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惊人数目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26 / 677 章166,345 字

第459章 惊人数目

朱高燧听了解缙的话,下意识地皱眉起来。

说实话,平日里都是张安世占他的便宜,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占张安世便宜的机会,这解公非但不让他加以利用,反而还要大大的施加恩惠。

不过朱高燧也不傻,他只是贵为皇子,别人绞尽脑汁的事,他压根就不需要动脑就可轻易办成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平时动的脑子少,慢慢的这脑子也就不是他们的强项了。

可这一点道理,朱高燧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来了爪哇,没了朱棣的庇护,一切的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此时他也已磨砺出了样子。

略一沉吟后,他便道:“解公高见,就该这样办。就这些举措吗?”

“大政方向是这样,可细处要处理好。”解缙想了想,继续耐心地道:“人情世故就是这样,若是办得有一处不妥帖,反而前功尽弃。咱们种植园里的余粮,先都搬运至港口去囤积,除此之外,最好谷物要先制成精米,这样的话,同样的载量,就能有更多人吃了。咱们先把这事办妥当,一方面,免得这谷中的杂物浪费了运力,另一则则是运至太平府之后,就可让他们随时入仓,而不需再耗费时日去打谷,这些粮是救急的粮,少耽误一些时日,就有大用。”

“除此之外,这米入库之前,最好密封,想办法去湿,到时候装载上船,也就免得沿途海水潮湿,所以先征用一些油布。”

“油布?”朱高燧大惊,脸上尽是不解。

要知道,这油布是防潮的好材料,这东西在太平府肯定不是稀罕物,可在爪哇,却是弥足珍贵的。

毕竟爪哇本就潮湿,所以火药储存,对油布的需求极大,而这些油布当初可都是从太平府购来的。

可一旦油布都拿去给粮食防潮了,那火药咋办?将来岂不是还要再订购?这只怕又是一笔开销。

朱高燧想到这个,就觉得肉痛。

解缙又怎么不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便微笑着道:“殿下,好人要做到底,决不能做个半拉子,如若不然,反而不如挣一些眼前的蝇头小利了。一旦征用了军需的油布,确实对咱们有影响,尤其是军中。可殿下想一想,火药暂时不能用,咱们撑几个月,等订购的油布来了,倒也就没有问题了。现在土人们听闻殿下,便闻风丧胆,殿下这数月按兵不动,他们也断然不敢造次,即便造次,我赵军兵精粮足,即便火药的用量减少,也足以制服他们。”

“可殿下得想大明灾民之所想,念芜湖郡王殿下之所念,他们想的到的,想不到的,殿下都思虑到了,这……便不同了。”

说着,解缙脸色凝重起来,甚是慎重地道:“殿下三思。”

朱高燧纠结归纠结,对解缙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于是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颔首道:“依解公所说就是,还有什么吗?”

解缙便道:“得要修书,不过不要现在送出去,等芜湖郡王殿下的粮船到了,殿下教他们带回。这书信之中,务求言辞恳切,自然也不必恭谨太过,殿下毕竟是天潢贵胄,乃是亲王,书信之中,不必提百姓,只论与芜湖郡王殿下的旧情即可。”

“这……你来办吧,解公写一份,到时本王照猫画虎的誊写即可。”

对于这个,朱高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文笔,自是解缙更能耐。

于是解缙道:“臣尽力为之。”

朱高燧却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解公……会不会没有粮船来?”

“会有的。”

朱高燧道:“可是……即便多处受灾,可太平府毕竟平日里囤积了不少的钱粮,朝廷也有不少的库粮,应该能支撑过去。”

解缙微笑,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了赵王朱高燧一眼:“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的大灾,很多时候,未必是天下的粮食,真的不够填饱天下人的肚子了。这天下的事,历来是有人饥渴,那么越是饥渴,反而粮食更为紧缺。所以……不出意料之外的话,臣以为,这粮食的缺口,反而可能成为大明庙堂上一次重要的争夺,现在比的就是,谁手头上的粮食多了。”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般说,本王反而更糊涂了,哎……这大明难道是这般的是非之地吗?”

解缙道:“殿下在爪哇,是因为爪哇这儿,敌我分明,敌是敌,我是我,大家共御外侮,若是同室操戈,那么这十万汉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倘若有人真有贪念,大不了,靠从土人那儿夺取。”

说到这里,解缙顿了顿,才又道:“可大明不同,你多一分,他便少一分,所谓的仁政,所谓的无为而治是什么?是朝廷少管闲事,乡间的事,自有人料理,而料理这些事的人,他们长久就在乡间树大根深,自然不愿朝廷和官府来干涉。”

“而所谓的新政呢?新政的名头也很好听,可细细思来,其实不就是夺去原先树大根深之人的土地和人口,去管他们的闲事吗?这里头,人人都有他们的道理,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因如此,所以这才是伱死我活的争夺,不死不休。”

朱高燧叹道:“难道都没有好人?”

解缙道:“好坏已然不紧要了,紧要的是殿下站在哪一边。倘若殿下乃士绅,在大明有万顷良田,奴仆成群,靠读四书五经,而得功名,自然会站在那边的道理。可若殿下经营商业,掌握着海船的买卖,亦或者……在作坊中务工,可能就觉得新政有道理了。”

朱高燧立即就道:“那本王和张安世是一伙的。”

解缙道:“不错,问题的要害就在这里,因为殿下与芜湖郡王利害相关,所以才需想尽一切办法献粮,我赵国可以缺一两年粮食的储蓄,但是芜湖郡王殿下却一定要胜,因为这才是息息相关,我赵国……毕竟与之同休,此等利害关系想透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细枝末节,不足为论了。区区一些粮食,区区一些油布,这都无甚紧要。”

朱高燧听到这里,突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解缙,而后叹息道:“解公当初若是这般的心思,或许……也不至当初和那张安世争个你死我活了。”

朱高燧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感慨之色。

解缙倒是依旧从容,面不改色地道:“若我还为文渊阁大学士,照样还是要争的。在臣那等地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在高位,岂可屈居于一个少年之下,仰人鼻息?当初臣与之争,便如今日臣在爪哇时与之为善,这恰恰是因为臣能想明利害,任何时候,都不感情用事,殿下,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

这番话都能说出来,可见解缙和朱高燧之间已有了足够信任的关系了。

两个人本在大明,当初也算是春风得意,一个是奉旨镇守北平,也就是父亲将自己的大本营交给了自己,同时还节制边镇,以皇子的身份,给他的父皇守着诺大一份的家当,在朱高燧看来,父皇对自己是有完全信任的,何况又掌握兵权,或许真有争储的可能。

而另一个乃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深受信重,可谓青年得志,将来的前程,可以想象。

可哪里想到,两个人都被一顿乱捶,最后都乖乖地到了这爪哇来。

可在这里,四眼看去,尽是未开发的密林,还有数不清的土人,真是欲哭无泪。

这也让二人不得不唇齿相依,彼此守望相助。

何况二人的性情,其实都颇有相通,解缙心思深沉,又带有读书人特有的恃才傲物。而赵王朱高燧天潢贵胄,自也眼高于顶,同时却也心机颇深。

二人也算是王八遇绿豆,竟颇有知己之感。

因而解缙倒能说一些肺腑之词,其实这也没办法,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到了这么个地方,身边的人不是大老粗,哪怕有一些文化的,这文化水平大抵连举人水平都够不着,连话都说不上,一肚子的才华,却只能憋在肚子里。

也唯有这个真正见过大世面,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朱高燧能勉强理解一下了。

只是朱高燧,倒也对解缙十分依赖倚重,除了投机之外,其实还是他发现,解缙的许多话,在这儿还真有用,真正有什么大才的人,除了解缙,只怕也没人愿来这爪哇了,你跪地去求,人家也决计不肯来。

至于那些被骗来的士绅,本事倒是都有一些的,虽然和解缙差距也不小,而另一方面却是,无论是朱高燧还是解缙,都对他们带有防备。

大家不是傻瓜,把你一家老小骗来爪哇噶腰子,傻子都知道对方肯定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拿你没办法而已,你还敢对他有产生信任?

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朱高燧道:“本王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解公说的去做便是。这事……当做头等事来抓,赵国有多少粮,只要粮船足够,只要张安世那家伙要取,咱们赵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也定要支持到底。”

于是解缙欣慰地道:“有殿下这番话,那么臣这就去布置和安排。”

一切如解缙所料。

果然,又过半月,竟真有大量的舰船靠岸。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火器和丝绸、布、茶叶,一登岸,立即开始购粮。

而令这些商贾们诧异的是,赵国这边,竟早有准备,一仓仓的粮,早已备齐,且早已进行了严密的包裹,所有脚力,似乎也都征集了来,直接开始搬运上船。

一切井然有序。

不出三日,这船直接返航。

若是以往,哪怕最快,从求购到各地运输至港口,再到装舱密封,再加上舰船补给修缮,没有一个月,是决计不可能的。

爪哇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

而吕宋、安南等地,其实也大差不差。

汉王豪气,而且安南的粮食确实太多了,他张安世急需,自然也就满口答应了。

宁王精明,不只让抵达吕宋的舰船装粮,甚至还在这吕宋附近,开出赏金,请西洋的舰船往太平府发粮。

这些当地的商船,大多船只的规模不大,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出海远航,几乎等于是搏命,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当真有不少人争先恐后。

甚至汪洋深处的不少海贼,也望风而动,毕竟这两年,杀头的买卖不太好做,运粮似乎利润丰厚,还得诸藩王的嘉许,可以赦免从前的罪行,当下,竟也入港。

起初他们还满是戒备的,生怕这是官军有诈,可谁晓得,对方不问他们的身份,只教他们拿东西做抵,随即便教人搬粮登船,才教他们长长松了口气。

粮食在西洋这等地方,其实不值钱,一方面,整个西洋的人口远不如大明密集,另一方面,实在是这里土地过于肥沃,哪怕是懒汉,不需精耕细作,这耕地也能一年两熟,撒把种子竟也能生出粮来的地方,甚至可能粮产不低。

一时之间,数百上千舰船,沿着各处的航线,竞相往松江口岸汇聚。

张安世这边,在江浙一带,也有不少粮船通过河道,徐徐运至。

当然,这些粮还是杯水车薪,他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搞粮食的机会,什么渠道都尝试,从海运,至河运,再到检查直隶各府县的粮库,可谓是殚精竭力。

转眼,已至岁末。

这数月以来,整个太平府,好似成了一个巨大的谷仓。

囤粮这等事,最是考验官吏,从入库到防潮,再到确保粮食不被大量损耗,甚至到审计核算,每一条,都是至关重要。

这些事虽是大张旗鼓地干,可实际上,却没有太多关心。

一方面……海运本就不被人过多有兴趣去了解,除了江浙收了一些粮,让人知晓之外,这也只是有人认为,张安世这是为了赈济直隶的灾民所用。

不久之后,海政部的左侍郎杨溥、朱金,便来见了。

张安世的心情不错,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二人,都消瘦了不少,尤其是朱金,原本大腹便便,现在感觉足足瘦了一圈。

张安世道:“我一直都在念着你们,心里都在想,你们这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迄今为止,到现在竟也没有消息?谁料,这才刚刚念完,你们便到了。可见啊……心诚所致,金石为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二人都笑了起来。

张安世接着道:“各处的粮仓都查核过了吗?还有新入关的粮船……现在每日可有多少。”

“殿下。”杨溥道:“这边下官已查验过了,此前为了应对这么多的粮食,太平府这边,建了数座大粮仓,又将原有的不少库房,改为了粮仓,如今细细核实了下来,现今太平府囤粮……一千七百万石……”

张安世:“……”

杨溥道:“殿下……”

“怎么这么多?”张安世有些吃惊。

杨溥自己都糊涂了,这不是你自己让大家搞粮食的吗?现在大家不都在拼命的搞,这上上下下,江浙购粮的,海外运粮的,再加上太平府往年的存粮,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怎的,你现在一脸懵?

要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家啥都没干,就光顾着广积粮了。

甚至连不少不能远航的舰船,都冒险出海,沿着海岸线,疯狗似的不要命一般往安南跑。

现在殿下来反问,为啥这么多?

其实真不能怪张安世一脸小惊大怪的样子,一千七百万石,确实是很可怕的数目了。

因为整个大明,每年粮食的岁入,是两千万石。

这是全天下所有府县粮税的收入呢!

当然,这个数目……真正到朝廷手上可以动用的,其实并不多。

一方面,每年固定的天下各卫的钱粮,还有天下官吏的俸禄,也有不少是用粮来折算。

再有各种俸米,以及兵部的马料粮,工部的工粮,礼部的祭粮,户部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固定的开销拿出去,真正朝廷可用之粮,不会超过三百万石,若是再加上其中的各种损耗,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有一百五十万石,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张安世……现在囤积的粮食,竟是朝廷可用之粮的十倍还多,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张安世不喊停,就可能还继续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

“我的亲姐……”张安世惊讶地喃喃道:“这西洋……真他娘的是好地方啊,和他们比起来,什么江南鱼米之乡,什么天府之国,都要甘拜下风。”

“殿下……”朱金却是苦笑着道:“粮食是足够多了,可是现在许多粮,都收不下了,不少的粮,都入不了仓,眼下该咋办,这粮还收不收了?”

张安世转而冷笑,道:“谁说不收了?给我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地方放就继续建仓。我现在只想搞粮,其他勿论!”

张安世的话可谓是斩钉截铁。

使得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朱金,顿时无言。

张安世随即道:“水师那边,再等等看他的消息。”

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进来的陈礼的身上,笑了笑道:“这受人灾的各省,都派了人手吗?”

陈礼道:“按着殿下您的吩咐,这上上下下,都派了人。”

张安世对陈礼的办事能力素来是很放心的,便只颔首道:“继续盯着,给我盯死了。”

陈礼利落地道:“遵命。”

“还有……”张安世又慢悠悠地道:“这河南诸省发生的事,有一些,可以稍稍透露给东厂。”

陈礼一愣,一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便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直隶外头的事,有一些我们说出来,总有一些不便,可若是东厂来揭露,就不同了。这对东厂有好处,对亦失哈公公而言,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陈礼只好点头。

张安世见他如此,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笑道:“不要总想着这一点点的小功劳,眼睛要放长远。眼下,这赈灾的事,才是真正的人命相关,厂卫之间不必有什么妨嫌。”

陈礼应道:“殿下说的是,卑下记下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站在一旁候命的一个书佐道:“以我的名义,给诸王回书,要致谢,态度要谦和一些。”

那书佐忙是点头。

“接下来,就看看水师了……”最后这话,张安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念着,而后叹息了一声。

松江口岸,有一岛,曰崇明,这崇明岛,乃长江门户,明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曾赐东海瀛洲四字。

这个诺大的岛屿,早年便有大量的百姓迁居,此后,水师在此设立了水寨。

此时,有一艘艘的小船开始进入了海港。

那停泊在码头上的小船,几个赤身的汉子跳下来,而后,他们开始搬运下一筐筐的海鱼。

似这样的小船,如今在此,多如牛毛。

若早在数年前,在大明没有真正开海之时,是不允许渔民下海的,盖因为元朝末年的时候,渔民和私盐贩子一样,一旦离开陆地,下海为盗,上岸便成了良民,因此,大明对入海捕鱼,严厉禁止。

可现在……这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们,却将数不清的海鱼搬运上岸,数年之前,虽然开始风气渐开,也有一些零星的百姓,开始下海捕捞。

可人们已经对下海渔民有刻板的贼人印象,一般的良民,除非实在没了生计,断不会以此为生,所以下海捕鱼者,依旧还是少数。

可就在半年前,水师各处的水寨,突然有人张挂出了牌子,收购海鱼。

给的银子,乃是真金白银,绝不会缺斤少两。

有多少鱼要多少。

不只如此,还鼓励百姓下海。

甚至还有人专门教授人出海捕鱼。

更有水师专门设立了一些专供渔民下海的小码头。

百姓们大多都谨慎。

尤其是这个时代,务农能讨生活,因而,对于许多的百姓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到挨饿的地步,便就断然不会轻易去做其他的尝试。

只是……各处的水寨,却在百姓们之中颇有威信。

从前是好男不当兵。

可这些水师的校尉却不同,他们一个个有水寨中有着极好的伙食,而且一个个看上去身体强健,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料子制的衣甲,据闻其中不少,竟是大名鼎鼎官校学堂出身。

在寻常百姓眼里,官校学堂出来的,就是秀才。

此等人,自是百姓们眼里再光鲜不过的身份。

而如今这些人发了话,甚至亲自带人下海教授捕捞,甚至愿意提供一部分的渔具,更是许诺了捕捞海鱼之后,可获得不错的银子。

利诱足够吸引,自然就会有鱼儿愿意上前。

于是,终于有人肯尝试。

第一批出海的,照着方法,果然带着满当当的海鱼回来了。

这个时候,不存在所谓的过度捕捞,而且禁海之后,周遭海域的鱼群几乎没有渔民这个天敌,因此,毫无悬念的捕获量不小。

紧接着,他们一登岸,随即便有人开始给他们的鱼虾上称,照着价格,直接给银子。

这些新渔民们,睁着吃惊不已的眼眸,几乎是颤抖着捧着这沉甸甸的银元,竟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务农,莫说是佃户,即便是那些寻常的自耕农,家里有个十亩八亩的土地,其实日子也是苦巴巴的,一年到头来,勉强有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就已算是生活不错了,至于钱……他们可能看过铜钱。

可银子这东西,除了偶有一丁点的银子打制成银饰当做传家宝之外,几乎不存在和人进行银子的交易。

可现在,这一趟出海,七八日下来,当这四五两银子落在手里,却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眼里放着光,光里闪动着希望。

“多谢,多谢。”

一声声激动不已的致谢,这哪里是在卖鱼,就好像是在乞讨一般。

很快,消息传出来,紧接着,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蜂拥下海了。

他们乘着水寨设计出来的一种专用渔船,拿着设计好的新渔具,一个个奔赴汪洋,彼此之间,交流着打捞海鱼的经验。

至于哪家小子,出海几趟,竟回家便娶新媳妇的事。亦或者,谁家打捞的海鱼多,因而被水寨那边,赐了一个’捕鱼能手‘的匾额之类的话,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许多的渔场,几乎都是水师标定了位置,而后让人挂榜张出。

所有的海鱼,水师全数收购,并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江南的人口稠密,土地却是稀少,因而……即便大量的劳动力下海,其实也不会耽误农时。

而另一边,则是在崇明这儿,却出现了大量的晒鱼场。

海鱼太多了,收购之后,便立即雇佣一批人,开始掏去海鱼的内脏,而后直接进行晒干。

这海鱼因为本就有盐水,所以只要晒干,并不会腐坏。

等这海鱼晒干之后,再专门进行储存。

这崇明岛上,足足建了数十个鱼仓,便是专门储存之用。

此时此刻。

陆谦在他的指挥使司的值房里。

在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之后,而后召了书吏来。

“这几日,收了多少海鱼?”

“这些日子,又增加了不少,如今,每日都在两千石上下。”

两千石并不多,至少相对于粮食来说。

可也不算少,换算成斤两,这可是足足每日两三万斤。

何况这可是鱼,是真正的肉啊。

陆谦点头,显得极满意:“继续求购,还有,听闻前日,死了一个渔民?”

“是,恰好触礁了,有人摔落下水,其余人来不及救援。”

陆谦道:“让人带一些银钱,去抚恤一下他的家人,海中讨生活不容易。”

“陆将军,咱们平日里收购他们的鱼,已是……”

陆谦打断他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说了,很多时候的事,不是钱的事。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才是最轻易的。人家家里死了壮丁,抚恤能几个钱?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给予一些慰藉,岂是区区几个钱能相比的?你呀,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这书吏忙道:“是,学生明白了,学生明日着重就办这件事。”

陆谦颔首:“咱们水寨,练兵是首要的事,可是……开拓汪洋,如何教天下万民自海中得利,也是要紧的事。这诺大的汪洋大海,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水师既是军马,可也需是给百姓讨生计的先锋。如若不然,朝廷养我等何用?”

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咱们库房中的鱼干,你要好生计算一下,总计有多少石,过几日,要将数目奏报上去。”

“这个……学生倒是大抵心里有数。”

“有多少?”

“这半年来,总计求购来的鱼干,有四十万石上下。”

陆谦一愣,道:“这么快就算了出来?”

这书吏苦笑道:“这很好算,水寨求购的价格是恒定的,只要计算费了多少银子求购,就可计算出入库的数目。”

陆谦忍不住笑了,满意地道:“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栖霞算学学堂里出来的才子。嗯……给我拟一份奏报吧,殿下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代价,越多越好,咱们这边继续收购,争取未来再收购百万石上下,至于现有的数目,也奏报上去。”

这书吏看陆谦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将军,您说……殿下若是想吃海鱼,想要供应倒是不难,却为何要收这么多……”

陆谦收敛起笑意,脸上肃穆了几分,道:“这个,岂是你我所知?我们遵照命令行事就是。不过……我细细思来,可能和殿下收粮有关。”

书吏大惊道:“殿下收粮,是去赈济百姓,可是海鱼……恕学生愚钝,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用肉去赈济百姓的道理。”

书吏感觉更不解了。

哪怕是鱼,在人的眼里也是肉,这可是稀罕的好东西,而对于灾民而言,莫说是鱼,是粮食,即便是给他们树皮,他们也能啃个一干二净。

这已完全超出了书吏的认知。

陆谦苦笑道:“所以说,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测的?我在模范营,此后又推荐去了官校学堂读书,再之后又做了两年多武官,而今到了这水寨,却只知道一件事,任何事,遵照着殿下行事即可。”

只是,拿海鱼去赈灾的事,经这书吏提醒,却让陆谦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吧,不会真这样干吧。

这可是肥美的鱼肉!

而且在官校学堂里,他可是听闻,这吃海鱼可有诸多的好处,甚至有一些鱼,是可以入药的。

这等好处,不在寻常的羊肉之下。

这可是王公贵族们才可吃的。

陆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看了身边的书吏一眼,终于收起心神,叮嘱道:“去吧,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是。”

………………

没多久,一份奏报,便稳稳地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见之,大喜,立即对身边的人道:“陆谦这个人不错,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来……”张安世继续道:“给他回一封书信……”

书佐忙是摊开了笔墨,提笔等候。

张安世酝酿了片刻,慢慢踱步,而后道:“陆谦吾弟……”

书佐错愕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见张安世还沉浸在思索的情绪之中,不敢多问,却忙继续提笔下书。

张安世道:“奏报已阅,水寨能有此佳绩,兄甚慰,海鱼捕捞,既为新兴事业,又与兄之大计息息相关,吾弟切不可骄傲自满,兄在栖霞,静闻吾弟佳音,百万石之数若足,弟居功至伟也。”

张安世说着,又絮叨了几句。

书佐写完了,略有几分尴尬:“殿下,是不是太过火了。”

“哪里过火?”

“陆将军敬殿下如师长,可殿下……”

张安世摇头,道:“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只要鱼,有多少要多少,谁能给我这些鱼,对我大明而言,就是再生之父母,这样居功至伟之人,莫说是称他为弟,便是我称他为兄也不算什么。”

书佐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了,他怕张安世当真发了疯,要自己修改了书信,真去称呼这陆谦为兄。

张安世此时心里彻底的踏实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他此时犹如大将军一般,坐定,道:“不能久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是该将这些民贼清个干净。”

他自言自语,好似是魔怔一般。

…………

朱棣看着奏报。

数省的灾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虽然情况很糟糕,可从各地的奏报来看,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坏。

灾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拨付的钱粮也已不少。

朱棣觉得,这样的影响,到了来年开春,应该可以慢慢的平抑下去。

奏疏看过之后,朱棣唏嘘一番。

“民生凋零,幸赖朝廷和内帑还有钱粮,如若不然,这百姓尽死,朕也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这番感慨,似乎越发的坚定了他搞钱的决心。

杨荣等人,听罢也只好点头。

亦失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从东厂那边,听到了一些事……

只是……这些事藏在他的肚子里,却教他犹豫了。

消息的可靠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已让东厂的番子去核实过。

可问题在于,亦失哈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局,或者说,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下头这些无用的番子们,就能截获这么多详尽的情报。

而恰好……这么重大的事,自己的番子都查到了,锦衣卫那边,却好像成了聋子和瞎子。

越想……亦失哈都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心里在权衡,这些事,是否要奏报,又或者,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奏报。

这些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是如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太了解陛下的火爆脾气了。

可就在他侧过脸去的异样动作。

却被朱棣捕捉。

这么多年的主奴,亦失哈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慌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这……这……”陛下若是不问,倒还好,可一旦问起,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欺君了。

亦失哈慌忙跪下,而后,磕磕巴巴的道:“奴……奴婢万死。”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万死了。”朱棣脸沉了下来:“有什么事,尽快说来,欺君罔上,才是万死。”

“奴婢听到了一些传言。”亦失哈道。

朱棣脸色越发的冷了,死死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朝廷的钱粮,在河南关中等地……似乎……似乎……并没有赈济到百姓。”

朱棣低头看一眼奏疏,奏疏之中,虽也描绘了灾情的严重,却似乎还是在卖力的赈灾。

而从亦失哈嘴里说出来的消息,显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杨荣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朱棣,却一个个不动声色。

殿中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道:“何以见得?”

“据……据闻……在开封,粮价就涨了十九倍,陛下,若是当真有赈济,灾民们能勉强填饱肚子,亦或者……亦或者是勉强能维持一丁点的生计,粮价如何涨的这样的凶,唯一的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粮食发放下去,这赈济几乎也是聊胜于无……”

朱棣脸色突然有了些许惨然。

而后,他道:“只是这些吗?”

“还有……还有一些……”亦失哈道:“还有就是,河南诸府,流民四处,许多流民,蜂拥至县城和府城,可东厂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各处城门尽都关闭,以至城外尸横遍野,奴婢想……既然……既然……这么多的流民进不得城,他们又是如何赈济的?”

“奴婢还听说,河南的地价,暴跌了三倍。关中的土地,价格从十七两,变成了二两。地价暴跌至此,粮价却是高涨……还有……还有……”

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关中和河南等地,人价大跌,诸多百姓,卖儿鬻女,不计其数,且价格……甚至不过米数升而已。”

亦失哈说罢,叩首,再不说话了。

这个消息,说是震撼,其实也谈不上。

可是……

虽说朱棣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大灾的情形,他没有一点认识,也不可能。

只是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却是超出了朱棣的想象。

他至多只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少人从中谋私,得一些好处,而大灾面前,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若是大张旗鼓的整肃,反而可能会影响赈济的结果。

毕竟现在正是朝廷借重各府县官吏以及士绅的时候。

可亦失哈所言,性质却是变了。

朱棣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烧起,冷笑道:“东厂所查,都属实吗?”

亦失哈自然知道朱棣必然会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继续叩首:“属实。”

朱棣微微眯着眼睛,眸光透着阴沉,显示着他此时心情的糟糕。

只见他冷声道:“好的很,好的很!这一点,朕真的是没有想到,这样说来,咱们大明也是厉害得很。朕问你,粮呢?”

亦失哈:“……”

“说!”朱棣厉声道。

亦失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奴婢不知。”

朱棣怒而看向杨荣与金幼孜:“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否?”

杨荣和金幼孜,听到这些奏报,以他们的阅历,其实大抵已知道,亦失哈所奏,十有八九是真实的。

因为东厂就算要胡编乱造,也不可能会说得如此准确。

何况亦失哈这个人,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与其他的宦官不同,他不是一个愿意招惹事端之人。

杨荣拜下道:“臣这便请三司,赶赴河南等地彻查到底,请陛下……”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地冷声道:“三司?这三司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此言一出,杨荣顿感问题的严重。

所谓三司,即三法司,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

现在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实就等于是最后一丁点的信任,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杨荣悲哀地想,君臣对立,总有名目,若非是这几年来,总是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事都不成。或者说,原本他们就只能做到五十分,马马虎虎,哪怕皇帝知道大家能力如此,也能敷衍过去。

毕竟君臣乃是伴生的关系,离了百官,这圣旨也出不了紫禁城。

可恰恰有了右都督府作为榜样,情况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人家考的是九十分呢!

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于是陛下对百官越发严厉,严厉的结果,恰恰是君臣的对立越发的明显。

百官之后的士绅们,也大呼不公,他们原有的利益已被挤占,而今日,直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要,某种程度,或是这种对立情绪的反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威胁。

朱棣却还咆哮:“朕的粮究竟去哪里了?来告诉朕!东厂、锦衣卫!”

亦失哈努力地压低着脑袋叩首在地,依旧不敢回应。

朱棣便看向杨荣,厉声道:“去问,去核实,立即去寻六部询问!”

杨荣定了定神,道:“遵旨,臣告退。”

说罢,他与金幼孜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落座,可脸色依旧难看。

殿中则是恢复了些安静。

朱棣靠着椅背,双目半张半合。

半响后,朱棣道:“起来吧。”

亦失哈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朱棣慢悠悠地道:“伱这奴婢,竟敢和朕耍弄心机?”

他这话的效果倒算是语出惊人。

亦失哈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倒是没有方才那样的慌乱了。

朱棣又道:“你既知情,为何却不主动奏报,却故意在朕面前故弄出马脚,等朕来追问,你再奏报?”

亦失哈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害怕……”

朱棣唇角勾着冷笑道:“害怕?是知道朕会龙颜震怒,所以不敢私下奏报,却是故意当着杨荣人等的面,欲言又止,等朕来追问,是吗?这事儿和文渊阁也不无关系,若是私下里说,朕震怒,必是对你发火,可有他们在,朕会将这怒火发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更冷了几分,道:“你这奴婢,看来是……聪明过头了。”

朱棣此时说话的声调还算是较为平静的,可聪明过头这四字,就绝对算是极苛刻的评价了。

亦失哈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如何伺候好朱棣,拿捏陛下的心思和秉性,本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直接被朱棣拆穿。

此等事,说严重也极严重,毕竟作为身边最信得过的宦官,竟是敢和皇帝耍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本是料想,亦失哈必定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可亦失哈却没有方才杨荣等人在时的胆怯,而是镇定地道:“陛下此言,奴婢不敢承受。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不知,奴婢的性子吗?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奴婢岂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论起心机,是那芜湖郡王殿下才是。”

朱棣听罢,脸又沉下去,显得很不好看。

亦失哈却突然勇气大增道:“陛下,河南和关中的事,东厂能查到,难道锦衣卫竟查不到吗?可锦衣卫那边没有动静,就是看奴婢老实。晓得奴婢知道之后,定会奏报。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奴婢奏报,在天下人眼里,会如何看待?”

听到这么一番话,朱棣深深地挑着眉,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则是接着道:“奴婢只是一个宦官,在天下人眼里,本就是轻贱,说难听一些……像奴婢这样的阉人,虽说蒙陛下厚爱,倒也有几分力量。可无论如何,也是包藏祸心的阉贼而已。”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知道亦失哈还有自己的看法,当下继续道:“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开了口,就等于这件事,是奴婢先挑起来的。今日所奏之事,事关重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那么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是奴婢想要构陷某些人,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在读书人眼里,这已成了君子们和阉人之间的争夺。”

朱棣冷哼一声:“阉人倒是阉人,君子却不是君子。”

亦失哈道:“世人就是如此,人不会根据一个人真正的好坏对人评价,而是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奴婢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即便是表面也受一些人尊敬,可奴婢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奴婢堆笑之人,何尝不是将奴婢这样的人当做怪物来看待。”

朱棣听着亦失哈这些自贬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动容,道:“你继续说正经的事。”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朱棣没有因为这话再次生气,而是反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张卿家他竟还怕事了?”

亦失哈道:“奴婢不好说,奴婢毕竟不是芜湖郡王殿下的蛔虫。不过……奴婢既想到了这一层,自然要想着,既要奴婢来开这个口,又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才好,唯有如此,既可教陛下得知真实的情形,又可看一看,芜湖郡王殿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你倒是不容易?”

亦失哈道:“奴婢的命都是陛下的,乃陛下之牛马,这一点算是什么?奴婢只是在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站出来揭发,那些人若是将矛头对着奴婢,奴婢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只是……倘若这样做,能为陛下分忧,或是能让芜湖郡王那边……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好的。芜湖郡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此次用意如此明显,而河南等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只怕要不太平了。”

朱棣的神情又渐渐肃穆起来,面色带着冷酷,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冷芒。

他老了,虽不再是当初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可得知这些事,他虽没有暴怒,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担忧。

朕还在呢,就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

于是冷声道:“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是嫌朕的刀不利吗?”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以为……他们是心怀侥幸,是料定了陛下投鼠忌器。本来现在天下便已缺粮,人心浮动,若是朝廷再有什么举动,只怕真要烽烟四起。再则,所谓法不责众,此案牵涉者甚多,这绝非是一人两人可以成功的,参与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要一个个彻查出来,谈何容易?”

朱棣不禁大失所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一个个,都是明白事理的读书人……难道……都是这般吗?”

人心险恶至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朱棣,都都能感受到这般赤裸裸的罪恶。杀人如草芥的朱棣,亦觉得寒心,朱棣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虽不喜这个群体,但也绝不相信,人读了书,反而会变成禽兽。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其实……其实也有一些奏报……奴婢……知道一些事。”

朱棣不耐烦地道:“不要藏着掖着了。”

亦失哈道:“据东厂奏报,在开封,就有一家士绅,姓王,说起来,也未受国恩,他的祖上,原本乃是元朝时的大夫,书香门第,而如今,这位叫王程之的人,在看到灾情发生之后,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与族中之人商议,这族中之耆老,也是良善之人,最终决定放粮。”

“还有这样的高士吗?”朱棣露出了几分嘉许之色。

“放粮之后,确实活了上千个闻风而来的百姓,可不久这些粮食便已告罄,再加上荒年混乱,附近的盗贼也听闻这里有粮,竟也连夜杀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

亦失哈顿了顿,脸上显出愤怒悲哀,一字一句地道:“王家遭难,死了几口人,家里又没了粮食,粮价又连续暴涨,家中虽还有一些银子,可也买不到几口粮了,不出两个月,这王家最终也只能扶老携幼,舍了自己的祖籍之地,不得不与流民一道,四处寻粮。听说……他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三个女儿,除一个早已出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失散,还有一个倒是幸免,不过好像是生了病,也死了。至于其他的家眷……大抵也都是如此,或是失散,或是饿死,亦或遭遇了盗贼……后来……听闻是某地的秀才认出了他,才拿了一些钱粮,使他安置下来。可这般下来,他这家……已是彻底的散了,累世的家业,也几乎荡然无存,家中的土地,不得不贱价发卖,已至生无片瓦,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朱棣听着,遍体生寒。

亦失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似王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哪一次没有这般的人呢?他们也是读书人,亦是士绅,心系天下,也怀苍生,每遇大灾,都不免生出慈念,可奴婢斗胆要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哪怕运气好一些的,一场大灾,也要伤筋动骨。”

“可陛下……那些囤积粮食,借此落井下石,兼并灾民土地的士绅,却借一次次的大灾,赚了个盆满钵满。同样是士绅,王家这样的人,从士绅成了流民,隔壁的士绅,土地却增加了一倍,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下来,陛下……世上还有王家这样的良善士绅吗?”

朱棣听罢,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亦失哈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间带了几分激动,道:“奴婢是鞑靼人,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厉害,草原上难道不是如此吗?善良的人,灭门破家,心如蛇蝎之人,却借一次次的雪灾,得到大富贵,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奴婢……是个阉人,这辈子呀,无论再怎么在人前风光,可实际上……就是那草原里头被阉割了的牛马,奴婢在草原里头,是奴户的孩子,进了关内,也是奴婢,这样的事,见的多了!”

“本来外朝的事,奴婢是不敢多言的,奴婢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朝中的事指手画脚呢,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必要将奴婢碎尸万段不可。”

“可是奴婢依然想说,历朝历代,无论是草原还是关内,王家这样良善之人,是无法立足的,留下来的,兼并王家土地,家中牛羊成群,良田万顷者,必是那心如铁石一般的人。所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奴婢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能走到今日,并非是芜湖郡王殿下有什么本领,实在是……这太平府,起码能让王家这样的心慈之人,至少有了一个出路。这天下的土地,就这样的多,今日不是你吃了我的地,明日就是你兼并了我的,倒不如……人有其田……”

朱棣眼睛横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忙是拜倒:“奴婢万死,奴婢又多嘴了。”

朱棣又眯起了眼,眸光似有闪动,带着几分真挚道:“王家这样的人,要寻访到他们,世道可以不公,朕不能不公!”

“是。”亦失哈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将王家这样的人寻访出来,给予妥善安置。”

“你办好这件事即可。”朱棣道:“朕是信得过你的。”

亦失哈迟疑地道:“可是……那些屯粮,还有吞没赈济钱粮之人……”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也知晓,你那些东厂的狗东西,没什么卵子用,朕不打算指着他们。”

亦失哈:“……”

朱棣慢慢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张卿……既然已知此事,朕知道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自己的臭毛病,他是一个都看不见,可那些人的毛病,他也是火眼金睛,该是教他来解决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传朕的旨意,嘱咐他,要分清好坏良莠,切不可伤及到无罪之人,可也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偷了朕的粮食,还有囤积粮食的贼!”

亦失哈道;“奴婢现在就去。”

朱棣道:“还有……”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明面上,还是要发一道旨意,让三司去查办这件事。”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以为……三司……未必和他们沆瀣一气,可是……只怕也未必肯痛下杀手,至多……寻几个人来重判,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棣道:“朕当然清楚!朕清楚,他们也心知肚明,朕现在就想看看,张安世如何为朕分忧。至于这三司,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

亦失哈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道:“奴婢明白了。”

亦失哈奉旨,至张安世处。

只是这一次很特殊,亦失哈是半夜出宫的。

瞧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样子,张安世不得不穿戴一新,请亦失哈至王府正殿。

随即道:“难怪人们都说,厂卫无孔不入,这厂在卫前,东厂有此名声,可见这定是公公您教导有方啊。公公的身手不错!”

亦失哈道:“休要说闲话,有陛下口谕。”

张安世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请公公宣下。”

亦失哈道:“上谕:河南、关中、湖广等地告急,疑有奸贼作乱,张卿得旨,立行密查,调动锦衣卫人等,揪抄乱党,钦赐尔先斩后奏之权,不得有误,钦哉!”

这一道口谕很是简短。

可事情越大,口谕就越简短。

张安世听罢,立即明白了圣意。

陛下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东厂的奏报。

显然已经震怒。

所以这才决心,放张安世出场。

张安世皱眉。

亦失哈道:“陛下也知道很难。”

张安世落座,道:“亦失哈公公,陛下还说了什么?”

亦失哈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参与之人甚多,所谓法不责众。何况现在各地大灾,灾情如火啊,再这样下去,每日不知饿死多少人,他们也仗着如此,认为朝廷投鼠忌器,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掀起大案,对于赈济就更为不利了。”

“陛下想要的,是既不教灾民们饿死,也可教这些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确保不会有人为之蒙冤。所以这事,既要快,又要准……”

张安世点点头道:“陛下果然圣明,一语道破了天机,要准,要快,还要一网打尽,此三者,难,真的太难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现如今……最可怕的是……国库已经几无钱粮了,所以若不能追赃……只怕……”

张安世挑眉道:“这样说来,这岂不是难如登天一般?”

“确实是难如登天。”亦失哈正色道:“也正因为此事难,难如登天,所以陛下才希望芜湖郡王殿下,能够尽心竭力。此事非同小可,办得好,则是苍生之幸。可若是办的不好,则……动摇国本,饿殍遍地,奸臣贼子,则可肆意逞凶。”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还说啦,此事……虽托付芜湖郡王殿下,可他也知此事难如登天,殿下只需尽心即可,若是实在不成,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道:“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所谓君要臣辱,我便拼了性命,也一定竭尽所能,请公公回禀陛下,张安世愿赴汤蹈火。”

亦失哈满意地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张安世这番话,总算可让他回去交差了。

亦失哈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张安世道:“公公在教我做事?”

