲船。
因为铁甲船最需的乃是煤和铁。而这两样资源,却是新洲最丰富的资源。现如今已有了蒸汽机,让新洲拼命砸下银子,制造铁甲舰,未必没有可能。
一旦可以建造,那么廉价的煤铁,就可转化成造船业,且足以成为天下造船业的明珠。
当然,要造出这样的船来,自然是十分不易的。即便是现在,新洲的造船,也只是在尝试,用钢铁的皮包着木船,再加一个小型的蒸汽机,颇有一些不伦不类。
且造价十分高昂,在成本没有办法压下来之前,显然不可能有民船或者商船会选用这样的舰船。
那么要继续这样的建造,唯一的办法,就是新洲水师了。
水师每年拨下巨款,就是为了让各大船坞,继续深入铁甲舰的设计和建造。
等这铁甲舰日渐成熟,那么这造船,将成为新洲的支柱。
且又因为极廉价的煤铁,也就意味着,即便是将来,铁甲舰的技术和工艺普及,新洲的铁甲舰至少在成本上也能获得巨大的优势。
于是杨士奇对张安世道:“殿下,此番下臣来此,是为了招募更多的匠人,这铁甲舰所需的匠人实在太多,尤其是铁匠和造船匠以及机械匠的缺口,至少在三万上下,现在虽然新洲那边,已经建立了水师学堂以及船政学堂,可依旧是杯水车薪,如今,只好来这大明招揽了。”
张安世道:“新洲虽是广袤,可实际上,还是一个小藩国,想要独树一帜,唯有遵照长史府定下的国策来办不可,既然有了这个打算,那就要全力以赴,无论采用任何的办法,使什么样的手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因而,这个人力的缺口,要补上,银子,新洲的财税若是不足,那就郡王府这边来付!一年二十两银子招募不到人,那就三十两,三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五十两,五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一百两,只要是人,财帛就能动他的心,不怕要银子,也不要记小帐,要算就算大帐,咱们不是做买卖,是治理一个藩国,那就得有长远的目光。所以……你放手干就是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道:“其实臣也有此意,就等殿下这句话。”
张安世道:“哈哈,是吗?”
杨士奇认真起来:“方才陛下希望臣入阁,可臣拒绝了,并非是说,这入阁成为大学士,并非臣的意思,可臣的拒绝,依旧还是发自肺腑。”
张安世不由愕然道:“这是何故?”
杨士奇道:“因为在大明朝。即便入阁,所要面对的,依旧还是重重的掣肘,总有人想要捆绑臣的手脚。可在新洲,殿下与臣的心意相通,凡事殿下都能鼎力支持,而臣只需破釜沉舟即可,此等从无到有,使一个地方能够大治,方才不枉大丈夫之志,足以慰藉平生。”
杨士奇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官职不在大小,而在于,人是否可以从中获得价值。若只是一味为了窃取高位,怕也难成气候。”
张安世对着杨士奇的目光显得越加欣赏,不由感慨道:“本王没有看错人,努力罢!”
半月之后,一封奏疏,终于送入宫中。
朱棣看到了解缙的字眼,眉头轻皱,露了沉思之状。
他对于解缙,也同样没有太好的印象。
毕竟一个人小聪明太多,朱棣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喜欢的。
姚广孝也有智慧,可姚广孝的智慧体现在他的阳谋上头。
他既会使用许多的手段,却也会在朱棣身边,发自肺腑的鼓励朱棣,在朱棣受挫之后,理性的给朱棣分析利害关系,恢复朱棣的信心。
沉思良久,朱棣还是在太子的奏疏上头,画了个圈。
转而对亦失哈道:“发诏,诏解缙入朝,任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
亦失哈听到解缙二字,以为自己听错了。
意外归意外,不过他没有发出任何的议论,却是道:“奴婢遵旨。”
邸报很快就抄送了这个消息。
这消息出来,百官对此议论纷纷。
他们对于张安世的章程,十分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以前的新政,只是惦记着你家的地。
可不管怎么说,百官已成为朝廷大臣,家里土地要紧,可乌纱帽才是他们真正吃饭的家伙。
一旦此事成为定局,就意味着,将来为官,尤其是想要平步青云,未来必要遭受一番磨砺和苦楚,这可是十五年至二十年。
何况,即便熬过了这个,天知道朝廷还会不会把你征回来?
别到时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那就真的只好望洋兴叹了。而且这个望洋兴叹,绝不是比喻,它是物理意义的。
此时,朝中百官,绝大多数,都是冷眼旁观。
直到最终宫中的决断出来,就更引发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人们揣摩着此事,那杨士奇,看上去确实是个人才,至于解缙……殿下犹豫了这么久才推举解公,必然是解公……本身就有许多太子殿下或者张安世不满意的地方。
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其他选择,不得不硬着头皮罢了。
解公入朝,福祸难料,不过……不管再怎么样,应该会比杨士奇好对付。
…………
两月之后。
爪哇。
赵王府。
赵王朱高燧此时看着诏书,一脸复杂之色。
他拿着诏书,叫了宦官取给解缙看。
解缙看过之后,也沉默了。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朱高燧终于开口:“解公,意下如何?”
解缙道:“赵王殿下意下如何呢?”
赵王朱高燧露出苦笑。
解缙见他不言,便道:“那么臣就直说了吧,殿下这是且喜且忧,忧的是,殿下一时之间,失去臣这个左膀右臂,因而痛惜。喜的却是,臣与殿下相知,若是能入阁,殿下在朝中,就如虎添翼,至少……爪哇这边,就不担心朝廷朝令夕改,擅自改动贸易之策,使赵王殿下陷入困窘的局面,臣也一定会尽力使朝廷,更倾向于贸易通商,加强对各藩国的联络,这对爪哇的未来,有着莫大的好处。”
朱高燧道:“庙堂里毕竟太守旧了,即便总是有人在推动着新政和贸易通商,可终究还是步子太慢,若有解公在,本王确实可以无忧。”
“所以殿下希望臣去?”
“可本王舍不得……”朱高燧开始抹眼泪。
朱高燧的伪善,纯粹是狗改不了吃屎,反正各种惺惺作态,遮遮掩掩的手段,真是伸手即来。
这一点……其实解缙也一样。
因为解缙也流泪了,君臣二人,泪眼相对,朱高燧依依不舍的抓住解缙的手,而解缙也一手把着朱高燧的臂膀,二人竟都哽咽。
“臣又如何舍得殿下?得闻此讯,臣……五内俱焚,悲不自胜。”
朱高燧吸了吸鼻涕,红着眼睛道:“痛哉,痛哉,可惜君父之命难违。”
解缙泣不成声地道:“殿下……”
朱高燧情真意切地道:“本王会照顾你的亲族的,你……你就放心去吧。”
“殿下……”解缙拜下,叩首,泪如雨下:“臣舍不得啊……”
“哎……”朱高燧悲切地道:“解公以为,谁可以接任长史?”
解缙倒是总算收起了泪,认真地道:“长史府文佐刘健如何?”
长史府书佐刘健,这不是开玩笑吗?此人资历太低,虽有才智,却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朱高燧摇头道:“不可。”
解缙又道:“仪宾司的陈泰呢?”
朱高燧却是继续摇头,道:“仪宾府掌的乃是宾客事务,并不处理实际事物。陈泰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如何能治长史府?”
解缙又提了几个人,朱高燧都不满意。
实际上,解缙所提的几个人选,都完美地避开了朱高燧的期望。
要嘛是有经验,而没有实际事物的处理能力,要嘛就是颇为能干,却没有资历。
好几个资历和能力兼具之人,都被解缙完美的避开。
赵王朱高燧自是不断地摇头,表示不可。
到了这个时候,解缙抬头,眨眨眼,突然道:“殿下看吾儿如何?”