亦失哈干笑:“不不不,别误会,奴婢的意思是,殿下……这些乱臣贼子,遍布关中、河南、湖广,此数千里的地,他们所藏匿的粮食,更不知在何处,殿下可在直隶这边畅通无阻,可一旦深入到天下各府县,只怕就难有作为了,锦衣卫的人手虽是不少,可真论起来,这灾情紧急的地方,牵涉四省二十七州府,三百五十余县,数千上万的市集,就算是将所有的锦衣卫,统统散出去,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殿下,陛下和奴婢都为此而担忧,天下的事……最坏的就坏在这法不责众上头,数千上万之贼子,彼此勾连,不,甚至可以说,他们根本不曾勾连,而是彼此默契,却仿佛是相约了一般,做出最恶的事。”

亦失哈倒是个聪明人。

这里头……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这些人还真没有勾连一起。

他们只是根据自身的利益,做了同一件事而已。

倘若是乱党,倒还好办,只要抓住一个骨干,严刑拷打,就可拷问出同党,而后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你抓住一个,十个,一百个人,也没有用,你杀了他们全家,也找不出其他人来。

何况,若是当真直接大开杀戒,用处其实也是有限,而且杀的越多,越加人心惶惶,他们毕竟是地头蛇,把持着地方上的言论,若是这时候,暗中布置爪牙,鼓动流民造反,那么局面可能更加糟糕了。

这么多的流民,本就是干柴烈火,就差一个火星子了,流民们消息闭塞,没有任何外界的渠道,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知道自己妻离子散,知道自己饥肠辘辘,现在之所以这数省之地尚还处在大明之下,恰恰是因为,这些‘乱臣贼子’们需要大明这个招牌,以代表朝廷的名义,震慑流民。

可一旦这些人都不要大明的招牌了呢?

到时无数流民被裹挟,官军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弹压,可那时……原本该赈济的流民,如今却变成了要诛杀的乱民。

那么……还赈济个什么?索性派出官军,将这诸省之地干脆将所有人屠戮干净。

总不能赈济走到让大家少走几十年弯路,与其给百姓吃喝,教他们活下去,结果却是一步到位,教这数省无人,也就解决了灾情吧。

这也是朱棣认为情况十分危急的原因,因为无论做任何的选择,都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后果。

天下是姓朱的,是他朱棣的,别人没有维护的义务,可朱棣有。

别看朱棣是大老粗,而且平日里也算是杀人不眨眼,可他决不能承受事情恶化的结果。

否则……大明的江山,就算可以通过一次次官军的弹压得以维持,可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人心且不论,哪怕是寻常民心也尽失,那就真的是社稷飘摇,天崩地裂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请陛下和公公放心,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亦失哈点点头:“那咱预祝殿下马到功成,一旦成功,便真的是泽被苍生,到时非要位极人臣了。”

张安世不高兴了,道:“你咒我?”

亦失哈觉得自己刚刚所言明明是好话,怎的还惹得张安世不乐意了?

他摇头道:“不不不,这是肺腑之言。”

张安世道:“你说位极人臣,我心里会害怕。”

亦失哈听了这话,反而不觉得让张安世吃瘪,能让他生出快意,反而是酸溜溜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接着道:“殿下乃太子恩养长大,和陛下与太子乃是一家子人,别人位极人臣,或许可能会招惹祸端,可殿下有何担心的呢?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这么多的功臣,可他的义子李文忠、沐英、何文辉等,哪一个不是寿终正寝,子嗣们现在还受着恩禄呢……”

亦失哈抿抿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平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平安便一直受信赖和重用,将他视为托孤之臣,此后,陛下靖难,平安奉建文皇帝的旨意,屡败陛下,几次教陛下差一点险象环生,可最后陛下登基,不也没拿他怎么样,照样还要封他为北平都指挥使,不久又进升为行后府都督佥事吗?”

张世安知道,平安当初是建文朝的名将,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朱棣靖难,平叛的军队,几乎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和养孙们进行平叛的。比如李景隆,他的父亲李文忠,即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还有平安,也是养子。

某种程度而言,在太祖高皇帝的计划之中,功臣是不值得信任的,可是养子们却值得信任。

所以他驾崩之后,整个明军的军权,都操控于太祖高皇帝的养子们手里。镇守西南的有沐英,朝中有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和平安等。

亦失哈提起这些典故,其实就是安慰张安世,教他放心。

你瞧,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尚且都讲亲情,陛下就更不必提了,殿下你就别担心了,赶紧拼命干吧。

张安世却是道:“可是我听闻,平安虽委以重任,可有一日,却是陛下虽暂时原谅了平安,却在翻阅奏章时见到平安的名字,对左右说道:“平保儿还在世吗?”,平安知晓后,识趣地自杀了。”

“胡说八道!”亦失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跳将起来:“这又是谁造的谣?为何每一次,都有人造谣生非?殿下,别人胡说八道倒也罢了,可你是陛下的腹心,难道不知道吗?陛下登基之后,可是任命了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这北平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将自己的根本之地,让他平安来镇守,怎还会在这么多年后,还报复他?”

“这平安乃太祖高皇帝的义子,亦是陛下之义兄,陛下以靖难起家,打的乃是太祖高皇帝恢复祖制的名义,却杀自己的义兄,这除了教天下人笑话陛下之外,对陛下有何好处?”

“啊……这……”张安世尴尬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的。”

亦失哈余气未消地咬牙道:“又是谁造谣?”

张安世只好道:“市井里都这样说!”

亦失哈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当下回宫。

文楼里,虽是夜深,却是灯火通明,朱棣一宿未睡,只等亦失哈复旨。

“陛下。”

冉冉烛火之下,照着朱棣疲惫的脸。

朱棣语气平静地道:“怎么说?”

“芜湖郡王殿下说,君忧臣辱,他一定尽心竭力,赴汤蹈火。”

朱棣叹道:“真的辛苦了他,现在临危受命,只怕又要他劳累一些日子了。既如此,怎这样晚才回?”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张安世和奴婢讨论了一些事。”

“何事?”

亦失哈道:“反正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殿下突然说起了平安将军。”

提及这个平安,朱棣显得很不高兴,当初被平安吊打的情景,可是历历在目。

亦失哈不敢隐瞒,于是道:“芜湖郡王殿下说什么平安乃是陛下您……逼死……”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要跳将起来,气恼地道:“他这是造谣,只有无耻之尤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亦失哈如实道:“倒不是芜湖郡王殿下造谣生非,他说他是市井里听说的。”

朱棣冷哼一声道:“朕还不知道他?市井的百姓,如何能想到这个?唯有这个家伙,成日瞎琢磨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还成日说的有鼻子有眼!”

亦失哈这下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平安……逼死……

朱棣在愤怒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朕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自己害怕了吧?”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的。”

朱棣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个胆小鬼,真是鼠辈!”

本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最终还是道:“他那长子张长生近来怎么样了?”

亦失哈一愣,觉得陛下这思维转的太过突然了,下意识地道:“奴婢不知。”

朱棣感慨道:“皇后年纪大了,朕又忙着天下大事,她在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王和汉王又远在万里之外,如今便是朕的孙儿,现在也在太平府里公干,哎……让长生入宫吧,张安世成日勤于王命,无法教养,这长生让朕和皇后来教养,也借此,教皇后排遣一些寂寞。”

亦失哈虽说觉得愕然,却还是立马应道:“奴婢明日便去……传旨。”

朱棣道:“这事先和东宫议一议,看看太子妃的意思,再让太子妃询问一下徐氏,若是长生的母亲没有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

亦失哈道:“是。”

亦失哈此时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了点什么,心里想……原来造谣还真有用?张安世那小子大缺大德,还能得好处?

生出这样的想法,亦失哈不禁自怜起来。

同样都是人,他割了卵子,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绝不犯一丁点的小错,勉强才算腹心,可瞧一瞧人家……

朱棣像是心里怒气未消,此时又忍不住痛骂道:“下一次,教张安世给朕闭嘴,不要每日议论宫中的是非!他这么喜欢造谣生事,有本事他去和读书人斗嘴啊,怎么到了读书人那儿就死了!哼,每日搜肠刮肚,就晓得议论宫中,朕看他连伊王都不如!”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记下了,陛下,夜深了……”

朱棣骂了一阵,似乎怒气消了一些,摆摆手道:“朕怎么睡得下,若是东厂果然所奏为真的话,只怕这每一盏茶,都不知要饿死多少军民百姓,那些饿殍之人,更不知多少。此时只怕提及到朕,都要痛恨的咬牙切齿。朕拿出了钱粮,没有换来天下太平,换来的是什么,人心尽失,人心尽失啊!朕的钱和粮食,统统喂了那些乱臣贼子……”

亦失哈只好闭着嘴,默默地听着朱棣发牢骚。

…………

次日清早。

张安世召长史府、锦衣卫、海政部、栖霞商行上下人等来见。

众人早早到了,在殿中窃窃私语。

直到张安世疾步进来,所有人立即噤声。

张安世只看了众人一眼,便雷厉风行地道:“简报都已看了吗?既然情况都已知晓,那么……也就不赘言了,灾情如火,现在起,大家都动起来。”

杨溥第一个站起来道:“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也不多啰嗦,直接道:“一方面,在直隶下令,要求直隶各州府,为了节省粮食,要倡行节约,先从我这郡王府开始吧,所有的开支用度,全部减半。除模范营和水寨之外,所有用粮,减两成。”

众人听罢,不免有人皱眉。

减两成其实不多,现在大家都能吃饱,偶尔还有浪费的,减了两成肯定是饿不着人的,只是……

朱金站出来道:“殿下,咱们的粮食……足以应付了,就算是节约,也节不下多少粮来。反而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只怕会造成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起来:“我就是要人心浮动,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即便是我直隶,其实也缺粮。好了,接下来,给我调粮,出直隶,无论用什么办法,是用水运也好,是陆运也好,是用车马还是蒸汽机车,亦或者靠挑担,总而言之,或从各处河道,亦或者是官道,都给我运粮至四省各州县。人力……咱们直隶来承担,每一州县,设一锦衣卫小旗来负责拱卫,壮力付给银子,要确保有粮。”

朱金面露难色,道:“现在各省的粮食,居高不下……咱们运了粮去……”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好啦,就这样,反正就一件事,那就是我要让大家看到粮食,看到有许多的粮食,咱们要不计一切代价。诸公,现在是非常之时,如今,咱们说话的每一盏茶功夫,都有人饿死!”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而正色道:所以……现在是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此时此刻,一切都以保障赈济为前提。好了,散会,给我拼命的干!”

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早已有了一个章程。

水路、陆路,包括了人员和保障,也尽都是现成的。

再加上太平府这儿,车行密布,又本有不少的走商,因此,郡王府这边开始张榜,征集车马舟船,一时之间,应者如云。

随即,一车车的粮和一船船的粮食便开始出发。

先利用直隶的铁路,将粮食送至河南等地的分界,而后便开始承运自陆路入河南,亦或者沿水道入湖广。

这上头,都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一个车队和船队,随行三个锦衣卫人员,以及分拨来的十数个模范营校尉,又取驾贴,提前下贴至沿途的驿站。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想办法,自东厂调拨了大量的番子,协同行动。

车行的人力和车马,得了太平府的银子,自也尽心竭力起来。

更何况随着海贸的开发,太平府在天下各府县,本就与当地的少数士族产生了联系,这些人的重心,现如今都不在土地,而是靠着自己在本地的关系,开始倾销太平府的商品。

如今这些人……虽还是士绅,却因为买卖做的多了,与太平府的关系也日益紧密,虽谈不上心向着张安世,却因是太平府的买办,此时栖霞各处采买的同乡会馆,负责联络各地的同乡,借助他们在本地进行接应,并且借助他们平日里走货的商队和车马,事后付给他们一些银子。

这些人也知晓拗不过,得罪了张安世,且不说锦衣卫会不会找他们麻烦,以后还想借助太平府的货来给自己牟利,却是难了。因而也不得不应允。

一切似乎都极为顺利。

不过也有不太顺利的时候,譬如此时,栖霞商会下设的不少作坊,便有人开始哀怨起来。

这栖霞纺织作坊,就有不少人不满,因作坊每日是清早开工,傍晚方回,为了大家有气力做工,所以作为雇主的栖霞商行,会包一顿午餐。

可随着张安世的诏令,却要求节省粮食,这午餐的份量,下降不少。

便是油腥也都少了许多。

虽说倒也足以吃饱,不至挨饿,可毕竟待遇降低,使人觉得这定是作坊的掌柜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芜湖郡王殿下的名义,故意缺了他们该吃用的份量。

以至这作坊竟闹了一阵子,连掌柜也不知被谁打了。

太平府的差役,竟还兴冲冲的跑去各家的客栈张贴节约用粮的布告,也惹的不少的商家,生出不满之心,大家难得出来上一趟馆子,不就是想要吃饱喝足吗?结果到处张贴这么个玩意,还时不时有差役来溜达几圈,这饭谁吃的下?

这般的闹腾,倒是让太平府尹高祥气得够呛,只是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郡王府下的命令。

而此时,诸多的粮食,终于开始徐徐进入各府县了。

粮食一到,随即便挂出了赈济的旗号。

且又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看守,随行的挑夫、车夫,也配备了一些简单的武器,倒也不担心沿途有什么劫匪,会敢造次。

开封府。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教这开封府内惊起了惊涛骇浪,听闻可能发粮,似乎有许多的流民,开始往府城来。

而锦衣卫这边,也拿出了一些粮来,亲自设了粥棚,开始发放。

在府城城外以及城内,七处粥坊搭建了出来。

消息一出,开封府内外沸腾起来。

只是在此时……却有人急了。

开封府知府刘进,官声颇佳,他所奉行的乃是无为而治,如今灾情紧急,他也几次催促朝廷发粮。

至于此前朝廷所送来的粮食,毕竟此次灾情甚大,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应付。

此时,他悠悠然地正欣赏着一幅字画,目光落在落墨之处,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捏着胡须,颔首道:“好,好,好,此画雄健,果然不愧是周举人的手笔,周举人的画工又精进不少。”

他正说着,却有差役匆匆而来,道:“周举人和张公来见。”

刘进站直身体,背着手,挺着肚腩,风轻云淡地道:“请来。”

不多时,那周举人和姓张的士绅便登堂入室。

彼此见面,自是相互见礼,慢吞吞地各自落座,有人奉上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刘进方才气定神闲地道:“前几日,读周易时提及到乾卦六龙时,见那潜龙二字,倒是颇有心得。”

周举人含笑道:“还请府君赐教。”

刘进道:“潜龙者,德而隐者也。此龙“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就如那德才兼备的隐者一般,虽有才华,却是隐世不出。”

周举人笑吟吟地道:“夫君此言,莫非意有所指?”

刘进道:“周公有大才,却隐于乡中,不肯出仕,可本官观周公之学问,无论诗词,亦或书画,尽可称为精绝,教人叹服。周公宁愿寄情于山水,也不肯出仕,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

周举人大笑,道:“府君折煞我也,学生哪里有什么才干,不过是自知德薄,才疏学浅,不敢不自量力而已。”

说着,众人都笑了笑,又低头去喝茶,知府刘进才道:“诸公来此,所谓何事?”

周举人道:“城里突来了锦衣卫,还押了粮来,说是要赈济百姓,此事,府君可知吗?”

刘进淡淡道:“略知一二,说是奉旨。既是奉旨,我区区一个小小知府,又能说什么?”

“府君啊,府县里,一直都在赈济百姓,现在锦衣卫竟是来多此一举,不知是何居心?府君乃一方父母,岂可不察?”

刘进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非本官不愿查,只是不能查,那锦衣卫没有找本官的麻烦就不错,他们凶横惯了,本官能奈何他们?”

周举人微微一笑,他行礼如仪,依旧斯文有礼道:“依我看,他们是来抢赈济之功的,谁不知府君赈济这大半年,灾情已有缓解,哎……罢了……”

他摇摇头,露出惋惜的样子。

刘进眉一挑,道:“诸公的来意,我已知之,只是……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管束不住……”

周举人等人露出了失望之色。

不过却也明白,这一次,刘进是帮不上忙了,只好又和刘进谈了一些书画之道,这才告辞。

离了府衙,众人则来到了大店街。

这大殿街与建于明洪武十二年的鼓楼相毗邻,乃开封最是繁华的地方,这里多经营的乃是书画和文房四宝,因而许多读书人也愿来此。

而这里头的醉月楼,却又是本地最热闹的所在。据闻这儿每隔一些时日,就有一些扬州瘦马领了来,这些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且一个个美貌出挑,不说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却也都是极好的姿容。

近来这里越发的热闹,倒不是又大批新的瘦马来,需知养一瘦马,除从小进行培养,从妆容至读书写字,再到言行举止,都非一日之功,唯有如此,这样的女子才可称的上是头牌。

只是因为近来这醉月楼,得了许多的丫头,这些丫头,个个眉目清秀,据闻价格也低廉,如今一个个教她们收拾一番,来此伺候出入此地的文人墨客。

周举人与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入了醉月楼,却并没有让老鸨子挑了人来作陪,甚至连吹拉弹唱,却也婉拒,只在靠近河堤的厢房里落座。

众人各自喝了茶,有人带着几分气恼地道:“这刘知府,实在可恨,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又是文玩又是字画,什么冰敬、炭敬,一个都没少,现如今,倒是躲了起来。”

周举人压压手:“诶,王贤弟不必说这样的话,刘知府有他的苦衷,这锦衣卫,岂是他可以招惹的?”

那被称为王贤弟的人,叫王锦,出身自开封大户,有号称半开封之称。这是说他家土地多,占了开封近半的土地,这自然是夸张之词,不过……其家大业大,可见一斑。

王锦道:“我可是听闻,现在粮价……下跌了三成。周公,若是那些好吃懒做的流民,有人给他们当真发粮,还能将他们喂饱,谁还去买粮?咱们……仓里可有不少的粮呢,周公……到时只怕……”

这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其实已是不言而喻。

于是众人都陷入了忧心之色。

有人忍不住地恨恨道:“芜湖郡王包藏祸心,这是要收买人心。可怜那些又懒又馋的愚蠢百姓,如今……”

周举人打开了折扇,压压扇子,道:“好啦,不必说这些丧气话。我等在此,就算是日夜咒骂,又能如何?人家乃是郡王,来的又是锦衣卫……”

“依我看……”王锦咬咬牙,压低声音道:“不如……索性教人去抢粮……”

周举人冷笑道:“你没瞧见,随行的竟还有模范营的校尉吗,他们可是带着火器,何况……江西那边的教训,你们忘了?只怕那张安世,还巴不得我们动手呢。”

王锦急的跳脚,道:“这又不成,那又不成,好不容易来一场大灾,家里有一点粮,却教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刁民们白吃白喝,这粮价再跌下去,咱们……这一仓仓的谷子卖给谁去?此番为了囤粮,可是了不少代价的。”

在另一旁,则是一个粮商,此时也擦拭着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诸公都是有本事的人,若是再想不出办法,只怕……”

周举人站起来,微微低垂着头踱步,神色间像是在细思着什么。

半响后,他才叹道:“官府现在用不上,抢又抢不得,那张安世居心险恶,显然早料到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说罢,他忧心忡忡,而后才慢悠悠地接着道:“倒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众人便都看向周举人:“还请赐教。”

“收粮!”周举人咬咬牙道:“市面上本没有多少粮食,现在最大的变数,却是太平府运来的粮食,咱们只要收粮,就能维持住粮价。”

此言一出,那王锦骇然:“可是……可是……谁晓得这太平府有多少粮,再者说了,现在的粮价……可是高不可攀啊。”

这王锦的话,说来也可笑,说到他家囤积的粮食时,却担心现在粮价跌了三成,日子要过不去了。

可一说到收粮,却又能将粮价高不可攀的话脱口而出。

且这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人认为有违和感。

高卖低卖,从中牟取暴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应该的。

周举人道:“你难道不看邸报的吗?”

“邸报……”王锦一愣。

周举人道:“这邸报中,太平府那边,已经提倡节约粮食了,由此可见,这太平府……一定也是缺粮了,只是……张安世这个人,历来喜欢出风头,所以想借此机会,显现出他能为君分忧而已。且他要赈济的地方这么多,开封一地,能有多少粮?只要咱们收了去,那些好吃懒做的刁民,也就无粮可用,自然而然,粮价才可维持住。”

“这……”有人觉得这话在理,却仍带着几分犹豫。

不过,王锦却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太平府欲擒故纵的把戏。”

收粮可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王锦自然会小心一些。

周举人道:“太平府那边,也有一些消息,说是确实在太平府,许多商行开始节约用粮了,似乎……还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这应该不会有假,那张安世最喜收买人心,用一些小恩小惠,好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断不会在太平府惹出民怨……”

王锦等人,面上阴暗不定,似乎也开始思索起来。

良久,王锦道:“那锦衣卫押运的粮,也肯售卖我们?”

“只要价钱合适,不怕不就范。”周举人从容不迫地道:“当初官府赈济咱们开封的时候,那些官府的赈济粮,不也第二日就出现在了各家的粮店了吗?朝廷如此,锦衣卫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显得自信满满。

王锦等人点头,道:“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既如此,咱们各家需同舟共济,咱们想办法,收粮。”

一切议定。

随即,便有人暗中开始接洽太平府的人员。

对方倒也干脆,粮也可以卖的,不过却需比市价高两三成。

询问到对方有多少粮时,对方只笑而不语。

不过此等事,王锦人等,其实早已熟能生巧。

每次赈济,官府和朝廷的钦差大抵都是这样接洽,只要价码足够,不愁走不通。

于是……众人开始筹措银子。

而后便有一袋袋的粮,连夜搬往各家的谷仓。

到了次日,锦衣卫继续发放粥水。

不过对于周举人和王锦等人而言,他们是很理解的,这锦衣卫奉命而来,就是表面功夫也总要做几日,倒也不必担心。

不只开封,几乎各府县,大抵都是如此。

许多人悄咪咪地请这锦衣卫的人去,暗中勾连,彼此攀亲。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快马,几乎日日夜夜都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将奏报送往栖霞。

在栖霞,长史府招徕来的一批书吏,几乎疯了似的不断地计算每日送来的粮食数目,以及粮食售卖之后所得的银钱。

这绝对是暴利。

粮食的价格,直接是七倍起售,而且连零售都省了,刨除去运输和损耗的成本,还有少量施粥的粮,这利润,也在四倍至五倍左右。

张安世此时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眼眸闪亮闪亮的,唇角勾着怎样都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这些应接不暇的奏报和数目,他真是乐开了。

只是,其中却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于是尽情地高兴过后,张安世便让人将朱金和陈礼等人叫了来。

瞪大着眼睛,劈头盖脸的就骂:“西安的粮怎么还没有运去?还有……洛阳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人接洽来购粮?那洛阳的粮价,都快跌去一半了。”

“对了,最新一批的粮,要尽速运去,大家都售卖了粮,手头的粮食,若是不够施粥,可教流民们怎么度日?再者说了,本王还有许多粮要卖呢!”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珠子一转,随即便道:“对啦,教人在栖霞闹一闹,就说百姓们没粮吃了,咱们太平府,居然还拿粮去赈济其他的府县,闹事的人,要选好。”

“栖霞铁坊是不是有一个刺头.啊.不,有个工友叫陈六的?这家伙当初因为有同伴工伤,还曾带人大闹过一场。这人本王看可以,就让他来带头,动静要大一点,最重要是要有气势。要让工友们不要闲着,本王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要把工友们的气势都显现出来,告诉那些掌柜,若是有掌柜被工友打伤的,医药本王包,子弟的学费本王包,养伤期间,薪俸三倍!实在不成,本王养他们一辈子!”

张世安说的豪气万丈。

朱金脸都绿了:“啊……这……”

张安世说罢,随即却又笑了笑。

而后道:“挣钱不是目的,咱们争的乃是人心,是土地和人丁。”

“人是最紧要的,对于那些乱臣贼子而言,人不过既是他们从中获取好处的工具,也是他们压榨的劳力。”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即便饿死了一些人也不打紧,因为他们囤粮,兼并土地,就可挣了个盆满钵满。对咱们而言,人虽不说是无价,可至少……也可将人发挥出更多的价值。现如今,各地大灾,饿殍遍地,现在……就是咱们太平府收拾河山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才又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所以本王才在你们面前直言不讳,太平府这么多年,总还算是养出了不少能官和能吏,官校学堂,还有诸多学堂,也养出了这么多有才能的人。现在,就是检验大家的时候,接下来……才是咱们真正要紧的事,这里有一份章程,你们且先看看吧。”

张安世说了一番意气激昂的话后,随即便丢出了一沓厚厚的章程来。

现如今,张安世说话水平提高了不少,大家听完他的话后,脸上都不自觉地肃穆了几分。

长史府的书佐们拿着那些章程,开始分发传阅。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可这一看之下,俱都色变。

张安世自然看到他们的反应,又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看……这些可以实现吗?要实现,免不得大家的鼎力相助,大家先将自己的难题提出来,怎么安置,如何调配人员……这些事都是环环相扣。”

众人默默看着,区分着章程之中自己的职责范围,而后心里开始思量起来。

高祥率先道:“殿下,这么多的府县,只怕人力不足,太平府至少只能抽调出……九百多文吏来,实在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看了高祥一眼:“这不是大问题,实在不成,从官校学堂还有其他如海关学堂、算学学堂抽调即将毕业的生员,这些够不够?”

高祥听罢,陷入深思,半响后道:“应该可行,只是各大学堂那边……肯放人吗?”

张安世道:“就当是实习嘛,教他们切实的去干一些实际的事务,对他们将来有好处,再者说了,这些学堂的生员,大多毕业之后进入锦衣卫、太平府和海关,与王府有了联系,他们求之不得。”

高祥颔首:“那下官负责联络,先将人调集起来,统一的先让一些文吏教授一些实际的事务。”

陈礼这边也把章程看完了,沉吟道:“殿下,锦衣卫这边,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颔首,便看向朱金。

朱金想了想道:“应该不成问题,现在钱粮不是问题,那么……下头各个作坊,完全可以尽快进行生产,价格好商量,不亏本就成。”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样最好,既如此,大家分头行事。噢,对啦,火速将诏令,分送各府县,教大家依诏行事。回头和他们说,谁也别掉链子,倘若敢坏了事,定要严惩不贷。可若是此事若是能成功,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这个人……赏罚分明,愿实心实意的就吃肉,若是敢有人与当地士绅勾结的,那就别怪本王拔刀子了。”

“喏。”

众人散去,张安世松了口气,随即又命长史府这边,开始抽调人员,预备往各府县巡视。

一通忙碌,已至夜深。

开封……

周举人等人,依旧在陆续不断地购粮。

一切似乎没有其他的迹象。

毕竟这等事,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干的,可谓是经验老道。官府有赈灾粮,他们便勾结官吏,从官吏的手中购出,再进行囤积。

不过买了七八日后,却开始变得有一点……异样起来。

他们发现,这粮食,好像是源源不断的,永远都买不尽一样。

那运输粮食的车马,总是能每一天都出现,陆续进城,所以……就形成了,锦衣卫这边在赈灾放粮,士绅们也源源不断地买粮的情况。

偏偏,这粮价,又不能下跌。

因为一旦下跌,那么大家不是白囤了粮吗?

很快,周举人等人便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购入的粮越来越多,自家的粮仓都买了。

可银子却是白地了出去,还是大把大把的。

如今……手中的银子,几乎已经告罄。

他们心头自是再也淡定不了。

可锦衣卫依旧还在放粮,看着不亦乐乎的趋势。

你不继续囤积吧,一旦放出来的粮越来越多,粮价必然一泻千里。

何况这粮你不买,就要赈济给流民,流民能勉强活下去了,还如何可能拿出一切购粮?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如同是被架在了火架子上,已经进退不得。

就在众人哀叹之际。

却有人匆匆而来。

“不好,不好。”

来人是周举人家的管事,他一脸的焦急。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却见那管事之人,气喘吁吁地道:“诸位老爷,不得了,不得了,锦衣卫……今日又放粮了。”

此言一出,众人猛然色变。

周举人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极力稳住了心绪,尽量平静地道:“平日他们也放粮,今日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不,不。”这管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此次不同,前几日,放的粥水,水多米少。可今日,不但增设了几处粥棚,而且……这粥水……看着比从前放的米,还多了几成。这粥,都可以立筷子了。那些流民……个个围上去领粥,吃的可香了。”

众人听罢,个个面如猪肝色,竟是瞠目结舌,直接被干沉默了。

此前那叫王锦之人瞪大了眼睛,气恼不已地道:“居心叵测,这是居心叵测。”

周举人脸色越加凝重,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唉声叹息。

王锦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周公,咱们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的啊,若是粮价降了……”

其他几个粮商也哀嚎起来:“现在市面上,谁还肯买咱们的粮?世上哪有这样干事的。”

周举人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放这么多粮,看来……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是嫌我们收购他们锦衣卫的粮食太少了吗?只是……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粮?”

众人沉默。

只有一人声音低低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的语调说的很轻,却让人感受到了这说话之人六神无主。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家里的粮都堆满了谷仓,这些都是大家的身家性命,一旦价格暴跌,锦衣卫继续这样放粮,他们可就彻底的完了。

这么多年的积蓄,总不可能全数功亏一篑吧。

周举人沉了沉眉道:“再想办法收购一些锦衣卫的粮,继续试探一二,栖霞那边,我已教人去打探了。”

“除此之外……”周举人道:“刘知府那边,也要想想办法,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置身事外吗?”

“再有,就是各地的保长和甲长那边……也要教他们弄出一点动静……”

周举人落座,呷了口茶,依旧沉着一张脸。

从前他还会用几句仁义礼信之类的话来遮掩。

可今日,连这些之乎者也的仁义道德,也没兴致讲了,只是道:“而今,关乎到了大家的家业,是生是死,就看这些时日,诸公切莫灰心!”

众人摇摇头,皆是露出苦笑,却还是尽力地勉强振作。

…………

开封府内一处租赁的小楼里,时常有人进出。

锦衣卫总旗王武,以及模范营的队官周虎,太平府文吏曾长人等,每日负责售米和施粥的情况。

其中曾长负责施粥,王武负责巡视,严防作奸犯科。模范营的周虎,则负责保卫。

最新的一份秘密诏书,已经送了来,三人看过之后,当下议论之后,随即,便开便开始分头行动。

不久之后,在东城的粥棚那边,便有文吏开始敲锣。

这又是施粥的日子。

许多流民聚集于此,每日就等这一日两顿的粥水度日。

“都来,都来……”

乌压压的人潮,极安静地朝着这边涌来。

文吏高呼:“今日起,所有人要登记,东城这边,设东城生产卫,锦衣卫总旗官暂任卫指挥,大家登记自己的姓名、年纪,各领木牌。”

一连在此吃了七八日,流民们对于这里的文吏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

毕竟白吃白喝,按照以往官府的规矩,想得赈济,可不容易,何况那粥水也不是人吃的。

可在这儿,却是实打实的米粥,不只如此,从一开始只是稀粥,现在这粥水,非但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里头的米越来越多,越来越粘稠,这每日的粥,都快要变成白米饭了。

即便是在丰年,他们的伙食,也未必有这样的好,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

人经历过大灾,历经过生离死别,吃过了树皮和土,才会格外珍惜现在来之不易能吃粥的日子。

当下,几乎所有人没有犹豫,果然,粥棚边,开始有几个文吏摆了案台,预备了一个个竹片,流民们上前,口述自己的姓名,年纪,以及一些特征。

随即文吏便根据他们的籍贯和年纪,用不同的竹片记录下来。

因为大灾,所以百姓们成了流民,而如今编户齐民,就成了重中之重。

每十户为一队,百户设百户,此后东城这边,设一千户。

之后,再根据人的年纪、性别,进行不同的区分。

文吏曾长,负责老幼妇孺的事宜,所有的老幼,统统都编在了一起,女子负责缝补,搭建灶台,同时帮衬着洗米熬粥,烧柴。

自然,其中十三岁以下的少年,则由一些人识字的书生带队,搭一些棚子,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知识。

这是太平府里的经验。

虽然这种学习十分的低效,而且所学极为粗浅。

可只要你将孩子们聚集起来,哪怕只是教授他们拿着柴棒在地上笔画,对于人心的鼓舞也是极重要的。

人勉强可以吃喝,有了气力之后,却看着远处,那些少年们,跟着人诵读诗词,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正因如此,在远处郎朗的读书声中,负责帮衬着熬粥、烧柴、缝补的妇人们,几乎都定下了心来。

曾长所做的,除了登记,负责孩子的教育,便是妇人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外,便是模范营的周虎,他挑选了百来人,又带着几个模范营的校尉,将他们组织一起,发放的只是寻常的木棒,对他们进行操练。

除了操练,就是负责一些简单的治安,或是再挑选一些人,教他们至沿途的官道上巡视,护卫粮道。

这些汉子,每日所吃的粮,都比别人要多一些,而且挑选出来的人,尽都是有婆娘或者是有孩子的。

有孩子在东城这边,供给吃喝,还教授读书,有婆娘安心的在给人缝补。

再加上他们自己也得了锦衣卫的恩惠,此时即便是让他们去较远的地方,承担一些护卫工作,也绝对的放心。

至于其他的壮丁,已被王武进行组织,有的专门负责巡检,有人负责修桥补路,还有的……负责运输,甚至还有专门的百户,带着人去收敛附近的尸首掩埋。

一个千户编制的建筑队,则负责伐木,直接在东城附近,开始修建茅草屋子。

原本这些流民,没有栖息之地,哪里有口吃的,便聚集于此,可现如今,却需给他们提供遮风避雨的所在。

新建来的茅草屋子,先分配给了孩子们学习之用,夜里也让孩子们栖息。

此后的屋子,则给老人和妇人们暂居,壮力们依旧还宿在城外的荒野里头。

不过似乎没有人有什么怨言。

“谁勉强识字的,来,都过来。”时不时,有文吏大呼。

紧接着,有人怯怯地出来道:“俺……”

“名片呢?”

文吏看着那怯怯的少年,这少年应该算是成年,并没有去读书,而是作为壮丁,负责在附近挖茅坑,他此时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

这少年取出了竹片,文吏只看了看:“刘建业,这名儿……看上去也不是寻常农户家的……”

“我家从前有一些地,家里有人读过书……”刘建业道。

文吏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好,跟我来。”

那文吏便又挑选了十几人,方才领着他们,抵达一处地方。

这新屋子已挂起了牌子,上书医药所。

里头两个穿着儒衫的人出来,似是大夫,很快,这刘建业就成了医药所的学徒,专门负责给大夫们打下手。

因为环境糟糕,所以生病的人很多,刘建业虽是徒工,却十分忙碌,他要负责分拣从太平府运来的药材,有时也需跟着大夫去治病,或是照料一些患者。

过了七八日,突然外头传出大呼:“来搭把手,搭把手……”

有人大呼大叫着。

刘建业出来,随即……便见护卫队又押着几个大车来,站在大车上的人,口里大呼着。

紧接着,许多壮丁蜂拥过去,刘建业认得,其中一个是他的爹,刘俭。

刘俭也粗通一些文墨,现在成日跟着文吏后头做帮手,此时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卸好货,先送库房……手脚慢一些,轻拿轻放……”

刘俭显得极兴奋,瞅见了自己的儿子,露出笑容道:“你也来。”

刘建业上前,接过了车上的一个大包,这大包竟不算沉重,于是他努力地扛在肩上。

一旁的人道:“这小子个头小,看上去还是半大的孩子,教他扛个小的。”

刘俭则道:“他可不小,已十六岁了,他吃得了这个苦,不能教他吃白饭。”

刘建业默不作声地扛着包,到了库房。

库房这边,则有文吏负责登记入库。

外头聚了许多人,叽叽喳喳的。

文吏则对人道:“把各百户和旗官都叫来,让他们带着壮力来。”

说着,看向刘建业,道:“你是不是医药所的?”

刘建业点头。

文吏道:“那你留着吧,医药所人手少,你一人够了。”

刘建业道:“这是干啥……”

“发衣衫和被褥……”文吏道:“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领到,现在送来的成衣和被褥还不足,先紧着十八岁以下和五旬以上的人发放,其余的人,要缓一缓。你们医药所我瞧瞧……”

这文吏低头,看了看簿册,道:“有五旬以上的只有四人,只能领四套了,这成衣的尺码不一,只能随意发放,大家讲究着穿,若是当真尺码不对的,就寻其他人交换。”

人群骚动,谁也没想到……竟还发被褥和成衣。

虽然在此的壮力们,暂时是没有发放资格的,可这个时候,许多人却都洋溢起了笑容。

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成为路边枯骨。

而如今,有吃有喝,妇孺得到了安置,竟还有新衣穿,有被褥御寒。

这岂不是天天都过年吗?

被褥和衣物发放的时候,开封东城这边热闹极了。

哪怕衣物不多,有些人还没有领到,可对于这些曾经九死一生之人而言,也意味着盼头。

他们有了一种信赖之感,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对未来,也不再只有恐惧。

于是少年郎们读书,妇人们纺织和缝补,男子们或为护卫,或去负责运输粮食,又从中挑选出了医、工、乐等人出来。

这里开始有了许多民宿。

紧接着,道路和垃圾也经过了清理,甚至连茅房也已有了。

在茅草屋之间,甚至铺上了碎石,哪怕是下了雨,也不害怕泥泞。

医药所,皮匠所,铁匠所甚至代人写书信的邮政所纷纷拔地而起。

伙食已越来越好,现在已不再吃粥了,最先得到了改善的,乃是劳力。他们现在一日三餐,除了清早的稀粥之外,其余时候,则都是干饭,且是白米。

一个百户的护卫,调拨走了五十人,往粮道那边的必经之路去防贼。

其余五十人,依旧在原地继续操练。

听闻开封其他各处城门,大抵也都是如此。

是了,劳动之余,便是在阔地那儿,大家席地而坐,在这儿,有人烧了开水,在开水里,甚至掺了一丁点的茶叶。

这茶叶粗劣,几乎不值几个钱,可让这开水里有了一丁点儿的茶味,却依旧大受欢迎。

大家或坐在石上,或是索性席地而坐,便有半大的小子,端着粮队那边一并送来的最新邸报,在那朗读。

这半大的小子,年纪较大一些,多是学习最好的。

因而,人们除了啧啧称奇的羡慕的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面却也在劳累之余,听一听朝廷的动向。

什么皇帝今日干了啥,发了什么诏令,训斥了谁。

亦或者,芜湖郡王殿下下了什么命令,如奉旨决心保障大灾军民之类的话。

又或者在哪一处,查知某地赈济不力,锦衣卫拿捕。

今日更有一则教人觉得有意思的新闻,太子殿下随模范营,至关中,协助赈济百姓。

这些消息,从前对人而言是极遥远的,能读书的人本就凤毛麟角,且报纸昂贵,邸报中发生的事,似乎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们与朝廷唯一的联系,大抵就是当地的地保和甲长们打着朝廷的名义来催粮了。

而现在,他们才慢慢了解到朝廷是个什么样子,皇帝老子也不只是成日都在宫里吃烙饼和睡娘们。

至于有人贪墨了本该赈济他们的粮,自是教人不禁为之咬牙切齿。

这种痛恨,真是深入骨髓之中,一次次的大灾,不知多少次,教在此的人妻离子散,那种挨饿的滋味,真是刻骨铭心,以至于每一次放粮,人人都是狼吞虎咽。

饥饿的记忆是最恐怖的,因为即便有一日,你不再挨饿,回首那不堪的岁月时,也不禁为之如芒在背,那肚皮的肠胃,即便已填饱了,却隐隐好像在蠕动,给人一生带来饥馑之感。

念报的孩子念的磕磕巴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可这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教人慢慢地消化掉了戾气,内心平静下来。

有时,会有文吏来,在读报之后,进行讲报,讲的无非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太平府会怎么干,皇帝会下什么旨,芜湖郡王殿下会下什么诏令。

当然,说这些是枯燥的,这种专门负责宣讲的书吏,也会在这其中,穿插一下小故事。

什么大海,什么汪洋,四海之地的土人,还有栖霞的蒸汽机车云云。

大家聚在一起,有震惊,有低声嘀咕,一面喝着劣茶,一面脑子里,努力地去想象这书吏所描绘的世界。

老于世故的人,觉得这些东西,不足为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所在啊。

可刘建业席地坐在其中,安静地听着,眼里却发着光。

他和绝大多数的青年和少年一样,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场大灾,让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迄今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如今,这些自太平府来的人,听闻是奉王诏而来,却给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让他对未来有了一丝奢望。

领着他的两个大夫,也是太平府来的,偶尔他们闲谈之中,也总能听到一些细碎的新鲜事,于是不知不觉间,好像有一颗种子,埋入了他的心里,悄然地生根发芽。

只是这边的景气。

却已让人开始慌了神。

粮价其实倒还维持住了。

可迄今为止,购粮者寥寥无几。

这样高的粮价,在开封各处,却可免费吃粮,这些百姓,一个个吃的肚子鼓囊囊的,到了傍晚,还一道中气十足地唱歌。

傻子才钱买粮呢,更何况还想大价钱出售的!