朱高燧:“……”
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
解缙的次子解祯应,一直跟随自己的父亲,在长史府中做事。
虎父无犬子,能力是有的,何况解缙悉心的培养,让他逐渐能担当大任。
当然,资历确实有所欠缺。
毕竟在长史府中,至少有一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解祯应强上一些。
朱高燧之所以沉默,也是因为他对此事有一些犹豫。
可解缙居然厚颜无耻的提出来了,这就不容他不考虑了。
解缙哭泣道:“殿下不要误会,只是臣在爪哇许多年,早已对爪哇的军政和民政有过谋划。此番回朝,实在不忍臣的谋划付诸东流,若是后继者不能坚持这大政,一旦朝令夕改,不但令臣辜负了殿下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无数远渡重洋而来的军民百姓,到那时,臣便是爪哇的千秋罪人啊!”
“臣子解祯应,在长史府历任数职,颇能独当一面,对于臣的谋划,也是熟记于心,唯有以他为长史,才能萧规曹随。”
朱高燧叹了口气道:“解公此言,甚合本王之心,既如此,本王便应允了。”
“谢陛下。不过……”解缙擦拭着眼泪,又道:“回朝之后,臣定要启奏陛下,这各藩国王府的事务开始越加繁杂,理应在长史府中,增设诸官。”
“如这长史一职,一人只怕难以独断,不妨设左右长史之职。此外,长史府中的参军刘湘,此人亦有军政之才,到时右长史之位,臣倒以为,他最为合适。”
朱高燧听着,心中了然了。
原本朱高燧对于解祯应接替长史,是有犹豫的。
主要是怕解祯应年轻,服不了众。
尤其是刘湘这样的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较为突出,在解祯应之上。
最重要的是,刘湘还是赵王侧妃之兄,算起来,也是王亲了,若是直接提拔了解祯应,这刘湘的面上怕是不好看。
可现在,这个问题,也就彻底解决了。
解祯应担任长史,固然会导致有人不满,可解缙入朝,直接请增设官职,这等于是直截了当的给藩国内的大臣们送了一个大礼包。
刘湘虽然没有得到长史之位,却也可以升任右长史,虽然在解祯应之下,可毕竟还是升官了。
而一旦大家纷纷升迁,就意味着,大量人也可渐渐候补上位,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心存感激了。
最重要的是,解缙一入京,立即就展现出了他在京城中的作用,这爪哇之内,包括了那能力和资历以及是王亲的刘湘,在升任右长史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绝不至滋生怨愤之心。
朱高燧道:“一切依解公便是,解公……本王离不开你啊,哎……”
说罢,又是一番唏嘘。
解缙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道:“殿下……如今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殿下乃陛下嫡子,亦有雄心,如今彻底夺取爪哇岛,招揽人才,吸引迁徙之民,长大种植庄园,羁縻土人,才是最紧要的事,殿下正属壮年,此王图大业,少不得殿下殚精竭力……”
朱高燧心里其实已有数了。
当即颔首应下。
二人不免又依依惜别,甚是痛惜之状。
不过一夜功夫,解缙却很快收拾好了行囊,又预备了返程大明的船只,择午时登船,却是一大清早,又去见朱高燧拜谢。
朱高燧则亲自将他送到了港口,一面依依不舍地道:“本王万万不成想,解公打算如此仓促成行,原本还想预备一些爪哇的特产……”
解缙一脸感动地道:“殿下,不需如此,臣的家依旧还在爪哇,迟早……臣致仕之时,就是殿下与臣再见之日。”
等到登上船的时候,解缙的眼泪转瞬消失不见,脸上一时看不出喜怒。
他扶着船舷,眯着眼,眺望港口上的爪哇君臣。
只是脸色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他已经历过一次失败,曾经的解缙,是何等的踌躇满志,志得意满。
而如今,再一次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又一次封侯拜相,对于解缙而言,他已察觉到了巨大的凶险。
群狼环伺,稍有丝毫的犹豫和细微的错误,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解缙目光一闪,眼眸中带着锐光,目光却落在了船下的万里碧涛之中,那翻滚起来的海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使人在船中,有一种见天地而生畏之感。
他的身后,是解缙随意带上的随从,此乃解家的世仆。
此时,解九道:“老爷,船也出港了。”
“嗯。”解缙淡淡地颔首。
解九看解缙情绪不高,不由纳闷,于是道:“老爷何以闷闷不乐?”
解缙只淡淡地道:“何乐之有?”
解九顿时迷惑了,便道:“老爷如今又重新起复,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解缙凝视了一眼解九,随即平静地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看到了老夫的扶摇直上,老夫看到的,却是即将要进入龙潭虎穴,进入至凶之险之境,稍有疏漏,就是碎尸万段。”
解九顿时一惊,煞白着脸道:“啊……那老爷……倒不如留在爪哇自在。”
解缙却是摇摇头道:“不,此番要闯的就是龙潭虎穴,否则难偿平生之愿,大丈夫若只是苟延残喘,留在这世上又有何益,人生在世间,要嘛留名青史,亦或粉身碎骨,如此而已,不撞一撞这南墙,便是死也不甘愿。”
解九依旧还是不解地看着解缙。
解缙此时反而微笑起来,道:“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就好像天生下来,就是为了干大事而降下的。我也不知这该不该叫做天命,可我自幼聪敏,少时就有才子之称,此后金榜题名,封侯拜相,海内知我解缙之名,虽是中途也遭了人生起伏,曾绝望的陷入过险恶的境地。可能因为如此,所以,我终究是不肯安分的人吧!”
说到这里,解缙叹了口气,随即才又道:“你看到了龙潭虎穴,心中畏怯之心,因而战战兢兢,可我知其中凶险,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跃跃欲试,总想去试一试,去闯一闯,去见识一二。”
“此去再无后路了!”解缙长叹一句。
…………
京城中,沸沸扬扬的消息遍地都是,因而邸报的销量,节节攀高。
以往的邸报,都是朝中的大臣读,到后来,随着邸报的印刷和刊载,就有不少的读书人开始关注了。
现在,随着朝局的诡谲,更是吸引了不少商贾和寻常百姓们渐渐对邸报滋生了兴趣。
随着学堂的增多,能识文断字之人,更是越发的增加,人们似乎很热衷于去谈论当下的时闻,总是愿意与人高谈阔论。
对于解缙的动向,自是颇让人关注。
因为谁都清楚,这个突然杀回来的文渊阁大学士,势必不似其他大学士那般的老成。
何况已有不少人开始对解缙滋生戒心,大家可没忘记,当初就是此人,糊弄江西老表们去的爪哇,迄今这事还被人所唾弃呢!
再者,解缙的动向,关系着的,乃是抡才大典。
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章程之中,明确了唯有在各藩国中独当一面的长史,才有治世之才。
这也意味着,对许多人而言,若是解缙当真很能干,那么张安世的计划也就得逞了。
可百官们真的不想去藩国啊,他们既贪图京城的安乐和清闲,可又不愿断绝自己的仕途。
以进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成为清流,在翰林修一修国史,制一制诏书,查阅一下公文和圣旨,就可轻轻松松的平步青云,这才是士大夫们的理想生活。
倘若要去万里之外,和一群土人打交道,朝不保夕,那还了得,十年寒窗,就为这个?
在巨大的争议之中,许多人也摩拳擦掌,不将解缙拉下马,用来证明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谬论,显然就要断绝自己的仕途了。
既然如此,那么收拾不了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还收拾不了伱解缙?
文渊阁里。
胡广正苦着一张脸叹息。
他忧心忡忡,面露难色。
随即,便听到他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解公居然接受了,竟真的愿意入朝。若老夫是他,宁愿在爪哇,避开这些是是非非。他是不知其中的险恶!”
杨荣微笑道:“胡公,连你都知其中凶险,解公又怎会不知呢?”
胡广瞪他一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哼老夫在和你谈正经事呢!”
他觉得杨荣只要碰上机会,都要趁机埋汰他一番。
杨荣道:“正因为知道你是在谈正经事,所以才这样说。解公一定会来的,你不了解解公……”
听他说得笃定,胡广便不岔地道:“我与他,几乎是儿女亲家,何况还是同乡!你可知道我家与他家相隔多少步?我还不了解?”
杨荣却是答非所问地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有乐子看了。”
胡广鼓着脸,冷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看乐子!”
杨荣微笑着道:“一个人,若是连乐子都不看,那就说明,此人对外物不甚关心。倘若连这个都不关心,那么这人必定性情残忍,乃自私自利之徒。这样的人,怎么能常怀家国之念呢?胡公啊,你我大臣,不可如此。”
胡广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往杨荣的身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已有人……开始搜罗解缙的罪证了。”
杨荣显然并不意外,面无表情地道:“这些我才不去打探,因为不必打探,也可知道。”
胡广冷笑道:“老夫现在算是看清了,那些袖手清谈之辈,实则……与商贾无异,都不过是牟利而已,只是所图谋的不同罢了,真是可恨。”
杨荣道:“好了……”
胡广道:“我素知杨公与解公交情浅薄,因而杨公对解公不甚关心,可无论如何,难道杨公就一点也不为解公担心吗?好歹我等,也曾同僚了数年……”
杨荣道:“因为担心无用,不如坐视事态,再做定论。”
胡广:“……”
一连许多日,就在所有人的磨刀霍霍或者期待之中,也在许多人私下里,开始搜罗和罗织着什么的时候。
解缙终于有了消息。
松江口那边,传来有爪哇舰船靠岸的消息。
显是解缙已经抵达。
于是乎,人们又议论纷纷。
连张安世也不免,开始为之关注起来。
他早让锦衣卫那边,关注松江口的动向。
而此时,张安世却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殿下。”来的乃是锦衣卫的千户周东成。
张安世道:“何事?”
“解公……有了动向。”
张安世顿时来了精神,道:“哦?”
随即,张安世又道:“已上岸了?何时能进京?”
“说不准。”周东成支支吾吾的样子。
张安世猛地挑眉,大惊:“这松江口至京城,也不过几日功夫,怎的说不准?”
周东成道:“解公的车驾,没有进京,而是改换了船,进入了运河……往……往山东去了。”
“山东……”念着这两字,张安世有点懵。
只听周东成接着道:“据闻还上了一道奏疏,这奏疏,已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只是这奏疏的内容,卑下就不得而知了。”
张安世却是道:“这家伙想干什么?为何要去山东?”
“这……卑下继续打探。”
“要快……”张安世肃然地道:“本王觉得有点不对劲。”
“喏。”
…………
大内。
一份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只轻描淡写地看了看,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随即却看向亦失哈道:“奏疏可经了文渊阁?”
亦失哈忙道:“陛下,因是急奏,又是解公的奏疏,所以不经票拟,直接送到陛下的面前,没有其他的途径。”
朱棣颔首:“知道了,此奏……留中,就不必发了。”
“是。”
朱棣脸色随即微微一变,道:“这个解缙……想要干什么?”
“这……”亦失哈不曾看过奏疏,当然不知道解缙奏报的内容。事实上,他对解缙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在既谈不上来,索性……也只好敷衍道:“奴婢以为,不妨再看一看为好。”
朱棣一挥手:“太子与张卿,所上的章程,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与人毕竟有别,那杨士奇……固然可以磨砺的脱胎换骨,却也未必……人人都如杨士奇,所以,现在这章程之良莠,尚且还不可妄下论断……”
朱棣叹息道:“抡才大典,牵涉国本,如此大事,真是非同小可啊,这决定的……乃是我大明基业,以及百年之后的社稷成败,实是不可不察,这解缙的动向,定要盯紧一些,朕倒也想称量一下此人。”
亦失哈现在一听盯紧,或者彻查之类的话,下意识的,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东厂在折腾了一大通之后,亦失哈现在颇有几分躺平的心态了。
别再求有什么功了,只要不折腾就好,最好陛下当东厂不存在过。
越折腾越没脸啊!
现在陛下提出来,亦失哈也没办法,只好道:“奴婢遵旨,不过奴婢以为,如此大事,锦衣卫那边,必有动向。”
朱棣只颔首,抬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亦失哈一眼。
良久,朱棣道:“朝中百官的动静如何?”
“奴……奴婢……”亦失哈迟疑了一下,斟酌着道:“东厂那边,倒也有所查看,只是也不好妄下定论,只是……听闻……有人去了吉水县……”
“吉水县?”朱棣皱眉,眼眸闪烁着什么,口里道:“解缙的祖籍所在?”
“正是。”亦失哈道:“除此之外,还有人去了国史馆………”
亦失哈继续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道:“有人在查阅《文献大成》,这《文献大成》,乃解缙为总修撰,就是在解公手头上完成的。奴婢在想……在想……是否有人……有人……”
这后面的话,显然亦失哈不敢说。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只道:“朕略略明白了。”
亦失哈带着几分忧心道道:“只怕有人想从中断章取义,想挑出一点什么……”
朱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是沉默不语,似乎还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又过七八日。
而这时候,一封封急奏,却是火速地送到了京城。
有的送至通政司,火速入宫。
而有的,则落在了芜湖郡王府。
这一份份山东布政使司来的奏报,似乎带来的,乃是令人震撼的消息。
而此时,张安世打开了奏报,随即,面上却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良久,张安世道:“快,去请杨公来。”
很快,在京暂时下榻在郡王府的杨士奇,便被人请来了。
张安世直接将奏报给杨士奇看,边道:“你来看看,这解缙是什么个意思!这家伙……本王看着……果然不像好人。”
杨士奇苦笑一声,忙是接了奏报。
张安世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抱怨:“杨公怎么苦笑,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意见?”
杨士奇摇头:“殿下误会了。”
张安世没有和杨士奇过多的纠缠。
而是继续道:“这解公……是什么意思?这奏报之中……倒教本王看不懂他。”
杨士奇微笑道:“解公此番去了曲阜,奏报中说,他先是去祭拜了至圣先师,在这曲阜孔庙之中,与衍圣公一道念了祭文,这祭文真是大手笔,解公的文章,依旧还是如此精妙,令人读之潸然泪下。”
杨士奇说着,继续看了一眼奏报,才又道:“解公回到大明,率先去祭孔,倒也情有可原。先祭孔庙,以表游子心迹,再入京拜天子,说也说的过去,只是这衍圣公,如此盛情款待,一路陪同,亲热至此,倒是令臣没有想到……”
张安世的脸色沉了下去,挑了挑眉道:“杨公的意思,莫非是……这小子……又想拉拢读书人?”
杨士奇摇头:“这却未必,历来行大事者,首先要占据大义的名分,至圣先师是何等人,乃光耀历朝历代人物。解公此番……倒是颇有几分……复古的意思。”
“复古?”张安世一脸疑问。
杨士奇笑了笑道:“殿下平日里也读过不少经史,难道不知,历朝历代要改制,最先干的一件事,就是复古吗?变法和新政是一回事,可要变,又该怎么变呢?若是说革除所有的旧俗,可旧俗已深入人心,想要彻底革除,真比登天还难,非大智大勇之圣人,绝不可为。”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我等都非千年难出的圣人,那么……又要改制,就不得不复古了,即借复古之名,推翻当前之俗,从圣人的经典之中,寻找当今之弊病,提出恢复旧制……殿下,可知道王莽改制?王莽改制,就是以复古之名,打的也是孔圣人的旗号,可是殿下……这王莽的改制,又与孔圣人有什么关系呢?”