到了这个地步,心烦气躁了多日的周举人等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次,他们几乎黑着脸,一并抵达了府衙。

知府刘进,见着这一张张沉如墨汁的脸,也觉得头痛无比。

他这知府,如今还能管个啥?城中的事都管不明白,至于城外?出门就是锦衣卫和模范营带着的护卫队,哪一个差役都不敢造次。

即便是差役,也有不少人跑了。

在这当差,倒是能勉强糊口,可架不住外头是白米饭。

即便当差的不去吃粮,这一家老小,也都跑了干净。

他们毕竟是贱吏,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

还有人吃了粮回来,冲着人大谈下吏也录入吏簿,还可做官,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说,有一个小吏,现在都做知府了。

又四处说什么当官未必要科举,什么孩子可读书识字,有人给你请先生。

这消息传到了知府的耳里,刘知府勃然大怒。

古人,尤其是读书人,治吏是很严苛的。

他们认为小吏天生卑贱,最擅投机取巧,为官者必须严苛对待。

而至于某些不安分的言行,更是大忌,当下便命人将此人痛打一顿。

可这没什么效果,那人被抬走,府衙里又在传,是去城外的医药所治伤去了。

这般一来,府衙里的差役,就更加觉得没什么意思。

甚至有时候,若是要捉拿什么人,锦衣卫根本不和知府衙门交涉,只需寻一个差役,那差役立即便呼朋引伴,主动请缨,代为效劳。

倒是知府的命令,即便是恫吓,大家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能混就混,不能混,可能第二日人就无影无踪了。

刘进听了周举人的埋怨,想到这些时日府衙里发生的事,多日的怒气像是积累到了一个顶点,直接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人心浮动至此,这百姓还怎么安分守己!”

他气恼不已地痛骂着。

周举人见他如此,便觉得有戏。

于是,这周举人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道:“府君,学生直言了吧,再这样下去,便是要将学生人等置之死地啊。现如今,咱们的粮仓都已堆满了,这么多粮食,每日储存的损耗,就是不小的开支,可现在……却是一粒米都发售不出,这不是要将我等逼死吗?”

周举人顿了顿,接着道:“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虽是严刑峻法,可至少……也认为我等乃朝廷之基石,如今是什么样子呢?说来真是可叹,今日到了这个份上,粮商还有学生人等,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刘进皱眉,犹豫地道:“此事……本官能有何作为?哎……”

周举人等人显是急了,个个不再客气,那王锦率先道:“咱们仓里的粮,有不少看是当初朝廷的赈济粮,可这些赈济粮为何会出现在我们的粮仓?这……一旦真相大白,许多事就不好说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就算要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刘进脸色骤变,冷冷地瞪着眼道:“尔要威胁本官?”

王锦反唇相讥:“真到了那个时候,只好与府君同死!”

周举人则是含笑,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道:“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何必要如此呢?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好好说,慢慢商议。”

刘进脸色微微缓和,却叹口气:“哎……事已至此,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这……”刘进一脸迟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廨舍之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响后,刘进终于道:“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购粮了。”

王锦气呼呼地道:“我们现在哪里还有银子?”

刘进深吸一口气道:“前些时日,有一些商贾来拜访,说是做借贷的买卖……”

“借贷?”王锦脾气急,甚是不屑地道:“历来只有别人向我们告贷,哪里有我们向别人借贷的道理?府君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周举人也皱眉,显然也不太乐意。

众人更是窃窃私语。

这刘进显然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现在的问题是……若是没有银子,就收不到粮,这粮价就无法维持。可一旦有了银子,将锦衣卫手中的粮购空,那么……粮食就都在手里里,届时还不是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想售什么价就售什么价?若是百姓无银,还可教他们贱价出售土地,若是再无银子,还可签订卖身契书,或是更高的利息,借贷给百姓。诸公……现在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周举人脸色惨然。

连知府也只给他们这样的建议,这显然也说明,便是刘知府,也丝毫没有了办法。

周举人还算冷静,道:“可锦衣卫的粮源源不断……”

“呵……”刘知府冷笑道:“你们上当了。”

周举人先是愕然,而后大惊道:“上当?”

刘知府点头道:“栖霞的消息,前两日,就用急递铺,送到了本府这儿来了。你们猜怎么着?那芜湖郡王,为了筹措粮食,竟是不顾直隶百姓挨饿,不少百姓,为之奋起,听闻,还烧了一个作坊,打伤了许多人。那边闹的极厉害,已是民怨沸腾,他张安世这时候也是自身难保了。”

“自身难保,怎还有这么多粮?”周举人的目光,游移不定。

刘知府道:“这还不简单吗?这就是赌咱们吃不下这么的粮,要挖我们的根。可他这也是兵行险着,要知道,受灾的地方,可是四省之地,数百上千万的百姓,这么多的百姓,他能赈济几时?现在咱们拼的就是这么一口气,一旦这口气继不上,便是满盘皆输,反之亦然。”

周举人挑眉道:“消息当真吗?”

他死死地看着刘知府。

刘知府也不瞒他,当真拿了官府中传阅的公文出来给他们看。

周举人等人看过之后,面面相觑。

刘进道:“现在明白了吧……以我之见……他张安世敢赌,诸公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世上无难事啊……”

周举人闭上眼,权衡着,他似乎也在计算着什么。

最终,他张眸,沉声道:“一旦赌了,他张安世毕竟是外戚,又是郡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刘知府却是明白。

刘进深深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道:“可你们不要忘了,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历来同情诸公,此番他巡抚四省之地,张安世现在越厨代庖,显然也是针对着胡公去的,这一次……不难猜测,胡公只怕也无法忍让了。”

“胡公……”

周举人微微睁着眼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刘进道:“胡公乃朝中君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明白了。”周举人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需回去议一议,胡公那边……”

刘知府秒懂,随即就道:“你放心,本官立即修书……”

“多谢。”

…………

潼关。

行至这里的时候,一队巡检司的人马,护着车轿自陕西出关,直奔洛阳。

马车之中,胡广正端坐在车轿之中,他纹丝不动,一向温和的脸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又行十里,至驿站打尖,进入了官房,还未落座,就有随行的舍人,送来了自各地送达来的快奏。

“胡公,各地的奏报……”

胡广眼皮子也没抬起一下,只是道:“知道了。”

舍人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道:“胡公,现在外头有许多的谣传。”

胡广道:“你说。”

舍人道:“此番……似有人针对胡公而来,胡公历来在朝中,与人与世无争,却没想到……竟遭此毒手,胡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胡广淡淡道:“你从何处听来?”

“这……”

胡广道:“你也跟了老夫不少年了吧。”

“是。”

胡广道:“哎……”

胡广摆摆手:“下去吧,你下去吧。”

舍人欲言又止:“其实朝中……也有不少人……为胡公鸣不平……”

胡广淡淡道:“你放心,如何明哲保身,如何快刀斩乱麻,老夫还不需你来教授。”

舍人点头。

胡广指了指眼前的公文道:“这都是各府县送来的吧。”

“是,他们都盼着胡公拿主意。”

胡广颔首:“大家都不容易啊,我会回书的。”

接着,他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舍人悄然退下。

…………

郡王府里,车马如龙。

许多的奏报,从四面八方而来。

张安世的命令,也是应接不暇。

今日就下达了三道命令。

关于受灾百姓赈济新章程,其中大大讲述了灾民们光吃粮食的危害,因而,立即押解十数万石鱼干,分赴各府县。

又出台紧急征辟流动戏班往各府县慰劳办法。

还有关于各建设指挥使司,缺少纸张和笔墨的情况。

这一个接一个的命令,直教人目瞪口呆。

毕竟,谁也无法想象,这玩意还可以这样玩。

这哪里是赈济百姓,这分明是伺候大爷吧!

张安世对此,却依旧保持微笑。

“怕个什么,咱们只管给各个作坊下订,征辟戏班子,搜罗纸张,书本,笔墨,还有更多的衣和布匹,放心,会有人给咱们结账!”

“对啦,一些铁器,也是需要的,修桥铺路,都离不开工具,听闻各指挥使司,下头还有不少武装的护卫,现在是非常之时,听闻有不少的盗匪,想办法,寻一些刀枪剑戟的尾货,也发出去。”

“喏。”

……

“陛下……”

东厂这边也没有闲着,将一份份的奏报,送到朱棣这边。

朱棣这些日子,本就心烦意乱。

此时,他只点点头道:“说。”

亦失哈道:“又一批粮,还有许多物资,自太平府拨出了,不过……太平府的情形,似乎并不太好,听闻……有不少军民百姓,都对此略有牢骚……”

朱棣听着,摇头道:“哎……这百姓们无衣无食,朕要操心。这张安世一股脑的出钱出粮,这样铺张的将银子和粮食送出去,朕更操心。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亦失哈一时无语,竟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他想起了什么,于是道:“不过朝中,倒有不少的议论……”

听到议论两字,朱棣的脸色渐冷下来:“说来朕听听。”

亦失哈道:“听闻太平府那儿,颇为动荡,不少百姓,缺衣少食,现在太平府,却节余下粮食,尽力供应诸省……这……”

朱棣听罢,非但没有锁紧眉头,反而是吁了口气,道:“张卿公忠体国,全无私念,实是人臣典范啊。”

是的。

同样的行为,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同的。

张安世这也算是卖血给那些赃官污吏们擦屁股了。

在朱棣看来,说是可歌可泣也不为过。

在亦失哈满心羡慕的时候。

朱棣突然道:“朕听闻,太子也去了河南?”

亦失哈连忙收起心思,道:“是,太子殿下在模范营中打熬身体,只是此番,模范营奉调河南、关中、湖广,他与一队人马,赶赴河南。”

朱棣颔首:“去一去也好。”

接下来,朱棣再无他话。

亦失哈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牵涉到了太子,有些话不能说太多,吹捧得太过了,陛下会认为,朕还没死,你就想换新主了?

可若是吹捧得太轻,又不免皇帝会认为,你这奴婢,是否对朕的儿子有异心?不成,这样的人不能留给太子。

这其中的心思,实难把握,亦失哈不是张安世,张安世乃太子妻弟,他如何抱着陛下的大腿,恨不得当陛下的挂件,也不担心陛下大行之后,太子会对他产生疑心。

更不必担心,吹捧太子,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毕竟,陛下只会认为张安世乃太子恩养长大,吹捧太子是他有良心。

退一万步,就算张安世说几句太子的坏话,也绝不会认为张安世这是怀有什么异心。

而是会认为,这是良苦用心,是为了太子好,这叫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这就是他们朱家自己人的区别,反正横竖都说得通。

而对于朱棣这般敏感的皇帝,无论是亦失哈或者是大臣,任何关乎于太子的举动,其实都是极危险的。

大家都不傻,所以都会尽力忽视天下还有这么一个太子。

……

大量的粮食,进入了仓库。

囤积起来。

几乎在开封,每一户人家的谷仓,都堆得高高的。

周举人也是一个聪明人,他是学过数学的。

只需要简单的计算,就可得知,自己的这些人,购买的粮食已经不计其数了。

一个开封府是如此,受灾的这么多府县,似乎听闻也是如此,大量的士绅,都在吃进粮食。

这么多的粮食,没有一千万石,也有八百万了。

他甚至诧异于,这太平府居然能卖出这么多的粮食。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因为他无论如何计算,也认为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甚至是下半年,这整个直隶的粮,也都已经售空。

天下之粮,必然操持在四省之地的像他这样的人之手。

而他之所以敢下如此血本,倒不是因为他性子里就有孤注一掷的一面。

而是历朝历代以来,只要大灾,只要缺粮,那么不顾一切的囤粮就准不会有错的。

周举人的祖辈,自有家谱以来,就是这样干的,且每一次遭遇这样的大灾和囤粮之后,周家的家业,便要再狠狠地上一个台阶。

这是惯性,一个家族尝过一次甜头,那么就会形成依赖,周家在经营家业方面,虽也会打着所谓诗书传家,勤俭持家之类的名号,可实际上……真正的手段就是丰年囤粮,灾年囤货居奇。

此次,周家借贷了不少的银子,可以说……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毕竟,这一次没有选择,出了张安世这样的变数,逼得他不得不进行豪赌。

可现在,他有信心!

不过……各处粥棚的粥饭,依旧还在发放。

这令周举人心中还是略有不安的一点!于是,他不得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计算,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总是让他安心。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绝不可能再有了。

这定是回光返照!

与此同时。

一队模范营抵达了开封,随来的还有大量的人员。

有戏班子,还带来了大量的书本、报纸,还有一车车的货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戏班子一到,东城这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戏班子一到了傍晚时分,就开始唱戏,唱的多是一些包拯杀驸马,或是三国之中三顾茅庐之类的内容。

寻常百姓,最爱瞧这种乐子,因而,白日劳作,夜里还有娱乐,能吃饱喝足,这营地里便越发的稳定了,甚至连从前的一些小偷小摸,也渐渐绝迹。

太子朱高炽就在其中,这一队模范营在此扎营,打的是协防开封的名义。

到了傍晚之后,才准许出营,朱高炽便东走走,西看看。

对于大灾的情况,他其实从前是有所了解的,毕竟他经历过北平守卫战,也曾以王子的身份,往来过北平和南京城。

如今见此场景,禁不住一愣。

这儿的百姓,虽未必都换上了新衣,可精神似乎都不错,从前所以为会预见的菜色,也不曾有。

这里几乎应有尽有,新近居然搭建起了一个大澡堂子,是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而后烧热了水,引水入坑,再在这坑上,搭起了大帐篷。

说是……天气渐冷,需保持清洁,免得滋生疾病。

哪怕是穿了几日的衣物,也有专门的人收集,进行浆洗,再晾晒。

这里可能许多东西,还是有一些匮乏,可人力却是充足,将人组织起来,就总能找到活干。

朱高炽走马观地看着,却越看越觉得稀奇,他恍然觉得,这好像一个巨大的军营,可细细一想,似乎又不对。

到了次日,朱高炽开始在各处粥棚处卫戍。

各处的粥棚,早已大摆长龙。

他看到许多精神奕奕之人,尤其是那些需赶紧去上工的汉子,率先排队,妇孺们则需迟一些去领。

一切井然有序。

医疗所的刘建业,就在其中。

此时,他正拿着一个陶碗,脑子里想着的全是他的白米粥。

少年人嘴馋,有时总觉得吃多少都不够。

每日盼着,就是这一日三顿。

可很快,前头居然发现了骚动。

这骚动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后队之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建业骤然之间,就好像泥鳅一般,索性也不排队了,便往里头挤。

这时,便有人大呼道:“肃静,肃静,不要交头接耳,不要滋事!”

却是几个模范营和护卫队的人来。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有人捧着自己领的早餐,匆匆而去。

很快到了刘建业这儿。

刘建业依旧还是一头雾水,等他取了陶碗的时候,对面的人照例给他舀了一碗粥。

这粥水热腾腾的,白的白米煮烂了,发出特有的粥香,令人食欲大增。

刘建业急着去接。

可这分粥的人却没有将粥水递给他,而是从一旁的大筒里,居然舀出了半根鱼干,除此之外,还有一块腊肉。

鱼干只有半拳大,而腊肉肥腻腻的,也不过只有拇指大小。

一个壮年,可能一口就能吞咽下。

可刘建业骤然闻到了肉香和鱼香,先是惊愕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双眼睛睁大了许多,死死地盯着这两块东西,眼见它们沉入粥水之中,整个人……竟愣在原地,呼吸都要停止了。

对方将陶碗递给他:“快,下一位。”

刘建业来不及接,哈喇子却已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将这碗粥捧在了手里,而后一溜烟,便跑到某处墙根下头蹲下。

他拿着筷子,开始拼命在自己的粥水里打捞,终于,见那鱼干和肉从粥水里捞了出来,而后,他好像这时才觉得这应该不是做梦。

于是,这少年人的脸上,一下子咧嘴……傻笑起来。

他开始扑哧扑哧地喝粥,却绝不去碰那鱼干和腊肉,终于,等这粥水都进了肚子,这才发现,今日的粥水,格外的香甜。

或许是沾染了鱼香和肉香的缘故,这粥里竟也好像有了肉味。

碗里只剩下了鱼干和腊肉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夹起鱼干,放在嘴边,轻轻一抿,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全身。

他一丁点一丁点地咀嚼着,可时间过的极快,一会儿功夫,他的陶碗里便空空如也。

肚子里,似乎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肉香在荡漾着,既有一种满足感,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一旁,有人拿手肘捅了捅刘建业。

刘建业这才回神过来,侧目,却见自己的爹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边。

他爹刘俭碗里的粥也早已吃空了。

不过却还剩下吃了小半的咸鱼和腊肉。

“娃,吃。”

刘建业吞咽着口水,看了一眼,却是摇头。

刘俭骂道:“你这驴日的,咋就不听话!叫你吃便吃,啰嗦什么!待会儿吃饱了,乖乖地跟着两个大夫做活,他们是穿长衫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们,将来你定有出息。”

刘建业还是执着地摇着头,道:“爹,你吃。”

刘俭错愕地看了一眼刘建业,陡然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其实早已在不知觉地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脚步蹒跚,流着鼻涕,永远跟在他这个父亲后头胡闹的娃娃了。

猛然之间,刘俭眼眶有点酸涩,他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道:“是俺没用,没出息,这辈子也没教你吃过几回肉,是借了天恩和太平府,才教你能有几口肉吃,哎……”

说着,狠狠地擦拭了早已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泪。

“一起吃吧。”

“噢。”

父子二人,躲在墙角,低头窸窸窣窣,像一对贼。

当日,锦衣卫王武在给南镇抚司的奏报中写道:今日发放鱼肉,上下为之一振,有焕发新生之景象,军民人等,无不精神奕奕,生龙活虎,所设路桥,挖掘之沟渠,无不进展神速,今日所见,无不有人心在我之感。即便以往混杂其中的某些闲汉,历来务工粗懒,不肯尽力。而今亦肯效命,不亦乐乎。

王武写完,似乎意犹未尽,又添加了自己的感触:现在思来,日复一日之宣教,不如三餐鱼肉之功。

写完,收工,命人将奏报火速送往栖霞。

…………

今日,知府刘进显得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他已得到消息,似乎太子殿下也随军而来,因而,他匆忙去了城东拜见。

只可惜,人家没理他,连军中都进不去,只一句敢出入军中者死。

这一下子,刘进有些急了。

等他扑哧扑哧地回到了知府衙门的时候。

周举人却已到了。

刘进皱着眉,不得不来见他们。

彼此寒暄过后。

提及到了太子。

周举人显得很不满意:“太子乃储君,当亲近贤人,远离小人。可如今,却以骑射为戏,混迹军中,这与汉灵帝又有什么分别?”

读书人言谈,最爱用典,这周举人提及到了汉灵帝,知府刘进人等,便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汉灵帝刘宏,曾在后宫仿造街市、市场、各种商店、摊贩,让宫女嫔妃一部分扮成各种商人在叫卖,另一部分扮成买东西的客人,还有的扮成卖唱的、耍猴的等。而他自己则穿上商人的衣服,装成是卖货物的商人,在这人造的集市上走来走去,或在酒店中饮酒作乐,或与店主、顾客相互吵嘴、打架、厮斗,好不热闹。刘宏混迹于此,玩得不亦乐乎。

在读书人眼里,这样的行为,便是不务正业。

当然,太子现在的行为,其实和这些也差不多,甚至可能还要可恶,毕竟这军汉丘八,和这集市里的卖唱伶人,亦或商贾更为卑贱。

刘进叹了口气,眼中也透着不满,却只道:“慎言吧,今时不同往日了。”

周举人自也是明白,也就点到即止,却道:“刘公,太平府是否还有消息?”

刘进眉头一挑,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

周举人眼带忧虑地道:“我等舍尽家财,购粮这么多时日,却为何……这太平府之粮,依旧还是供应不绝?”

刘进拧眉,认真地想了想道:“此事确实蹊跷,不过料来,这粮是要尽了。”

周举人叹道:“可现在……哎……”

说是说粮要尽了,可怎么还有?

周举人心里焦躁啊!

见周举人等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刘进安慰道:“尔等都是读书人,见多识广,这天下之粮多寡,难道心中没有数目吗?购置了这么多的粮,这太平府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余粮?现在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周举人细细一思,也不禁点头,而后道:“学生等人,还有一事。”

“但言无妨。”

周举人叹了口气道:“唉,此次购粮,实在损失巨大,所以学生在想,以现在的粮价,只怕还无法挽回此前的损失,等到太平府粮尽,怕是这粮价还要再涨一涨。”

“这是你们的事。”刘进心中了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模棱两可地道:“本官为一地父母,只管维持百姓福祉。现如今,尔等百姓损失惨重,弥足一些损失,也是应当的。”

周举人大喜,正要多谢。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口里焦急地大呼着道:“老爷,老爷……”

来人是一个文吏,此人算是刘进的心腹,其他的差役,或许已生了杂念,可这文吏,对刘进却依旧死心塌地。

刘进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对这匆忙而来的文吏压了压手,才风轻云淡地道:“何事啊?”

文吏喘了口气,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今日……听闻……听闻……城外流民的伙食,竟有改善。”

刘进和周举人等人,依旧不动声色。

刘进嗤笑道:“改善就改善,那又如何?”

文吏却是结结巴巴地道:“可今日清早,除了一碗粘稠的米粥,还有鱼肉,那鱼有半个拳头大,肉也有一块。正午的时候,是白米饭一碗,也有鱼肉。对啦,还添了一个烤红薯。连晚上的食谱也张贴了出来,依旧还是有鱼有肉,那边说了,说是没有鱼肉,长不了气力,尤其是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太平府那边,紧急运送了许多车的鱼肉来……”

此言一出,刘进等人,脸色骤变。

在古代,鱼还好说,这肉……简直就是顶级的奢侈品。

在这种大灾之年,谁敢奢望这种东西?

就算是一般的寻常小地主,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等东西。

可现在……居然给流民们供应了这个……

周举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发昏,似有铁锤,狠狠地捶打着他的心口。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而后,他努力地道:“他们……他们不是没有粮了吗?怎么……怎么还有鱼和肉……这……如何可能……”

这文吏哭丧着脸道:“那边说是敞开来吃,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但凡有一口饭,也绝不饿死一个流民!”

轰隆……

周举人觉得两耳在啸叫。

他睁大了眼睛,而后竭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作孽啊,这是丧尽天良!”

周举人的哀嚎,立即让这廨舍里,多了几分悲戚的气氛。

大家都有些慌了。

有人低声道:“这……哪里来这样多的粮,竟还放肉……这……这……”

有人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故布疑阵的把戏,是奔着咱们来的?”

“这是肉,是肉啊!”有人大呼道:“总不可能,专门为了教我们开封倒霉,所以只供应开封肉食?十有八九,四省之地,统统都供应肉食了,你们可知道……这需要多少鱼肉吗?市面上,鱼肉市价几何?”

“这得杀多少猪,需多少尾鱼?”

这连番的质问,直接教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世的米肉价若是十比一,那么在这个时代,肉和米之间的价差,至少在三十倍以上。

原因无法,那就是这个时代的肉料转化比低。

因而,肉就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寻常百姓,过年也吃不着,小地主,也只是过年能吃顿好的而已。

虽然周举人等人,他们倒是不缺肉,可长久经营土地,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这肉一出,是彻底的绝望了。

周举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无数的念头划过。

而后,越发觉得绝望,他禁不住道:“这是要逼迫我等于死地啊,他们高价卖给了我们粮,实则……是包藏祸心,包藏祸心啊!”

他这般大呼一声,便看向了知府刘进,眼睛瞪的犹如灯笼般大,愤恨不已地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府君,这根本就是张安世的毒计,这是故意诱使我等无辜百姓高价购粮,除此之外……学生甚至怀疑,那些借贷给我们银子的,十有八九,也是张安世的人。这是绞尽脑汁,要将我等置之死地!府君……世间何曾有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只为了要教学生这样的积善之人家破人亡吗?”

听完周举人这番话,所有人的心底,都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气。

他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一旦开始冷静,仔细地回想这些日子的事,似乎也渐渐明白了。

原以为是螳螂捕蝉,谁晓得竟是黄雀在后。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手中有数不清的粮食,几乎所有的粮仓,都堆满了米面。

可是……他们的银子却都统统了个干净!

不只如此,为了更加大举地购粮,毕竟想要维持粮价,就要确保市面上的粮食都必须囤积在手,因而……借贷了许多银子,继续求购。

现在哪一家人,不是背负着巨大的债务?

可怕的是,现在张安世还在外头给流民们送米送肉,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要太平府还在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那么他们手中的粮食,就一粒都卖不出去。

可是这沉重的债务,不说债务本身,哪怕是利息,也足以将他们压垮。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他们,即便变卖了一切的家业,可能还要倒欠人银子。

如此一来,转眼之间,他们就可能连佃户都比不了,真真连猪狗都不如。

知府刘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这些哀鸿遍野之人,心里对他们是同情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说不出话来。

周举人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地看着他,接着道:“刘府君,当初购粮,也是刘府君所倡议,至于此前种种,有些话,学生也就不便言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必点透,可有一点,大家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如今他们这般侮辱我等,用此等狡诈的手段,已是人神共愤,天下百姓,若知这张安世此等毒辣,必要人人共诛之。刘府君,学生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一条,立即退粮,教他们照着原价,将粮食退回去,一文不能少。”

周举人此言一出,好像一下子,让许多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众人纷纷嚷道:“对,对,退粮,一文不能少,请府君做主。”

刘进的脸色已是惨然。

他很清楚,这些人即将要家破人亡,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说难听一些,这就是亡命之徒,到了这个份上,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请求,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何况这些年,他与这些人没少交往,真论起来,他和这些人也脱不开关系。

当下,他故作沉吟,实则心里已慌了,不过是用沉吟来掩饰罢了。

“他们若不退呢?”刘进努力镇定地道:“这是锦衣卫,是张安世!”

周举人眼睛已红了,竭斯底里地道:“无论是谁,骗我累世家业,也要清偿!”

刘进看着周举人发狠的样子,努力稳住心底的那丝慌乱,忙道:“诸公稍待,且先看看情况,后续如何,现在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以我看,还是……再等等看。”

显然,刘进还心怀着侥幸。

只是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的不乐观。

城东,连续半月,几乎每日都有肉食供应。

甚至……在足够的粮食保障之下,一群妇人组成的炊事百户所,开始玩起了新的样。

因为近来又供应了一批,还有绿豆,因而又制了绿豆的甜粥。

这样的甜粥,只能先供应孩子,这玩意在后世,可能不值钱,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燕窝一般的存在。

首先这白,本就是稀缺品,拿去熬粥,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暴殄天物。

又有人将百米,制成了米粉。

还有人制成了各种烙饼。

虽食材不多,可各种的色,竟是不少。

妇人们现在安下心,也已从灾荒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如今,一群妇人聚在一起,有了一份差事,大家绞尽脑汁,总是能想出新的样。

男子们则分为数个千户所,分头干活。

他们在附近开掘了一处运河。

又将官道好好的修葺一番,在这路基上,铺上了碎石,以至于往来的运粮车马,更加便捷。

少年们有了课本,虽然纸张很粗劣,可这油墨印制的书册,带着一种教他们从前不曾闻见过的书香。这其中的许多少年,都曾在大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如今,开始有人料理他们的起居,有人给他们新衣,也有人给他们缝补衣物,三餐能得保证,有人关心他们的学业。

在惶然无措之中,这一切便是绝望之后,突然好像有了一束光,这一束光,令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这样幸福的活着。

虽然他们的幸福,至少在大富大贵之人眼里是廉价的,不过只是吃饱喝足,不过是能学几个字,不过是病了周遭有人照料。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奢侈。

刘建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时问诊的人来,若只是小病,两个大夫便让他自己来处理。

他也总能应对得妥帖,到了闲时,他就偷偷去看大夫们带来的医书。

这是大夫摆在诊室书架上的,封皮上写着:“病菌的原理”、“用药大全”、“诊断学”、“伤寒论”等等。

大夫似乎也尽由他看,有时也会考一考他。

刘父则专门负责做泥瓦匠,偶尔会过来看他一趟,总将一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攒起来塞给他。

当然,态度却不甚好,总是绷着脸骂他不要偷懒,做事要规矩之类。

且刘父嗓门很大,总是教身边的人听见,这令刘建业每每耷拉着脑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一不乐观的,就是城内的米铺了。

自打锦衣卫的人过来,几乎就无人问津。

可笑他们还打出了各种高价米的招牌。

以至于,不少原本没受灾的城中百姓,也出门左转,去和流民一样,跑去接受救济。

甚至米铺的伙计,也一溜烟的往城外头跑。

这么多的米,莫说是现在这个天价,即便价格再跌十倍,只怕也售卖不出。

这等景象,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米铺的主人疯了。

这半个月之后,城西王家的深宅大院之中,和以往一样,女婢端来了参汤,来给主人洗漱。

只是日上三竿,也不曾见内室有什么动静。

于是女婢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这一进去,顿时发出了惊叫。

紧接着,这王家上下的人,都涌在此,早有女眷开始嚎哭。

却见这素有王半城之称的王家主人王锦,此刻却是挂在了房梁上,披头散发,面色甚是恐怖,也不知是何时上吊的,身子早已凉透了。

王锦是家大业大,囤积的粮食也最多,自然而然,遭受的损失也最是惨重。

一夜之间,所有的家产化为乌有,背负着庞大的债务,即便售卖了所有的田地和宅邸,都清偿不清。

这王锦是急性子,绝望之下,索性直接一命呜呼。

不多时,知府亲自赶来,悼祭过之后,匆匆而去,此后回到府衙,周举人等人又来了。

周举人已是满头白发,泪眼纵横。

他和王锦算是故交,如今王锦死了,不免兔死狐悲。

何况现在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府君……”

“里头说。”

刘进已经预感到事态严重,入了廨舍,落座,端起茶盏,喝茶。

这一切,一气呵成,早已成了习惯。

而后,他才道:“本府已查过了,似你们这样的人,何止是你们呢?实话告诉你,受害者的百姓可谓是不计其数。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必定是要生灵涂炭的,本官身为父母官,不忍见治下百姓被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历朝历代,虽也听闻过各种苛政猛于虎,却不曾见,皇帝腹心之人,当朝郡王,皇亲国戚,竟行此卑劣手段,这般掠夺民财。”

众人届时悲戚地点着头。

刘进又道:“既然……受害者不只一人两人,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我之见,此事在本府,是无法处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进京,是一起上书也好,还是状告鸣冤也罢,总而言之,大家一起去,或可讨来说法。”

周举人等人皱眉,显得很是犹豫。

刘进看了他们的脸色一眼,自是明白他们心底的顾虑,便接着道:“你们放心,洛阳那边,听闻已有人动身往京城去了,大家身家性命都维系于此,这个时候,若是不去状告,不讨一个公道,怎么说得通?”

顿了顿,刘进继续道:“现在洛阳那边打了头,其他府县,怕也都会有义士同去,开封府,所有受害的,也要去。你们放心,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关切百姓们的生计,这些时日,我也接到了一些书信,关心百姓们的冷暖,询问你们的情况。再者说了,为何是洛阳府那边先有人进京……”

刘进眼睛半张半合,眼睛微微地阖着,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的行辕才刚刚离开洛阳不久,这显然是……胡公的授意……”

周举人听罢,似乎察觉出什么味道来了,于是道:“刘府君的意思是……咱们若是进京……势头不小……”

刘进道:“何止不小,这一次,他张安世是犯了众怒了,想想看,这么多州府,这么多受害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人。朝中衮衮诸公,也不乏有正直敢言之士,本官不信,我大明是一个没有王法的地方。”

“好。”周举人咬咬牙,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比较靠谱了。

身后的人也窃窃私语,似乎也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等这就去准备,明日就进京。”周举人道:“如今,非要讨要一个公道不可。”

众人便随之告辞。

刘进突然道:“且慢!”

周举人驻足,挑眉道:“府君还有什么见教?”

刘进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道:“京是要进的,却也不能平白进。”

周举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道:“府君的意思是……”

刘进道:“皇帝与百姓共治天下,这是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这朝廷不就成了无根之浮萍了嘛?所以历朝历代的圣君,都知晓这个道理,可若是朝中有奸贼,蛊惑圣听,使圣上不明就里,那么就可能灾祸要来了。所以,你们要进京,可你们的家人也不能闲着啊。”

周举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顿时明白了什么。

所谓共治天下,是在于皇帝高高在上,地方上的事务,本就被周举人这样的百姓们把持,若是没有这些,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所以,既要告御状,同时还要有一点动静,要弄出张安世祸国殃民之后,百姓生灵涂炭的景象。

唯有如此,皇帝老子才能将话听进去,才会不得不顾忌这些遭受损害的百姓。

于是周举人点头道:“周某受教。”

刘进微笑道:“你们放心,若是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本府一定立即启奏,禀明天子。”

周举人等人便又作揖,这才告辞而去。

…………

周府。

“周五……”

“在。”

“你跟了老夫几年了?”

“小的跟了老爷您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教你管理佃户,看家护院,待你不薄吧。”

“老爷对小的恩重如山……”

周举人抬头,细细地看了一眼周五,才又道:“你知道就好,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闲汉,现在呢?人要知恩,老夫明日即将进京,你在这儿呢……不也有许多三山五岳的朋友吗?还有你下头的那些人……来……我吩咐你几句。”

这周五嘿嘿一笑,躬身上前,细细地听着。

周举人轻声交代之后,方才平静地道:“你放心,随你怎么闹,官府不会追究,闹得越大越好。”

周五骤然想到,平日里自己垂涎的几个妇人,又想到平日里的某些狐朋狗友,当下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些许小事。”

…………

一封快奏。

火速地送到了宫中。

朱棣看着快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进京……告御状……”朱棣念叨着这几个字,而后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告御状也这样明目张胆?”

“陛下。”亦失哈道:“不少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既是读书人,照我大明律,不需路引,即可赴京,只是他们的动静不小,沿途招摇过市……奴婢……”

朱棣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道:“此次赈济,闹出这样的事,有人来告状,也是情有可原。那胡广呢,现在可有消息?”

亦失哈不明白朱棣的心思,如实道:“胡公过些日子,恐也要来京了。说也奇怪,他所过的府县,那府县里就有人声言要告御状……”

朱棣踱步,微微低着头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道:“胡广这糊涂虫,本事未必有,胆子也是没有的,这应该只是误打误撞,绝不可能是胡广怂恿。”

亦失哈只干笑,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朱棣倒是想起什么事来,抬头看着亦失哈道:“张卿那边,为何还未有什么动静?这锦衣卫只顾着放粮,可捉拿乱臣贼子,也是重中之重,为何未见捉拿一人?”

面对朱棣的质疑,亦失哈倒是踟蹰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道:“四省饿殍遍地,芜湖郡王殿下挂念苍生,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救济,可能是因为受灾的百姓甚多,想要稳住全局,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才疏忽了捉拿乱党之事。”

朱棣点头,不禁感慨道:“难啊,真的难。贼子丧心病狂,又在暗处,却又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于张卿而言,实在是顾此失彼。眼下确实赈济为第一要务,至于捉拿乱党,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朱棣沉吟片刻,接着道:“那些要进京的百姓,且由着他们来,这样大的灾情,怎么会没有冤屈呢?朕在宫中,难以了解百姓近况,此番正好可以亲自垂询,了解这河南等地的真实情况。”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又道:“命沿途的官府,不得阻拦,驿站可供给一些吃喝,哎……”

朱棣叹了口气,人老了,终究心肠也变软了,他在北平的时候,并非没有见过大灾,更不必说他起兵靖难引发的兵灾,更不知是何等的惨景。

正因为见识过,如今念及于此,这铁石心肠之人,竟多了几分分外的忧愁。

或许,人老了就容易优柔寡断吧。

他挥挥手,道:“至于胡广,若他进京,教他立即来见,哼!”

朱棣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起来。

亦失哈忙低下头,不敢看朱棣的脸色,而后拜下道:“奴婢遵旨。”

栖霞。

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只随手取了一件,而后……他笑了笑,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礼。

陈礼似乎察觉到了张安世的意图,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贼离了自己的巢穴了,看来动静还不小呢。”

陈礼道:“殿下放心,锦衣卫已有所布置。”

张安世道:“这样就好,好的很,告诉他们,不要客气,给我下死手,有什么干系,我张安世担着。”

陈礼道:“喏。”

张安世踱了几步,又道:“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务必要归案。”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看着张安世眼中闪过的狠色,顿时便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道:“卑下明白。”

张安世这时候才露出了几分倦色,叹了口气道:“哎……以后发生的事,就不要奏报了,锦衣卫自行斟酌处置即可。我见不得打打杀杀,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陈礼:“……”

张安世淡淡道:“下去吧。”

陈礼火速出了王府,随即往南镇抚司去。

他召了自己的侄子陈道文来,吩咐道:“殿下说可以动手了。”

陈道文精神奕奕地道:“那卑下立即去传递消息,教各州县做好准备,到时一并海捕归案。”

陈礼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且慢着。”

陈道文定定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礼瞪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这傻小子,为何不将命令听全了?殿下的意思是……除了一些人需要归案之外,其余之人,不必客气,格杀勿论!”

陈道文顿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殿下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吗?”

陈礼道:“殿下的原话倒不是如此,不过殿下特意的吩咐过,说是他见不得打打杀杀,所以余下的事,锦衣卫斟酌处置,不必再奏报了。”

“啊……”陈道文有些糊涂了,禁不住道:“既如此,那么和格杀勿论有什么关系?”