“因而,越是要革弊,就越要复古,到底是不是复古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足够博学,能够从经史中找到支持自己的论据,便可操持大义在手。”
张安世道:“挂孔圣人的羊头,卖狗肉?这个……我也会呀。”
杨士奇微笑道:“不能这样说,因为……羊头……不,是至圣先师他老人家到底奉行的是什么,其实后世之人,谁也说不清。虽说后世的弟子,产生了诸多的学说,都牵强附会,去理解孔圣人的学问,来行自己的主张,可孔圣人早已亡故,他是不能说话的,正因为孔圣人不能说话,所以人人都可代表至圣先师,人人也都可是至圣先师,人人都可代至圣先师立言,人人也都可借至圣先师铲除异己,或是复古改制。”
张安世叹口气,道:“圣人若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看着这一个个挂他羊头的家伙……一定……”
杨士奇顿时色变,满头黑线地立即道:“殿下,别说了,别说了,这个不兴说。”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怕什么,本王行得正,坐得直。”
杨士奇道:“解公此举,倒是破局之法,尤其是这衍圣公,沿途陪同,极尽周到,又与之一道念诵祭文,这倒算是……一下子将许多对解公的流言蜚语,都要打破了,想来有不少给他搜罗罪证之人,现在也哑口无言了吧。”
“只是这衍圣公……如此殷切,这般的奉承,倒是教人没有想到,解公先从衍圣公府落下的这一招先手,确实让人没有想到,唯独……这解公如何知道衍圣公会如此就范呢?”
衍圣公乃是孔圣人的后代,某种程度,他们代表的就是孔圣人,毕竟古人是最讲究血缘的。
虽说现在的衍圣公的血脉颇有几分存疑。
可至少这衍圣公乃是朝廷所册封,至少官面上,是绝对血脉可靠的。
杨士奇想不明白,衍圣公为啥会如此周到热情。
要知道,至少在读书人心目中,现在的解缙名声可不好,若他杨士奇是衍圣公的话,一定尽力会避开解缙,免得招惹是非。
杨士奇感慨道:“解公的手段,倒是教臣也看不懂了,他竟有驾驭衍圣公之能,确实非同凡响。”
张安世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衍圣公……本来就是属草的,风吹两边倒,谁来了,他们就帮谁?”
杨士奇:“……”
这话,杨士奇显然又没法接下去了。
对杨士奇而言,衍圣公还是颇有几分神圣性的,无论怎么说,也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张安世所说的这些东西,他可不敢胡乱联想。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杨士奇,随即笑道:“这解缙,倒还真能折腾,本王现在越来越期待,解缙这家伙入朝之后,会闹出什么来了。想当初,我咋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人才呢?”
杨士奇便微笑道:“所谓彼之蜜饯、我之砒霜,当初解公与殿下不对付的时候,在殿下眼里他即砒霜,如今此公……可能与殿下一个鼻孔出气。自然,也就如蜜饯一般的香甜了。”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此公也类我,一般的足智多谋。”
……
次日的邸报,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人们议论纷纷。
那些翰林院的翰林们,骤然沮丧。
本是在《文献大成》里断章取义,想要借此攻讦的翰林们,陡然发现,好像靠那么点儿断章取义,似乎拿解缙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你已经不能将这家伙开除出读书人的行列,骂他是斯文败类了。
到时候谁是斯文败类,还真不好说。
众人内心里埋怨衍圣公,可偏偏又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总不能作为读书人,去讽刺圣人的后裔吧?
与此同时。
吉水县中。
却已有人开始忙碌开了。
他们出没于吉水县,似乎在考证和搜罗着什么。
甚至有人……直接从吉水县,请入京城。
在平静的之中,似有一种力量在暗潮涌动。
可此时,谁也没有吱声,仿佛这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一样。
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持续到了年关过去。
永乐二十二年的初春,来得格外的早。
在细雨绵绵中,丘松却是来了。
浩大的下西洋船队,已即将重新起航。
除了下西洋的巨大船队之外,那两万的水手和无数的护卫、大夫、匠人之外,还有是即将出行的模范营人马。
这些时日,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精锐,每日练习水战和登陆作战,不眠不歇。
而如今,他们也即将要随下西洋的船队出发。
丘松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经过这么些年的历练,他虽已不再是初生牛犊,却依旧还是那一副好像对任何事都莫不挂心的模样。
张安世显然还是不放心的,谆谆嘱咐他:“在外头不要胡闹,不要丢了大哥的脸。还有……身上多带银子,出门在外,不要不舍得。在外头,要有防人之心,切切不可什么人糊弄你,你都相信他……”
面对张世安的喋喋不休,丘松没有不耐烦,只一个劲地点着头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安世依旧不放心,便又道:“打不赢的话,就跑,咱们不怕丢人!等回来,咱们几年之后再杀回去,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海上不是陆地,一切都要听郑公公行事。还有……还有……若是真遇到了大风浪,我说的是……那种滔天巨浪,要切记上救生筏。若是上了救生筏,遇到了鲨群,切记切记,直接给自己来一刀。”
丘松便深以为然地道:“这个我知道,鲨鱼闻血则狂,流下血腥,这叫断臂求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却是悲悯地道:“不,给自己一刀,可以让自己死的痛快一点,免得活受罪。”
丘松:“……”
终是万事淡定的邱松,也不得不被自己这位最为敬佩的大哥给干沉默了。
看着邱松复杂的表情,张安世却是掩面,几乎要流下泪来,带着不舍道:“好四弟,你这一去,大哥不知该多有伤心和牵挂啊,此次一别,更不知何时相见了,大哥……大哥我舍不得啊。”
丘松终于收起了方才的表情,安慰道:“大哥这般怎如妇人一样?我都知道啦,大哥莫哭,等俺直捣龙城,不,直捣威尼斯城便回,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在张安世不舍的目光中,丘松气概非凡地走了。
张安世不禁唏嘘,眼眶有点红,在不胜感慨之中,也只好自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古今皆如此……”
“殿下。”
就在此时,陈礼匆匆而来,显得几分焦急。
可见张安世这个模样,倒是踟蹰了,犹豫着想要退出殿去。
张安世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近前,道:“什么事?”
陈礼这才道:“解公进京了,已往鸿胪寺点卯,通政司已奏报陛下,只怕很快,陛下就要召见。”
张安世皱眉:“这家伙,在山东驻留了这么些时日,转头却又突然这样火速进京,是越发教人看不懂了。”
陈礼道:“锦衣卫查到,有不少吉水人进了京……”
“嗯?”张安世瞥了陈礼一眼,眼中闪动着锐光,道:“这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陈礼道:“只怕………接下来……就该是……”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张安世摆摆手,只道:“静观其变。”
陈礼道:“喏。”
张安世心情复杂,不过很快,便有宦官来,召张安世立即入宫觐见。
显然,朱棣打算亲自召百官,而后见解缙。
毕竟此人入阁,成为宰辅,此番觐见,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
张安世自是不敢耽误,当即启程。
等到了午门的时候,只见百官已至,而太子朱高炽见张安世的车驾抵达,等张安世上前来。
朱高炽环顾一眼众臣,只轻描淡写,低声道:“可有什么消息?”
“臣听说……”张安世道:“已经有了罗织了许多的罪名,只怕………已经耐不住了。”
朱高炽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凛然。
这倒不是要急切地维护解缙,虽然此时,证明解缙足以宰辅天下,确实对太子张安世极为有利。
可朱高炽早已疏远了解缙,对解缙个人,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所憎恨的,恰恰是平日里那些过于唱高调的清流大臣,此时为了自身的前程,已到了指鹿为马,不惜罗织罪名的地步。
朱高炽皱眉道:“解缙……那边的动向呢?”