“你啊……”陈礼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道:“亏得你平日经常伺候殿下,连这竟也不清楚,殿下心善,见不得杀人,所以才不需奏报!所以这命令的意思就是,便宜行事,该杀便杀,不需要再禀明殿下了。”

陈道文这才恍然大悟:“叔父……不,陈同知所言,令卑下茅塞顿开,殿下的心思,果然难测,看来卑下还是太年轻了。”

“以后好好学吧。”陈礼板起脸来,道:“不过事情,却要办的漂漂亮亮,切记了。”

陈道文道:“喏。”

…………

夜黑风高。

开封城外。

周五已带了数十人,连夜至山中寻了落草的一些兄弟。

像周五这样的人,本就是市井泼皮,因为好勇斗狠,反而混出了了一个诨号。

那周举人见此人颇有几分威信,因而才招揽他。

而他借助周举人,既可勾结匪类,又有官府关照,自然而然,也就越发的嚣张跋扈了。

此番周举人赴京,却是交代了他,教他闹出一些动静,于是他除了召集一些自家的兄弟之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附近山中的土匪。

要知道,历朝历代以来,山有山匪,水有水贼,这即便是太平盛世的时候,也从未绝迹过的,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交通隔绝,道路不便,官府更无法深入到江湖山岭之中,因而这山中的土匪,历来都有。

他们以劫掠为生,杀人越货,剖人心肝,虽是表面上口里叫着所谓义气,亦或者是替天行道,却须知所谓的山贼,从来不敢和官军为难,更不敢欺负那本地的士绅,毕竟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可若是对路过的行人,亦或者是周遭的寻常村落百姓,他们却一旦袭击,必定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既显自己的威名,又和震慑自己的同伙,男子杀尽,女子则掳掠入山,极尽凌辱。

至于骇人听闻的剜了人心肝下酒这样的事,也绝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这等没有秩序和约束之人,本就是凭借好勇斗狠来立足,谁更残忍,谁的凶名更盛,其他人才会惧怕,小喽啰才对你臣服,你所劫掠的村落,才不敢反抗。

周五登山接洽,这山中的贼人有百人之众,听闻周老爷要借用,立即大喜。

山贼不是傻瓜,能与周老爷这样的人攀上关系,绝非是坏事,将来若是自己落入了官府手里,有周老爷作保,便是死罪也可逃脱。

当下,这匪首便豪爽地拍着胸脯保证,又与周五连夜烧了黄纸,拜了兄弟。

等到次日吃饱喝足了,便一齐下了山。

一日之后,他们夜袭了东城的营地。

事实上,袭击的不只是周五等人,还有不少其他人看家护院的家丁,亦或心腹。

“给我杀,给我烧,一切能杀尽烧干净的,统统都不要放过!先不要动娘们,先将人宰了再说!”周五大吼,他此时双目赤红,露出了自己枭雄的本色。

当即,无数人杀奔而去。

这只是营地,大家聚居一起,不过为了放粮方便,所以并没有任何的高墙阻拦。

所以,此时突四面喊杀,营地里骤然混乱。

妇人和孩子的惨呼此起彼伏地传出。

不少男子,也懵了。

四面传出了警告的锣响。

在人们惊慌失措的时候,竹哨响起,有人在夜色之中大呼:“所有的护卫,都至粥棚集结。”

“集结……”

“集结……”

不少文吏也急了,不过似乎很快,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的一些校尉率先集结起来,更有人敲着铜锣道:“有人要来烧粮,要来烧粮了。”

医疗所里,刘建业已吓得脸色惨白,他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外头有人大呼:“我听出来了,那贼人中有周五……还有混世龙!”

周五大家可能听的不多,可对于这混世龙,这开封的百姓,却大多都是认得的。

此人凶名在外,据闻他手底下死的人,没有数百也有一千,被糟蹋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

山贼夜袭的时候,一面袭杀,一面最爱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其实也是策略的一种,口里大呼自己的凶名,那些可怜的百姓一听这混世龙三字,还未反抗,就已自己吓瘫了。

因而,听到混世龙三字,不少人直接两腿发软。

刘建业更是吓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正蜷宿在角落里,整个人瑟瑟发抖。倒是两个大夫,似也惊醒,还算镇定地吩咐学徒:“快,预备好伤药……”

可刘建业听不真切。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大呼一声,道:“混世龙和太平府的人打起来了,他们来抢粮的。”

这声音,好似是晴天霹雳一般,刘建业的身躯一颤,居然随手便取了一个大夫用来正骨的锤子,便冲了出去。

这医疗所外,人流如开闸的洪水,却是所有的男丁,或是拿着镐头,或是捏着棍棒,一窝蜂的朝混世龙的方向涌。

有人大呼:“杀他娘的,拼了!”

“今日拼啦……”

刘建业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心里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

他先前确实是怕得厉害,可一听来抢粮,骤然想到从前饥饿时的苦痛,想到今日好不容易的安稳日子转念之间就要尽为泡影,再想到混世龙是奔着那太平府的人去的。

这太平府里,有教授他学医的大夫,有给那些孩子教书的先生,有给大家发粮吃肉的文吏,还有从不侵犯他们的兵卒。

这些人,无疑是他刘建业的再生父母,生来富贵的人,身边的奴仆亦或者是亲眷掏了心窝子给他,他尚且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反而只会颐指气使,只嫌别人给的还不够。

可体尝过艰辛,见过冷暖,挨饿受冻,无依无靠过的刘建业,哪怕只是得了别人一丁点的温暖,也觉得这辈子当牛做马才能报答。

刘建业捏着锤子,此时被身边的人感染,竟也不觉得怕了。

当下便要混入人流中去。

却一下子的,被一双大手扯住了。

却见自己的爹刘俭,将他拽回了医疗所门前。

“爹……俺……”

刘俭绷着脸道:“你在此好好呆着,你得给人治伤,这不是你们娃娃的事,不许再去!”

刘建业胸腔里燃起的激昂,好像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冰水。

刘俭道:“这世道,性命要紧啊,你这糊涂虫,命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你好好躲在此。”

刘建业犹豫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刘俭瞪着他,厉声道。

刘建业眼里露出了忧心之色,道:“可是他们……”

刘俭瞪着他道:“他们是什么人,是混世龙,是吃人心肝的贼!据闻此人一手好枪棒,几百人近不得身,你过去就是送死,你要活着,你忘了你娘死之前怎交代的?”

一提及到了先母,刘建业眼里夺眶的泪便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刘俭脸色缓和了一些,拍拍他的肩道:“你要记着,这世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鲁莽。”

这时,里头的大夫们在呼唤:“刘建业,刘建业,去配药,除此之外……将所有的消毒药水寻好。”

刘建业只好乖乖地走了进去,等他收拾了一会儿,却发现外头早已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喊杀和呼救。

他想再和自己的爹商量商量,却发现自己的爹已不在医疗所外头了。

也不知这混乱和喊杀,持续了多久。

紧接着,有陆续的伤员被人抬了来。

大夫带着学徒们,点起了一盏盏的灯,开始包扎和上药。

良久,有人大呼:“混世龙被杀了,这驴日的混世龙被斩啦。”

刘建业听到有人欢呼,可又看到了眼前病患的哀嚎和痛苦扭曲的脸,当下,不得不刨除杂念,拼命给人包扎。

“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又有人抬着一人进来,急切地大呼。

刘建业顾不上,倒是一个大夫赶了上去。

这抬着伤患的人道:“这好汉倒也勇的很,竟奔着那混世龙面前去,揪着那混世龙的头发不撒手,被混世龙砍了两刀,还是宁死不松开,若不是他,咱们没这么轻易砍翻那混世龙……”

“是个汉子……”

刘建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身子打了个颤。

而后,他一下子扑了上去:“爹……”

却见此时的刘俭,浑身是血,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大腿腿根处,血如泉涌一般喷溅出来。大夫捂着纱布,却怎么也止不住,一会儿工夫,地上便留下了一滩血液。

刘俭疲惫地看了一眼刘建业,想要伸手,可此时他已浑身没了气力,只很勉强地微微睁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摇摇头,才蠕动着嘴唇,用极轻的声道:“没得治了,没得治了……救不活的……”

刘建业想要失声痛哭,却发现此时除了泪水如水帘一般的落下,嗓子却是哑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大夫和几个抬他来的同伴个个垂头丧气。

突然间,刘俭好像一下子,有了一些气力,居然伸出手来,捧着刘建业的脸,道:“娃啊……你要没爹了,你跟着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脸色竟开始红润,音量也开始增加了不少,显然是已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他继续道:“爹没带你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啊,你从前有一个大兄,你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夭折啦,你的两个妹子,一个失散,一个病死了,还有你娘……诶……诶……本以为是俺们父子相依为命,可没曾想,以后就要你自个儿一个人啦。”

刘建业张嘴,只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可整张脸已布满了泪水。

刘俭勉强笑了笑:“不过俺也放心,跟着太平府的人……他们比爹强。”

“你记着啊,他们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他们叫你做甚,你便做甚,爹要走啦,往后,别人的话,你不要轻信,只信他们……世道可险恶的很呢……”

说着,身子开始抽搐,脸像是一张苍白的纸一样,那伤口处如泉涌的血,也突的不再喷溅了,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眼皮子沉重得像千斤担子一般,慢慢地遮了下去。

不久,刘建业失声捶胸,宛如夜枭一般,泪如雨下。

是夜,驻扎于数里之外的模范营,闻讯火速来援。

如今已身为队官之一的朱高炽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有人来袭,而且袭击的竟是百姓的营地。

模范营驻扎时,为了确保不扰民,刻意与百姓的营地保持了一些距离。

此时,一听到警讯,火速驰援,当然,带队的百户,显然知道太子殿下也在营中,忙是让人护着朱高炽殿后。

可很快,模范营行至半途,在后队殿后的朱高炽立即发现,前队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怎么啦,前头的路不通?”朱高炽上前去,铁青着脸。

那百户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道:“不是,那边传讯来,两百多个贼子,突然夜袭,营中的百姓愤然而起,现在……已将贼子们几乎杀尽了,所以……”

朱高炽:“……”

这对朱高炽而言,绝对是罕见的事,这种夜袭,有备攻无备,怀有利器之人,袭杀几乎是手无寸铁,哪怕是所谓护卫队也不过大多拿着木棒的人,居然骤然之间,直接反杀。

这若是奏报给他父皇,以他父皇多年临阵的经验,也一定认为不可思议吧。

第469章 御前问审

片刻之后,却有人被押送了来。

其实还活下来的贼子并不多了,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毕竟百姓们下手过狠。

袭击民营的贼人们显然也没想到,原以为是夜袭,甚至以为目的是十拿九稳了……谁晓得,居然惊动了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人举着各种武器直接对他们物理输出。

在这种混乱之下,想要活命,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毕竟……你没办法制止这么多人中,没人对你物理输出。

这数十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绝大多数人,都是奄奄一息。

其中一人,被人指认了出来,立即便被揪出,正是那周五。

周五脸上布满惊恐,哀嚎求告着:“饶命,饶命啊!”

锦衣卫的校尉也不迟疑,连夜进行审讯。

“太子殿下。”

回到了营中。

百户按着刀来,继续道:“从开封西郊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也有一伙贼子袭击了那边的营地,也被拿下了。想来……各处营地,都有人夜袭,幸好平日里操练了不少百姓,且百姓们齐心,只是即便如此,夜间伤亡的百姓,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贼子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

朱高炽皱眉道:“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问,显然很快就有结果了。”

朱高炽颔首。

这百户又道:“不过营里和锦衣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只怕不宜继续在此久留了,应当火速回京去,我等这便护送殿下回京。”

朱高炽此时人更健壮了一些,脸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显然身体已是大好。

此时,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只是开封的情势,我有些放不下。”

“殿下。”这百户却道:“殿下乃储君,心怀的乃是天下,这里的事,自有人处置。”

这百户说话时,语气极为敬重。

朱高炽记得,当初他在模范营的时候,不少人对他是畏惧更多一些。

或者是入营之后,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渐渐也使不少校尉见识到,殿下这样的尊贵,竟还能这样谦虚亲和。

又或者是,朱高炽在营中,也照样恪守着规矩,使人信服。

朱高炽此时脸色除了温和,却又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他沉吟之后,才道:“贼子突袭,本宫在朝倒也罢了,可既在此,岂有回京避难的道理?”

百户一愣:“可是……”

这百户显出为难之色,显然是担忧朱高炽的安危。

朱高炽此时已知道,现在起,他不再是模范营的队官,而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因此,朱高炽禁不住吁了口气,身份的重新转换,倒让他不禁为之有些不舍。

在营中的时候,令行禁止,很多时候,心里没有杂念,只需打熬身体。

这令他非但不觉得是煎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毕竟,曾经作为储君的他,有太多需要自己的思虑的事情,这种沉重的压力,有时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太子,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况,他的那个父皇,还是一个只想着行军布阵的大将军,却将一切杂事都丢到了他的身上。

这又使他的压力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因为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和太子处理天下事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处理,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即便遇到了阻力,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太子却需谨慎,干的不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干的太好,说不准又会有小人进谗。

皇帝可以提拔自己的腹心,而太子却更需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怀疑这是他在培育自己的班底。

哪怕他的父皇并不曾这样想,可对朱高炽而言,却也需时刻三省吾身,以防万一。

模范营中虽是辛苦,可在此,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烦恼,脑袋放空,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如今,显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当着一个普通的队官了。

以往的朱高炽,是优柔寡断的,他行事总要瞻前顾后,要走一步看三步。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在模范营中的缘故,使他沾染了军中的简单粗暴。

又或者,是来了开封之后,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于是,朱高炽当机立断,道:“立即给四省各州府的锦衣校尉、文吏传书,严加提防,但有遭袭的,可临机处置,本宫授他们专断之权。除此之外,锦衣卫立即查出真凶,一旦查出真凶,即行对主凶进行查抄,此等贼子,猖獗至此,一个都不可放过。”

朱高炽说着,又踱了两步,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再传本宫的诏书,四省之地的所有知府、知县,统统暂免,由各处的文吏暂代他们的职位,现在起,实行军法,本地的父母官,与当地的地头蛇,纠葛太深,现在是非常之时,一切都等四省安定之后,再另行处置。”

“既是行军法,那么……锦衣卫与模范营,除需立即组织护卫严加卫戍,保护百姓之外,还有对所有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当地各处巡检司,由锦衣卫接手……”

百户听罢,忙道:“卑下这便命人去传令。”

朱高炽一宿未睡。

他睡不着。

好在这些时日,他身体大好,竟也能熬得住。

很快,锦衣卫那边就来了消息。

一份名录交到了朱高炽的手里。

朱高炽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道:“确凿吗?”

“确凿无疑。”这校尉道:“殿下,那被拿住的周五,本就是周家人,一直都给周家看家护院,他是受了周举人的吩咐……”

这校尉详细地奏报。

朱高炽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还闲着做什么!抽调护卫,再点几个锦衣卫和模范营的校尉随行,都随本宫来,即行查抄周家、王家、赵家,连夜行动,不要走漏风声,教人跑了。”

“喏。”

朱高炽此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各府县的贼子,一旦袭击失败,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必定要逃亡,甚至可能,这些亡命之徒,会纠集一起,到时……或要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传出消息,模范营从附近州县,立即抽调了三个百户规模的人马来,三百人马为骨干,再召集一些护卫,随时预备平叛。”

细细吩咐一番后,朱高炽便匆忙地出了营,带着人马,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此时的周举人,显然虽是一路忧心忡忡,却还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那些锦衣卫还有太平府的人征发的民力。

这些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在这些时日,竟重修了何处的官道,铺设了不少便民的石桥,以至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现在竟是畅通无阻。

这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周举人便立即遇到了不少同行之人。

这些人,有的乃是从关中早早出发,有的来自于河南其他州府,众人沿途遭遇,自报家门,虽是彼此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却也有不少,都是周举人如雷贯耳的人物。

这些……可尽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不说他们的学问和家世,单说人脉,都是通天的。

亲族里头在朝中为官者,数不胜数。

周举人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有这些人同行,一齐往南京城,大事可定。

于是转眼之间,他们已至镇江。

自镇江坐了渡船,便可沿水路至南京。

此时南京城处,竟已是人满为患,几乎这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已客满。

周举人这样的人,可不是独身而来,身边跟随着不少书童、小厮、使女,就好像搬家一般。

人越聚越多,一到京城,也不急着状告,而是立即去投亲。

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亲戚在朝中为官的呢?

周举人当下,也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个堂兄。

此公在太常寺担任奉礼郎,彼此相见,不甚唏嘘,说起了乡中的事,这位堂兄也愤怒起来,很是气愤地痛骂了张安世无耻。

随即又给周举人出主意:“张安世势大,凭借一人两人是告不倒他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天下的百姓,齐去状告诉冤。其他的,朝中自有人借机行事。为兄我不过区区奉礼郎,位卑职浅,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这乡中惨象,你与其他诸公,必要禀明,到了那时候,才有成功的希望,免除债务,也就有望了。”

周举人记下,又去见了一些亲友。

他当初会试的时候就来过京城,所以也无心去游览。

等到京城这边,像周举人这些人越聚越多,不日,便传出传闻,说是七月十九,太岁千秋,伸张冤屈,便在此日。

七月十九,据传是太岁星君的诞日,太岁神在所有神中,影响力最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掌管人世间一年的吉凶祸福,古人认为太岁乃是凶兆,可选在此日,前去伸冤,无疑是有人借此意喻,张安世这般欺辱他们,是犯太岁的意思,也即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便有无数的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往午门而去。

转瞬之间,竟有两千人之众。

至宫门口,有宦官面无表情地出来,本是要查看详情,却有许多人,纷纷取了诉状,送至这宦官的面前。

宦官看得头皮发麻,这一份份诉状,他虽看不甚懂,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入宫禀奏。

这些人的详情,朱棣是大抵知道的,四省这样的大灾,有人入京陈情,朱棣是打心里鼓励的。

毕竟,这也是皇帝了解民情的重要渠道。

因此,他特意召了百官,便是要借此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好生议一议。

只是这宦官将这足有一沓厚的诉状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乍看之下,先是心头惊愕,却是不露声色,而后平静地道:“分发百官,教他们来看看,且看看……天下百姓的疾苦。”

宦官躬身说是,而后将这诉状,一份份分发给殿中百官。

等有一份,分到了张安世手里的时候,张安世低头一看,便见这草民泣血陈告的刺眼字样。

张安世懒得去看,他见不得这等文字里的悲剧。

百官们则是各自低头去看,脸色都极怪异,一个个神色诡谲的样子。

朱棣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着几分倦色,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毕竟并不年轻,从前在战场上的一些旧疾发作,偶尔也痛不欲生。

朱棣道:“召一些百姓来,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亦失哈听罢,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便有十数人被请了来,为首一个,立即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棣低头去看这些百姓,神色微微一变。

这些百姓,行礼如仪,并没有什么拘谨和紧张,甚至连说话,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话,并不带有太多的口音。

瞧他们的样子,显然衣食住行,都算优渥。

朱棣稍稍的觉得诧异之后,便道:“尔等有何冤屈,都来说一说。”

众人便抢答道:“陛下,草民人等……实在惨不忍言,这……”

朱棣怒道:“一个个说,争着说什么?来……”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伱来说。”

这人竟是周举人。

周举人沿途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谓是准备充分,只见他道:“草民乃开封百姓,河南大灾,赤地千里,草民更是损失惨重,不过……原本官府救济及时,朝廷更是降下雨露甘霖,竭力赈济,可谁料……后头来了一群太平府的人,这些人……一到了开封,便也声言要赈济百姓,这还不算,还强要草民这些人购粮。”

“购粮?”朱棣虽也听东厂那边奏报了一些东西。

不过东厂那边的人力,都被锦衣卫抽调走了,余下的这些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残缺不全。

亦失哈觉得不少消息还未证实,也不敢随意奏报。

毕竟,没有奏报,最多是懒,可若是奏报不实,这就是坏了。

再者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有些事,亦失哈也不敢随意奏报,生恐陛下气坏了身体。

朱棣站起来,皱着眉头踱了几步,而后定定地看着周举人道:“怎么个强要购粮。”

周举人连忙道:“这太平府强卖草民人等的粮价,竟要一两纹银一石……”

朱棣听罢,脸色顷刻之间,便冷下来。

一两银子一石粮,这几乎等同行于是抢了。

要知道,前几年粮价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两银子折粮七八石。

这等于是价格直接暴涨了七八倍。

“此后,甚至一石粮,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所谓民不与官斗,小民岂敢不从,可到后来,他们又强要卖,可小民们,早已是囊中羞涩,于是,便强又教小民们借贷去购粮,小民们无奈,只好借贷,赊欠无数的银子,购了这些粮……”

说着,周举人悲怆地大哭起来。

其实他的话,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

粮他是买了,而且还真的是高价买了的。

借贷他们也是借了,如今是借了个倾家荡产,也没错。

唯一不实的,只是原先是他们主动去买,现在却成了太平府强卖了。

当然,关于这一点,周举人也是有底气的,毕竟……太平府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张安世。

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民。

这周举人又是擦拭眼泪,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小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原本……以为只是舍一些家财,免得惹来锦衣卫的麻烦。可现在……却是被破财灭家,如今……债务缠身,家业已毁于一旦,再这样下去,只好家破人亡。万不得已之下,这才狠心进京来告,倒并不敢指责朝廷,只是……希望草民人等,依原价退还粮食,教小民们勉有一个立足之地,其余的……再不敢奢望。”

“陛下乃是圣君……”周举人叩首:“定能为草民做主。”

他决口没有提一句张安世,甚至连锦衣卫,都没有进行过分的攻击。

而他的所谓乞求,只是退钱而已,这个要求,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朱棣听罢,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话,竟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去赈济,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过锦衣卫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开始,其实就有其残酷的一面,让锦衣卫进入民间,有人不规矩,欺压百姓,倒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

朱棣于是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显得诧异,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滔天的控诉,必是这些人,矛头直指的是他,对自己肆意攻讦。

可哪里想到,对方雷声大,雨点小,可正因如此,才让张安世猛地警惕起来,方才知道……这些人实是鸡贼的很。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此事可有吗?你去查一查,彻查之后,禀明朕。”

张安世道:“陛下,不用禀明了,这不是锦衣卫擅自举动,一切都是臣所授意。”

张安世面带笑容。

朱棣点点头,显然知道张安世有话要说。

便慢悠悠地道:“那么,这些人所言,可是实情吗?”

张安世道:“回禀陛下,大抵都是实情。”

此言一出,百官们不敢置信。

周举人等人所控诉的事,可不小。

灾年欺压百姓,乃是大忌。

朱棣皱眉,道:“嗯?”

周举人等人便趁此机会叩首道:“请陛下做主。”

张安世突然厌恶地看向周举人等人,道:“当然会给你们做主,你们急个什么?”

说罢,张安世朝着朱棣道:“陛下,只是臣与锦衣卫所为,都是奉旨行事。”

“奉旨………”

百官哗然。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承担罪责,从未见过有臣子把脏水往皇帝身上泼的。

这张安世还真是一身反骨。

周举人听罢,脸色惨白,却又拼命道:“难道朝廷也要将草民人等置之死地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草民人等。只是……草民人等,尽为良善之辈,何至忍辱至这样的地步……恳请陛下饶命。”

朱棣顿觉得心烦意乱。

好端端的。

怎么就从锦衣卫害民,变成了张安世害民,最终又变成了他这个皇帝害民了?

只是朱棣心知张安世这个家伙,历来有自己的谋略,行事看似糊涂,实则却总有自己的主意。

于是按捺住心头的那股烦躁,便又慢悠悠地道:“奉旨?奉了何旨?”

“陛下难道忘了?”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赃官污吏,勾结当地豪强劣绅害民,陛下命臣将其一网打尽。”

朱棣听到这个,若有所思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随即挑眉道:“谁是豪强劣绅?”

“就在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指了指周举人人等,又道:“不只是他们,还有午门外头的,个个都是,如今臣请君入瓮,已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周举人等人打了个寒颤,纷纷道:“冤枉,冤枉啊……”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而后道:“嗯?细细说来。”

张安世道:“陛下,四省出现大灾的时候,臣就察觉不对,此后陛下命胡公为钦差,巡视四省,臣就越发的觉得不对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历来有天灾,就必有人祸,朝廷要以防万一,唯一做的就是派遣性格刚直之人前往,防范于未然。可胡公此人,性情温和,又是文渊阁大学士出身,并非起于州郡,想要约束这些害民之贼,臣对此,不抱太大的期望。”

“只是这些?”

张安世道:“不只如此,臣还通过了锦衣卫的情报分析,尤其是伊王殿下所领的情报研究。”

朱棣惊疑道:“这也可以研究得出?”

张安世笑了笑道:“万事都可研究得出。”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取出了一份文牍,拱手献上。

亦失哈忙将这文牍接过,转呈朱棣。

朱棣便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时有点看了眼。

张安世解释道:“锦衣卫在天下各府县,搜集过许多的数据,其中包括了土地的价格,粮食的价格,佃农的收成,地主每年的收益。”

“再根据历年的数目,进行了比对。前几年,天下没有太大的灾害,可是地主的收成,却是日益减少,陛下请看第二页,那里头就有关于河南地主的收益,根据大致的推算,前几年的收益,足足下降了四成。”

张安世道:“这是地主得粮的情况,因为大量的青壮,开始务工,甚至还有人入海跑船,以至于乡间人力的流失,不少地主为了留住佃农,采取的手段多样,除了以和借贷的手段,使佃户沦为债奴使其不得脱身之外,还有勾结官府,沿途设卡,甚至不予发放路引等等。”

“当然,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依旧还是屡禁不止,因而……不少的地主,不得不减少地租,以此招揽佃农。”

“这就是为何,他们的粮食收成,足足下降了四成的原因。佃租的减少,却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譬如土地价格的降低,陛下,一亩地给佃农租种,原来可让他们上缴三石米,现在只能收上来两石,这地价,岂有不下降之理。”

朱棣认真地看着那些数字,越看越是震惊。

看着这诸多的数目,却发现,每一个数目,都是相关的。

张安世继续道:“地租的下降,虽是丰年,却让士绅和地主的收成减少。可丰年也意味着,粮价的下跌。所以,地主的收益,并不只是下跌四成这样简单,而是六成以上,陛下看看第四页就知道,那里有前几年的粮价数目,可以佐证。”

朱棣下意识地翻阅着,随口道:“这对百姓,岂不是好事吗?”

“好事归好事。”说完这话,张安世却是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带来的结果,却是彼此生怨了。从前佃农是没有议价权的,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自是地主和士绅们说了算。可自有了这样的好事之后,反而彼此的矛盾开始激化。”

“陛下请看第九页,这是在杭州府的统计,统计的是往年府衙和县衙所受的诉讼案情,五年前,杭州府之下一个县关于佃租的诉讼一年不过区区十七件,可到了前两年,却增长到了一百七十件之多,由此可见,彼此的纠纷开始增多,矛盾也越发的增加。”

朱棣万万没想到,竟可以根据诉讼的数目,分析出这些东西来。

从前的锦衣卫,无论是太祖高皇帝时期,还是在纪纲的时代,虽是号称緹骑天下,可主要的职责,不是暗哨,就是扒人墙角窃听而已。

而张安世也算是将锦衣卫玩出来了。

朱棣疑惑地道:“那又如何?”

张安世道:“矛盾的激化,收入的减少,就不免要产生问题。这些地主和士绅,其实收益依然很大,可普天之下其实还有一个道理,一个平日每年能轻易挣一万两银子之人,若是只让他每年只挣五千两。哪怕他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还是仆从如云,依旧还人前显贵,也必然会滋生怨恨的。”

“正因如此……陛下可看第八页,第八页之中,是关于各府县赌档以及治安的情况,在杭州某县,原先本有四家赌档,此后却增加到了十一家,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劫掠盗抢案,也开始层出不穷。”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分明佃农的收益增加,不少的壮丁,也多了生计,可实际上……强人却反而增多了,这是何故?锦衣卫这边的预计是,在收益大量减少的情况之下,不少的地主和士绅,选择了劣化,即开始染指不少其他的营生,而一般的营生,并没有太大的利润,唯有某些杀人越货的买卖才是暴利,他们凭借自己的与官府的关系,在地方上本就一手遮天,借此为掩护,已开始日渐残暴。”

朱棣继续看着那诸多的数据,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在这种矛盾和怨恨之下,一场大灾,原先所掩盖的所有矛盾,便爆发了出来。因为许多人想借这大灾,狠狠的捞一笔,以挽回损失。再加上平日里的怨恨,也需得到发泄,因而,臣才预计,从此大灾,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要到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地步。”

朱棣颔首:“锦衣卫为何此前不上奏?”

张安世道:“报了啊,这些数据,锦衣卫一直搁在简报之中,只是……情报的分析以及结论,臣却不敢奏报。陛下,毕竟这只是分析,乃莫须有,臣岂敢以此言之凿凿,若如此,臣岂不成了秦桧那狗东西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秦桧是秦桧,你是你,他是莫须有,卿这一套分析,却是治国良方。”

张安世道:“其实…这一套东西,还不够完善,所以臣才不敢贸然……”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这些且搁下,先说正经事。”

周举人等人,却是直接听的心惊肉跳。

他们细细听着,虽是一脸冤枉的样子,心里却不禁有一丝恐惧。

因为……细细想想这几年,确实与张安世所分析的一般无二。

而这种自己明明和姓张的无任何交集,却不曾想,人家早几年却一直就已对你进行了各种搜罗情况,分析,研究,将你看得通透的感觉,直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张安世随即又道:“正因为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臣便想尽办法,提前购粮,当然,臣又不敢随意怀疑我大明的良善士绅,说他们必定要害民,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些年,早已声名狼藉。正因如此,臣只好打着赈济直隶百姓的名义。而臣又不能在大明购太多粮食,毕竟,一旦在关内大规模的购粮,必定会引发粮价的大涨,这对赈济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所以臣虽也在一些没有受灾的地方,购置了一些粮食,可绝大多数,却是在这大半年来,拼命从各藩镇求购粮食的。”

朱棣听到此处,却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未雨绸缪,且行事还算稳重,可以算是老成谋国了。你购了多少粮食?”

“也不多。”张安世带着微笑道:“主要还是各藩镇愿意支持,因而……购置了两千万石上下。”

两千万石……

朱棣:“……”

朱棣直接瞪大了眼睛,显然这个数字的确有点令人震惊。

周举人等人,却是差点要呕血三升。

两千万石是什么概念?一石足以让一个男丁吃喝一个月,这两千万石,足以将数百万人养起来,吃他个一年了。

他们终于知道……为何那该死的粮食……总是购不完了。

张安世却是很享受大家这种震惊目光,很是愉悦地笑道:“当然,现在主要还是运力不足,若是继续源源不断的运输,再购置几千万石,也是没有问题的。”

周举人:“……”

周举人听到此处,心口就像突然堵着点什么似的,差点透不过气来。

你能想象吗。这姓张的,真是猪狗不如,这么多的粮,他十倍的价格售卖给他们,哪里知道,在这姓张的眼里,他能动用的粮食,真比山还多,一钱不值。

张安世继续道:“陛下是知道的,西洋的粮食价格低廉,尤其是各藩在西洋各处,都有种植园,再加上此前的海贸,运输已大大的便捷,所以……所以……”

朱棣:“……”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粮食,又听闻四省那儿,大量的士绅和地主,勾结官府和粮商,开始囤货居奇,粮价上涨了十倍不止。陛下难道忘了,那时陛下召臣去见,对此忧心忡忡,臣对陛下爱民如子,甚为钦佩。也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为陛下分忧。”

朱棣此时最想说的是,有些心疼粮食和银子啊!

居然购了两千万多石!

即便西洋的粮食再廉价,加上运费,只怕三四百万纹银,也已打水漂了。

可到了这个份上,虽是觉得可惜,可也只是在心里难受了一下,作为一个大气的皇帝,他依旧还是摆着一副大度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嗯,你能有此心,也不枉太子对你言传身教。”

张安世道:“所以臣一面让人调拨粮食,一面高价抛售粮食。说也奇怪,臣在四省各府县赈济百姓,越是赈济,这购臣粮食的人就越多。而且还非要高价购置不可,臣若是想办法,将粮价压下去,他们还不乐意。”

“四省的百姓,臣竭力救济,单单分发下去的粮,就足有三百多万石之多,除此之外,还想办法,在太平府,订购了成衣百万套以上,以及各种铁器,三百万余斤。还有供应了茶叶,五万七千斤。除此之外,又想办法,购置了牛马七万头,还有鱼肉数十万石,布鞋一百七十万双,车一万九千七百架,油布四万两千丈,桐油七万斤,盐十二万斤,印刷的书本,共计十五万册……还有其他的赈济物资,更是多如牛毛,无以数计。”

这个数目,自张安世口中说出,绝对是震撼了。

要知道,历朝历代,对于赈济,不过是给一点粮食完事,而且分发出去的粮,也大多都是粗粮,能吃饿不死就成。

可张安世却是大手笔,这哪里是赈济,这是养自己的亲爹啊。

朱棣虽也知道,张安世了不少的金银赈济,可真真切切地听到这赈济的数目时,却也不禁为之震撼。

殿中竟一下子鸦雀无声,一个个的表情都很是精彩。

朱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于是问了出来:“你费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朱棣那有点发紧的目光,很是坦然地道:“也不多,从粮食,到各种物资,臣笼统的计算了一下,可能费有千万两纹银上下。”

“……”

周举人等人,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也是无言。

甚至这时候,周举人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这张安世为了坑害他们,骗他们手头的那点银子和家产,居然砸下去了千万两纹银。

这人,他神经病啊!

而朱棣和百官的念头里,有的却是可惜。

赈济灾民而已,这费,也实在太大了,以往朝廷的赈济能有这的一成,就已算是空前绝后了。

朱棣心疼归心疼,还是笑了笑道:“好,好,好,朕的教诲,看来张卿一直铭记在心,嗯……张卿能这般爱民如子,朕心甚慰。”

张安世微笑着道:“陛下言传身教,臣在陛下身边,便是榆木脑袋,也能有所感悟。”

朱棣却又道:“只是这千余万两银子,从何而来?”

张安世这下倒是显得迟疑地道:“这……不太好说。”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从商行里抽调的资金?

要知道,商行里,他朱棣可是大股东,莫非这不是掏你张安世自己的腰包?

张安世却道:“陛下似乎忘了,臣高价售粮,而各州县,却有人高价购粮吗?这些人……购置起来,真是疯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一样,不但将自己的所有银子砸出去,甚至还抵押自己的家当,四处借贷……也非要高价购置不可。臣没办法,看他们这么热情,所以只好……顺了他们的心愿。”

周举人:“……”

朱棣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而后道:“这粮……售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也不多,臣大抵算过,其实也就……售了一千多万石,得银一千六百万两而已,足以覆盖此前的支出。”

朱棣:“……”

周举人:“……”

百官:“……”

“当然……”张安世又笑了笑,道:“除了这点收益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收益,臣仔细盘算,可能也不是小数目。”

“什么收益?”朱棣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今天也算是再次大开了眼界。

张安世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是做贼的,贼不走空。

第471章 龙颜大悦

张安世笑了笑,随即伸出了修长的手指头,慢悠悠地道:“收益有三。”

有三……

周举人人等的脸色难看极了,一个个绝望地跪在地,此时他们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售卖的羔羊。

甚至……此时不免生出一个念头来,自己怎么就上这种当,还跑来了京城?

他们这算是自投罗网了?

朱棣则是抖擞精神,一副洗耳恭听之状。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地道:“这其一嘛,收益最大的乃是太平府,陛下……太平府大规模购粮之后,船业的发展极大,因为购粮需要大规模的船只,虽说现在的海船,都紧着运输粮食,可其他的香料、象牙、橡胶、等等物产,也是大明之急需。”

“所以……许多运输的海船,想要雇请来运货,可谓是一船难求,所以现在各处的造船船坞,订单都排到了两年之后,为了购船,大家伙儿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少的船坞,也纷纷扩产。”

张安世耐心地继续道:“当然,船业的发展,在百业面前,其实也并不突出,此次为了赈济,购置了数百万套的成衣,陛下……这数百万的成衣,的乃是这些劣绅们高价购粮的银子,可这样的订单一下,一件成衣,从,到染料,再到纺纱以及纺织,甚至还包括了针线,如此规模的巨大订单,教这些成衣作坊、纺纱作坊,还有纺织作坊,染料作坊,都大赚一笔。”

“成衣如此,钢铁的器具、马车、也是如此,还有布鞋,这些自劣绅们手里用粮食换来的大笔银子,在太平府下订的订单就价值数百上千万两纹银,教这上上下下,数百上千个作坊收益。还不只如此,因为这些作坊收益,就不得不大规模的扩产,招募更多的匠人。大规模的订单需要运输,又需要大量的车马和牛马和人力的费用,这么多的劳力和匠人要吃喝拉撒,陛下……这其中所带动的产业价值,至少可达数千万两纹银。”

此言一出,令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算来算去,等于是张安世拿着劣绅的银子赈了灾。

看上去好像张安世没有从中得一分利,可实际上……却靠着各种订单,让他的太平府从上游到下游,都赚了一个遍。

这样细细思量下来,实在令人恐惧。

朱棣听罢,频频地点着头,只是他还在沉思,栖霞商行有没有从中牟利的时候。

张安世总算是没有让他失望,笑道:“而百业兴旺,也意味着,太平府从中争取的税赋,至少也在两百至三百万两上下,陛下……这是最直接的收益。”

“…………”

好家伙……

居然还能这样?这百官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这下也算是服气了。

可细细想一想,这笔账还真没有算错。

太平府确实很公道,他们即便屯粮,即便高价卖粮,可这里头的任何所得,也都一分一毫,都分发给了四省之灾民百姓。

这么多的粮食,这么多的成衣、布鞋、钢铁、车马、以及一切衣食住行之所需,如此规模的赈济,古今未有。

可这家伙……却又借此,堂而皇之地……大赚了一笔。

朱棣听罢,才不由得脑子转过弯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只局限于栖霞商行是否牟利,实在是格局太低了。

还是张安世的脑子想的宽呀!

于是,闻言又不由大喜。

而张安世没打算就此打住,直接他继续道:“至于这其二嘛,就是借贷。陛下……实不相瞒,这些劣绅们的借贷,大多是联合钱庄,在各省挂了一个牌子,可实际上,却还是联合钱庄放出的款。这借贷……就有利息,因为涉及到的,乃是商业贷款,这利息可不低。”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了周举人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嘲讽,而后接着道:“只是可惜,这些劣绅们,虽也知道利息不低,却只惦记着靠囤货居奇来牟取暴利,自以为只要自己赚的足够多,才无视了利息,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会稳赚。陛下,这利息银,钱庄这边计算,至少也在两百万两纹银上下,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朱棣:“……”

不得不说,要说黑,还是张安世这家伙黑啊!这简直就是一条龙的服务,从出生到火葬,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可细细一想,你要说他坏,却好像又不是。

因为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源自于那些囤货居奇之劣绅们的贪婪,说起坏来,张安世还是个弟弟。

张安世笑盈盈地看向朱棣道:“最重要的是……财产抵押。陛下是知道钱庄的。臣对钱庄的经营,一向是保守为主,最担心的就是坏账。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借贷,一向谨慎。任何借贷,必要有抵押,而抵押的估值,也一向保守。”

朱棣此时也隐隐明白了一点什么。

实际上,周举人人等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意思,因为他们才是最有切肤之痛的。

而百官们,却一脸无语之色,大家都是聪明人,已经能感同身受了。

张安世大方地继续分析道:“所谓的抵押,只有实物,而在评估其价值的时候,臣打一个比方吧。”

说到这,张安世又看向那位周举人,道:“这位举人,若是我猜测没错,你该叫周涛吧。”

周举人脸色惨白,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安世笑了笑,继而道:“他的账,来之前,臣已询问过。”

周举人听到这里,愈发的明白自己已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甚至可能,召他觐见时,张安世也已和宦官们打了招呼,一定要把他领进来。

张安世不管周举人那复杂的目光,而是道:“这位周举人,可谓是家大业大,他家良田千顷,还有大量的牛马和宅邸,以及榨油的作坊,城里还有不少的铺面,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开封的铺面,市价来说,应该是三百七十两一开间是吗?而周家在开封,这样的铺面就有二十多开间,只是他在贷款的时候,钱庄进行抵押的评估时,却不会按照三百七十两一开间来计算的,而是折半,也即是一百八九十两银子来计算其估值。三百七十两的铺面作为抵押,也只能借两百两银子不到的银子……”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只要周家能够将利息和本金都偿还,这铺面还是他家的。可若是还不上……那么钱庄也只好将他的铺面、田产以及牛马、宅邸统统没收了,这是规矩!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张安世目光灼灼地又看着周举人,道:“周举人,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伱们周家,共向钱庄借贷了两万三千四百两银子。我来问你,这银子,你们到底还不还,又到底还得上还不上?若是还不上,那么不只你的家业,便是你谷仓里的那些粮,可都要没收了。”

周举人听罢,直接勃然大怒,狠狠地瞪着张安世道:“你……卑鄙无耻,你……你这故意构陷我等……”

张安世唇角勾着浅笑,嘲弄地对他反问道:“什么叫故意构陷,这借贷,是本王强逼你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劣绅,为了盘剥百姓,在灾年维持粮价,想要高价卖粮,再贱价收购百姓的家产,才眼巴巴的来借贷!现在竟还怪到本王头上,你既自称一介草民,既是区区一介草民,竟敢在本王面前犬吠,以下犯上,是何居心?”

周举人听罢,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

与他同来的不少人,开始暗中垂泪。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

张安世随即不再理会这周举人,而是看向朱棣道:“陛下,所以……若是这些人还不上借款,那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钱庄借贷出去的近千万两纹银,所没收到的抵押物,必定要价值在两千万两纹银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唯一的麻烦就是,如何处置这些财产的问题了。好在……他们抵押的许多实物,都在市面上的硬通货,即便一时积压在一起,难以处置,可只需费几年时间消化,却不愁不能售出。”

朱棣道:“好……好……”

朱棣感到通身舒爽!

他连说了两个好,本还要继续说一个好字时,却意识到好像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妥。

于是他立即板起脸来,面带怒色,厉声道:“若为囤货居奇而借贷,就为了欺压百姓,陷百姓于水火之中,弃而不顾,那么……这些人非但其心可诛,更是丧心病狂,十恶不赦!”

周举人听到此,已开始瑟瑟发抖了。

张安世道:“陛下息怒,这第三个收益……其实也不小……”

朱棣一愣,人都麻了。

一个个收益,说的明明白白,百姓赈济了,不但得到了赈济,而且还获得了极好的待遇,照着张安世这样的赈济之法,朝廷可谓是收获了一次巨大的人心。

可事办妥当不说,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收益,无论是税收,还是钱庄的利息,甚至是抵押物的没收,可以说,朱棣和张安世都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别人赈济银子,他朱棣赈济了百姓,使百姓感激涕零,居然还能挣银子。

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

不过朱棣龙颜大悦的同时,却不由得开始有些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嘴巴有点大了。

挣了就挣了嘛,私下里说得了,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一二三四五的说出来,这……反而有些不稳重。

可想归这样想,朱棣却不由道:“这其三是什么?”

张安世道:“太平府赈济,除了提供足够的食物,同时还分发衣物,工具等等,教百姓能够吃饱喝足,能够御寒取暖,与此同时,却也借此机会,征发百姓们做工,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即是如此。”

“因而,四省之地,各处的府县,臣都命人,将这受灾的百姓们组织起来,对年弱的孩童和少年,教授他们读书写字。对于年老之人,进行赡养,对于妇人,则令它们负责炊事和缝补,而对于壮丁,则教他们修桥铺路,让他们修水库,开挖运河,甚至……铺垫路基。陛下富有四海,这是因为……天下的百姓,都是陛下的臣民,天下的土地,都是陛下的疆域。这些收益,并非是真金白银,可是陛下……这些土地的开发,对陛下而言,却是最宝贵的财富。”

朱棣听罢,不禁为之振奋,这总算没有直接谈金银那等粗俗之物了。

朱棣满意地点着头道:“此言有理。”

张安世接着道:“不说其他,单说路基,从关中至河南,就修筑了数百里之长,至于其他的工程,更是不可计数。而这些路基……乃铁路司在此之前,就进行过规划和测算………”

朱棣猛地,感觉到他这话里有话,神色间又认真了几分。

张安世继续道:“而路基所用的土地,大多土地要嘛无主,要嘛就被人抵押,还有少数,臣也了一些银子购置下来了。如有必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就可随时铺设枕木和铁轨。”

“如此一来,这铁路很快即可贯通,铁路沿途的土地,大抵都在朝廷和太平府之手,也可进行运营,而且,一旦铁路开建,就意味着,关中和河南等地,需征发大量的人力,这几年大灾,雇佣大量的人力,修建铁路,不但可使关中与河南互通有无,可大大的为商贾和百姓以及货物的运输提供巨大的便利,也可让许多的壮丁,能够靠自己的劳力,养家糊口,可谓是一举多得。”

朱棣:“……”

算账这一块,张安世算是给玩明白了。

铁路在直隶,收益是极大的。

毕竟这玩意运力实在太大了,再加上古代的运输损耗实在太大,运输本就高昂,而铁路的出现,不但大大降低了损耗,同时合理的运费,也让铁路司在直隶挣了个盆满钵满。

只是这铁路司一直只局限于直隶,当初本想扩张至江西布政使司,却因为一场巨大的窝案,功败垂成。

这才让朱棣意识到,直隶能办成的事,并不代表其他各省可以办成,一方面,是土地在天下的士绅之手,要征用大量的土地,本就需要极大的代价。

另一方面,则是铁路的修建,本就是天价,如此巨大的代价,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现在……土地到手了。

最神奇的是,连路基也到手了。

要知道,修建铁路,可不只是铺设铁轨这样简单,这其中最大的费就是征发大量的劳力,修建路基,同时还有修建桥梁。

这些可都是前期巨大的费,以现在的生产力而言,这样的工作,一条千里的铁路,至少需要征发数十上百万的壮丁,费大量的时间才可完成。

可现在……前期的工作……居然奇迹一般的完成了。

完成了倒也罢了,而且还是劣绅们买单。

接下来,就只需铁路司再投资一大笔银子,开始铺设铁轨和枕木即可。

朱棣骤然之间,竟是激动起来。

铁路这样的好东西,能盈利,能增强朝廷的统治,能便利商贾,甚至能给百姓带来财富,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却不能扩张出直隶,本就是朱棣的一桩心事。

可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棣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抖意:“都……都已修筑完成……”

张安世确定地道:“主干线的路基,都已夯实,甚至铁路沿线的某些车站位置土地平整工作,也已完毕。干线都进行了垫高,两侧修建了排水渠,还有大量的碎石,也都铺就,缺的只是枕木和铁轨的铺设。”

“好!”朱棣龙颜大悦,顿时亢奋起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激昂地道:“好的很,如此,则利在千秋啊,这样一来,大明的江山……便坚如磐石了。”

其实张安世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一方面可惜的乃是湖广一带,路基还未修成,毕竟那里山林实在太多,现在的工期,也只勉强进行了一段而已。而且那里水网密布,修桥的工作,也是巨大的工程。

另一方面,则是江河确实对铁路进行了一定的阻碍作用。

毕竟在长江和黄河上修建铁路桥,至少在现在,是不可能完成的。

于是,张安世选择的办法便是,在这阻断的铁路线两端,设立渡口,铁路行至渡口,而后卸货,装载上船,之后再送至对岸的渡口,重新在对岸的铁路线上装载。

当然,即便是如此,在这个时代而言,这样的解决办法,也已是巨大的进步了,至少让当前的运力增加了十倍,损耗降低了更不知多少倍。

可毕竟做不到后世那般,可以直接连接南北,还是难免有所遗憾。

朱棣却已是足够狂喜,笑容满面地道:“一场赈济,竟成千秋之功,张卿实有管仲、乐毅之才。”

第472章 杀无赦

朱棣的夸赞,绝非是夸张,却实是发自肺腑。

这样大的灾情,结果非但轻易的解决,而且赈济的力度之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是皇帝还是朝廷,又或者是太平府,乃至于张安世个人而言,居然都有不菲的获利。

历朝历代,在大灾之中获利的情况,必定是要闹出天怒人怨的事的。

可偏偏张安世非但让大家都获利,却还使朝廷得到了人心。

这等手段,听起来便教人觉得骇然,只怕整个大明,也绝无一人能想到。

即便是想到,也无法执行。

此时,张安世笑了笑,挺直了身板,谦虚地道:“陛下,说来惭愧,臣这点本领,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臣惭愧的很,不敢当陛下如此夸奖。若说此番有一些功劳,那也是太子殿下和太平府上下同心戮力的结果。”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谦虚,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这些年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正谦虚就对了。

至于他当面到朱棣面前邀功,将各种挣钱的路数,当着君臣们的面讲出来,倒也不是张安世心理不成熟,希望当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实在是新政的路数太野,这些东西,本就需要手把手地教学,若是自己闷声发大财,别人哪里晓得新政的厉害?

只有将这里头的好处,还有各种关系一一兜售,这君臣们……哪怕有一人两人开窍,对新政也有巨大的好处。

朱棣听罢,想也没想,便不由道:“太子……算不得什么功劳,他不过是去出出力而已。”

可说完,似乎又觉得这话,有些贬低了太子,他毕竟是储君嘛,也该给他树立一些威望。

于是话一转,便又道:“自然,他乃朕的儿子,更是国家的储君,却肯亲力亲为,赈济百姓,这般太子历朝所未有。朕有此子,心甚慰之。只是此番功劳,诚如张卿所言,乃太平府上下竭尽全力的结果,而今,百姓得以吃饱穿暖,这便是最大的功德,朕心中……也甚为欣喜。”

百官心头依旧还在震撼,他们正慢慢地消化着张安世的各种路数,心里除了震惊,只怕还有几分自惭形秽。

都说张安世这小子乃是外戚,而百官多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乃天之骄子。

可细细论来,这张安世路子虽然野,可单凭这赈济之功,却是谁也不得不服气了。

实在是,事实碾压一切呀!

倒是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又道:“此番皇孙可去了赈济吗?”

张安世自然知道朱棣对朱瞻基的在乎,于是耐心地道:“陛下,皇孙殿下如今已入主铁路司,为铁路司同知,负责协助铁路的修建。臣是希望,皇孙能够将这太平府和海政部的事,都尝试一遍。”

“此番赈济,铁路司也派了不少人员,一方面,也协助赈济,另一方面,便是进行测量和规划之后,发动壮丁,修筑路基。当然,臣为了防范未然,在皇孙身边,也安插了模范营的一支人马,既是保护皇孙,也是保护铁路司的人员。”

朱棣显然很满意,颔首道:“嗯……如此……甚好,朕最担心的便是子孙们久在宫中,不分五谷。太祖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便是因为能体民情之苦,知世间险恶之深,我等子孙,亦当如是。”

“如若不然,便如那蒙元后裔一般,当初铁木真之辈,弓马娴熟,何等骁勇,以区区十数万铁骑,鞭笞天下,无人敢当。可不过区区百年,其子孙却个个萎靡,闻敌则惧,见敌则如惶惶如丧家之犬。”

朱棣顿了顿,叹息了一声,才又道:“只可惜,理是这么个理,可历来太子与皇孙身边,那些为臣为奴的,哪一个不是只晓得哄着太子和皇孙,哪一个敢真心实意的教太子和皇孙去历练?人人都甘愿代其苦劳,显得自己赤胆忠心,可实际上,却是害了他们。唯有张卿,才敢如此。”

这话说的,百官里有不少人都忍不住暗地里开始翻白眼。

道理谁不知道?可一般人,谁敢让太子和皇孙去干那个?

可张安世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这张安世干这事,乃是陛下的家事,再怎么样,太子和皇孙也不会见怪。

你若让旁人去试一试?只怕还没干,就被人误认为这是居心叵测,砍掉脑袋了。

所谓智子疑邻这样的道理,谁不知道?

朱棣而后踱了几步,他内心正振奋着,继而又想起什么,看向周举人人等,虎目一侧,狠狠地盯着周举人道:“尔等在灾年囤货居奇便罢,既是贪婪至此,如今却被张卿所谋算,若是愿赌服输,朕倒还敬尔几分。现在偷鸡不成,竟敢聚众来京鸣冤诉苦,栽赃构陷,可知罪吗?”

周举人人等,已是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个个心中恐惧不已。

实际上,他们已经明白,到了这个份上,自己算是彻底完蛋了。

之所以完蛋,不是因为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

周举人这样的人都是人精,而且论起讲理,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却有的是道理给自己辩驳。

说难听一些,真要论罪,周举人人等,还真不怕一个张安世。

可他们却明白,现在所谓的道理,所谓的口舌之辩,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张安世赈济了百姓,让宫中大赚了银子,又教朝廷得了人心,更不必说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收益,甚至可能……还得了他们的土地以及灾民的人力,修筑起了铁路的路基。

这是基本上,就只有周举人这些人受伤,而天下所有人都有巨大受益的结果。

说难听一些,莫说张安世有理,即便是张安世当真罪证确凿,干了挖人祖坟这样的缺德事。到了皇帝的面前,也一定是要维护张安世的。

因为这些巨大的好处,都是建立于张安世打击了周举人人等的基础上。

若是此时维护周举人这些人,那么……铁路的事怎么算?税收的收益怎么算?

似乎还有人试图想要辩驳一二,想要给自己脱罪。

可周举人,却已是脸色惨然,一脸悲凉之色,忙磕头如捣蒜地道:“草民……万死,万死……”

这不是道理的问题,这是直接站在了天下的对立面,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和皇帝争夺数百数千万两纹银的利益!

而偏偏,这普天之下,是皇帝说你有理便有理,说你罪责难逃便有万死之罪,要杀伱全家,便一个不留的时候。

朱棣此时是气愤难平,却又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张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这些人……便是当初朕要你捉拿的贼子吧?”

张安世平静地道:“陛下,正是……”

他慢条斯理地接着道:“陛下命臣拿贼,臣当时想,若是一个个彻查,这四省的灾情如此严重,牵涉到的贼子如此之多,若是大举令锦衣卫四处捕风捉影,势必会影响灾民的赈济。与此同时,还可能导致这些贼子们得知风声之后,负隅顽抗,他们毕竟是地头蛇,在天下各府县树大根深,而锦衣卫撒网一般,零星派出缇骑,不但会造成巨大的动荡,且还可能无功而返。”

“甚至,还可能会冤枉了好人,使某些狡诈的恶徒,逃脱法网。”

“于是,臣便做了两手准备,一面赈济的同时,高价售粮,这样的好处就在于,只有这些贼子们囤货居奇,才会特别在乎粮价,不得不想尽办法购粮,维持住粮价才能维持他们的利益,使他们遭受巨大的损失。谁的损失越多,谁囤积的粮也就越多,这样的做法,一目了然,也绝不可能冤屈了别人。”

“这其二嘛……”说到这里,张安世勾起一抹别具深意的笑,道:“这其二,就是请胡公帮了一个小忙。”

“胡广?”朱棣反诘。

一提到胡广那个家伙,朱棣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窝囊到这个地步。

教他赈济,徒劳无功,还惹出这么多事,此人根本没有任何独当一面的本领。

却没想到,张安世竟道:“正是胡公,臣暗中,联络了胡公,胡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他想要亡羊补牢,却已为时已晚。所以臣便请人,亲自去与他密谈,最后制定出了一个方略,便是请周举人这些人入瓮。”

“陛下,这些贼子,损失惨重,臣在想,这些人在各州县,毕竟树大根深,一旦狗急跳墙,必然要惹出大事来。”

朱棣点头。

这是实情,为何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得不与豪强和士绅们共治天下?

本质上是山高皇帝远,可这些动辄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上千年的家族,盘根错节,一旦朝廷伤害了他们巨大的利益,他们必然会想办法,制造各种乱子,甚至引发灾祸。

张安世这时候又道:“所谓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狗急跳墙,铤而走险,那么不如让他们统统都来京城。可如何使他们来京呢?若是没有胜算,他们断不敢来的。因此胡公的作用,便显现了出来,他有巨大的声望,摆出一副愿为他们做主的样子,暗中联络授意他们,只要来京,朝中诸公必会对他们滋生同情,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如此一来,便算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希望,这才有了他们进京诉冤的事。”

朱棣:“……”

朱棣的老脸,在抽搐着,听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早已明白怎么回事了。

朱棣已算是老狐狸,可老脸几番抽搐,终于,还是有些绷不住了,手指惊慌失措的周举人人等道:“张卿所言的是……来京城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那些贼子准没有错?”

周举人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是……”

他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这一切……竟是个骗局。

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你们放心,包在老夫身上,老夫乃文渊阁大学士,朝中衮衮诸公,早已对张安世这样的行径不满,只要入京,对陛下晓以利害,陛下必要挥泪斩马谡。

这……都是骗人的……

这一切,竟是胡广与张安世联起手来,糊弄的鬼把戏。

得知这个真相,当真是比得知自己被张安世所谋害还要震撼。

一时之间,有人觉得自己的信息量接收的实在过大,以至于整个人,实在难以承受,当下,这周举人身后一人,眼前一黑,直接吧嗒一下,人栽倒在地。

张安世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对朱棣道:“陛下实是圣明,没错,只要是来京城的,都是囤货居奇的贼子,绝没有一个冤枉的!”

“陛下……这里是胡公的一封奏报,希望臣转呈陛下,陛下一看便知。这里头,都是胡公暗中搜罗到的这些人在府县里的恶形恶状,有列数下来的诸多罪状,可谓是鞭辟入里。”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来。

亦失哈火速将这奏疏,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打开,里头都是蝇头小字,洋洋数万言,可见这胡广在这些时日里,到底费了多少的心思。

朱棣只低头,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逼人为娼’、‘以升斗之粮,兼并良田’……

看到这里,朱棣眼眸眯了起来,这眼眸里,猛地露出了杀意,浓眉沉了沉,才道:“朕万万没想到,张卿此番有赈济之功,还有讨贼之劳,一个手段,却为朝廷办了这么多桩的事。”

百官们有点绷不住了,说实话,周举人这些进京的时候,还是有人与周举人人等共情,同仇敌忾的。

可现在……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连胡广也跳出来检举揭发,此时若还给周举人这些人说好话,这基本上等同于是找死了。

就算是亲儿子,也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朱棣脸上的神色越发冰冷,一面看,一面道:“好啊,原本还以为,只是这些人贪婪,可朕万万没想到,他们胆大包天,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此等害民之劣绅,朕岂能相容?”

说罢,朱棣抬眸,死死地看着周举人人等,目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像是随时将他们就地正法。

周举人已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抖着声音道:“陛下,草民冤枉,冤枉啊………”

说罢,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磕头如捣蒜,一片求饶之声此起披伏。

朱棣冷笑着道:“是吗?谁冤枉了你?是张卿家,还是胡卿家?又或者……莫非是朕?”

朱棣这话说的不急不慢,却令周举人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凉飕飕的。

他牙关不停地打着冷颤,努力了良久,方才涕泪直流地道:“草民……草民……人等,已被坑害至倾家荡产。何况草民平日里,大多与人无争,行善积德,只是此番……稍稍囤了一些粮而已,陛下……陛下……”

百官们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像看傻瓜一般看着周举人这些人。

说实话,这等自己上杆子跑来京城,自投罗网的……还真鲜见。

朱棣听了周举人的话,却是怒气更盛了,气腾腾地道:“灾荒之年,囤积粮食,还不够利益熏心?那蒙元之亡,不正是尔等这些人,借着灾荒牟利,侵吞百姓田地,使人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地吗?”

“若不是尔等这般的民贼,当初太祖高皇帝,又何至被逼迫到从军反元的地步?这蒙元又如何会轰然倒塌,而使我大明得了天下?那鞑子们能容得下尔等,朕若是容下尔等,岂不也要坐视大明自取灭亡?”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显是怒极,愤慨地道:“现在你们竟要求饶?那么朕倒想要问一问,你们说……在朕心里,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要紧,还是你们这些民贼的狗命要紧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陛下的心思,已经不必去猜了。

周举人只觉得如遭雷击,于是惊恐万状地大呼道:“宁愿交出身家,再不敢喊冤状告。”

朱棣面上只轻蔑地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道:“可笑!尔等身家,还是尔家的吗?尔等已是倾家荡产,还有什么可交出的?今日饶你们,后人如何引以为戒?”

这引以为戒四字,教周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多时候,皇帝杀人,都是带有意图的,譬如……给后世做一个榜样。

既然皇帝认为,周举人这些人的行为,会亡天下,那么若是周举人这些人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只小小地受一些惩戒的话,那么这就是皇帝对自己的江山社稷不礼貌了。

周举人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就因为知道,他整个人瑟瑟发抖。

努力了半天,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期期艾艾地道:“陛下今日若诛我等,必要离心离德,四省之地,人心丧失,大乱将至!”

这已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第473章 杀无赦

周举人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实际上,周举人并非不知道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威胁朝廷?

你几斤几两!

可对周举人而言,他也是走投无路,因为……横竖是一个死,与其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奋力一搏。

只是当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举人其实也自知,自己没有任何后路可走了。

他身后的一些士绅,此时跪地,也是瑟瑟发抖,似乎意识到这话说重了。

可与此同时,心里也不禁滋生出些许的希望。

他们屏着呼吸,等着陛下的反应。

朱棣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他起身,踱步了几步,才道:“人心丧失,大乱将至……”

他沉吟着,突而道:“丘卿家……”

百官之中,有人踱步而出。

如今的丘福,年纪已经有些老迈了,不过此时步出班时,却格外的精神,虽是体力不济,却是振振有词地道:“臣在。”

朱棣道:“五军都督府所辖京营人马几何?”

丘福道:“回陛下,五军都督府所辖五军营,共七十二卫,计三十五万兵卒。三千营所辖精骑,计一万四千人。神机营中军、左右掖、左右哨等,人马计三万九千人。”

朱棣颔首。

又转而询问亦失哈:“卫军人马有几何?”

亦失哈忙道:“亲军下辖亲军诸卫,十二卫亲军,计十三万人。又有御马监所辖的四卫军,计七万。”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道:“模范营这边,计有多少?”

张安世便道:“陛下,模范营人数最少,只有万八千人。”

朱棣道:“少是少了一些。”

边道,他却边慢慢地踱步至周举人的面前,风轻云淡地道:“朕兵马多否?”

周举人一时难以回答,只觉得压力好像山一般朝他碾压而来,冷汗淋漓。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定定地盯着周举人,道:“朕养兵千日,每日费的钱粮,马料,军械,火药无数,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你们要反,那便反好了,正好给朕试一试刀,朕杀了一辈子人,不妨再添一些便是。”

说到这里,朱棣眼中眸光闪动,犹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声音却是诡异的平稳,道:“至于尔等,欺君罔上,大灾之年囤货居奇,这是万死之罪。来……所有人统统拿下,不可放过一人,明日午时,至城郊行刑斩首!”

这里里外外,可是两三千人之多。

原本周举人敢说出那样的昏话,其实也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认为至不济,皇帝也要注意一下影响。

可听到斩首二字,他整个人震了一下,几乎要昏厥过去。

骤然觉得眼前一黑。

须臾,却已有禁卫一哄而上,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按住。

这周举人十数人大惊之下,一个个惊恐万分地大呼道:“饶命,饶命啊!”

可惜无人理会,这一个个狼狈之人,很快便被一群虎狼押着,拖拽而出。

却在此时,朱棣淡淡道:“且慢。”

周举人听到这话,一口气提了起来,心里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他心想,可能方才不过是皇帝吓唬他,此时皇帝恢复了理智,或可从轻发落,便大哭道:“陛下……陛下……”

朱棣眉一皱,却是慢悠悠地道:“尔等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这些年来,所牟之利,只怕你们的亲族享用的也不少。明日先杀尔等,到时厂卫自然去取伱们的家小。不过你们最好期盼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够引颈受戮,倘若不服,还敢如你们所言,想要造反,到了那时,朕自有千刀万剐之极刑候着。”

周举人听到此,心已彻底地凉透了。想到自己的性命没了,而今……更是连累到一家老小,顿时心中发寒,说不出的悲凉。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后头押着他的禁卫一把捂住了嘴,便又生生地拖拽而出。

午门之外。

两三千人乌压压地跪在此,一个个如丧考妣,或发出悲鸣。

可就在此时,却突然一队队的人马轰然而来,有的乃是穿着鱼服的厂卫番子和緹骑,有的乃是穿着甲胄的御马监辖下卫军,一时之间,这跪在此地的士绅们见状,觉得不妙,便混乱起来。

当下,有人高呼:“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得放肆!”

“这是阉贼和张贼的党羽。”

有人更是大呼:“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

人声嘈杂之中,许多人的声音汇聚起来,愈发的混乱。

负责在此调度和宦官和军将捏了一把汗,都觉得一旦这数千人若是当真发狂起来,要闹出大动静,毕竟这里是皇城,一个不慎,不好交代。

可很快,他们松了口气。

因为虽然这里骂声不绝,可一旦如狼似虎的校尉冲进去拿人,竟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虽被按住,这些人依旧还在喋喋不休,或破口大骂,或拽着什么词。

反正也听不甚懂,很快,便将人统统拿下,一个不漏。

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溅血的事。

朱棣回到了文楼。

很快便有宦官将午门发生的事奏报而来。

朱棣只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陛下今日的心情,可谓是又喜又怒,亦失哈随在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好在张安世也随驾而来,让亦失哈心里轻松一些。

朱棣沉吟片刻,道:“下旨给四省的人员,要让他们以防万一,切切不可马虎大意,要随时应对民变。”

张安世从容地道:“陛下,臣早已嘱咐过了。”

朱棣点了点头,却又想起来了什么,于是道:“除此之外,这铁路,何时可以修筑起来?”

张安世道:“现在路基,基本上已成型了,现在只差铺设枕木和铁轨,只要银子足够,各大作坊加大马力生产,时间不是问题。”

令张安世意外的是,朱棣居然很是大气地道:“那就不要爱惜银子,这一次不是说挣了许多的银子吗?朕要将铁路贯通进关中,越快越好。”

张安世心情舒爽,忙道:“是,臣遵旨。”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却是语出惊人地道:“张卿真乃国士啊,哎……你若是朕的儿子,朕定要教你克继大统。”

张安世心头猛地一跳,脸色都变了,忙摆手:“不敢,不敢的。”

朱棣却是微笑道:“当初曹操,见了那孙权,发出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朕也不过是即兴感慨而已。”

张安世暗暗舒了口气,听到朱棣这话,倒也来了精神:“那孙仲谋算个鸟,不,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失仪,臣只是觉得,这孙权,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守成之军,曹操的几个儿子……”

朱棣却是摆摆手,打断他道:“朕是在用典,你不要效那些学究一般,总是抬杠。”

张安世张着嘴巴呢,却是只好把还没出口的话吞回去,乖巧地道:“是。”

朱棣则是沉吟着,想了想道:“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步,也是该推行新政了。”

他说着,低头踱步起来。

趁着机会,推行新政,对朱棣而言,显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推行,如何架构,又该任命什么人来主持。

张安世则默不作声。

这等事很敏感,对张安世而言,他是恨不得立即全天下都推行新政的,这些地方上的周举人,他早看不惯了。

可张安世也明白,诸省新政,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来主持,谁来推行。

从前的百官,显然是不合适的,那么有此威望,却有此经验者,就只有张安世了。

这无疑是大大地增加张安世的权柄。

可张安世已辖制了直隶,若是再添加几省,说难听一些,即便陛下愿意,只怕张安世也担心有人借此来攻讦他。

所以张安世索性装聋作哑。

就在此时,却是突有宦官火速而来,惊慌失措地道:“陛下……”

朱棣抬头,却见只是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只淡淡道:“何事?”

“陛下,河南、关中等地急奏……”宦官道:“兵部尚书得奏之后,祈求觐见,说是……说是……河南和关中……一夜之间,酿生大量民变,各府县都出现大量的恶徒,袭击官军……这些贼子……突然起势,声势不小,兵部疑心……只怕规模不在十万之数。”

十万对于人口众多的关中和河南而言,其实沧海一粟而已。

可这样的规模,对于永乐朝而言,依旧是不容小觑了。

即便是这个规模,还是张安世经过大量的赈济之后的数目。

朱棣听罢,冷笑道:“没想到,还真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教兵部尚书金忠不必来见朕,区区蟊贼,教他与五军都督府调拨军马,立赴河南、关中平叛,凡有叛贼,立杀无赦!”

说起造反,不,说起靖难,朱棣简直就是反贼们的老祖宗。

说难听一点,那一点伎俩,还敢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朱棣自己都觉得这些人不自量力。

得了命令,那宦官便又匆忙去了。

可谁知道,没一会功夫,这宦官却又去而复返。

这宦官道:“陛下,金公说……说……此事非要禀明陛下不可,请陛下切莫忘了,太子殿下与皇孙殿下,一个在河南,一个在关中……”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也立即注意到了朱棣的神色有变,刚想说点什么。

却见朱棣,慢悠悠地坐在了御座上,风轻云淡地道:“他们在,岂不是很好?叛贼猖狂,当地的军民,必定生畏,朕的儿孙们在,足以安军心民心,去告诉金卿,这些事,不必他去考虑,兵部的职责,乃是调拨人马,参预平叛事宜即可。”

宦官叩首,便又告退出去。

亦失哈在一旁,已是忧心忡忡,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这……这……”

朱棣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只是双臂微微有些颤抖,不过很快,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人已定住。

他道:“朕十数岁的时候,便追随中山王留守北平,训练士卒,推行屯田,修浚城防,巩固边防。再长一些,便出击大漠。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亦失哈听了朱棣这话,心里却知,世上再没有人比陛下更关心太子和皇孙的安危了。

毕竟这可是太子,若是在洪武朝,这就是洪武皇帝的太子朱标。

关系到的,乃是大明江山延续的问题。

更别提,这父子和祖孙之情了。

只是朱棣这样说,他却也只好干笑一声,摆出一副从容之态道:“陛下说的是,太子与皇孙乃龙子龙孙,更是陛下的血脉,定如陛下这般的血勇。”

张安世却是久久皱着眉头,忙道:“陛下……臣……臣……”

朱棣却是叹了口气道:“皇孙这些年,也长大不少了,这几年,都拜张卿予以他言传身教,希望他能有所长进,不要辱没了天潢贵胄的威名。”

张安世张了张口,最后只好点头。

朱棣道:“好啦,你退下吧,去见一见你的姐姐,你的姐姐若闻此事,妇人家嘛……总是不免要慌了手脚。”

张安世只好道:“是,臣……告退。”

等张安世告退时,天色已有些晚了。

宫中的晚膳,朱棣只勉强地吃了几口,至夜深,亦失哈几次催促,朱棣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肯睡下。

直到亦失哈又道:“皇后娘娘在大内,恐也难以入眠。”

朱棣听罢,这才起身,回到了大内。

这皇后的后宫,果然是灯火通明,徐皇后没有入寝殿歇息,只教人在院落里点了许多的灯笼。

宦官和女官们一个侍立着,纹丝不动。

却有稚嫩的声音,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

远处,传出宦官的声音:“见过陛下。”

于是这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棣背着手,大腹便便地踱步而来。

侧目看一眼,站在这背诗的孩子,正是张长生。

张长生一见到朱棣,立即吓得大气不敢出。

徐皇后已款款站起来,笑吟吟地道:“陛下,你瞧瞧你,总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吓着了孩子。”

朱棣勉强笑了笑道:“他算个鸟的孩子,都已八九岁了,这孩子像他爹,是个鼠辈,见了什么都害怕。”

徐皇后只笑了笑。

夫妇之间,自是彼此心意相通,太子和皇孙的事,徐皇后也心知肚明,心里虽是万分忧心,不过当着朱棣的面,却绝不表露。

而朱棣自然也知她的心思,却也默契地绝口不提。

只有张长生,耷拉着脑袋,微微垂着眼眸,一声不吭。

朱棣此时正看着张长生,对他招了招手道:“来,到朕面前来。”

张长生的腿好像有千斤重,磨磨蹭蹭才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捏捏他的脸,大概因为手感不错,脸色缓和了不少,随之打心底地透出了一抹浅笑。

朱棣温和地道:“能背多少诗词了?”

张长生规矩地道:“都能背了。”

朱棣道:“长进竟这样的快?”

徐皇后笑了笑道:“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张长生的母亲,乃徐氏,而徐皇后又是徐氏的姑母,论起来,也是血亲。

朱棣却是突的道:“朕却听说,你在宫外头顽皮的很。”

张长生居然很老实地道:“是。”

朱棣依旧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道:“为何进了宫,反而好学了?”

张长生道:“进大内的时候,爹说若是不听话,陛下会打死我的,我有些怕死……”

朱棣不禁给逗笑了,不由道:“张卿与你玩笑的,朕乃你姑公,岂会打杀了你?”

张长生低头不语。

朱棣微笑,摸摸他的脑袋,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啊,怎么,又不说话了,朕有这样的可怕吗?”

张长生微微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才道:“我不敢说。”

朱棣道:“说罢,说罢……”

徐皇后在旁看张长生脸上怯怯的神色,忙道:“好了,长生快去歇了吧。”

朱棣顿觉有异,却道:“不忙,你说来朕听……朕绝不见怪。”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最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我爹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是粪都敢吃的,姑公……陛下,你真的吃过吗?好不好吃?”

朱棣:“……”

徐皇后一把扯过张长生,朝宦官们使了个眼色,便有宦官一把抱了张长生便走。

徐皇后抚着朱棣的背道:“陛下,童言无忌,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个傻孩子……”

朱棣额上青筋曝出,磨了磨牙,老半天才道:“入他娘!”

徐皇后干笑:“陛下,时候不早,还是早早就寝吧,陛下年纪大了,早不是当初年轻力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龙体。”

朱棣道:“回头让长生那小子,到朕身边来,朕要言传身教,不要总学一些人,教他一些歪门邪道。”

徐皇后道:“是,是,那孩子确实是见识太少,所以才这般糊涂。”

朱棣的脸抽了抽,微微张着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

孩子总是容易让人轻易原谅的。

毕竟张长生还是孩子啊。

在朱棣看来,这孩子之所以长的这么歪,纯粹是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缘故,只要自己支棱起来,自然也就从歪瓜裂枣,变得眉清目秀了。

于是,次日……

朱棣清早起来翻阅奏疏。

张长生大气不敢出地跪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春秋》看。

朱棣看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口气。

这好像一下子让张长生有了喘息的机会,忙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小脑袋:“陛下……叹息什么?”

朱棣道:“你一个小娃娃,懂个鸟?”

张长生道:“我是懂鸟的,我爹打小就教我……”

朱棣:“……”

张长生见朱棣面有异色,立即住口。

朱棣道:“朕真羡慕你,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朕不一样,不过朕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如伱这般,存着童心。”

“那现在呢?”张长生虽说有些害怕朱棣,此时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着朱棣。

朱棣苦笑摇头,道:“现在不同了,孩子成了男儿大丈夫,便是有苦也不能说出来,有泪也不能轻弹,有趣的事也要闷在心里。因为你身边的人都看着你,你的妻儿都倚仗于你。”

张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陛下心里苦,可为什么苦呢?莫非……”

朱棣大概觉得张长生接下来有可能说的并不是令他高兴的好话,于是立马摆手道:“好了,住嘴,读书!”

张长生打了个哆嗦,便又忙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书。

一旁的亦失哈,一脸无语的样子。

他也算是服了张长生这个小家伙了,说他像他爹张安世,可张安世那一张伶俐的嘴巴,像抹了蜜似的。说他不像嘛,这嘴里总是能蹦出几句惊世之语,教人听着发慌。

亦失哈知道陛下忧愁着太子和皇孙的事,因而一直大气不敢出,心里却也不禁在想,太子与皇孙不知何时有消息来。

却在此时,朱棣猛地将手头的一份奏疏丢在了地上,道:“郑和的船队,听闻已至旧港,看来……差不多要返航了。”

这已是郑和第四次下西洋了。

此番下西洋,更是制定了航行更远的计划,只是一旦下海,天高海阔,海路上的情形实在难测,所以此番郑和会带来什么,却让人难以预料。

朱棣又道:“也罢,朕没心思看奏疏,长生,随朕来,朕教你骑马。”

张长生听罢,顿时抖擞起了精神,比起苦逼地跪在这里看书,他觉得愿意带他一起去骑马的朱棣都变得不可怕了。

将这春秋丢了一边去,兴冲冲的便随朱棣出殿。

朱棣教人取了他的宝马来,而后先将张长生抱上马去,自己也翻身坐在张长生的后头,先是教马踱步缓行,一面说了一些要领。

张长生很兴奋,却又忍不住吐槽道:“我爹就不教我骑马。”

朱棣微微一笑:“他忙于公务,自然没有闲情。”

张长生道:“这个我知道,若是我爹偷懒,陛下要杀他的头的。”

朱棣道:“也不尽然,朕岂有这样的可畏?你爹的嘴里吐不出……你爹这人,就爱胡说八道,你不可尽信。”

张长生点点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一面抓着马儿的鬃毛,欢喜极了,感觉身后的陛下也变得亲近多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蜷在朱棣的怀里,道:“陛下说的是,我爹他糊涂。陛下为人可亲,他却总说陛下严厉。”

朱棣听罢,不禁莞尔:“朕严厉,也是没有法子。”

张长生仰起脸,回头看朱棣的下巴,道:“这是为何?”