张安世便如实道:“他一直只带着一个世仆,抵达曲阜祭了孔庙之后,停留了一些日子,便入京来……”
“看来……他对此没有太多的准备。”朱高炽随即叹息道:“这才刚刚入京,只怕就免不得要一顿杀威棒了。就是不知,罗织了什么罪名……幸赖只要父皇能够作保,想来……至多不会滋生太多的是非。”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姐夫,这可说不好,这些人既是磨刀霍霍,想来,是早有准备。既然要预备出手,那么必定是要一击必杀。”
“父皇会相信吗?”朱高炽背着手,微微皱眉,显出了几分忧心。
“相信不相信,这是一回事。可若是罗织的罪名太大……以至于陛下根本无法拒绝呢?譬如……”张安世压低声音,接着道:“譬如……太祖高皇帝……”
此言一出,朱高炽脸色骤然冷了。
他懂张安世的意思,于是道:“入殿再说吧。”
张安世点头。
百官鱼贯入殿。
朱棣早已升座。
礼部尚书刘观奏报:“陛下,赵王府长史解缙觐见。”
朱棣道:“宣。”
解缙穿着的,依旧还是长史的补服,此时,他一步步进入殿中,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大才子。
曾几何时,解缙是无数人倾慕的对象,人们赞叹他的才学,更是敬重他的人品,多少人曾视其为自己的榜样。
可如今,这个出海之后,已是渐渐教人遗忘,而即便教人记起,也开始穿插着不太好的记忆之人,如今却以新的面貌出现。
那江南才子,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像一个干练的老吏。
他踩着沉稳的步伐,踱步入殿,神色略显凝重,举手投足,再无从前的洒脱,却是带着一种官吏常有的谨小慎微。
似乎岁月已经磨平了他的菱角,曾经的解缙,早已被今日这个脸色凝重的人所杀死,同样的躯壳里,似乎有了另一种的灵魂。
许多人的眼神之中,带着对过去的追忆。
与此同时,那一双双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对解缙的戒备。
更有不少,当初解缙的门生故吏,如今他们也已慢慢地成为了庙堂中的重臣,以往他们仰望着解缙,而今眼里尽是冷漠。
殿中出奇的沉默。
只有解缙碎步的轻微步伐。
解缙行至殿中,对着朱棣行大礼:“臣赵王府长史解缙,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这样的礼仪,解缙已不知多久不曾行过了,以至于他的举止,竟有几分生疏。
朱棣只平静地看着解缙,随即道:“赵王如何?”
“赵王殿下安好。”解缙道:“殿下也托臣,问陛下安。”
朱棣又道:“爪哇情势如何?”
解缙道:“内忧外患。”
朱棣皱眉:“忧在哪里,患在哪里?”
解缙从容有度地道:“忧在孤悬海外,患在移民四顾,举目无亲,披荆斩棘,苦不堪言。”
朱棣叹口气,道:“创业艰难,朕岂有不知,只是为了宗庙社稷,为我大明万年福祉,也不得不如此了,哎……”
朱棣怅然叹息,作为天子,他认为自己做了对的选择,可作为一个父亲,或者说,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自然清楚,那一艘艘远离中土陆地的大船上,即将要留下多少皑皑白骨。
朱棣老了,已没有多少时间感慨了,他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视枯骨为不世功业。
如今,年岁渐生,竟也不由得多了许多对生死别离的惆怅。
可这感慨,很快被朱棣幽深的眼眸所取代,他乃天子,只需权衡利弊,个人的好恶情感,是不该存在的。
朱棣道:“朕欲以解卿为文渊阁大学士,解卿可否恪尽职守?”
此话方落,百官之中,立即开始有人交换眼神,已有人蠢蠢欲动了。
似乎早有人,做好了准备,只等此刻。
于是就在此刻,已有人欲出班。
却听解缙道:“陛下乃君父,君父有命,臣自当尽心竭力,继之以死。只是……臣有一奏,请陛下闻知。”
谁也没想到,解缙刚刚接受了任命,居然……就有事要奏。
朱棣道:“何事启奏?”
解缙道:“臣欲揭开山东弊案,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伏请陛下……为山东军民百姓……做主!”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朝堂上,顿时哗然。
这边还未开始弹劾呢,解缙那边,居然就直接吹响了号角。
只见解缙说罢,便立即拜下,肃然道:“事出非常,臣先伏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第503章 一通乱杀
显然,眼前的情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解缙才刚刚抵京,干的第一件事,竟是弹劾。
一下子,所有人猛地意识到,似乎解缙还是当初那个解缙!
要知道,作为当初清流中的顶流,解缙最擅长的……就是抨击时弊。
人家才是铮铮铁骨的直臣中的祖师爷才是。
于是许多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解缙。
解缙倒依旧从容不迫,他不徐不慢地道:“臣至山东,祭祀至圣先师,所闻所见,实是惨不忍睹,军民百姓,苦不堪言。是以,留了心,亲自查问民情。方知山东的军政和民政,竟糜烂到了何等地步,实在教人痛心疾首!”
这第一句话,堪为先声夺人。
一下子,便让人背脊发凉。
且这气势十分骇人,直接就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
解缙道:“今岁,山东算是丰年,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十分严重。臣至济南府,济南府中,百姓颠沛流离,当地的富户,肆意欺压百姓,而本地府县官相互包庇,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解缙说着,开始慢悠悠地从袖里掏出了一大沓的文状,在解缙消瘦的手掌上,显得格外的瞩目,而细细看着,里头竟是一行行的蝇头小字,这样也看,何止是洋洋洒洒十万言。
而这时,许多人只怕已是炸了,看着解缙手中的玩意,立即有人有了不妙的感觉。
却见解缙道:“陛下,此乃济南府东城百姓周二所讼,其女因有姿容,为本地泼皮所看中,是以夜间翻墙入其家,将其奸污,此女贞烈,次日自尽而亡,于是苦主状告至济南府。永乐十三年时,济南府上下不知收了谁的贿赂,竟将这奸污,判为通奸,只将那泼皮草草打了几个板子了事……”
“……”
解缙慢悠悠地接着道:“苦主依旧不忿,四处鸣冤状告,从县里至府里,再至按察使司,众衙署不为他平冤却罢,竟还责令差役,以诬告和刁蛮的理由,痛打苦主。”
解缙道:“臣此后才知,原来那泼皮竟是本地邓家的家奴,这邓家在济南府声势极大,家中又有人为官,陛下,此区区一家奴,就可如此猖狂,可见其吏治之败坏,已到了何等的地步。从永乐十三年始,迄今已有十年之久,十年状告,依旧是冤恨难平,反是苦主,本是良民百姓,如今,早已因此而家破人散,惨不忍言。”
朱棣听罢,不禁为之面带怒色。
解缙又道:“臣又查到,这十年之间,上至按察使,下至济南知府,再至下头所属治县,官员早已历经了三四任,三四任之间,人人尸位素餐,对这民间的哀嚎,充耳不闻,其中不少历任的官员,如今已进入庙堂,成为我大明重臣,如这永乐十二年之按察使王方,如今已在大理寺担任少卿。永乐十七年的按察使刘旺,现已为福建布政使。其余人等,升迁或任显职,亦或入朝者,更是不在少数。”
“敢问陛下……区区一个小小罪案,于朝廷而言,固然不过是小事,可于苦主而言,却是天塌地陷,朝廷以俸禄而养吏,吏却以朝廷的旗号欺民。因此,民怨沸腾至此,最终……百姓怨恨的,乃是陛下啊!”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黑沉了下去。
而在此时,百官之中,已有几人脸色骤变了。
尤其是与山东有所牵连的大臣,不禁为之惴惴不安。
解缙又道:“臣方才所奏,不过是冰山一角,似此等冤情,比比皆是。臣…这里还有登州一桩盗匪与官吏合谋案,登州有一王洋大盗,四处逞凶,百姓不胜其扰,于是大理寺与刑部责令捉拿,登州与莱州上下官吏,无法在期限内使大盗归案,竟栽赃良民,取其首级,诈称大盗,解送京城……”
“此后,反是那真正的江洋大盗,逍遥法外,四处逞能,百姓们朝不保夕。”
“有这样的事?”朱棣眼眸微张,他震惊了。
接着,他虎目扫视众臣,眼中似带着审视。
而后道:“大理寺与刑部,就这样轻信了莱州与登州官吏的话?”
解缙道:“此中详情,臣不敢多言,只是……臣有所耳闻的是,随首级解送入京的同时,登州与莱州同时……还送进了京城足足几大车的冰敬和炭敬,而负责押送的都头叫牛武,此人酒后曾四处吹嘘,说是刑部与大理寺,早已打点好了,绝无后顾之忧。”
朱棣已是气得发抖,眼中眸光越发锐利,犹如一把利剑,似随时出鞘。
殿中刑部与大理寺诸官,已是瑟瑟发抖,一个个再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惊惧之色。
刑部尚书金纯更是拜倒,道:“臣失察,万死!”
朱棣对此充耳不闻,紧紧抿着唇,脸上寒意不减。
解缙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山东布政使司,关于钱粮之事,据臣所知,太祖高皇帝的税赋,早有定制。可山东布政使司,假借损耗名义,多征和加征的钱粮,却骇人听闻,历任布政使,以及上下官吏……”
听到这里,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的身上。
夏原吉脸色骤变,心头直接颤了一下。
随即便听朱棣沉声道:“户部……有所察觉吗?”
“臣……臣……”聪明如夏原吉,又怎么不知道陛下已经动怒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一定彻查。”
解缙则是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还是关于冰敬炭敬的。”
朱棣只道:“但言无妨。”
于是解缙道:“本地的官吏,为了防止朝中有人弹劾,所以每年,都会如数往京城,至都察院山东道都御史以及其他御史处,送上厚礼,甚至……在济南府,曾有匠人,被要求制造一金佛,此金佛有五十斤,栩栩如生,后传闻,此金佛,乃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拜寿之用……”
都察院……
有人啪嗒一下,直接软在了地上。
随即,哀嚎道:“冤枉,冤枉……”
众人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却正是那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一阵寒气,在所有人之间传递。
朱棣抿着唇,目露杀机。
而后,他慢悠悠地道:“解卿家还未说是送给了谁,卿何以就开始求饶了?”
这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主官之一,虽说朱棣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这位右都御史却已惊得魂不附体,哀告道:“臣……臣……”
他话还没有说下去,解缙便道:“陛下,山东之情状,其实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山东如此,想来其他诸省,大抵也不过如此。臣这里还有……”
说着,解缙将手上的东西往上举高了一些。
看着解缙手中那一大沓的状纸,此时已让更多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牵累到的人,会不会有自己的一份儿。
张安世在旁,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其实震惊于,解缙这家伙突然这么刚。
不过细细一想,骤然之间,便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方面,解缙从爪哇回来,他早就和大明的官场,完全脱钩了。
既然自己是绝对清白的,那么就从这儿入手,直接乱杀,再怎么样,血也溅不到自己的身上,这下手便也不用过于顾忌了。
其二,他这一通无差别的乱杀,某种意义而言,就直接使自己占据了主动。
那些妄图想要寻找解缙罪证,给解缙罗织罪名的人,现在只怕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就算还有人自诩清白,想要继续攻讦和弹劾解缙,此时,只怕也要想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对解缙进行攻击,会不会让人怀疑,这是想要徇私报复。亦或者,是因为害怕解缙查到他的罪证,所以想要将解缙这大明朝的清官给整垮。
无论如何,宫中的权衡,还有百姓的清议,也都不可能站在他那边。
其三,也是狠狠地震慑其他人,这是告诉所有人,想整他解缙,你们还太嫩了,论起罗织罪名,你们都是小弟弟。
张安世绝对相信,现在许多人的袖子里,怕都暗搓搓地藏着关于弹劾解缙的罪证。
可世事就是这么令人意想不到。现在……这些罪证……只怕不太好拿出来了。
解缙此时声若洪钟,声音哽咽地道:“呜呼哀哉,满朝官吏尽为我大明士人,圣人门下,所读之书,都乃圣人经典,臣万万不曾想,此去爪哇,回我大明故地,如今这世风竟是沦丧至此,臣手中的诸多罪状,琳琅满目,这样的事,多不胜数,陛下……他们打着您的名号,四处害民,这是要教我大明,如那暴元无百年国祚吗?”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再放任这些人,大明就完了。
赶紧整饬,弄死他们。
朱棣的脸色越来越冷酷。
他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却不断地扫视着那些惴惴不安的大臣。
只是,此时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涌出了一个疑问,那即是……短短时日,解缙不过随身带着一世仆,是如何搜罗到这么多的罪证的?
倘若解缙是都御史,或者是钦差的身份,哪怕他是锦衣卫,带着一大帮人,跑去山东,上下这么一查,将这山东翻个底朝天,这其实是说的过去的。
可区区两个人,只在山东走了一圈,如今手头上,便有诸多罪证,这就……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感受着那些不太善意的目光,一脸懵逼。
卧槽,我冤枉啊,我可没这么狠啊,我张安世一般情况,只有因为有利益才去砸你们锅的,伱们莫非以为我张安世乃是杀人魔头吧?
张安世立即摆出无辜的样子,脚下下意识地离解缙远了一些。
终于,有人道:“解公……敢问……这些罪证,从何而来……此事毕竟事关重大,总要有凭有据,如若不然,就是栽赃构陷了。”
众人看去,说话的竟是胡广。
谁都知道,胡广和解缙的关系一向极好,有非常好的私交。
这句话,在这个节骨眼,还真没人敢问,也就只有胡广这个老实人,觉得事出非常,还是细细问一下为好。
毕竟……提供的罪证太多,这解缙手里头,还有一大沓呢。
朱棣目光,也随之看向解缙,道:“解卿……都如实吗?”
解缙平淡地道:“陛下,证据都确凿,牵涉其中的,这些苦主,还有臣方才提出的都头,以及冰敬炭敬之事,牵涉到的金匠,臣都可提供名姓,供陛下彻查。”
“……”
他说的很笃定。
以至于所有人都懵了。
见所有人狐疑。
甚至是朱棣,也觉得这匪夷所思。
这事对所有人而言,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解缙胡扯。而另一种,则是锦衣卫提前就帮助了解缙。
前者还好,后者……就涉及到……解缙在从前,不过是一个藩国的长史,竟早已私下与锦衣卫往来过密,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可以说道说道了。
甚至已有人,预备鱼死网破,直接将锦衣卫与解缙牵连起来,毕竟此事极为敏感,锦衣卫乃是重器,是皇权的抓手,如何可以结交外臣?
朱棣又下意识地背起手,踱步着,边道:“如何查来的?”
“捕风捉影。”解缙倒是说得不忌讳。
朱棣:“……”
显然,解缙的这个答案,是朱棣怎么也想不到的。
只见解缙接着道:“陛下,臣在爪哇时,每日代赵王殿下,便是打理民政与军政,而爪哇狭小,靠的乃是贸易为生,是以,贸易乃是重中之重。臣结交了不少的海商……”
大家依旧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就在所有人心里想着,如何对解缙的话进行驳斥时。
解缙却是淡然道:“山东的登州与莱州,都有港口,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少登莱的商贾,都曾抵达过爪哇,且这爪哇,还有专门供商贾们栖息的山东商会,这山东商会之中往来的商贾……自然也免不得带来许多山东布政使司的消息。”
“陛下……商贾游走天下,消息是最灵通的,许多的事,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譬如第一桩案子,这奸污一案,虽只在济南府,可当时,民议汹汹,不少商贾都有耳闻。这第二桩江洋大盗的案子,其中不少商贾,就深受盗贼之害,他们眼见官府捉拿了盗贼,取了首级,可同时,那盗贼依旧还屡禁不止,自然也就知道其中的蹊跷了,细一打听,不难知道真相。”
“至于这冰敬炭敬之事,就更容易了,为了贺州,打造金佛,那么势必要寻金匠定制,而这金匠,接了这么一个大买卖,同行不可能不知道。而似这样的金佛,本就稀少,能拿金佛作为贺礼之人,整个山东布政使司,其实也寥寥可数,只需有心人,一问即知。何况,金佛上,还需铭刻贺寿之词,想要查证,真是易如反掌。”
“只可惜,对于地方父母们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避人耳目,毕竟……即便小民们知晓,他们也不必在乎。而臣在爪哇时,就从商贾那儿,得了许多的流言,所要做的事,不过是抵达山东之后,进行一次查证即可。”
百官:“……”
解缙又道:“这件事,好就好在……臣只区区一个赵国长史,以祭祀孔圣的名义进入山东,绝不会有人怀疑,何况,臣还只是带着一个世仆同往,也绝不会有人滋生戒心。可若是锦衣卫或者钦差去查办,反而引起这山东布政使司的警惕,他们想要湮灭罪证,亦或者是想要提防留心,这上下官吏沆瀣一气,捂住这盖子,就实在太容易了,只怕钦差去查办,没有一年半载,也无法彻查明白。”
“而臣却可趁他们毫无防备,一桩桩一件件事去确认一遍,即可。费不了多少的功夫。”
这一下子,许多人几乎要炸了。
这解缙……真是鬼的很啊!