朱棣想了想,此时他心情确实有些糟糕,心里担忧着什么,却道:“因为朕乃天子,朕有许多的臣子,可对待臣子,不可过于亲近,如若不然,便失了威仪。”

张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棣道:“至于朕的儿子嘛……历来教育自己的儿子,不免需严苛一些,便是要严防他们滋长乖戾的脾气。”

张长生道:“我懂了,对儿子要严苛,对孙儿要亲近。”

朱棣摇头,苦笑道:“那也不成。”

“这又是为何?”张长生讶异地道。

朱棣便道:“就说朕的这些孙儿吧,长孙朱瞻基,你那表兄你是知晓的吧。”

张长生嘟了嘟嘴道:“他总欺我……”

朱棣道:“他是嫡长孙,身负社稷,朕虽疼爱,却也需适可而止。至于其他的孙儿……哎……都是朕的血脉,朕岂有不亲之理呢?只是……越是如此,越不可过分的亲昵,他们是天潢贵胄,朕担心……他们会有非分之想,只有显得疏远,才可让他们能够相安,守着自己的本份。”

张长生明白了什么,道:“越是喜欢,越要显露无情的模样。”

朱棣摸摸他的脑袋,道:“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张长生此时却是露出了几分不解,道:“可是陛下对我亲近,我也是王世子呀,我将来要承袭爵位的,要身负张家的宗庙,这样也会教我乖戾,从此要坏了我爹的家业。”

朱棣感觉张长生是在找茬,本来就不怎么高兴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更糟糕了几分,于是忍不住骂道:“休要啰嗦,你这么这样喋喋不休,和你说这些,不是教你在此举一反三,骑马……”

呼……

朱棣一夹马肚,座下健马如箭一般窜出,除了呼呼风声,世界清净了。

…………

长安县。

关中的情况,比之河南更甚,因为距离京城更远,所以赈济比之河南的情况更差一些。

再加上关中多盗贼,一夜之间,许多盗贼和反贼,突然聚集一处,直接袭击关中与京城的粮道。

各府县告急。

在此率人探勘地势,预备铁路工程的朱瞻基所在的营地,立即有些人心浮动。

毕竟随来的不少铁路司文吏,平日里只负责铁路的情况,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凶险。

好在随来的,还有两三百随行保护的模范营校尉。

作为铁路司副使的朱瞻基迅速成为所有人的重心。

关中地势平坦,四面又有崇山峻岭,士绅和土匪聚在一起,他们有大量的马匹,来去如风,而且迅速的壮大。

朱瞻基这儿,已有锦衣卫来示警了。

而此时,这里许多人进进出出。

显然情况已到了十分紧急的地步。

这可是皇太孙,万万出不得任何的闪失。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无论是哪里来的人,是锦衣卫的某百户官,还是抽调来此的文吏,亦或者是模范营的某队官,甚或栖霞钱庄或者商行的掌柜。

他们见到了朱瞻基,朱瞻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然后,大家一下子心头一热,接下来才开始掏心窝子说话。

朱瞻基在太平府的历练是很有效果的。

他负责过招商,与许多的掌柜都很熟络。

又负责过管理治安的都尉工作,因而和不少锦衣卫以及模范营的人有过联络。

他还负责过水利,又与不少的文吏打成一片。

甚至还协助过不少商贾的贷款事宜,许多手续和审批都经由过他的手。

可以说,这太平府,但凡是有一点名号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即便是有不熟的,那也没关系。你在哪里效力?在模范营的第三营?模范营的步兵第三营营官周利你认识不认识?呀?是你的师兄?本宫和他很熟。

这可不是客套,因为朱瞻基真的和人家很熟。

甚至……他还曾有一段时间,短暂地负责过教谕的工作,与官校学堂、算学学堂等等知名大学堂,都打过交道。

因而,哪怕是某个初出茅庐的小吏,他没事了,他能拉着你东拉西扯老半天,询问你,你哪个学堂毕业的,师承何人。

至于他现在负责铁路司的工作,看上去,这铁路司好像专业性更长,可作为铁路司的副使,实际上……他的工作内容反而更加全面。

毕竟铁路乃是直隶的大动脉,直隶各府县在修建铁路,或者设站,亦或者铁路与当地有什么纠纷时,往往都会有人与铁路司进行洽商。

至于各大商行,当然也不免要与铁路司进行交涉。

再有锦衣卫,经常也需在各处站点或者干线上设卡,或者是追缉,也需铁路司协助。

甚至模范营某些演练,也需与铁路司合作。

因而很快,这一大批从四面八方,负责不同职责的人聚集在了长安县的城郊,大家既是焦急,却又很快与朱瞻基融洽起来。

情况确实很糟糕,各处盗匪的情况十分疯狂,关中历来都有马匪,现在又与不少士绅的人厮混一起,这些士绅人家,本就有不少牛马,如今这些人聚在一处,彼此联络,沆瀣一气,不只四处伏击各处的粮道,而且还攻击了不少的营地。

有不少的营地,倒也能支撑,可有些因为疏忽,损失惨重。

最可怕的还不只于此,而在于……各府县的官吏,似乎都不值得信任,有暗通马匪的嫌疑,要知这些官吏,原本当初就对士绅们囤货居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也自知到时朝廷可能秋后算账。

不少士绅去京城状告,未必会有什么效果。

眼下唯一求生的希望,反而是这些马匪们闹凶一些,弄出关中士绅们寒心之后,局势大乱的样子,使朝廷不得不顾忌一下大局,最终选择妥协。

可以说,眼下是外有强敌,内有祸患,这内忧外患的局面,随时可能教局势更加的恶化。

“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卑下人等,立即护送殿下出关,殿下且先回京城去……”

朱瞻基道:“回个鸟,我若是回了京城,这关中的局势便彻底地崩坏了。”

“殿下乃千金之躯啊!”另一边,乃是一个司吏帮腔:“天下可无学生人等,却不可没有殿下,何况……芜湖郡王殿下……”

朱瞻基沉吟着,半响后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这关中,眼下只有我们自己苦撑,我思来想去,就算是现在返回,沿途也未必没有危险。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平贼,否则这贼子猖獗一日,关中就要生灵涂炭一天,关中已经历了天灾人祸,再也耗不起了。”

说着,朱瞻基站了起来,接着道:“我思来想去,眼下这个局面,未必没有破贼之法。”

“却不知殿下的意思……”

朱瞻基道:“阿舅和我说过,狗急了还咬人,现在他们将我逼急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众人顿时无语,堂堂皇孙,将自己喻为狗,这……

不过朱瞻基却不以为意,他在太平府和人打交道多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没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大家都在做工人和过日子的人,此时他早已深刻的明白。

为何他那接受皇家教育的皇爷爷,每日动辄就要入人娘。

因为你真正想要和丘八和正经的百姓打交道,没几句这样的话,还真未必能够好好地沟通。

至于那些斯斯文文,张口知乎,闭口者也的话,不过是用来糊墙的遮羞布罢了。

朱瞻基道:“马匪是势大,可他们可怕的在于来去如风,四处袭击,教各府县的营地,防不胜防。可在我看来……实则他们人虽不少,却都是一时聚集起来的人马,各怀鬼胎,心思各异,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他们这些人,若是有一百人聚集一起,则战力颇强,一千人在一起,实力就要大打折扣,可若是万人在一起,则不过是一群只会龇牙的败犬。”

“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未形成一个有力的统御之人,可以将他们凝聚一起,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好时机,得想办法,将他们纠集一起,再击而破之。”

众人细细地听着朱瞻基的话,大家都是历练丰富之人,此时慢慢冷静下来,不禁陷入思考。

朱瞻基道:“可我们不同,我们的人越多,战力越强,现在在长安县,我们这里有三四百个模范营校尉,有七十多锦衣校尉,又有数百个壮丁护卫,若是这个时候,下令长安县附近各府县的人马,向我们方向集结,若是能凑足六七百甚至上千的模范营校尉以及两三百锦衣校尉,再加上上千壮丁护卫,那么……就有胜算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太平府的人,尔等扪心自问,你们一个个都算是干吏,可真出门在外,真能如你们自己所想的那样很有作为吗?我看不是,你们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干练,在于你们的背后是太平府。一个模范营的校尉,若是在外,即便身强体壮,能击倒两个壮丁,可若是三五个壮丁,他能击倒吗?我看也未必。模范营战力之所以强大,源于一个个校尉凝聚起来,发挥出寻常人难以预料的实力。”

“所以现在,下我的命令,现在开始,周遭府县,都由我接管,所有人像长安县集结。还有……打出我的名号出来,我要教关中三五日内,都知晓我朱瞻基就在长安县,那些贼子,杀戮百姓没有用,可若是能教我束手就擒,那才叫真本事,我朱瞻基一人,对于皇爷的价值,可以与整个关中相比。”

“……”

这个计划,简直就是疯狂。

等于是朱瞻基拿自己当做靶子,吸引关中各府县的马贼和乱党。

自然有人想要劝朱瞻基:“殿下……”

朱瞻基却是板起脸来,认真地道:“这里现在我说了算,我这是照阿舅说的行事,怎么,你们连阿舅的话也不听了?”

朱瞻基大多时候比较随和,但是严肃起来的时候,那身为皇孙与生俱来的威严一下子就显露无遗。

一旁一个锦衣卫百户却是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这样说,这传出去……对芜湖郡王大为不利啊。”

皇孙要铤而走险也就罢了,居然还打张安世的招牌,这要是出了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张安世的授意。

若是如此,真有个什么好歹,芜湖郡王不是打着边炉唱着歌,忽而天上掉下一口锅了吗?

朱瞻基知道,谁都不会敢拿他的安危冒险,但是他阿舅的名号现在是最好用的,于是他镇定自若地道:“现在就不要再去想其他的事了,无论如何,这就是阿舅的意思。现在起,一切听我行事!周司吏,你立即带人,修筑防务工事。刘百户,你教緹骑,发出我的命令,同时,想办法刺探乱党深浅。张队官,现在起,我暂任模范营临时营营官,你召集所有的人马,枕戈待旦,随时收编附近投奔来的其他的各队官兵,对所有的官校,重新整编。”

说到这里,他认真地想了想道:“还有……铁路司的人,勘探地势,要寻几处可与贼子决战的好地方。”

朱瞻基一面交代,一面又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了,半月之内,彻底平定关中之乱!干成了,我保你们五十年富贵,干不成,我与你们同死。”

…………

今天晚上还有第二更!

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

一封封的快奏,快马加鞭地送到了京城。

张安世这些时日,总觉得自己的眼皮子总是在跳,跳的他心头莫名心慌。

河南布政使司的情况似乎已有好转的趋势了。

可关中的情况,却有些让人担心。

当然,在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他可是在朱瞻基的身边派驻了三百人,有这三百人马,只要及时出关,护送朱瞻基回京,并不成问题。

只是……现在推行新政,却让张安世犯难。

一方面,陛下没有下旨让张安世接手河南、关中各省。

另一方面,张安世又隐隐觉得,到时迟早,这各省还是需要他出力。

就在此时,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作为郡王,几次上书,请求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朱棣终于恩准。

而这新任指挥使,自然也就落在了陈礼的头上。

虽说交卸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不过这锦衣卫,依旧还是暂归张安世节制。

此时,陈礼拿着一份快报,神情焦急,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殿下,不妙。”

看着陈礼着急万分的样子,张安世皱眉道:“慌慌张张做什么,不要这样激动。出了什么事?”

陈礼狠狠地吐出来口气,终于缓上气来,接着忙道:“关中长安县的急奏,说是皇孙不肯离开关中,号令周遭府县的锦衣、模范营校尉集结,要与贼军一决雌雄,他打出皇孙的旗号,贼子们便如闻到了腥臭的苍蝇一般,开始聚集……人数不少……”

张安世眼一瞪,顿时大骂道:“什么叫闻到了腥臭的苍蝇!岂有此理,本王自己的亲外甥,能有什么腥,有什么臭?”

陈礼忙道:“卑下万死。”

张安世也有些急了,这可是自己的亲外甥,自己看着长大的,是张家未来的希望啊!

张安世急迫地道:“然后呢,然后呢……其他人就这样同意?该死,锦衣卫,还有模范营那些家伙们……就任由他这样胡作非为?他只是铁路司的副使,大家就甘心听他节制?”

陈礼苦着脸道:“皇孙说了,这是殿下您授意,是您要他这样干的。”

张安世眼睛都瞪大了,立即挥舞着大手,激动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陈礼:“……”

只见张安世咆哮道:“这是我至亲的外甥,怎会将这事推诿到本王的身上!本王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是闹腾一些,但是绝不会这样没有良心。消息核实了吗?”

陈礼用一种悲戚且同情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核实,而是……卑下所接到的,就是皇孙的亲笔奏报。殿下您看,这奏报里说……一切照殿下您的命令,已经集结了人马,打出了旗号,吸引乱臣贼子,只等一决死战,誓要保全关中百姓,倘若有失,有死无生。殿下,您看,您看,这确实是皇孙亲笔,已经查验过……绝不会有错。”

说着,陈礼将书信塞到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的脸色,骤然像发胀的猪肝一般,他一挥手,打开了书信,却道:“本王不看,本王不相信,这一定是假的。”

陈礼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吭声。

良久,张安世终于冷静下来,叹息道:“罢了,此事需立即奏报,我这便入宫。”

转眼之间,张安世立即入宫觐见。

等见了朱棣,将奏报送到朱棣的手上。

朱棣看完奏报,居然出奇的平静,而后道:“瞻基这样做是对的,若是出关,则人心大失,贼子乱关中,岂有弃地遁逃的道理。”

张安世忧心忡忡地道:“陛下,是臣……”

朱棣道:“瞻基是学了你,那也没错……你不必为自己争辩,兵家之事,本就生死由天,此番关中的贼势如何?”

张安世犹犹豫豫的样子,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道:“你但言便是。”

张安世这才道:“关中的贼子不少,主要是积少成多,而且关中的民风本就彪悍,臣听闻,不少士绅看家护院之人,大多都弓马娴熟,那里马多,所以不少人都骑马,一旦聚众,臣担心,只怕骑兵可有上万。”

朱棣点头:“大明的马政,其中这关中就负担了不少……”

明朝为了培养骑兵,采用了马政,如洪武六年二月,定养马之法,令民共养马匹,并规定了养马的数量与孳息数。洪武二十八年榜示:“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

不过起初的马政,多是在直隶一带进行,曾下诏令应天、太平、镇江、庐州、凤阳、扬州六府,滁、和二州民牧”。

但直隶皆为长江下游的农耕区,牧地狭窄,又无专业牧民,仅以农民兼营,其数量远不足以供军事之需甚明。随着战事北移,直面装备精良的蒙元骑兵,朱元璋对战马的渴求更加迫切。

关中既是北方,距离大漠不远,就近养马,可以免去许多损耗。另一方面,北方本就有养马的传统,所以,这马政开始从直隶不断的北移。

譬如在关中,当地的官府,便会将马驹和战马下发给百姓,让他们负责喂养,到了战时的时候再进行征用。

只是寻常的百姓,连养活自己都难,如何养得起。最终这些战马,都是士绅们进行喂养,而官府给一些草料银。

现如今,关中大乱,何况大乱者,本就是这些士绅和豪强,他们不但有看家护院之人,马匹也是不少。

何况关中的马贼,久已有之,现在突然生乱,等于是一下子,平白给乱兵送了一支骑兵。

朱棣又问:“皇孙身边,有多少人马?”

张安世如实道:“陛下,真正可战的,只怕只有三四百人。”

朱棣皱眉起来:“他太鲁莽了。”

张安世道:“是啊,太鲁莽了,臣……可没有授意……”

朱棣摆摆手,忧心忡忡道:“好了,不必多言,想办法……去驰援吧,尽一切办法。”

张安世忙道:“是。”

说是驰援,可怎么驰援呢?这奏报送到京城,只怕已过去了好几天,再加上那些马贼速度极快,可能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要对长安县进攻了。

张安世知道陛下此时心中烦恼,便乖乖告退。

他细细地思量着,以模范营的实力,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问题就在于,模范营散驻于各地,又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将,所以胜负未知。

长安县……

一场大战,已箭在弦上。

一得到了命令,附近府县的模范营便发疯似的朝长安县集结。

居然短短数日功夫,就来了七八百人。

甚至有一队人马,竟是日夜兼程,日行了一百四十里抵达于此,等人抵达的时候,便几乎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七八个时辰,方才醒来。

这可是皇孙啊,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

驻于各地的模范营队官,几乎下达着同一个命令:皇孙有失,芜湖郡王殿下必要人头落地,不能及时驰援,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对于校尉们而言,这简直就是巨大的动力。

且不说芜湖郡王殿下本就是模范营的主心骨,这营中的校尉,哪一个家里不是在太平府,仰仗着芜湖郡王殿下,才有今日?一旦芜湖郡王没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那些分发下来的土地,从前可是有主的。

家里的买卖,说是自己攒下的,可从前那些做买卖的人,哪一个不是区区一个小吏,就可教伱灭门破家?

何况从入营开始,每日除了操练,他们所灌输的便是建功立业,而今,功业就在眼前。

可即便如此,能聚集来的人也只有这样多。

毕竟……整个关中,也不过驻扎了三千模范营,其他各队,实在太远太远了。

好在补给还是足够的,虽是运输的粮队经常被袭,可暂时还不缺粮食,弹药也充足。

所有人厉兵秣马,重新开始进行整编。

朱瞻基则一个个见那些从各府县赶来的队官。

锦衣卫那边,则如斥候一般,放了出去。

铁路司的人,勘探到了长安县一处高地。

准确的说,是两处高地,呈现了掎角之势,在两个高地的中间位置,恰好有一条水流经过。

借助高地,可以减缓骑兵的冲击力,有河流,就意味着能补充淡水,两座高地,可以相互驰援,彼此呼应。

当然,这种地方,也可以称之为死地,因为一旦陷入高地,被团团围困,就可能有被困死的风险。

而这一点是朱瞻基不考虑的,因为他觉得只要在此坚持半个月不成问题,而至于半个月之后,这就更不成问题了,只要自己在此,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官军,想尽办法来驰援。

而此时,数不清的叛军,已开始集结了,他们的马快,得知消息,果然火速来此集结。

对于他们而言,朱瞻基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只要拿下了朱瞻基,那么……无论如何,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朱瞻基已开始在高地上,观察着贼军了。

数目不少,且马匹极多。

紧接着,到了次日。

交战开始。

数不清的骑兵,开始朝着高地发起了冲击。

随后,火炮自高地上发射,这些算学学堂的高材生们,一个个都是打炮的好手。

只可惜,火炮并不多,除了进行一些杀伤和震慑之外,效果有限。

只不过……当骑兵冲近前时,终于,火铳声响起,而后便是哒哒哒的机枪声音。

这密集的火网,瞬间将冲在前的骑兵如收割麦子一般的倒下。

“殿下,不可再浪费弹药了,这机枪的弹药浪费实在惊人。”

“我心里有数。”

朱瞻基没有在高地的顶点上,而是出现在校尉们不远的地方。

他道:“阿舅说过,要审时度势,且先看看试一试他们的深浅,大家比的是耐力。”

锦衣卫们没办法阻拦得了朱瞻基的行动,只能团团将朱瞻基护住,极为小心。

朱瞻基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看着远处一个个倒下的贼人。

不过……似乎贼人们早已预料到模范营的实力。这很显然……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模范营的情报。

因而,在一队队骑兵倒下之后,居然很快,又有一队队骑兵冲杀而来,他们似乎在相互鼓气着什么,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队形散的很开,使者火铳、火炮和机枪的杀伤力锐减。

朱瞻基道:“我们的弹药数目,还有什么人知道?”

“这……外人应该不知……不过……若是根据咱们当初运输的数量,也不难猜测……”一旁的百户想了想,继续道:“若是有人暗中通贼,那么就更不难猜测了。”

朱瞻基的脸色冷了几分,道:“关中的诸官尽都该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死死地盯着冲杀而来的骑兵。

这骑兵好似接力一般,源源不断,主要还是人数太多,却又因为散的开,所以虽杀伤了不少人,可后头的人,依旧还在再接再厉。

每一队骑兵上阵,远远都可看到有人在为之助威,仿佛是在说: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若是不拿下山上的人,大家都要一家老小统统被杀光殆尽,今日到了这一步,为了妻儿老小,定要死战。

朱瞻基皱眉起来,他依旧纹丝不动。

双方鏖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高地下的骑兵,已不知进行过多少次的尝试!

不过很明显,他们的数目众多,且不知什么缘故,居然毫不气馁。

颇有几分,誓要拿下高地的样子。

而对于高地而言,机枪浪费的弹药是大问题,已经有许多次,不得不让对方杀近前来才进行开火了。

因而也有好几次,险象环生。

“天要黑了。”朱瞻基身边的一个校尉担心地提醒道。

朱瞻基则依旧淡定从容,眼眸镇定自若地看着不远处,口里道:“莫急,他们接下来一定会竭尽全力,发起冲锋。传令下去,接下来,不必吝啬弹药,给我狠狠地打。”

果然,声势浩大的贼人们,漫山遍野而来,他们踩踏着尸首,有人步行,有人骑马,一窝蜂的朝着朱瞻基的高地杀奔而来。

铳声大作。

这一次杀伤力更为惊人。

漫山遍野的贼人……甚至开始学会匍匐卧倒不断的朝山丘上攀爬,还有人……举着门板和桌椅当做盾牌,藏在其后,缓缓向前。

“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又要守着这么大的地方,火力并不密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殿下,还是撤出第一道防线,至第二处防线去去吧。”

朱瞻基皱着眉头,只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

他只看到许多人倒下,又突然有许多卧倒之人突然冒出来。

此时,他整张脸是紧绷着的。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将他当孩子一般的看待,他的皇爷爷也是如此。

这世上,只有一人真正将他当做男子汉。

那便是他的阿舅。

而现在,他心里何尝不紧张万分,不害怕的很?

可不知是骨子里的倔强爆发,还是渴望着什么,他眼看着那些贼子,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已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人的面容时。

突然,朱瞻基拔刀高高举起,透着丝丝寒意的刀尖直直地指向前方,他大呼道:“入他娘,随我来,杀他娘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周遭的锦衣卫,还有后队的数百护卫,一个个目瞪口呆。

可很快,所有人激动起来,一旁的锦衣卫也随之拔刀。

朱瞻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狠狠地道:“跟我来,活了建功立业,死了阿舅养你们的妻儿父母。”

一声大喝之后,居然在这一刻,高地上的人,一窝蜂的冲杀而下。

模范营的校尉听罢,也纷纷拔刀,大呼一声,一个个人跃出来。

高地下的叛军,本是冒着巨大的伤亡,在这地狱中缓慢爬行。

他们比任何人的心里都要恐惧,当他们围困这里的时候,大多数人方才知道,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反了,原来这高地上,所围的竟是大明皇帝的嫡长孙。

就好像每一个曾只想耀武扬威,只希望跟着豪强们欺男霸女的歹人一般,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更大的耀武扬威而已,直到他们察觉自己被人裹挟的走上了叛乱的道路。

可现在,没有选择了,他们想活下去,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何况高地下,早有人督战,因而,他们冒着枪林弹雨,一直拼命坚持。

原以为,很快就要杀至这些模范营校尉的面前,便可与之短兵相接,这些只晓得远远躲着射火铳的家伙,一定不济事。

哪里想到,对方比他们更凶。

此时,他们抬头,看着那乌压压的人,手持利刃,犹如猛虎下山。

这好不容易压制的恐惧,骤然之间释放出来。

勉强提着的一口士气,顿时一泻千里。

是夜。

天色昏暗,霞光万丈之时,朱瞻基率军冲杀,贼乱,四处奔逃,相互践踏者不计其数,连夜追杀四十里,血流成河!

…………

第二章送到。

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

同学们,今天一号,月初求个月票。

前段时间一直身体状况不太好,休息了一阵,更新确实太少了,一直饱受良心的折磨。

所以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保持两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家拭目以待吧。

当然,月票还是要求的,老虎只是求点月票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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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善良的读者总会给作者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呜呜呜……

老虎拜谢,爱你们。

第476章 给朕剐了

一场厮杀进行了一夜。

次日,一宿未睡的朱瞻基依旧精神奕奕。

这一战实在是石破天惊,不过眼下,他已没了多大的兴趣。

却只命人继续追索残敌,务求除恶务尽,自己却是领着一队人马,直接出关去了。

这关中之地,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反而此时少年心性,不免好大喜功,倒是盼着立即回京去,给皇爷爷和阿舅一个巨大的惊喜。

张安世近几日都不敢出门,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对于这位未来的国舅,可是弹劾四起。

这倒不是因为赈济的事!

皇孙的教育,一直都是百官们最关注的问题。

可自从皇孙去了太平府,就不读四书五经了,每日干的却是寻常小吏的事,这不免令人担忧。

既不学四书,又不学帝王之术的资治通鉴,这样的皇孙,将来能做一个好皇帝那才怪了。

此番,张安世将皇孙安排去了关中,又传闻张安世将皇孙置之危险的境地。

不少早已积蓄了不满的朝中大儒,不免饥渴难耐,一面担忧皇孙的安危,一面气恼不已地弹劾张安世陷皇孙于险地,是为不忠。

尤其是从关中传来的消息,皇孙可是言之凿凿,说是得了张安世的授意。

那关中如此的危险,张安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这是将皇孙不当天潢贵胄了。

于是群情汹汹,上奏痛斥的御史一个接一个。

其中以国子监祭酒邹缉言辞最为激烈。

邹缉此人,是接任了胡俨之后的新任国子监祭酒,素来以耿直著称。

在抨击了几次张安世之后,锦衣卫那边也查过他几次,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这家伙为人确实不错,几乎没有什么污迹,而且这邹缉也不只成日对着张安世骂,人家主要的痛斥对象是皇帝。

从皇帝好大喜功,再到浪费民力,再到注重奢侈享受,反正逮着什么骂什么。

于是张安世被邹缉干沉默了。

实际上,永乐朝多的是对朱棣各种痛骂的人,譬如侍讲罗汝敬等人就因为当面骂朱棣,被逮捕下狱;而又有御史郑维桓、何忠、罗通、徐瑢,给事中柯暹人等,直接被朱棣贬官。

由此可见,朱棣这个人,可不是轻易让人批评的。

唯独这个邹缉,朱棣却似乎对他的痛斥无动于衷。

张安世其实是知晓一些内情的,朱棣的性子和他张世安很像,嫉恶如仇!

倘若当真是没有什么缺点的人,你骂了也就骂了,至少大家只是理念不合,却也知道你没有私心。

可若是像是侍讲罗汝敬等人,这就不同了。

你们自己什么德行?真以为平日里伱们背着人干的缺德事,厂卫查不出吗?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不收拾你,收拾谁?

张安世怕就怕邹缉这样的人,因为这种人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本就要求很高,而且就事论事。更何况此人骂人,很有特点,总是能谈古论今,引经据典,教你辨无可辨。

面对这样的人,你没法儿,也只好躲着一点走了。

一连数日,张安世大门不出,甚至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躲些日子,没想到有宦官来了,请张安世入宫觐见,参预军机大事。

张安世无奈,只得乖乖入宫。

到了崇文殿,只见朱棣早已升座,而殿下都是重臣。

一个个重要人物几乎齐了,除文渊阁,再到六部,以及九卿,还有国子监、都察院、翰林院等。

张安世行礼。

朱棣今儿的脸色明显的不甚好。

他此时眯着眼,只朝张安世颔首。

张安世这才感受到了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来今日要讨论的,乃是关中与河南的问题。

两地发生了叛乱,太子在开封,似乎稳住了局势,河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关中的情况,却很不妙,皇孙现在暂也没有什么消息。

朱棣自是忧心忡忡,只是此时,又不好表露。

而今日要议的重点就在于,对于叛贼,该用什么政策。

以杨荣为首,甚至是胡广也尾随其后,主张的是竭力进剿,务求除恶务尽。

不过也有不少大臣,认为此次叛乱,乃是朝廷某些政策失当之处。何况……

这么多的贼子,难道能尽杀?倒不如剿抚并用,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迎出皇孙,以免皇孙遭受侵害。

朱棣此时心中杂念丛生。

想要亲征,又担心贼子们狗急跳墙,反而会更加急迫于攻破长安县。

可若是招抚,这显然又大大的不合他的心意。

最终,朱棣的目光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有何主张?”

张安世本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时也只好站出来,想了想道:“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已布置兵马,至潼关一线。臣担心皇孙的安危,也希望能够往潼关,亲讨贼子,以迎皇孙……”

朱棣点头,道:“这样说来,张卿与杨卿、胡卿不谋而合。”

张安世道:“叛贼敢于作乱,若是朝廷受他们要挟,那么人人都要效仿,将来会如何呢?只要军马进展的速度足够快,臣有把握……”

“芜湖郡王殿下!”

一道显得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人站了出来。

众人看去,正是那国子监祭酒邹缉。

邹缉正一脸怒色,瞪大着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到了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一味的进剿,才使皇孙置身险地,朝廷已诛关中来此的众士绅,这关中不乱才怪,现在殿下怂恿皇孙剿贼,而皇孙迄今生死未知,再奢谈进剿,这不但贻误军机,且还要成为千秋罪人。”

张安世看了一眼邹缉,沉默了。

这一次算是被人抓住了软肋了。

他很想解释,他压根没有授意朱瞻基进剿,他又不是傻瓜,拿自己的外甥去冒险。

更想解释,这都是我那外甥自己拿的主意,他什么性子大家不知道吗?这家伙变了,已是六亲不认,缺大德了。

当然,他很糟心,因为这些话不能说。

朱棣的心情是愈发的沉重。

纵是他这般果决之人,现在也开始举棋不定了。

“已过去了多少日子了?”朱棣显然是询问亦失哈的。

亦失哈道:“陛下,已有八日了。”

八日之前,接到了皇孙的奏报,而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

这更令朱棣心事重重。

其实……这也不是说关中没有消息。实际上,作为朝廷,还有厂卫而言,关中那边每日都会有数十上百个消息来。

问题坏就坏在,这些消息太多,有的说贼子们散去的,有的说贼子们集结往攻长安县的,有的说皇孙败退至岐山的,有的说贼子有十万众,有的说有贼八千。甚至还有说长安县已被攻破,大量长安县的流民扶老携幼的溃逃。

总而言之,消息越多,就等于是没有消息,因为几乎所有的消息,都真假难辨,毕竟所有的奏报,都是盲人摸象,每一个人所能接收到的讯息都是片面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八日……八日……”

他喃喃念着。

众臣飞快地看了一眼陛下阴沉的脸色,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邹缉却是不忿,道:“陛下,当初请皇孙去关中的乃是芜湖郡王殿下,如今……又授意皇孙击贼,一旦皇孙有失,则社稷动摇。此滔天大罪,难道陛下可以姑息吗?”

朱棣沉眉,对邹缉的话,却像是充耳不闻。

他是老将,此时正天人交战,想着在长安县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希望从中能够做出判断。

张安世其实心里也是忧心不已,此时只好道:“臣确实有些鲁莽……恳请陛下恕罪。”

朱棣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道:“皇孙若伤分毫,乱臣贼子,朕尽诛其三族,要教他们灰飞烟灭,传旨,朕要亲征,再下诏书,敬告关中众贼!”

…………

栖霞。

朱勇数人,依旧还在模范营中操练校尉。

大量的校尉进入了河南和关中,可又一批新校尉入营,这朱勇三兄弟,当初自然没有兴趣去赈灾,依旧在此打熬新卒。

不过得知河南和关中大乱之后,三人可谓是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去赈灾啊,谁能想到,这赈灾赈着,竟还能赈出贼来了。

朱勇早已长大了,他已开始会想事了,对于关中的情况,他略有耳闻之后,倒也不禁为之担心。

听闻现在大哥的压力很大,可能皇孙要折在关中了。

一想到朱瞻基那个家伙,朱勇便不由叹息,大哥跟着太子和皇孙,至少三世富贵,他跟着大哥,不也有三世富贵吗?

可惜……以后大哥的路,可能要靠他自己了。

而他朱勇的路,似乎也要靠自己。

失去了依靠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这等于是强迫朱勇开始动起他的小脑筋。

他还是喜欢从前不需动脑的日子,反正听大哥的便是了,大哥说啥便是啥,多轻松自在啊!

只是眼下时局的发展,已不是朱勇三人所能左右得了的了。

他们只能枯燥地在此继续操练。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大呼道:“将军,将军……外头有人,要寻将军。”

朱勇本就心烦意燥,不免勃然大怒,气呼呼地道:“甲胄在身,哪里有什么私谊?这个时候,除了游手好闲之人,谁会来寻俺?教他呆着。”

这人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是咱们营里的……护着……皇孙殿下回来了。”

朱勇听罢,一愣,他先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而后一把提过对方的衣襟:“你说啥?”

“皇孙……”

朱勇顿时精神一震,猛张大着眼睛道:“我早就说,大哥神机妙算,怎么会有事,快,去瞧瞧。”

此时,营门外。

来了一群风尘仆仆之人。

为了赶路,所以所有人统统轻装,朱瞻基勒马在辕门外,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入营。

脚步匆匆跑出来的朱勇,连忙上前行礼道:“殿下……你这是……”

“别说了。”朱瞻基脸上布满着倦色,道:“快,准备吃的,听说你们这儿的伙食不错。”

紧接着,朱瞻基便到了炊事房里,饭菜还没预备,不过却是一些早餐的残羹冷炙,还未加热。

大概是真的饿狠了,他也不嫌弃,便当先捏着一块生冷的蒸饼,开始大快朵颐。

朱勇三人团团围着他,丘松道:“就知道吃!”

张軏立马捂着他的嘴,将丘松拖拽出去。

朱勇赔笑道:“殿下……不是在关中……”

朱瞻基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含糊地道:“本宫连夜赶回来,沿途几乎没有休息,哎呀……饿死了……说起来,你们模范营的人体力真好……幸好我也不差。”

朱瞻基一脸骄傲之色,他们都处于身体的巅峰期,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都好像转眼就能恢复一样。

朱瞻基继续一面狼吞虎咽,一面继续道:“这一路,总算是回京了,只是从镇江乘船来,途径栖霞,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吃顿好的,再继续走。哎呀,可把本宫累坏了。对啦,我阿舅呢……”

朱勇道:“这……我叫人去找找看。”

朱瞻基道:“本宫还指着先见阿舅,再回宫去复命呢,随扈的校尉们都说,阿舅最关心的就是模范营,隔三差五就会来的,没想到竟不在营中。怎么样,我阿舅还活着吗?”

朱勇:“……”

朱瞻基努力地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才长呼了一口气,又道:“罢了,既然阿舅不在,我还是入宫去见皇爷爷,皇爷爷一定很担心本宫,等见完了皇爷爷,本宫还得赶着去见母妃,母妃一定愁死了。对啦,借你几匹马,我那马……一路行来,快承受不住了。”

朱勇自告奋勇道:“殿下,我来安排,俺朱勇最忠心,最有情有义的,俺大哥一定没少在殿下面前说过这些吧。”

朱瞻基摇摇头。

朱勇哈哈一笑,道:“大哥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喜欢这样自谦,他自己谦虚,也教我们要谦虚,殿下,卑下护送你回宫。”

对于这个,朱瞻基倒没有反对。

一路疾行,实在辛苦,当下吃饱喝足,倦意也像是一下子消除了许多,便由朱勇等人护送,飞马入京,随即朝着紫禁城去。

到了午门。

朱勇难得耀武扬威的样子,居然生生骑马至午门外头,大呼道:“快,快去奏报,皇孙殿下……”

他话音刚落,却见朱瞻基骑着马,甚至不等守卫在此的禁卫反应过来,已是提马,嗖的一下冲入了那午门的门洞里。

“他娘的!”朱勇看着绝尘而去的朱瞻基,忍不住嘀咕:“宫中走马,掉脑袋的!”

这结果令朱勇沮丧,他原本的预想是护卫朱瞻基去见驾。可皇孙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打马入宫,扬长而去,他朱勇可没有胆子骑马跟上去。

倒是这午门外头的禁卫们惊慌失措,只觉得眼前一,便见有人飞马入宫。

他们倒是听到皇孙二字,却更加失措,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可就在这犹豫的功夫,朱瞻基早已去远了。

朱勇下马,骂骂咧咧地道:“王法没有啦,王法没有啦,入宫不奏请,宫中都走马啦……”

禁卫:“……”

朱勇手指着禁卫:“回过头陛下就砍你们的脑袋!”

禁卫:“……”

随即,便见朱勇气愤难平,气咻咻地走到皇城根下头,身子蹲下。

唉,且先等一等,观望一下风向。

…………

崇文殿里。

金忠不得已站了出来。

陛下下旨亲征,他这兵部尚书,便需奏报关于钱粮和兵马的情况了。

此时,金忠道:“若要亲征,可调度的,最好是北平诸卫兵马,只是即便如此……”

朱棣实则心有些乱,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亲征,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倒是此时,那邹缉却突然道:“陛下,何不进行招抚……”

张安世却道:“决不可招抚……”

又有人道:“芜湖郡王殿下……事情因你而起,如今皇孙生死未知,殿下怎可再生非议!”

毕竟关乎到了社稷国本,所以今日崇文殿中的情势火药味很浓。

朱棣心中越发的烦躁,脸色阴沉如墨,怒道:“都住嘴!”

殿中这才稍稍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安静,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这声音……朱棣就再是熟悉不过了。

可正因为熟悉,才觉得不可置信。

朱棣脸色骤变。

这是宫中,在这宫中,除了他这个皇帝可以骑马之外,没有人敢坐在马上。

何况听这马蹄如此急促,显然是飞马骑行,这就更加是罪该万死了。

本就烦躁不安的朱棣,此时闻听此声,顿时暴怒,怒不可遏地大喝道:“何人反耶?”

亦失哈已吓得脸色白了几分,不过细细想来,敢在宫中骑马,这还真和造反没有任何的区别,当下,他忙拜倒道:“奴婢……奴婢这便……”

朱棣气愤难消地道:“将那贼拿下,给朕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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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圣孙

亦失哈听罢,哪里还敢犹豫?立即匆匆而去。

实际上,其实他自己都犯迷糊。

这可是皇宫,宫中规矩森严,哪一个人敢如此的胆大包天?莫说陛下正在气头上,即便是陛下心情再好的时候,也绝不会饶恕这样的事。

想到这点,他也不免气恼,一溜烟地出了殿,一脸的杀气腾腾,正待要教人捉拿。

远远看去,果然有一人飞骑而来,后头还跟着不少小跑着的宦官。

亦失哈朝一旁当值的禁卫道:“快,拿下。”

禁卫们也有些失措,毕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当下,便个个按着刀,迎面快步冲上前去。

可神奇的事发生了。

这些禁卫一靠近那人,居然立即松开了腰间的刀柄,随即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一旁,而后这人便勒着马,继续前行。

所过之处,竟无人敢挡。

亦失哈拼命地眺望,这时,他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骤然之间,心里一惊,已顾不得朱棣的旨意了,忙是小跑着上前。

而这时,朱瞻基已至殿门不远。

亦失哈眼里含泪,纳头便拜,臀部撅的老高,脑袋深深埋下,道:“奴婢见过殿下,殿下您……”

朱瞻基一身甲胄,整个人风尘仆仆,不过却是精神奕奕,只朝亦失哈点点头,这时终于下马,随即雄赳赳地虎步而行。

竟是按刀,长身入殿,所过的宦官,纷纷拜下,大气不敢出。

朱棣在殿中,听到马蹄声停了,心情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阴沉着脸道:“今日酿生祸端,在于朕御下不严,宫中如此,河南与关中也尽如此,以至区区蟊贼,竟敢如此猖獗。至于当地州县官吏,毫无作为,甚至疑有人与贼沆瀣一气,今大臣左一口要招抚,右一句要三思,朕的孙儿……尚危在旦夕,还有什么招抚,还三思什么?”

说话的时候,朱棣咬牙切齿,虎目圆瞪,杀气尽显。

此时,便传出脚步的声音。

朱棣瞬间警觉,浓眉深深皱起。

朱棣是何人,久在军中,对此最是敏感。

宫中的宦官只穿布鞋,而且行走无声,生恐发出声音,惊扰圣驾。

可有一种靴子,在殿中与铜砖磕碰,会发出特有的声音,而这靴声,恰恰是军靴发出的。

这个时候,竟有人穿军靴而来,且脚步急促,让朱棣预感来者不善。

朱棣下意识的,虎目之中掠过了一丝精光。

他虎目抬起,目光如剑般看向殿门。

却在此时,竟见一个陌生的身影,穿着一身甲胄,出现在了殿门前。

眼前这人,一身戎装,也堪称是虎背熊腰,肤色略显黝黑,面目紧绷,细细看之下……

须臾间,朱棣竟好像身躯一下子定格了。

来者的面目,实在过于熟悉,何尝不像年轻时候的朱棣?只是这人更有朝气,一双眼眸,尤有一种说不出的虎气。

百官觉得诧异,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因而个个错愕地看过去。

要知道,少年人的面貌可谓一年一个样,尤其是朱瞻基经历过一些事之后,那从前白皙的肤色,如今却灰头土脸,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至于许多人只觉得此少年的面容甚是熟悉,却又一时认不出是何人。

就在此时,朱瞻基朗声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

殿中猛然间安静极了。

张安世则是在见着朱瞻基后,顿时心怒放,激动得浑身战栗。

只见朱瞻基行礼如仪地拜下,叩首道:“孙臣想念皇爷爷,贸然闯入宫中,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那因为连日来担忧而紧绷的面容,像是在徒然间放松了下来,这时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而百官已是哗然。

朱棣猛地想张口说什么,可老眼里不禁眼眶湿润,喉咙间像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他一步步下殿,似乎是惧怕眼前之人会突然消失,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直勾勾地看着朱瞻基。

便连行走时,步伐也有一些蹒跚。

直到行至张安世身边的时候,朱棣突然大喝一声,朝张安世道:“做什么事,要有轻重缓急,入你娘,做事没有一丁点分寸!”