这是连环计!
他先去山东,祭祀孔庙,让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此人想借此,抓住孔圣人的大义名分。因而,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这解缙此去山东,是为了复古改制,虽然对他警惕,却都在揣摩他的祭文,还有去琢磨衍圣公与解缙之间的互动事宜。
可实际上,虽然大义的名分,解缙要抓,可这只是一层好处,真正的杀手锏,竟是打着祭祀至圣先师的名义,去为接下来的一场屠戮磨刀去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想到第一层不难。
可谁能想到,解缙是在第二层,甚至大气层呢?
这一下子,许多人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甚至有人开始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悲观和绝望。
当初对付张安世的话,尚还可以打起大义的名号,哪怕是被张安世拼命的踩踏,可至少自己的嘴,还可以是硬的。
如今遇到了解缙,方才知道,这个更狠,这家伙真把人心给玩明白了。
解缙稍稍一顿。
而后,继续痛心疾首道:“圣人言:古之为政,爱人为大。又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他不徐不疾,继续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更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朱夫子再《仪礼经传通解》中诠释曰:人为国本,是以为政之本也,爱人为大,即爱民为大。人为国本便是民为国本。因此才有天下大治时,那么天下就为天下百姓所公有。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既民意高于天意,若天下万民之所向,即便是天意也需相从。至圣先师至理之中,便是告诫后人,百姓乃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根本稳固住了,则国家自然安定。”
他随即道:“自有孔圣人以来,此后又有孟子等圣人,在自秦汉延续至唐宋,又出朱夫子、陆夫子,而有今日之儒,可何为儒家,何为至道?无非还是这民为本三字而已。”
“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陛下,臣在爪哇,听闻商贾们传言中土各种官吏士绅欺民之事,桩桩件件,都如诛心。天下怎的到了这样的地步啊,吏治不清,则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则国家的根本就要动摇,国本动摇,天下就危如累卵,现今之状,说是礼崩乐坏,也不为过,礼乐崩坏的结果……就是从士大夫们恣意胡为,视民为猪狗而始。”
他这一番话,声震瓦砾。
此时的解缙,又找回来了十几年前,在朝中挥斥方遒的状态了。
他仿佛天生下来,就属于那种耀眼的人,无论他站在哪一个立场,总是发着光的。
只不过从前他的光芒,不免让张安世觉得碍眼。
可现在……这似有若无的光晕,却教张安世觉得顺眼得多。
朱棣死一般的沉默。
百官本是最喜欢这样的大道理的,可今日,这样的大道理却听的让人不禁心惊肉跳。
“解公……”
终究,还是有人慨然而出。
众人看去,却是一个翰林。
这翰林还太年轻,显然还没有到牵涉进各种弊案,被人拿捏把柄的时候。
正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以他慨然道:“解公既说礼崩乐坏,敢问解公,礼崩乐坏的原由何在呢?据下官所知,今天下改弦更张,自修新政以来,这礼乐便废弛了,而圣人之书,读之者越来越少……”
解缙冷笑不语。
半响没有回应,翰林特意提高了声调道:“解公何以不言?”
他咄咄逼人。
解缙这才慢悠悠地道:“读圣贤书,就可恢复周礼吗?这我闻所未闻?”
这翰林挑眉道:“难道不是?”
解缙叹息道:“你读书,只读了一个皮毛,看来……这四书五经,你虽熟记于心,却完全无法领悟,不过是腐儒而已,实在可惜。”
说着,解缙露出痛心之色。
翰林色变。
解缙道:“《论语、尧曰》中曾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论语、公治长》中又曰: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请问,此二句何解?”
翰林下意识地道:“这……这自然是说……”
没等他说下去,解缙便道:“我来答吧。这是说朝廷应该鼓励百姓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朝廷的利益,便是为民获取利益而生。这第二句,即朝廷的根本,就在于教百姓得到实惠,需要百姓的时候,应遵守道义。”
说到这里,解缙不屑于顾地看了一眼这翰林,面带鄙夷地接着道:“圣人之道,博大精深,尔读书,竟只读了一个所谓仁义礼乐,只记住了那一句‘礼’,却是忘了,圣人通篇传授的乃是一个‘惠’字。”
他耐心地继续道:“何谓惠?利也!以利而满足百姓所需,使百姓安居乐业,得到他们想要的,才能天下大治。可惜你这腐儒,十年寒窗苦读,所学的不过是言之无物的所谓礼法。”
解缙又道:“《论语、颜渊》中也有这样的阐述,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可见我世代儒家,所倡导的都是使民富足,因为百姓富足,则君王也随之富足,国家自也可进入极盛了。可你满心想的为何物?不过是那所谓外在的礼乐,是君王用何礼,诸侯用何礼,士人用何礼?此等浅显的学问,也敢在庙堂中高谈阔论,班门弄斧?”
翰林脸色微变。
解缙道:“既然你说起了新政,那么……这新政正是圣人的主张,圣人之道,即富民之道,圣人之道的本质在于仁,仁而爱人,方乃圣学。今我观山东,又见新政之下的直隶诸府,谁能教百姓得到实惠,谁引导了百姓生利,可谓有目共睹。”
接着,解缙冷起了脸来,接着道:“可你这腐儒,虽是年纪轻轻,却如冥顽不宁、行将就木的不死老翁,在此呱噪,鹦鹉学舌几句四书五经,就敢放肆,如此妄议新政,议论圣学,真是朽木,今与你这样的人同朝,实是平生最令人羞耻之事!”
这翰林被骂得狗血淋头,极力想要辩驳和反击。
可哪里有解缙这般的气势,何况他这一番高谈阔论,虽每一句都出自解缙口中,可每一句,却都有章可循。
说穿了,都是论语之中记载下来的圣人之言,丝毫不给人任何反驳的空间。
张安世听罢,禁不住大乐。
在这殿中陷入死寂之后,他冷不丁地道:“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心里只有圣人!”
解缙没搭理张安世。
却转而对朱棣道:“臣蒙陛下厚恩,既格外开恩,准臣入阁,那么臣岂敢尸位素餐?恳请陛下,明发旨意,彻查天下似山东这样的弊案,正本清源,一扫天下冤屈。此事……臣可以文渊阁大学士之身主持,点选人员,分赴天下各府县,翻阅旧案,进行清理。”
解缙越说越显得痛心,早知道这样,他就该直接说:“陛下……不澄清吏治,百姓必受冤屈,百姓蒙冤,朝廷即便再如何利民,也不过是一纸空谈而已。应效京察,对天下各州府进行一次普察,方才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使朝廷的政令得以贯彻,百姓才可安居乐业,臣不才,甘愿为前驱!”
说罢,拜下,行大礼。
于是殿中又死一般的寂静。
京察……对于大臣而言,绝对不是好事。
大明虽有京察的制度,可除了太祖高皇帝时还算苛刻之外,此后就慢慢的松弛了。
毕竟,闹的大臣们怨声载道,实在不像样子。
因而,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是三年一查,此后,就变成了十年一查。
十年也就算了,再到后来,纯粹就变成装一下样子了。
何况,京察还只是根据京官来进行考察,现在解缙直接丧心病狂,居然要梳理天下的官吏和冤案,这就比太祖高皇帝时更甚了。
张安世听着,竟是无言。
这解缙……以前的时候就很莽,现在回朝,反而更莽了。
张安世对京察的印象颇深,因为他依稀记得,明武宗的时候,太监刘瑾,就进行了一定的改制,其中的方向,除了淘汰了一千多冗官之外,就是进行了频繁的京察,当时直搅得鸡飞狗跳,不少人因此而罢官。
更凶残的是,刘瑾还盯上了翰林院,历来朝廷的规矩是,翰林官一般不外任,可刘瑾直接将大量的翰林进行外放担任地方官。
如此……就真的把清流彻底得罪了,因为清流是入阁的主力,一旦外放做了地方官,那么这翰林的清贵身份,也就彻底的没了,反而沦为了下乘,成了浊流。
这倒还罢了,刘瑾居然还在荫官上头做了手脚。
原本大明以来,所有的大臣,都会给一定恩荫的资格作为奖励,譬如一个二品的大臣,他的儿子,可以册封一个官身。可刘瑾掌事,缩小了文官、勋戚的加赠范围。即正一品、从一品有政绩者,可以加赠。正二品至正五品之间的官员,无论政绩如何,俱不与加赠。勋臣须有军功、文职二品以上须政绩显著,才可加赠。如果政绩平平,则无论品级高低,所有官员一律不与加赠。
自然而然,刘瑾也触犯了众怒,最后的结局……是凌迟处死。
朱棣本就已怒不可遏。
此时愤恨于底下竟有这么多欺上瞒下之事,他即便知道,天下有许多的冤屈,却不曾想,竟是到了怨气冲天的程度。
听了解缙之言,他眉微微一垂,道:“卿家所奏,确实关乎国本,事已至此,已不可继续姑息了,解卿愿为朕分忧,那么就有劳解卿……”
朱棣顿了顿,又道:“下旨,解卿任吏部尚书!”
丢下这句话,不等众臣反应,朱棣便已拂袖而去。
可一听这吏部尚书四字,众臣直接色变。
吏部尚书,乃是天官,不过……这里的文渊阁大学士任吏部尚书,更多的只是一个兼职,其实朝廷已有专职的吏部尚书了。
这等于是……平时的时候,解缙是大学士,可一旦解缙需要的时候,也可以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对吏部的情况进行掌握……甚至是主导。
永乐初期的时候,文渊阁大学士更多只是担任私人秘书的工作。
可渐渐的,随着文渊阁大学士因为靠近中枢而日渐显赫,而文渊阁大学士,理论上其实不过是区区五品而已。
可是随着参与政务的事越来越繁重,为了建立文渊阁的权威,到了永乐十七年的时候,朱棣开始授予杨荣人等尚书、侍郎的加衔,算是确定了他们宰辅的身份。
一般情况,文渊阁大学士,或兼礼部尚书,或者户部尚书。
吏部情况特殊,朱棣没有授予,现在好了,直接授予了吏部,其心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朱棣说罢,便再不管众大臣,直接拂袖而去。
他冷着脸,脸上像是气鼓鼓的,此时显得怒气冲冲,可毕竟年纪大了,已过了亲自杀人的年龄,只是他丢下的加吏部尚书四字,其杀心已是毕露。
朱棣摆驾一走,殿中哗然。
众臣无所适从,还有牵涉山东布政使司的大臣,更是脸色苍白,竟是一言不发。
其余人等,似乎也开始担心起来。
他们原本还在想着,怎么解决掉太子与张安世的章程,将这宰辅必起于藩国长史的事,给搅黄了。
可现在……谁还有这个闲心?毕竟……接下来就可能命和乌纱帽都要没了,还关注什么前程?
解缙却是在朱棣离开后,便再也不发一言,他拜谢之后,卷起袖子,匆匆而去,目不斜视,将众人抛之脑后。
张安世则是不理众大臣一个个精彩的脸色,兴冲冲地到了太子朱高炽的身边。
只见他兴奋地低声嘀咕道:“姐夫,姐夫,你瞧,我就说我心善吧,我已经很与人为善了,偏偏外头总有人误解我……”
朱高炽看张安世得意的神色,有点无语,却不露声色,只轻轻咳嗽一声,依旧摆出一副太子从容之状,只道:“别喋喋不休个没停,要有臣仪。”
张安世却还是兴奋得难以自制,可在自家姐夫的目光下,还是勉强地点点头,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而百官们,则是忧心忡忡地散去了。
那准备好的攻讦和弹劾奏疏,如今尽成废纸。
要知道,这时候攻讦和弹劾,不但直接会站在解缙的对立面,成为这掌握了‘京察’大权的解缙的主要打击目标。
而且……还会显得……自己可能犯了什么事,所以想要扳倒这位为民做主的解公。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消停一些为好!
更何况,接下来还要招架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鬼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关。
于是众人越想越是面如死灰,个个一脸如丧考妣之色。
杨荣几个,也匆匆地回了文渊阁。
文渊阁里,早已有人给解缙清理了一个值房来。
解缙先至文渊阁,便到了自己的值房,而后大门紧闭。
文渊阁中的舍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样子,这些人耳目最灵通,此时已有些吓坏了。
等到杨荣等人回来,金幼孜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胡广却兴冲冲地往杨荣的值房里去。
看着后头跟进来的胡广,杨荣明知故问地道:“胡公,你怎么不回自己值房?还有许多票拟呢。”
胡广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道:“杨公,难道没有察觉到,朝廷要发生大事了?”
杨荣用别有意味的眼神看了一眼胡广,却是平静地道:“是吗?有什么事?”
胡广却在此时一改方才的严肃,道:“解公……这般……实在……实在……哎,不知怎的,我既担心,却又兴奋。”
担心是可以理解的。
而之所以兴奋,在于当初胡广被河南和关中的那些官吏给坑苦了,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一想到这些家伙……总算有人收拾了,就难免有几分热血难凉了。
杨荣似乎被胡广这个样子逗乐了,微笑道:“解公……这样做,其实是自保,你信不信?”
“自保?”胡广面露不解。
杨荣道:“当你树敌太多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间越久,就越危险。可解公却又不得不树敌,因为他乃长史入阁,族人还在爪哇,已不得不面对这些明枪暗箭了。”
胡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感慨地叹息道:“解公真是命运多舛啊!”
杨荣道:“与其千日防贼,那么不如……每日捉贼!兵法之中,有一句叫做以攻为守,就是此理,他攻的越狠,才可保自己安全无虞。所以接下来……你更要大开眼界,看到这位解公如何大开杀戒了。”
胡广忧虑道:“这样做,岂不是更将人得罪死了?”
杨荣却是微笑道:“横竖都要得罪,反正无从选择。可若只是孤零零的防守,总是百密一疏,迟早要惹祸上身,倒不如干脆得罪死,却借此机会,却可获得宫中的鼎力支持,毕竟……他这样做,乃是为了清除天下之弊,解百姓之忧,他做了包拯,反而会让他安全一些。”
胡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咬咬牙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他是性情大变了呢!原来……还是算计。哎呀,你们这些人……啧啧……”
胡广说着摇头,颇有几分痛心杨荣人等。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些人实在心眼太多,没有读书人单纯朴质本色的气概啊!
杨荣自是听出了胡广话里的意思,于是道:“少说这些,回去做准备吧。你的那些门生故吏,还有不少同窗、同年,怕到时候,都要一窝蜂来寻你解救了。”
胡广脸一绷,十分不喜地道:“杨公将我当什么人?他们大多都是君子,应该不会也牵涉之中吧……”
“你猜……”杨荣微笑。
胡广眉一跳,脸色微变,却是自己也开始变得不太确信起来。
杨荣道:“记住,接下来,千万耳根子不要软。旧日之恩情,都不必放在心上,保持一个不错的心态,瞧乐子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