“啊……这……”张安世有点发懵。

杨荣等人,冷眼看着失措的张安世,只有杨荣却一脸了然之色。

倘若皇孙有失,张安世或许不会遭受责罚,因为陛下心里有数,皇子皇孙,本就该镇守一方,当初皇帝是燕王的时候,也是镇守北平,若是有贼来犯,是绝不会妥协的。

所以本质上,皇帝认为张安世做的对,无论其他人如何弹劾张安世,陛下也绝不会责备。

因为一旦陛下责备,那么百官必然会认为有机可乘,到时墙倒众人推,必使张安世陷入绝境。以陛下素来对张世安的维护之心,是绝不愿如此的。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皇孙平安归来,那么性质就变了。

既然皇孙回来,危机解除,那么担惊受怕了这么多日子,以陛下的性情,你张安世这个脑子缺了一根筋的家伙,莫名其妙教皇孙一个铁路司的副使去击贼,你这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这个时候,当然想骂就骂!骂了伱也得受着,反正危机解除,也只是挨骂而已。

可张安世委屈啊!

他耷拉着脑袋,很想争辩,告诉朱棣,这是你那缺德的孙儿干的……

可最终,他不敢说,只能一脸委屈无比的样子。

朱棣骂过之后,却是疾步走向了朱瞻基,站在朱瞻基的跟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

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可最终,到了嘴边,只一句:“瞻基,你竟回来了?”

“是,皇爷爷,孙臣回来了。”朱瞻基一脸虎气,斩钉截铁地道。

朱棣此时早已没有了当初靖难藩王,大将军的样子。就如同所有爱护自己儿孙的老人一样,抓着朱瞻基的手臂的手不禁颤颤,嘴唇嚅嗫,湿润的眼睛上下打量朱瞻基,视线舍不得移开一点,心里似不知有许多的欣慰。

随即他带着几许心疼的口吻道:“好,好,能回来就太好了,这一路从贼众之中逃出,只怕不易吧。”

朱瞻基道:“回来的时候倒是容易,不过杀贼的时候,确实有些辛苦。”

“杀贼?”朱棣错愕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孙臣得阿舅授意……”

张安世眼一张,打了个寒颤,幽怨地看一眼朱瞻基,他恨……

我张安世蹉跎一生,唯独之重情义,对自己的外甥,更是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谁料最终,竟还要为他背这黑锅。

岂有此理,这家伙说谎竟不脸红。

朱棣则是眉一挑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关中军马百姓,已遭天灾,又遭人祸,好不容易过了没几日安生日子,更遇贼乱。那贼子猖狂,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孙臣便照着阿舅的暗中授意,招募人马,打出孙臣的旗号,以此来吸引贼人关注。”

“这些贼人,也知道自己不能长久,一旦朝廷的大军一到,必定要摧枯拉朽,到了那时,便是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正因如此,孙臣打出了旗号,反而教他们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他们必然认为,只有攻破长安县,拿下了孙臣,才有要挟朝廷的筹码。”

朱瞻基说的娓娓动听。

可朱棣和百官们却听得惊心动魄。

理是这么个理,可拿自己当做赌注,来吸引关中的乱贼,这一份胆魄,却是一般人不敢去想象的。

朱棣认真地听着,他久在军阵,自然能分辨出朱瞻基话中的真伪。

朱瞻基又道:“为了保境安民,孙臣趁此机会,暗做准备。”

朱棣道:“做什么准备?”

朱瞻基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且不待言,孙臣以逸待劳,占据了地利。而孙臣所领军民,无一不希望将贼子击溃,使关中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平安,这便是人和。孙臣判断,首先……贼军远来必然疲惫,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仓促发起攻击,因为时不待他,一旦延误了时间,朝廷的援军一到,他们便必败无疑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巨大的弱点,那便是这些贼子,仓促之间聚集一处,可实际上,并未整合,若是顺境还好,一旦到了逆境,就极容易分崩离析。”

朱棣听罢,不断地点头。

这些判断是对的!他看着小小年纪的朱瞻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贼人们的弱点。

朱瞻基正说的兴起,便继续道:“了解了他们的弱点,就要知道他们的长处。他们人多,尤其是战马不少,来去如风,所以可以迅速集结起来,且人数是孙臣是十倍。何况……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就形成了破釜沉舟之势,一旦发起攻击,必定竭尽全力,毕竟……拿不下孙臣,他们便要失去一切了。”

“孙臣便趁着以逸待劳的功夫,借助地势,选中了决战的地点,又号令所有的军民,组织起来,修筑工事,孙臣的兵马虽少,可模范营有强大的火器,且军纪严明,当然,坏处就是弹药的消耗只怕难以为继。”

“到了那一日,贼军发动攻击,他们的气势确实不小,而且人数众多,一直鏖战到了即将天黑时,眼看弹药消耗越来越大,而贼军似乎也知自己没有退路,竟依旧不断攻击……”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

其实行军打仗,最害怕碰到的就是这种没有退路的敌人。两军交战,败退者尚可以逃之夭夭,大不了逃回己方的国境,可这些贼子,某种意义来说,形成了所谓兵家常言的所谓破釜沉舟的效果。

而一旦只要让他们在某处防线有了突破,这些人便可仗着人多的优势,迅速地突破。

到了那时候……彼此胶着一起,火器的用处就反而不大了。

此时,朱瞻基却道:“孙臣却抓住了时机。”

朱棣显然给提起了浓厚的兴趣,忙道:“什么时机?”

朱瞻基道:“他们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且天色渐晚的时机。”

朱棣听罢,沉吟着,抬眸,此时的朱棣,像是一个棋手,用沉重的心情,与对弈之人进行攀谈:“那你会选择如何做?”

朱瞻基从容不迫地道:“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直接反冲锋!”

朱瞻基斩钉截铁道:“孙臣带头,可以保障士气,模范营令行禁止,必然争先恐后,其余的军民受到鼓舞,定是气势如虹。反观贼子,他们鏖战了一日,已是身心俱疲,且伤亡极大,此时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再坚持一下,突破孙臣的防线而已!”

“而一旦反冲锋,他们首先猝然无备,其次,士气必然跌落谷底,势必会出现逃亡,地理上,孙臣在高地,形成了猛虎下山之势,他们如何抵挡?”

朱棣听罢,不禁猛地心情欢畅起来,不断点头,一面道:“对,该当如此,只是……说来简单,做来却是不易,此前是贼子们破釜沉舟,可这一举之下,就成了官军破釜沉舟、势如破竹之势了。”

朱瞻基道:“孙臣这样做,并非只是想要胜这一场,而是根据敌情来判断的,孙臣方才说过,贼子们虽是势大,却不过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乱贼凝聚而成,尚没有明确的统领,分为许多的部众,说起来,他们实则只是一群没有退路,妄图依靠一场死战来求活的乌合之众而已。这一次反冲锋,无论对方人马多少,也足以定鼎胜局了。”

“果然,这些贼子开始出现了败逃,而后,彼此之间,开始争相践踏,根本无人约束,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孙臣则带人一路追杀,不出一夜,他们便灰飞烟灭。”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无法料想,朱瞻基竟有这样的谋虑。

要知道,要做出分析容易,可要做出判断却很难,更难的是做出分析判断之后,竟还可以利用这些,果断地去贯彻执行,这就已经具备了一个将军的必备因素了。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孙儿。

在朱棣眼里,朱瞻基虽已长大不少,可毕竟……依旧还是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虽然从前的有些时候,朱瞻基也会说出一些有道理的话,可这对历经了世事的朱棣而言,依旧不过是孩子学到了一些知识而已。

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这孙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于是朱棣道:“你如何判断,贼人们就吊了一口气呢?”

朱瞻基道:“这个容易,只要了解他们即可。”

“你又如何去了解?”

朱瞻基道:“人见的多了,也就了解了。”

朱棣:“……”

朱瞻基微笑道:“这就是阿舅常说的所谓阅历。孙臣在东宫的时候,根本不去考虑,别人会怎样想,身边的人……每日思虑的是什么。”

朱瞻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在太平府,无论担任什么职事,就不能如此了,因为要交涉,因为要洽商,若还是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话,哪怕贵为皇孙,也可能遭遇敷衍。这时,就必须在想,这件事,他们的利益得失是什么,做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他们能拿出几分劲头来,为什么会有推诿,又怎样可以让他们能够尽心竭力!”

朱瞻基道:“皇爷爷,你别看孙儿在太平府做官吏,可实际上,这几年,孙儿可没少吃苦头,没少遇挫折。这都是在差事里头,自己慢慢体悟和琢磨出来的。譬如那些贼子,他们恐惧什么,他们期盼什么,如何利用他们的弱点,去击溃他们,怎么抓住时机,凡此种种,若是不预先谋划,怎么可能将事情办成。”

朱棣听罢,竟是瞠目结舌。

朱瞻基的一番话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却也是令他感到庆幸。

此时连朱棣也意识到,一个治世之才与一个昏聩之人的区别了。

道理……大家都懂,说实话,历朝历代,能做皇帝和公侯的,哪一个不是受过天下最好的教育,懂得别人所不知的道理?

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之中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此。

朱棣好像一下子,有了某种明悟。

他热切地看着朱瞻基,随即道:“而后呢?”

朱瞻基道:“孙臣破贼之后,也没有点验战果,不过……杀贼七八千,总是有的!至于其他蟊贼,固然已是逃之夭夭,却已是风声鹤唳,不过一群丧家之犬,已经不足为虑了,命各府县追缉即可,于是孙臣害怕皇爷担心,便擅自回京来了,自然……善后的事,孙臣也有一些安排和布置……”

朱棣不断地点着头,欣喜得几乎湿润的眼睛要落下泪来,几乎是手舞足蹈,骄傲地道:“朕有此孙,是社稷和天下军民百姓的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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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加官

朱棣的欣喜是有道理的。

独当一面说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

这么多的人,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听从你的安排,如何抓住时机,如何最终做成一件事,这种种的事,说来容易,实则却比登天还难。

寻常的人,莫说是数千上万人马,便是让他管理十个人,莫说做什么事,不掉链子都难。

最紧要的是……此战非但看出了朱瞻基别具一格的眼光,还有一种寻常人所没有的魄力。

而这一切的一切……

都证明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现在克继大统,也绝不会比寻常的帝王要差。

所谓帝王之姿,料来就是如此吧。

百官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瞻基,就像从新认识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皇孙一般。

虽然朱瞻基并没有学过多少帝王之术,可不得不说,这小子还真是……恐怖。

以至于在这一刻,许多人竟不敢再将朱瞻基当做是少年来看待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道:“皇爷爷,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这都是阿舅的教诲,下头的将士勠力而已。”

朱瞻基的回答,更令人满意。

这也是朱瞻基最大的优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在关中的时候,他就不断地在强化这个优。

即:你们都好好地跟着我干,干成了就有功劳。可我跟所有人最不同的是,我绝不会和任何人争功。

因为这天底下,若是有人完全不需要功劳的话,那么就是我朱瞻基。

这些功劳,对于朱瞻基而言,不值一提,他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所有的功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用处。

这也意味着,只要跟着他一起效力,大家得了一分功劳,便都算是你自己的,绝不用担心有人跟伱争功。

对于任何一个群体而言,这绝对是一桩极大诱惑的事!

因为古往今来,对于寻常人而言,功劳被打折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有的打个五六折,有的直接给你砍到脚裸。

朱棣甚是欣慰,却在此时,眼睛飞快地扫过一个人身上,才道:“方才邹卿抨击张卿,言张卿祸害皇孙,有滔天大罪……”

朱棣慢悠悠地说着,声调居然很是平和。

邹缉却是脸色微变。

朱瞻基的表现,说实话,即便是他这个再正统的读书人看来,也绝对可称得上是惊为天人的。

虽未读四书,却知晓利害,不读资治通鉴,却深谙御人之术,这满朝文武,只怕没几个人可以与之相比。

邹缉忙是拜下,这个一向以刚直敢言的国子监祭酒,竟是道:“臣……失察,实在罪该万死。”

朱棣含笑看着邹缉,道:“邹卿也以为,朕孙得张卿教诲,已有气候?”

邹缉沉默了片刻,虽然一点也不想承认,却还是叹口气,道:“这般的年纪,有此见识,能这般的雷厉风行,实是教臣叹为观止。”

朱棣颔首,颇为骄傲,人老了,有什么比自己的子孙争气更教人舒畅呢?

何况老朱家对别人的好坏值得商榷,可对自己的后代,却总有一种老农特有的护犊心理。

朱棣还是摆出了点严厉道:“往后议事,定要三思而行,不可凭空捏造是非,朕若是轻信邹卿之言,岂不要酿成大错?”

邹缉此时羞愧得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道:“这一次……朕且赦卿无罪,不可再有下次。”

邹缉连忙谢恩。

百官俱都被干沉默了。

朱棣随即喜滋滋地看向了张安世,道:“张卿啊……”

一改方才的恶劣态度,转眼之间,如沐春风。

张安世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忙道:“臣在。”

朱棣道:“朕方才说话大声了一些,你不要见怪。”

张安世:“……”

皇帝这话实在是……他能说见怪吗?

只见朱棣又道:“朕老了,有时也会有不明之处,你是晚辈,切不可将这些惦记在心上。安世赈济河南、关中等地,救活无数百姓,此番平贼,你也是有功劳的。”

后面这话,倒是令张安世觉得中听。

于是张安世谦和地道:“臣不敢居功,从赈济到平贼,上至太子与皇孙,下至下头的将士和文吏,都是居功至伟,臣岂敢窃取他们的功劳?”

朱棣微笑,却也没有继续在这上头争辩,只背着手,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劳苦功高。”

说着,一步步地走上了大殿升座,虎目环顾百官,道:“湖广暂且不论,可这关中和河南之地,如今先是天灾人祸,如今又遇兵灾,生灵涂炭,惨不忍睹,而今……如何处置?”

朱棣认真地看向百官。

这事可是关系重大,毕竟涉及到了两个省,上千万的百姓。

于是有人率先道:“陛下,臣以为,朝廷该派遣良臣……”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只是他话说到了一半,朱棣却道:“谁是良臣?”

“这……”夏原吉道:“不如廷推之后……”

朱棣微笑,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杨荣,道:“杨卿可有什么建言?”

一般情况之下,有人已经向皇帝提出了自己的建言,而皇帝转而询问其他人意见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确定,朱棣对于夏原吉的建议并不满意了。

杨荣面带浅笑,徐徐站出来,他道:“臣子的良莠,自在陛下的心中。臣料想,陛下已有成见,既是陛下有意,臣子遵照去做便是。”

谁也没有想到,杨荣竟是这样的回答。

而朱棣笑吟吟地看着杨荣,似乎也察觉到,这个杨荣,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

当然,杨荣也有心思,他没有迎合皇帝,说出陛下的心思,反而表现出无比的恭顺,言外之意却是说,天下是大明的,大明的皇帝便是陛下,陛下何须要在这种事上四处询问呢?不如直接下旨,彰显皇威,反正陛下任何旨意,臣等都奉旨而行。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朱棣颔首道:“杨卿所言,朕合正意!不妨就这样吧,右都督府,升设为大都督府,节制直隶,及河南、陕西二布政使司,这大都督的人选,就以张卿任之,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哑然。

这……权柄可就太大了。

这等于是设立了一个超级的机构,而这个机构,相当于占据了天下五分之一的人口和土地。

朱棣目光逡巡,观察着群臣的反应。

哪怕是张安世,似乎也显得很诧异,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行拒绝。

反观杨荣,却是气定神闲之态,似乎早就猜测到了圣意,并不觉得惊讶。

夏原吉率先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否……权柄过大……这大都督府,只怕唯有东晋时的荆州刺史可比。”

夏原吉不愧是读书人,这典故信手捏来。

东晋的时候,当时的东晋王朝几乎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扬州,一个是荆州,还有一个,则是更偏远的蜀地。

为了抵御北方的威胁,再加上王朝内部世族与皇权之间的制衡,往往朝廷都要设立荆州刺史,节制荆州。

可因为这个荆州刺史权力实在太大,几乎统御了当时东晋三成的土地和人口,因此,纵观整个东晋,荆州刺史谋反叛乱者,可算是屡见不鲜。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荆州刺史便要率兵沿江而下,威胁当时的京城。

当然,夏原吉有这样的考虑,也有其道理的,他乃大臣,提出反对,理所应当。

朱棣也不急躁,微笑道:“朕若是委派他人,可以稳住关中和河南布政使司吗?”

这一句反问,让夏原吉一时无语。

朱棣接着道:“那么……不如夏卿去任陕西布政使司,如何?至于河南布政使司,夏卿可有什么人选?”

“这……”

在夏原吉迟疑着该说什么的时候,朱棣又道:“朕意已决,就设大都督府!张卿,你来任这大都督。”

张安世见朱棣态度坚决,而这对于新政的推广,显然也有巨大的好处,当下,稍稍犹豫之后,便道:“陛下如此信重,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臣只好肝脑涂地,才可报万一。”

张安世并不是个性子扭捏之人,既然明白其中厉害,自是干脆接受。

朱棣也不容百官有人继续反对,直接大手一挥道:“既如此,上一道章程来,好好地谈一谈如何治理。今日朕乏了,就这样罢!”

说着,罢朝。

百官还处于震惊之中,显然这个消息,实在过于耸人听闻,以至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而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棣早已摆驾而去,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胡广这些日子,显得很沮丧,他算是躲过了一劫,可上一趟去了关中和河南,方才终于知道……自己的本事实低于自己的预期。

这令他心里很不适应。

原以为自己好歹是文渊阁大学士,不管如何,治区区几个布政使司,还是能手到擒来的,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这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人最痛苦的就是要面对平庸的自己。

更痛苦的是,胡广年过了四旬,方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平庸的现实。

原来自己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不是来源于自己的饱读诗书,也不是自己有什么惊人的才干,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幸运。

于是,此番虽没有获罪,可他一直闷闷不乐,总是长吁短叹。

好在杨荣总是在一旁安慰和鼓励他,说一些其实你也很能干,只不过没有那么能干而已之类的话。

今日,胡广却显得很震惊的样子。

退朝后,回到了文渊阁,他便一溜烟地跑到了杨荣的值房,惊讶地道:“杨公,杨公,陛下此举,实在教人没有想到。难道陛下当真……没有丝毫的防范吗?这是社稷国本啊……”

合格的皇帝,最擅长于制衡。

而朱棣显然是一个很合格的皇帝,可现在直接下一个这样的旨意,怎么让人不意外?

“权柄太大了……”胡广一脸纠结地道:“杨公……却好像在怂恿这件事。”

杨荣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微笑道:“非我怂恿,只是……事情水到渠成,所以我乐见其成而已。”

“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胡广皱眉道:“难道陛下早有此意?那么杨公为何不早说呢?哎呀……陛下糊涂啊……”

杨荣继续微笑道:“谁说陛下糊涂?胡公慎言,你要知道,东厂那些番子,緹骑宫外头的本事没有,在这宫内,还有这文渊阁里头,他们四处探听的本领还是有这么一些些的。”

胡广脸色惨然,连忙道:“杨公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陛下为何做这样的决定,是吗?”杨荣呷了口茶,抬头看了胡广一眼。

胡广重重点头,随即道:“这个大都督府……”

杨荣却是打断他道:“陛下此前,一直对河南和关中的事犹豫不决,所以这些时日,一直没有提及此事。可现在……皇孙回京,事情就大不同了。”

胡广忍不住侧耳倾听,下意识道:“有什么不同?”

杨荣凝视着胡广,道:“其一,河南与关中,想要百废待举,张安世本就是最好的人选。”

胡广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道:“这个小子,确实有一些办法。”

杨荣笑了笑,接着道:“其二,今日观来,皇孙必成大器,历来皇帝授出权柄,最担心的就是主弱臣强,张安世虽是外戚,也深受信重,可毕竟……还是臣子……这当然也是陛下一直对河南和关中悬而不决的原因。而如今,却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了。皇孙将来,必定会成为汉宣帝这样的明主!你想想看,大明三五十年内,还会有主弱臣强的局面吗?”

胡广眼眸微微张大,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竟没有料想到这些。”

杨荣微笑道:“所以啊,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当然,还有其三,其三就是陛下啊……希望新政能够推行出去,不只局限于直隶,现在河南和关中,已成气候。这时若是错失此良机,必要教人遗憾。”

“所以啊……这大都督府,不正是水到渠成吗?张安世这个家伙……其实老夫还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现在已是位极人臣,未必还有继续更进一步的希望,谁料……他竟培养出了皇孙,这反而使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你说这家伙,到底是无心插柳呢,还是早有谋划?”

胡广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别问我,我不想费神去思虑这些事,这是你和张安世这样的聪明人该去思考的事。”

杨荣不禁失笑道:“胡公啊,你不要气馁,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胡广叹息道:“非是要涨你们的士气,灭自己的威风,实在是越来越觉得你们深不可测。”

杨荣微笑道:“胡公之所以沮丧,是因为位居文渊阁,身边不是陛下,就是老夫亦或者是张安世这样的人,哪怕是亦失哈这样的宦官,也是很不简单的,因而久而久之,为之沮丧也情有可原。”

“可胡公若是往好里去想一想,若是胡公待在军中,或者待在作坊里,可能就智计超群,鹤立鸡群,卓然于众了!”

胡广脸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辩驳几句,却最终如斗败的公鸡一般,道:“横竖杨公说什么都对。”

杨荣:“……”

这一下子,杨荣就笑不出来了,他开始为胡广的精神状态而担忧,他是深知胡广为人的,往日里,随便调侃胡广几句,这家伙都要和他掰扯上几句,现在却不同了,怎么挑衅,这家伙都是对对对。

…………

“阿舅,阿舅……”

出了宫,朱瞻基兴冲冲地追上了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却道:“不不不,你才是我的阿舅,我是你的外甥。”

朱瞻基听罢,道:“阿舅……这话又怎么讲?”

张安世道:“我打小就将你视若骨肉,你好好想一想,阿舅平日是怎样疼你的?你这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天哪,现在就如此,将来还了得?再过二十年,你岂不还要抄我家,灭我族?哎……别说啦,别说啦,我心里堵得慌,算我张安世倒霉,我白白对你这样好了十几年。”

朱瞻基见张安世捶胸跌足,又痛不欲生的样子,忙道:“可是阿舅……我不这样干,如何节制身边的人,教他们乖乖从命?何况皇爷爷不也夸奖了阿舅吗?阿舅,我这是为你好啊。”

张安世看着朱瞻基一脸邀功的样子,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什么话!你若是出了事呢?你出了事,我就要卷铺盖跑去新洲玩袋鼠了。”

朱瞻基一愣,随即好奇地道:“阿舅,袋鼠是什么?”

张安世道:“袋鼠和阿舅一样,生下来就哺育和照料后代,将自己的血肉,变成哺育幼儿的躯体,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最终也不过换来恩将仇报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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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

朱瞻基道:“阿舅……好了,你不必生气了,我需立即见母妃去,母妃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张安世叹息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想到自己悉心培养出来的外甥,竟是这样的人,我实在无颜去见阿姐。”

朱瞻基:“……”

见张安世如此,朱瞻基只好道:“阿舅,下次我再不敢了。”

“哎……别说啦,破镜难圆……”张安世说到这里,却是打起了精神,道:“对了,眼下……鉴于你立了功劳,所以……这一次,怕是要请伱担任和州知州。”

朱瞻基一愣,道:“我?”

张安世道:“当然是你。”

“为何是和州……这和州地少民贫……”朱瞻基皱眉起来。

张安世道:“和州与太平府以及应天府都在一线之隔,距离京城也不过是几步路而已,这地方……确实远不如太平府和应天府,可就因为是如此,所以才有你的用武之地。”

朱瞻基皱眉起来,边道:“可是我从未担任过这样的职位,平日都是副职……”

张安世叹息道:“你永远都没心没肺,只有阿舅一直关心你的成长,正因为平日里你都是副职,或者担任佐官,所以这一次,才想让你在和州试试看。和州毕竟在直隶,早有新政的成法,你要干的,就是萧规曹随即可。这样既不担心滋生事端,又可好好地磨砺一下。”

朱瞻基只好点头。

张安世却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朱瞻基虽有些犹豫,不过内心深处,又不禁又几分期待,他虽是少年,却也想试一试,作一方父母官的滋味。

张安世背着手,摆出长辈的样子,口里道:“不过我现在颇有几分担心。从前我们只在直隶推行新政,虽说与有些人有些龌龊,可毕竟平日里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得了河南和关中,这时候……明眼人都看出,前日太平府,昨日直隶,今日河南和关中,迟早有一日,这新政是要推行天下的。再加上,陛下诛杀河南等地士绅,已教人胆寒,接下来……我很是担心有人不甘,会滋生什么事端。”

“他们若是还敢造反……”朱瞻基自信满满地道:“有多少,我便诛杀多少。”

张安世摇头道:“这些人的长处不在于谋反,他们的长处乃是阳奉阴违,或者是煽风点火,若是他们肯反,反而是好事,就怕他们耍其他的手段,总而言之,你任这太平府尹,有什么事,来找阿舅多多请教,阿舅虽不敢说有什么通天之才,比管仲,还是要聪明一点点的。哎,只可惜,阿舅这样待你,你……”

“知道了,知道了。”朱瞻基兴冲冲地道:“阿舅,我要去见母妃了。”

“走吧,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张安世挥挥手。

朱瞻基却有些不舍的样子,道:“阿舅……”

“还有什么话?”

朱瞻基道:“在关中的时候,生死一线之间的时候,其实……其实……我心里还是念着皇爷爷、父亲、母妃,还有阿舅的。”

张安世道:“希望你真有良心才好,平日里多想想阿舅待你的好处,想一想阿舅为了你,亲自制出的冰棒,再想想打小你母妃生气的时候,都是阿舅偷偷为你说好话。”

朱瞻基:“……”

终于还是和这个外甥话别了。

张安世不禁为之唏嘘。

不过想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做。

到了次日,便有旨意下达,张安世任大都督。

消息一出,栖霞沸腾。

来道贺者,如过江之鲫。

可此时,最难的却是张安世!

两个布政使司,需安插大量的官吏,安排什么样的人,可谓是绞尽脑汁。

思来想去,眼下手中能用的人确实不少,可毕竟是两省之地,实在没有办法,今年的吏考,只怕要扩招了。

至少也要招募万余人,才可填补接下来的空缺。

而对于原先直隶的官吏而言,却几乎是一场盛宴。

想想看,这么多的空缺,只怕不久之后,几乎人人都可官升一级,甚至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可升两级。

要知道,正常的宦海生涯,想要官升一级,需要费多大的努力,更不知需多少的际遇。

可在这太平府,不只有不少的文吏,竟做了官,如今官运竟是亨通。

这等人生际遇,让人难以想象。

因此,整个太平府,都沉浸于兴奋之中。

倒是清吏司这边,却是犯难。

他们不断地挑选官吏的功考簿,还有以往的职事,想挑选出大量的人,填补进一个个的空缺。

而张安世也拟定出了一个章程,呈送入宫。

朱棣接到了张安世的章程,细细地看了几个时辰,张安世的章程,大致可分几大类。

其一,自是铁路的修建。

其二,则是官吏的任免,他甚至请求,将关中和河南的所有官员,统统革除,用太平府的官吏取而代之。

这样的做法,看上去确实有些过于大刀阔斧,却对新政有着巨大的帮助,若是仍然留用原先的官吏,反而可能会有后患。

当然,对于官员,自然是革除,可对于各地的文吏,张安世却采用了另外一种办法,那即是暂时留用,以观后效。让他们再各衙门里先公干各一年半载,再进行考核,若是可用,则转为正吏,若是不合格,直接遣散。

这其三,便是采用新政之法,要开始丈量和分发土地了。这关乎到河南和关中的稳定大局,百姓们不可能永远接受赈济,分发他们土地,让他们在灾后,有自己的生业。

这关中和河南土地平坦,土地算起来,还勉强称的上是肥沃,大抵的统计下来,关中和河南现在大抵有三百多万户人口,而这地方,本身耕地就多,张安世预计,每户可得五十亩以上,足以让人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在补以一些农具和粮种,那么人心也就可以安稳了。

除此之外,便是打击盗贼、修建道路以及水库灌溉等措施。

这些都是细项,田有了,路通了,既可为朝廷解决了粮食问题,又可确保没有饿殍,紧接着,便可吸引一些工商的举措,可鼓励太平府的一些商贾,至关中和河南等地进行投资。

这些举措,其实和太平府差不多,不过这么大的地方,真要干起来,却是不容易。

朱棣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又取了一份奏疏,这份奏疏是张安世与章程一并送来的。

他慢悠悠地打开,随即便见着了张安世关于举荐朱瞻基为和州知州的建言。

朱棣见罢,不禁莞尔,而后看向一旁的亦失哈道:“朕的孙儿……似乎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亦失哈不明就里,道:“陛下……圣孙天资聪慧……”

朱棣摆摆手,却道:“张卿希望让瞻基担任和州知州,你怎么看待?”

亦失哈心里一惊,而后忍不住钦佩起张安世来。

此次,任张安世为大都督,可以算是破天荒的事,哪怕是元朝那样稀里糊涂的统治,几乎是瞎几把折腾,动辄给人高位,授予人军政大权的王朝,都没一次性授予人直隶、河南、陕西三地都督节制的。

因此,这需陛下下定不小的决心。

谁料张安世这个小子会做人,转手就将和州交皇孙来治理。

难怪张安世能得如此的信任,令他忍不住感叹,这张安世不做太监,实在太可惜了。

亦失哈心里摇摇头,却忙喜气洋洋地道:“奴婢哪里敢有什么看待,不过奴婢以为,这对皇孙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颔首道:“是啊,既可磨砺一下瞻基,也是让瞻基收获人望。张卿为了他的外甥,真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听宫外人说,这民间有舅舅大似天,外甥坐上边的说法……”

朱棣来了兴趣,于是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亦失哈却是有点为难地道:“其实奴婢也不甚懂,听他们随口说的。”

朱棣似乎心情很好,对亦失哈没有见怪,只道:“朕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小子,实在多智而近妖,比较起来,他比姚师傅还更高明一些啊!”

说到这里,朱棣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落寞。

自打姚广孝圆寂之后,朱棣对姚广孝甚是怀念,这姚广孝在朱棣心目中的份量,自是极重。朱棣对张安世如此评价,可见一斑。

想了想,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几步,才道:“这份旨意,也恩准了吧。还有……太子在河南,也不必急着回来。朕听闻他在河南差事办的不错,很有几分朕的气象,那就让他好好地呆一些日子,体察民情吧。”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饶有兴趣地站了起来,道:“和州……来……取舆图,朕好好地看看。”

亦失哈自然是忙去了。

很快,直隶的舆图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这应天府与太平府之间的和州上头。

随即,只听他自言自语地道:“和州倒是不大,虽名为州,却不过是一个县罢了。人口也不多,只区区数万户而已……这地方……拿来瞻基试试手,倒也不错,此地距离京城,也不过一日半日的功夫……嗯……”

…………

太平府里,大量的人员开始流动。

今日还是一个一等吏,转过头,就被清吏司喊去谈话,然后,收拾东西,就准备去某县担任县丞。

所以,现在这栖霞这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放鞭炮。

张安世则命人开始招考文吏,又从各大学堂的毕业生中,开始挑选人员。

此时,朱瞻基则已是新官上任,好在他任职的地方多,便立即体会到了当初张安世让他在各地任职的好处了。

几乎奏报上来的任何事,他虽未必精通,却也大抵能够知道一些底细,下头的官吏们所奏报的事,也几乎没办法对他隐瞒。

毕竟,这位皇孙从前就干过这个,你还想糊弄他?

不过很快,朱瞻基便开始警惕起来。

而后,朱瞻基心急火燎地寻到了张安世。

而张安世此时,却在与一个个即将要赴任的官员进行谈话,所以会客室里,竟有不少人在候着。

朱瞻基居然没有冲进去,而是到另一处会客室里静候,直到张安世与其他人一一谈完,他才进入张安世的值房。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施施然地道:“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阿舅……”朱瞻基脸上表情很是认真,答非所问地道:“你听到消息了吗?”

张安世道:“什么消息?”

朱瞻基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

张安世哦了一声,显得较为平静。

“浮动就浮动吧……”

朱瞻基却有些佩服这个舅舅了,于是道:“大家都说,迟早其他地方,都要和河南关中一样,到时……非又要杀个人头滚滚不可,还有人,四处妖言惑众……”

张安世一听,骤然之间,居然打起了精神,挑眉道:“是吗?该死,这几日我都没来得及看锦衣卫的简报,实在是太忙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我也是听下头的文吏说的,现在各省人心浮动,都是因为这个大都督府的缘故,都说……要动荡了……”

张安世眯着眼,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随即嘴唇一张一合地道:“是天下各地的士绅们传出的消息吧?”

朱瞻基微微点头道:“看着像,只怕是想借此机会,给朝廷施压呢。”

张安世皱眉道:“施压?”

张安世低语着这两个字,头微微低垂下来,像是又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朱瞻基则是继续道:“人心浮动,大变在即,朝廷无论如何也要进行一些招抚,毕竟……总不能刚刚在河南和关中杀了个血流成河,又对其他各省,大开杀戒。”

张安世随口道:“京城里头……也有许多人这样说?”

“这是当然,只怕朝中百官,也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朱瞻基紧紧地盯着张安世的脸,道:“阿舅啊,你可要小心一些,不要小看这些谶言了。阿舅读的经史太少,却是不知历朝历代,许多谶言都会应验的。”

张安世不自觉地深深看了朱瞻基一眼,他对这个外甥,很是刮目相看了。

所谓谶言会应验,其实就是某种心理暗示而已,比如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就是一种谶言,显然是有心人故意传出,而后,果然挖出了石人,最终天下果然反了。

许多的谶言之所以能够成真,本身就是有心人的安排和布置。

既可能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借此来对朝廷进行施压。

反正你不听,天下就要大乱,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听罢,又皱眉低头思索,而后面上阴晴不定。

一旁的朱瞻基则又道:“阿舅……若是我猜的不错,接下来,只怕就会有百官借这些谶言……要开始直指大都督府了,这太平府只怕也要不太平……”

“是吗?”张安世猛然抬头看向朱瞻基,慢悠悠地道:“你说,这都是谁在背后捣鬼呢?”

张安世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闪动,像是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朱瞻基气咻咻地道:“我如何知道……总而言之,不可教他们得逞……”

张安世依旧托腮,开始思索,口里喃喃道:“你且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

朱瞻基:“……”

张安世沉默了很久,突然,他唇角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居然激动地握起了拳头道:“哈哈……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实在太好了。”

“阿舅……好什么……”朱瞻基瞠目结舌,他看着张安世不合常理的反应,一时有些懵。

张安世则是深深地看了朱瞻基一眼,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瞻基啊,我需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顺势而为,接下来……我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朱瞻基:“……”

张安世接着道:“这些谶言……再好不过了,咱们不必理会,而接下来,你这太平府,却有许多事要干,这事若是能办好,我们能再造一个太平府……”

太平府已算是奇迹了。

对于朱瞻基而言,他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地方,短短十年的功夫,竟能到这样的地步。

再造一个太平府……这……朱瞻基简直不敢想象。

于是朱瞻基讶异地道:“太平府?如何再造?”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你呀,真是不开窍,当然是将这和州,再造一个太平府!你我舅甥二人,要打开新的局面。”

“和州……变成第二个太平府……”朱瞻基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和州那地方,与太平府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别看只是一线之隔,可莫说是太平府了,直隶任何一个州府,都比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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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坏人心术

和州其实只是一个县而已,只不过因为位置紧要,所以改为了州。

在明朝,州的规模往往不高,张安世让朱瞻基来做这和州知州,其实就是有拿这小小的和州来磨砺一下的意思。

再加上这和州一旁,乃是大名鼎鼎的应天府和太平府,自然而然,就更让人觉得和州不值一提了。

现在张安世竟声称要在和州再造太平府,朱瞻基整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安世道:“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做,瞻基啊,阿舅打小就对你好,现在也是一样,有什么好事,总是想着伱。”

朱瞻基迷糊地道:“阿舅要做什么事?”

张安世道:“过两日,我会拟出一个章程来,你照着章程来做即可。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能要辛苦一些日子,不过……也绝不会白白辛苦,你就等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吧。”

朱瞻基却在心里想,我乃皇孙,何须什么一举成名。

不过张安世越是说的模棱两可,朱瞻基的心里便越有好奇心,忍不住想要追问。

张安世道:“你年轻,身体好,接下来就要你费心了。哎……我大明新政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创造过奇迹了,这一次,咱们舅甥二人,便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

朱瞻基道:“阿舅,能行吗?”

“你见阿舅平日可有夸口吗?阿舅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朱瞻基:“……”

张安世于是便笑吟吟地接着道:“你在和州,照着阿舅的话去干,其他的事,交给阿舅即可,好了,你走吧,过几日我送拟定的章程来便是,还有……这件事……记得保密。”

朱瞻基只好点头应下,而后告辞。

张安世却显得格外的激动,沉吟了良久,便吩咐人道:“去将陈礼叫来!噢,对啦,还有……那个……那个将锦衣卫的简报都送来。”

陈礼抵达的时候,张安世正在低头看着简报。

见郡王殿下看的认真,陈礼便蹑手蹑脚,只在下头站着,一声不吭。

过去了一炷香,张安世才抬头起来:“近来居然有这样多的风言风语?”

陈礼道:“殿下,天下各府各县,都有这样的妖言。想来……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如此异口同声。京城之中,这样的妖言也不少。殿下……卑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查实这妖言背后是何人指使……请殿下放心。”

张安世道:“查实?若是能查实,早就查实了,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拍胸脯保证。”

陈礼顿时尴尬,他露出惭愧之色,道:“卑下……卑下无能。”

“不是无能。”张安世道:“要找到鬼话的源头,谈何容易,这怪不得你,你瞧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陈礼便道:“这等妖言,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作乱而已。”

张安世摇头道:“我看,不是作乱,是向朝廷施压。当然……实在迫不得已了,也可以成为作乱的借口。”

陈礼道:“殿下所言极是……”

张安世道:“不过依我看,现在锦衣卫,也不必急着去管这件事,当然幕后之人,能查还是查一下,查不出也没什么关系。”

陈礼不解地道:“不管?”

张安世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然危害不小,可只是妖言惑众,多数谣传者,终究不过是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就算是真去管,难道还能将别人一个个捉拿起来吗?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陈礼道:“喏。”

张安世又道:“不过简报里头,关于此事,还是要随时来奏报的,各府各县的风向,京城里的言论,也都要风闻奏来。”

“喏。”

“去吧。”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随即却想了想,取了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奏疏,而后命人送了出去。

…………

次日。

文渊阁里。

胡广看到了一份奏疏。

而这奏疏,却令胡广不禁为之一惊。

随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好你个张安世,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河南,对你印象大为好转,你竟就干这事……”

说罢,胡广拿着还未票拟的奏疏,匆匆来到杨荣的值房。

“杨公,你看看吧!”胡广绷着脸,气咻咻地将奏疏丢到了杨荣的案头上。

杨荣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了胡广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这样大的火气。”

说着,杨荣打开奏疏,随即皱眉起来。

胡广气腾腾地道:“你看看,这张安世真不是好人,此子……睚眦必报,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且还是当朝芜湖郡王张安世的弹劾奏疏。

一般情况,在大明,重臣是不会轻易上书弹劾的,毕竟弹劾乃是御史的职责。

毕竟重臣身份高贵,若是轻易弹劾人,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够。

另一方面,位置越高,就越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这弹劾攻讦的事,交给下头的御史和翰林们去干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张安世却破天荒的开始秋后算账。

他弹劾了以国子监祭酒邹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当初弹劾过张安世的御史以及翰林。

在杨荣和胡广这样的人看来,身为大臣,被人弹劾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而言,地位越高,弹劾的概率就越大,而被弹劾之人,往往会展现大度的。

何况邹缉这些人,确实人品都还不错,名声也算好,且并不属于那种卖直取名之人。

这样的人,人家弹劾了你,即便是弹劾错了,也认了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张安世居然不依不饶,竟反过来弹劾邹缉人等卖直取名,贻误军机。

杨荣轻轻皱眉,狐疑地道:“奇怪,张安世何时心眼这样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胡广气恼不已地道:“别人且先不论,这邹缉……是何等正直之人,且在殿中也认过错了,张安世还不肯饶他,非要穷追猛打。你说……人的气量怎可这样的小?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如此。”

杨荣不禁失笑道:“好啦,好啦,胡公你且先别生气。”

胡广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为之不忿罢了!这邹缉当初,也曾弹劾过我的,可你看,我可有动怒吗?”

杨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张安世此举,似乎别有所图。”

胡广眼一瞪,道:“你啊,总是想为张安世绞尽脑汁的辩解。张安世这个人,倒是有才干的,唯独缺了一样……德行!”

杨荣道:“好了,你别吼叫了。”

胡广道:“好,那我轻声细语的说,这份奏疏,怎么处置?你我如何票拟?”

胡广紧紧地盯着杨荣,大有一副你不给出准确答案,我就跟你急意味。

杨荣道:“依我看,还是对张安世的弹劾,进行辩驳吧,驳回这篇奏疏,如何?”

胡广显然满意了,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这拟票的事,还是杨公来。我现在名声坏了,在陛下眼里,我定是那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之人。若是我来拟票,陛下未必借重。”

杨荣则是语重深长地道:“胡公啊,你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至多不过是为人率真,容易被人欺骗而已。”

胡广道:“……”

他这是受了夸赞,还是被骂了?

杨荣随即提笔,开始拟票,他思虑了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拟过票之后,将奏疏搁一边,等着呈送到陛下的面前。

到了正午时分,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便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文渊阁大学士们的建言,所以几乎都是提朱笔,在这拟票的下头画了个圆圈,这便算是同意了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措施。

可翻到了张安世的弹劾奏疏之时,朱棣那提着朱笔的手却是顿住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沉思起来。

先是看过弹劾,而后再看杨荣的票拟,这杨荣的票拟写着:国朝设都察院、准予翰林进言,正有广开言路之心,倘以弹劾而论罪,只恐群臣百官恐惧,不敢轻言国事。芜湖郡王所奏,虽有道理,臣却窃以为,陛下不必惩处邹缉人等,以免断绝言路。

半响后,朱棣才喃喃道:“张安世这小子……心眼倒是小的很啊。”

亦失哈正在旁给朱棣整理着票拟,听到朱棣的话,笑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大抵地说了前因后果。

亦失哈却不吭声了。

“怎么……”朱棣不免好奇起来道:“今日怎么这样谨慎?”

亦失哈恭谨地道:“这是大臣们的事,奴婢可不敢轻言孰是孰非。”

朱棣此时倒是显得随性,道:“无妨,你说一说,朕也是兼听则明。”

亦失哈想了想道:“邹缉等人,确实有过,不过……若是论罪,确实也不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有因言论罪的事,可但凡只要是言官或者学官风闻奏事,太祖高皇帝却大多听之任之,即便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并不加罪。”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亦失哈又道:“不过奴婢倒以为,芜湖郡王殿下虽是率真,却也极少会因此这般为难人,此番特意上书弹劾,或许……有其他的想法。”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是吧?

见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亦失哈倒不害怕,他伺候朱棣不是一日两日了,朱棣是不是真发怒,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笑了笑道:“奴婢的意思是,何不问明芜湖郡王的想法呢?”

“嗯。”朱棣听罢,竟是立即吩咐道:“那叫人去问一问。”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过了一个时辰,亦失哈便来禀奏:“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希望……将邹缉人等……贬至和州……”

“和州……”

朱棣念着这两个字,双目则死死地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确定地道:“是……”

朱棣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喃喃道:“邹缉这些人……书倒是读了不少的,可是本事大抵是没有,只怕……和那胡广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又皱眉道:“却让贬了他们的官职去和州……这不是给朕的孙儿添乱吗?”

亦失哈看朱棣很是纠结的样子,便道:“其实奴婢也询问了,不过芜湖郡王殿下却说的语焉不详,好像……藏着掖着什么……”

朱棣便冷哼一声道:“这个家伙……就喜欢卖关子。不过……他再怎样,总不会坑害自己的外甥。至于邹缉人等……哼……朕本不想加罪他们,不过当初他们弹劾张安世,张卿非要追究,那就将他们贬至和州去吧,教文渊阁拟诏!”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亦失哈点过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却是在说到这里顿住了。

朱棣道:“说!”

亦失哈这才接着道:“东厂这边侦知,如今天下各省,乃至各府各县,似乎都有许多的妖言……这些妖言,甚是厉害……”

朱棣警惕起来,眯着眼,看着亦失哈:“什么意思?还有人敢谋反?”

“这……”亦失哈迟疑地道:“奴婢可吃不准,不过大抵……应该是人心思乱。想来……是因为河南和关中的事,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冷哼:“真要乱起来,朕先杀这些人祭旗!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即便朕不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儿,也照样杀他们滚滚人头落地。”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奴婢以为……这背后……或许有人煽风点火……”

朱棣眯着眼,更是露出了警惕之色,沉声道:“那就好好的查一查。”

“是。”亦失哈点头。

朱棣接着道:“东厂吃了这么些年的干饭,总该有得一点起色了。”

亦失哈汗颜,忙道:“倒怪不到东厂上下头上,都怪奴婢平日里……怠慢了东厂的事,奴婢往后,再不敢懈怠了。”

朱棣颔首,随即冷声道:“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政,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现在我大明的国策已定,岂容他们更改呢?朕的孙儿,都去了和州,任知州去了。朕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些人倘若胆敢螳螂挡车,呵……河南、关中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陛下所言甚是。”

“下去吧。”

…………

突如其来的一场贬官,倒一下子让百官人人自危起来。

要知道,大家可都没少骂张安世,往日也不见张安世多计较,谁知道张安世这一次竟较了真。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场波澜而已。

此时,张安世却将一份章程送到了和州。

朱瞻基接了,于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反而张安世却是清闲无比,近来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锦衣卫的上头。

此时,有人从朝中下值回来,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便徐徐踱步进了家中的小厅。

在这里,却早有几个人候着他了。

看到他的身影,便立马有人率先起身道:“陈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此人从容不迫地落座,呷了口茶,才道:“今日部堂中有一些俗事,倒是耽误了,诸位请坐。”

“陈公可听闻了消息吗?陛下贬了邹缉等十数人,哎……”

“邹缉人等,都是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被贬官,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人笑了笑道。

倒是有人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现在人人都在说,天下要大乱了,哎……”

这陈公微微一笑道:“乱有什么不好,可仔细想一想,若这太平天下,不是咱们家的,那么……即便再清平,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啊,天下治乱,不必看的太重。”

“陈公……话是这样说……只是现在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朝廷也没什么说法,反而这新政,更加如火如荼,先是直隶,后是河南和关中,再这样下去,真要天下大乱了。”

陈公继续笑起来:“我看啊……之所以朝廷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还不够乱,人心还在思定……所以啊……还得再加一把火……”

“陈公的意思是……”

陈公站了起来,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道:“这是朝中最新的一些动向,尔等大可以拿去看,对啦……看过即焚,可不要给人留什么把柄。”

众人个个心里期待,其中一人接过了一份手稿,随即毕恭毕敬地道:“这样做有用吗?”

陈公叹口气道:“杀又杀不过,新政又是大势所趋,今日被他们蚕食河南,明日是关中。将来……你我之辈,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眼下……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细细思来,这也并非不是办法,只要天下人心思乱,倒要看看,这新政如何推行的下去。”

………………

今天去扫墓了,回来之后拼命写完了一更,现在奉上,先去睡会,明天继续努力。

第481章 钦犯落网

非议已是愈演愈烈,甚至已开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而此时的张安世,却是稳坐钓鱼台。

他现在的心思,则是放在了农业上。

河南和关中,都有大量的农田,一旦开始分地之后,那么粮种和新农具的推广,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而在这方面,张安世就不得不求助于邓健了。

邓健已在太平府,开设了农业学堂。

除了招募一千七百多个学员之外,还要负责他万顷试验田的研究。

现在邓健的方向主要是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改善良种。

另一方面,是培植从各地来的新作物。

无论是航海送来的西洋、非洲、天竺、大食或者美洲的作物,甚至是大明境内,其他气候条件下的作物,他也一并进行研究。

农学的理论在这个时代,还未真正铺展开,可是带有实验性质的各种手段,却在邓健的带领之下,有了极大的进展。

通过不同土壤,不同温度以及不同肥料,最终培育出来的作物,每日都进行数据的录入,再从中一遍遍的筛选出良种来,已成了邓健眼下主要的职责之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需有极大的忍耐力,毕竟……这个时代有身家,有学识的人,教他们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摆弄庄稼,谈何容易。

在古代,读书人即是知识分子,是绝不可能俯身去干庄稼活的。

除此之外,这样规模的试验田,也需投入大量的资金,若是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这种系统化的农业研究根本无法继续。

好在,现在这些问题,尽都解决。这农业学堂,招募来的读书人不少,却多是栖霞的平民子弟,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不屑研究这个,可这些通过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其实并不指望自己能够鲤鱼跃龙门,高中什么状元和进士,有什么功名。他们所寄望的,不过是能够生活比自己的父辈好一些而已。

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平民出身,有不少……还是农家子弟,对于耕种的事,早有常识,再加上又读过书,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很容易适应。

至于资金问题,就不是邓健去操心的了,太平府每年拨发的钱粮,往往都是农业学堂最多。

因此,这些年来,邓健一遍遍地育种,一次次地筛选作物,如今,已开始有了不少收获。

得知张安世要来,邓健早早便在明伦堂等候了。

等张安世一到,邓健笑吟吟地道:“先喝茶。”

“喝茶就不必啦,邓叔……”张安世道:“我就想求教一下粮种的事。”

邓健道:“这个……得一步步的来,河南那边,农学学堂也购置了一些土地,试种了一些试验田。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适合种麦,如今……倒是有几个品种,其中一种,咱觉得最合适。”

张安世认真地道:“还请邓叔赐教,不知亩产可有多少斤。”

邓健倒也不隐瞒,于是道:“麦田并非是产量越高越好,虽说试验田里,也曾种植出过高产的麦子,可最终在推广的时候,却发现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愕然道:“这是为何?”

邓健道:“因为虫害和旱灾,北地的麦田,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产量再高,遇到了虫害和旱灾,照样要绝收。而一旦绝收,这一年的生计也就彻底的完蛋了。对于百姓们而言,这等风险,是万万不能承担的。”

张安世听罢,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这就是专业啊!

这个时代,各种农药还未普及,何况还有各种大旱的因素,都说农人是靠天吃饭,这还真是如此,因为一旦遭遇了灾害,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

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其实,是不是产量增加,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产量增加,就是丰年,丰年的谷物价格就要下跌。所以百姓们最看重的,反而是稳定。”

张安世道:“我明白了,邓叔的意思是不追求产量?”

“不。”邓健摇头道:“是在防灾的前提之下,尽力的追求产量,还是要以防虫害和抗旱为主。当初在直隶推广农种的时候,咱才明白了这些。因而,一直都在挑选防虫害和抗旱的麦种和稻种。如今,倒是挑选出了几个品种。产量嘛,确实不如一些高产的粮种高,不过……收成也不算差,安世既打算在河南和关中有所作为,咱倒以为,这几个品种倒是合适。”

张安世舒口气道:“如此甚好,有邓叔这番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邓健笑了笑道:“你呀,总是冒冒失失,咱话还没说完呢。”

邓健眼中柔和,在他眼中,不管张安世多大年岁,都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孩子。

于是顿了顿,邓健耐心地接着道:“除了粮种,还需有灌溉的手段,得有各种措施,哪怕是施肥,也要有章法。当然……新农具……也很紧要,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张安世道:“这些反而是其次的事,反正交给邓叔开办,我便放心了。”

邓健不由得苦笑,道:“人手没有问题,只是钱粮方面……”

张安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好办,要多少给多少。”

他张安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事谈完,不免也要谈上一些闲事,而后,张安世在这农业学堂里转悠了一圈,倒是兴致盎然。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寒,人们开始尽量的少出门。

到了年关的时候,天上飘了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张安世裹着厚重的衣,坐着马车来到了东宫。

先是见了已从河南回来的姐夫,而后再去见自己的姐姐。

太子妃张氏先是埋怨张安世出门穿的太少。又提及到了儿子朱瞻基。

这个做母妃的,还是有几分不满,便道:“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肯从和州回来,说是有许多事要办,哎……”

看着自家姐姐轻轻皱眉的样子,张安世心软了。

于是他道:“要不,我这就下令,教他立即回京?阿姐,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一点孝心也没有,不像我,总是心疼阿姐。”

张氏立马摇头道:“罢,不可如此!瞻基的心思扑在这事上,不是坏事,他这年纪正是多需要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现在承担着一州百姓的福祉,尽一些心也是该当的,我不过是寻常母亲的抱怨罢了,可我既是人母,也是太子妃,事情的轻重缓急却是知晓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关切,微笑着道:“他在和州,都忙碌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可不好说。我放任他去干,其他的事不过问,免得他觉得我指手画脚,其实也是磨砺他的意思,若是当真干不好,回头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张氏道:“他只要不把事办坏了便好。”

张安世摇头道:“阿姐,这个……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论起来,我既是他的阿舅,也算是他的恩师,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就指着来年,他这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呢。”

“天下第一州……”张氏微微张眸,一脸惊讶。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知道和州的情况……在整个直隶只算是平庸,人烟稀少,良田也不多,无论是钱粮还是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朱瞻基还年少,怎么可能主政一年不到,就能让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

于是张氏微笑道:“你呀,可不要吹嘘他,虽说瞻基有不少好的地方,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失笑道:“阿姐不信,那就等着瞧。”

张氏见张安世急于信誓旦旦的样子,依旧只是嫣然一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张安世的话,还是在张氏心底起了涟漪。

谁不指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朱瞻基乃是皇孙,将来是要驾驭天下的,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她这做母妃的,也是扬眉吐气,总算没有给朱家丢人了。

当下,张安世在东宫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用过了晚膳,和乐融融,夜半方回。

…………

“陛下……”

此时,在紫禁城里。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头道:“怎么了?”

殿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纷飞的雪絮没入黑暗。

而在烛火冉冉,温暖如春的文楼里,亦失哈却是小心翼翼地站着,微微躬身道:“东厂这边,已有一些眉目了。”

“眉目?”朱棣不由挑眉。

“陛下忘了。”亦失哈喜笑颜开地道:“那妖言惑众的主使者。”

朱棣一听,骤然之间来了精神。

此事已过去了大半年了,可朱棣却一直惦记着。

只可惜,东厂和锦衣卫,似乎都在努力的查探,眼看着这么多日子,也没动静,朱棣本以为……这定是一场无头公案。

不过朱棣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了头绪。

而且这还是东厂先追查了出来。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亦失哈满面红光。

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啊……抢先了锦衣卫一步。

他恨不得大呼一声:大家向咱看齐,咱宣布一件事……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如何?”

亦失哈忙道:“奴婢人等,查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录事,发现此人有异,此后番子盯梢了几日,随即开始进入他的家里查抄,果然……发现了大量妖言惑众的手稿……奴婢已将此人拿下,现在正在严刑拷打,就等他招供出同党。”

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录事……

这录事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的官,并不显眼。

朱棣皱眉道:“确定他有同党吗?”

亦失哈道:“奴婢可以确定,因为许多妖言,有不少都掺杂了朝中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似录事这样的品级,是无法参知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参与其中……”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脸上不禁聚拢了几分怒气,随即道:“果然,祸起于萧墙之内,终究……还是朕养了一群白眼狼。”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的脸色一眼,才又道:“现在有了线索就好办,奴婢这边,是悄然将这录事捉拿,现在正在撬开他的嘴巴,只要顺藤摸瓜,很快……一切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朱棣满意地看着亦失哈道:“这一次,东厂办的很好,看来东厂是尽了心的。”

亦失哈忙谦恭地道:“哪里,只是大伙儿深受皇恩,所以格外勠力一些罢了。”

朱棣颔首:“以往都是锦衣卫最有斩获,这一次,东厂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到时朕自有赏赐。”

亦失哈忙是谢恩,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可实在是没忍住,嘴巴都要笑歪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厂都形同虚设,干啥啥不成,当然主要还是锦衣卫太厉害,东厂这边还未开始着手,人家就已经水落石出。

而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亦失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朱棣站起来,此时他心情似乎颇好,猛地想起什么,于是道:“听闻,朕的孙儿,现在还在和州……”

“是。”亦失哈道:“奴婢听说,这大过年的,皇孙也不打算回京。”

“哎……”朱棣感慨道:“朕已经许多日子不见瞻基这孙儿了,不过也好,他有这样的志气,朕很安心。”

亦失哈道:“是啊,皇孙殿下……也算是勤政,这是我大明之福。”

朱棣颔首,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

等过完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刺骨,突然……陈礼冒着大雪,匆匆地抵达了郡王府。

“殿下……殿下……”

这声音听着有点急!

而张安世此时,正穿着衮服,预备往东宫去。

见陈礼匆匆而来,于是道:“怎么啦?”

陈礼带着几分焦急地道:“东厂……东厂那边……招呼都没打,今日……突然开始在京城捉人,听闻抓了不少……”

张安世听罢,大吃一惊:“他们捉的是什么人?”

陈礼道:“卑下听到的消息是,是那背后妖言惑众的幕后之人。”

张安世听到这个,如遭雷击,脸色大变,随即道:“什么?他们……他们查出来了?”

陈礼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东厂的公公不是东西,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捉拿到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却怕咱们锦衣卫将功劳抢了去,居然将消息掩了个密不透风。等从这录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突然开始四处拿人,人都说厂卫、厂卫,这厂卫不分家,谁晓得……他们还藏了私,为了争功,脸都不要了。”

张安世:“……”

“殿下,殿下,你咋了,伱吱一声……”

张安世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道:“东厂不是人,入他娘,这一定是亦失哈教的,他们想要功劳,想的都要疯了。”

陈礼也很是无奈,于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那么……咱们锦衣卫怎么办?”

“怎么办?”张安世道:“他们人都已经拿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教他们将人塞回去,咱们锦衣卫重新抓一次?哎……这也太突然了,为啥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陈礼不由幽怨地道:“主要还是卑下大意了,没想到东厂这样没有义气,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早知如此,卑下该在东厂也安排几个……”

张安世摆摆手道:“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我这便去看一看情况,你随我一道来。”

陈礼道:“喏。”

此时……京城之内,突然大量的番子出现,他们封堵了几处街巷,随即……开始大肆捉拿。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刘雄,以及下头的档头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样子,乐不可支。

而几个番子,则不断的飞马,来往于宫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这对东厂而言,绝对算是难得的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等到一个个钦犯被拿住,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时,在宫内,随时等待消息,向朱棣禀告的亦失哈,已是精神抖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统统拿下,一网打尽了。”亦失哈红光满脸地道:“此次行动,密不透风,一个钦犯都没有走脱。”

朱棣颔首,道:“立即审问……”

亦失哈道:“已经在审,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道:“速取供状来。”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朱棣含笑道:“他们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亦失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今日虽然高兴,不过张安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显然对此事也颇有看重。

这事说起来,东厂对锦衣卫一点招呼都没打,确实是没义气,待会儿张安世和陈礼二人来,亦失哈与之见了,只怕会有些……尴尬。

好在,亦失哈也算是混迹在人群里的人精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怎么说,东厂现在急需一场大功,其他人……都可姑且不论。

须臾功夫,张安世与陈礼便匆匆入殿。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背着手,朝张安世颔首,道:“张卿气喘吁吁,似乎是有要事?”

“这……”

朱棣不禁露出了揶揄之色,他很少看到张安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至于亦失哈,也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毕竟这一次,确实是东厂不厚道,所以还是不要得意洋洋为妙。

张安世顿了顿,才道:“陛下……臣……是来询问关于捉拿到了钦犯之事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朱棣点头:“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这样快就收到了风声!朕也说嘛,这锦衣卫一向嗅觉灵敏,这一次怎么就迟钝了许多。”

陈礼老脸一红,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张安世干笑道:“不知那些钦犯……那些钦犯……如何?”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你来说一说。”

亦失哈点头,却还是做出谦虚谨慎和恭顺的模样,虽然面上的红光,依旧还掩饰不住,却道:“此案,东厂一直都在秘查,年前的时候,就秘密捉拿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此后一直都在顺藤摸瓜,这才知道,参与此事的人,竟是不少。现在所有的钦犯,统统都已落网,东缉事厂,已开始审讯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供状来。”

亦失哈说罢,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此前虽有一些眉目,东厂担心会泄露什么风声,所以东厂这边口风捂的比较紧,殿下从前也执掌过锦衣卫,想必能够理解。”

张安世道:“我不理解。”

亦失哈原本以为张安世会就坡下驴,没想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一时之间竟是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朱棣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厂卫乃一家,都是为朕效命,不分彼此,也不必争功。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一桩案子……”

正说着,已有宦官飞快地跑来。

这宦官行礼道:“陛下,供状来了,牵涉此案者,主犯系十七人,从犯四十五人……”

朱棣抖擞精神,道:“取朕来看看。”

那宦官正待要供状送到御前。

张安世道:“臣不妨可以猜一猜,陛下……这些主犯,为首者乃礼部右侍郎陈登,还有鸿胪寺卿刘和,有兵部郎中张三河,有……”

张安世居然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的名字。

朱棣已取了供状,依旧面带微笑。

而亦失哈的表情,却微微有些变化。

朱棣低头一看,便见这为首才供状上,赫然竟是礼部右侍郎陈登的字眼。

又翻阅下一份,竟是鸿胪寺卿刘和。

这些,无一不是朝廷的重臣。

甚至有不少都是朱棣的熟人。

朱棣愤怒之余,又不免惊诧,他抬头看向张安世:“张卿也知?”

张安世道:“臣……当然知道。”

亦失哈有些尴尬了,赔笑道:“那锦衣卫此前……为何不知会一声?”

张安世道:“就像亦失哈公公您说的那样,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泄露,所以锦衣卫这边,一直密不透风!”

亦失哈:“……”

朱棣皱眉起来:“锦衣卫何时侦知?”

张安世道:“五个月之前。”

朱棣:“……”

亦失哈道:“既然五个月前便已侦知,为何……为何那时候不动手捉拿?”

张安世苦笑道:“哎……我急匆匆的来,就是为了这个,陛下,东厂……这一次打草惊蛇,臣这边……实在……哎,一言难尽。”

朱棣看出了端倪,便道:“你尽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人……对我大明有利,所以臣等虽然侦知,却一直没有收网,就是为了让他们……为我大明做贡献,原本还想着,等他们的价值利用干净了,再将其拿下查办,可谁知道,东厂这边招呼也不打,竟是…直接拿了人……臣……臣……”

“有利?”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消失,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终究开始回过味来,这锦衣卫这么多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敢情……是人家是在养鱼?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脸色越发的凝重,道:“这样的贼子,还留着做什么!多教他们活一日,都是便宜了他们。”

边说,朱棣的脸色越加阴沉。

正说着,又有宦官来,道:“陛下,百官求见。”

朱棣正心里有气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宦官:“好啊,大家的耳目,都很灵通嘛。”

他淡淡道:“都叫进来。”

不多时,杨荣为首,其余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人等纷纷入殿。

众臣行了大礼,朱棣不客气的道:“诸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荣率先道:“陛下,听闻厂卫捉拿了许多大臣,于是人人自危,臣等特来恳请陛下赐告,礼部右侍郎陈登人等,所犯何罪?”

杨荣一脸无语的样子,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么多朝廷重臣,突然被捉了,现在各个部堂,还有各寺各监,都有人急得跳脚了。

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必有缘由。

朱棣不打算瞒着,直接不客气地道:“这些人……统统为乱党!”

“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金幼孜此时免不了开口,他虽沉默寡言,却也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牵涉到的大臣太多了,有的本身就是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多为某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一被拿,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谁还有心思当值。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妖言惑众!”

这一下子,众臣们有点绷不住了。

杨荣心里叹息,却不免道:“陛下,不知是何妖言?”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问张卿便是。”

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请亦失哈公公来说吧。”

亦失哈:“……”

这个不愿意说,那个不愿意说,只有他最苦逼推脱不了。

亦失哈无奈地道:“多是诽谤朝廷,妄言宫闱,或以谶言来蛊惑百姓,尤其是在天下诸府县之中,这些胡言乱语,引致人心动荡……”

说到此,百官俱都面如死灰。

因为这玩意,该怎么界定呢?你说妖言就妖言,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何况,以此来入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亦失哈公公,是否有作乱之实证?”

亦失哈道:“此等人……煽风点火,岂敢自己铤而走险?”

杨荣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是否请三法司审问此案,以正视听。”

杨荣的话,是有道理的,毕竟这诽谤、妄言、蛊惑之类的东西,实在难以界定,且这一次,牵涉到的大臣太多,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三法司来审一审,倘若当真有谋篡之企图,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不愿意如此的,可提出来的竟是杨荣,这就显然……已成了百官们的共识。

看着百官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案吓着了。

可另一方面,朱棣是不情愿将此案公之于众的,鬼知道这些人,又会说什么犯忌讳的话,他朱棣要脸。

踟蹰片刻,朱棣道:“下旨,命东厂将主犯人等,押至御前,朕当百官的面,亲自过问。”

既然你们怀疑东厂抓错了人,那么朕就当你们面来问一问,也不必走什么三法司了。

亦失哈会意,忙是去布置。

杨荣等人,一个个显得不安。

尤其是不少被抓的人,他们可能是这殿中某大臣的下属,或者是门生,亦或者是故旧的,此时越发的不安。

任何一场钦案,都可能让人招致无妄之灾,鬼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头上。

且这一次涉及到的大臣实在不少,至于陈登、刘和、张三河这般朝廷的重臣,平日里更不知和人打过多少的交道,这突然就成了阶下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人押来了。

陈登为首。

他竟是昂首阔步,虽是上了脚镣,带了木枷,却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后头又有数人,有人强作镇定,有人悲戚之色。

朱棣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冷哼。

陈登站定。

亦失哈大呼道:“还不行礼。”

陈登凛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陛下以草芥对待大臣,为人臣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跪拜求饶的呢。”

陈登倒是很硬气。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以钦犯的身份被捉拿,又是主犯,朱棣的手段,他太了解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这个时候,求取一个刚直之名,至少名照清史,不枉此生!

朱棣却是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大怒道:“朕却听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的俸禄,朕不少一文,今日你却要反咬朕?”

陈登道:“那么敢问陛下,朝廷发放大臣的钱粮几何?”

这一句反问,让一旁的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

百官:“……”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眼一瞪,更是狂怒。

这陈登反问这样的话,其实颇有些奚落的意思。毕竟……这俸禄乃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倒知百姓疾苦,直接拿民间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来计算大臣的钱粮开支。

比如寻常百姓,每年两百斤粮食,就可勉强果腹,那你们为官,给你个两千斤,一人吃十人的口粮,这总没毛病吧。

因而,大明的俸禄,历来是最低的,若是有人在元朝做官,转而到了明朝继续为官,单单俸禄的暴跌,就足以教人没办法承受了。

朱棣忍了又忍,才冷静了一些,这才绷着脸道:“朕就问你,你有没有吃过朕的俸禄。”

陈登从容不迫地道:“陈某为官,靠俸禄难以为继,是靠家中父兄的接济,才能维持迄今,若无家中父兄的钱粮接济,只怕早已成了饿殍。”

朱棣冷笑:“狡辩!”

百官此时更是无语,陈登之言,虽也有狡辩的成分,可他们是感同身受的。

当然……他们钦佩于陈登的勇气。

只见陈登又道:“父兄接济也就罢了,总算是家中尚有些许祖产。可如今,却连这些祖产,竟也无法维持,朝中奸佞,搬弄是非,巧言令色,怂恿陛下推行新政,以至人人自危,家业朝不保夕,敢问陛下,这哪里来的食君之禄,又如何教人忠君之事呢?”

陈登说罢,又慨然道:“臣知陛下擅杀,自陛下入南京,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说远的,单说去岁,不就有河南和关中的士绅,尽杀了个人头滚滚吗?臣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臣之死,若能引来天下人对新政的警惕,能使我朝中的猖獗小人收敛几分,那么也此生无憾了。”

朱棣已是怒极,他虽已老迈,却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在这些永远振振有词的大臣面前,是从来在嘴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当下,于是阴森地冷笑连连,眼中眸光犹如刀剑,闪烁着锐光。

百官身影一抖,只觉得寒芒在背,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是默默赞同陈登的。

倒是亦失哈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喝道:“陈登,你死在眼前,还想嘴硬……咱就问你,你认罪不认罪?”

陈登不屑地瞥了亦失哈一眼,凛然道:“无罪,我陈登所言,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乃警世之言,今日既要因言之罪,那也无话可说,无外乎是以吾之血以全孔孟之义罢了。”

亦失哈咬牙道:“到时你就不会嘴硬了。”

他显得有些急躁,也急于让陈登认罪,却殊不知……说出这番话,顿时一下子格局被拉低了。

这反而令陈登大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是刑罚而已,我虽文弱之躯,却也想要领教,尔等厂卫鹰犬,尽上手段便是。”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看着亦失哈,他虽知道亦失哈急迫的想要立点功劳,可这也太急迫了。

对待陈登这样的人,你去跟人家扯这个,这不是教陈登一举成名吗?

朱棣直接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沉如墨汁。

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下了诏狱,直接杀了了事,现在倒好……

他憋着气,目光逡巡,其实还是指望大臣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站出来,与这陈登辩驳一二。

可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哪怕是最心腹的金忠,居然都在装死。

这里可没有傻瓜。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是小丑,反正就是这事我不行,你行你上呗。

却是令人意外的是,张安世竟在此时,微微笑了笑道:“陈公之言,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此言一出,朱棣有点绷不住了。

你张安世是哪一边的人,搞不搞得清楚自己什么立场?

且不说张安世竟依旧称呼陈登为公,现在竟还说他有道理,这显然是直接站在了陈登的立场,和亦失哈给杠上了。

陈登:“……”

张安世就像看不到朱棣的怒目一样,微笑着道:“陛下,当初锦衣卫早就侦知了陈公人等的言行,一直引而不发,只是默默监视,并没有下驾贴,也是这个缘故。”

朱棣绷着脸,不悦道:“这样说来,张卿也以为这陈登做的对?”

张安世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依我看,看臣一个面子,就不必……”

朱棣突然觉得很糟心,张安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于是大喝道:“这是谋逆,是欺君!”

朱棣只恨不得一句大喝就能骂醒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可是陈公……为我们大都督府,做了不少的事。还有皇孙殿下……陈公为皇孙殿下操碎了心,陛下看在这等功劳面上,也应该能够体谅陈公。”

朱棣:“……”

大都督府,乃是新政的象征。

皇孙……是朱棣的亲孙子。

可是,陈登所为,分明就是为了反对新政的。

这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挂上钩的。

这其实何止是朱棣色变。

即便是那陈登,也从方才的慨然陈词,突然暴怒起来。

他陈登私通了大都督府?

天地良心!这张安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呵……芜湖郡王……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难道不怕报应吗?”陈登不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凛然正气。

百官无语地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张安世,这家伙………你说他聪明,他居然晓得挑拨离间,你说他傻吧,这等低劣的手段,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

凭这个就想借此羞辱陈登,这不是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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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安世此时笑吟吟地看着陈登。

尤其是这陈登大气凛然的样子,这种气势还是教他钦佩的。

面对陈登的指责,张安世一丁点也不生气。

张安世道:“陈公的情况,锦衣卫一直都有掌握……嗯……”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朝陈礼瞥了一眼。

陈礼会意,立即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奏报来。

张安世拿过奏报,看向道:“陛下,这是陈公人等这大半年来的情况,锦衣卫俱都记录在案。”

说罢,张安世自顾自地打开了奏报。

而后,他慢悠悠地接着道:“永乐二十年七月十九,锦衣卫西城千户所校尉刘德记曰:礼部右侍郎陈登府邸,陈登与来客密议,来客有十三人,计有刘和、张三河人等,至午夜方回。”

张安世慢悠悠地念着,与张安世脸上的从容不迫截然不同的是,陈登的脸色,骤然变了。

永乐二十年,便是去年!

去年七月十九的许多事,他其实已记不清了,不过……对于这一场密会,他却还有印象。

也就是说,从去年的七月十九,他竟已被锦衣卫严密监控了。

可怕的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张安世又道:“八月初五,陈登见鸿胪寺录事张涛,言宫闱事,张涛出府,修书四封送出,往四川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

张安世越往下说,陈登的脸色就越加难看。

张安世继续道:“八月十一,陈登托病,请求病休,却于府中书写三章三篇,于次日命其管事送出。”

陈登:“……”

张安世笑了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对啦,陈公,你那管事叫陈十二,此人有一个儿子,也在你陈家做事,负责管理一些田产,此人爱喝酒,所以嘴巴藏不住事。”

陈登:“……”

张安世道:“不过论起藏不住事,还得是你的小妾刘氏,刘氏因生了儿子,却因此子乃是庶出,心中颇有怨言。她与身边的丫鬟,可说了不少陈家的事,而这丫鬟,好巧不巧,又与你府上的马夫关系匪浅,这马夫喜在大油坊巷喝茶,与其他的车夫吹嘘一些事,啧啧……”

陈登:“……”

张安世接着道:“自然,其实比起你这小妾,你那位续弦的夫人王氏,才最是厉害的。”

陈登听到此,早已是色变,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因为张安世所言,显然是将他一家老小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甚至一些稀碎的事也了然于胸。

他陈登知道的,张安世知道,他陈登不知道的,张安世也知道。

因而,张安世说出他的续弦夫人王氏时,陈登竟是下意识地道:“她如何?”

张安世这下子,神色却是显得有点复杂,摇头道:“算了,我不便说。”

陈登:“……”

可越这样说,越令人觉得耐人寻味。

杨荣等人……本是心中又惊又觉得张安世深不可测,本也好奇着想听下去,毕竟大家都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亦失哈下意识地道:“郡王殿下,关系到了钦案,有何不可说的?”

亦失哈可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个个直直地看着张安世,等着下文。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位续弦的夫人王氏,因为年轻,且陈公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国天下上头,因而……不免在家……”

陈登顿时瞪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你不要在胡言乱语了。”

张安世咳嗽道:“是,是,是,不说了,陈公,你现在可相信……锦衣卫对你的情况,早已摸排清楚了?”

顿了顿,接着道:“不只是摸排,实际上,早在半年多前,陈府的情况,就已完全掌握。还有刘和、张三河人等,无一不是早已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是锦衣卫一直引而不发,正是因为……陈公等人所为,对新政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一个陈公,可以比得上十个我张安世呢!”

前头的话,众人已经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可后头的话,还是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只是在张安世言之凿凿之下,这陈登等人的脸色,再没有方才那般视死如归。

朱棣的脸色,也从愤怒,转而变成了疑窦。

于是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反而是东厂,坏了张卿的事了?”

张安世这才苦笑道:“坏是坏了,不过好在东厂在大半年之后,才拿住了陈公人等。所以坏的事也不多,虽有遗憾,却总没有导致重大的损失。”

亦失哈在一旁无语极了,心里可堵得难受!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随即道:“这陈登等人,立的又是什么功劳?”

这才是朱棣最为觉得好奇的。

“这……”张安世想了想才道:“陛下……臣只怕难以解释,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陛下想要得知真相……只怕……需要真正去实地了解。”

“实地了解?”朱棣双目掠过了一丝狐疑,于是道:“何处可了解?”

“和州……”张安世吐出这两个字。

和州……

一听到和州,朱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其他地方,倒也罢了,这和州,他孙儿朱瞻基就在那儿任知州呢!

这意义,对于朱棣而言,就大大不同了。

朱棣便道:“张卿的意思是……朕摆驾和州?”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乃千金之躯……”

朱棣脸一绷,一本正经地道:“少给朕来这一套,和州新政,关系重大,岂容小视?亦失哈,你去布置和安排,不必铺张,朕要及早成行。”

如今朱棣年纪的确大了,已无法鞍马劳顿,好在和州距离京城,不过区区百里,与京城隔江相望,若是用的是渡船,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朱瞻基已大半年没有回京,甚至过年也不曾回来见朱棣一面。

朱棣对于这个孙儿,自是格外关注的,既欣慰于朱瞻基勤政,可又担心这孙儿,毕竟年少,难以治理一方,就怕惹出什么笑话。

何况这一桩钦案,竟与和州有关,朱棣还坐得住才怪了。

于是一旁的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而百官尽都狐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陈登等人,这眼神,总是有些怪怪的。

陈登此时却是羞怒,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他已犯下滔天大罪,大不了一死而已,至少他还了称得上是为了自己的道义而死。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他泼的一大盆脏水。

于是他厉声道:“呵……小人就是小人……如此颠倒黑白……”

张安世却不生气,只道:“陈公也可一道儿去嘛……反正,一看便知道了。”

陈登:“……”

朱棣急于成行。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预备了车驾。

又挑选了诸多禁卫,朱棣又点选了大臣侍驾,至于陈登人等,一并押解去。

先骑马至夫子庙渡口,这儿早有闻讯的锦衣卫接应。

足足十数艘渡船,早已在江边候着,朱棣与张安世、亦失哈、杨荣、胡广、夏原吉登船,又有数个禁卫押着陈登、张三河寥寥几人同船而渡。

其余人等,则分别登上了各自的渡船。

这渡船一路行进,到和州渡口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朱棣站在船头,驻足而立,却见那和州的渡口,竟比沿途的渡口要繁华许多倍。

这里停泊了许多的渡船和货船,远处的码头,人声鼎沸,使人疑心,这不是区区和州的渡口,而是太平府的栖霞渡口,或者是应天府的夫子庙渡口。

“小小的和州,竟这样的热闹。”朱棣不由惊讶地道。

久在南京城的人,自然是听闻过和州的,和州绝对属于整个直隶最平庸的州府,甚至在计算直隶税赋的时候,和州每年的钱粮,都可忽略不计。

可现在眺望过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数的货物往来,人流如织,商贾似也云集于此。

张安世却不意外,笑了笑道:“陛下,臣去岁来此巡查的时候,这地方,还荒凉的很。”

朱棣颔首,他也曾来过和州,对这地方的印象,虽谈不上穷困,但与富庶是完全不沾边的。

朱棣的渡船,则是等了许久,才堪堪入了码头。

在码头停泊之后,却见后头的渡船,那些百官和禁卫们,尚还在码头外头等待接驳码头。

朱棣性急,懒得去等他们,当下上岸。

却见这里,人流如织,数不清的脚力,搬运着货物,诸多商贾,穿梭其中。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心里已经积满了好奇。

杨荣等人,在后亦步亦趋,也不由得为之大惊失色。

等出了码头,却见此地道路平坦,这道路显然是新修筑的,都是用青砖铺就,很是宽敞。

沿途所过,尽是商铺,这林立的商铺,延伸出去。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可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店铺,早已是张灯结彩,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喧闹了。

朱棣愈发的心惊,因为这儿的铺面,分明是新建的,道路是新建的,码头也是新扩展的,还有林立的铺面,人们彼此用各种的乡音吆喝,却分明……这些人来自于天南地北。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命人去请皇孙殿下来接驾……”

朱棣却是摆手道:“不必,待会儿朕自去寻他,且先在此好好看一看。”

张安世颔首。

朱棣走马观地边走边左右张望,却发现……此地的热闹,竟不在栖霞的市集之下。

当下,见有一酒楼,这酒楼打起了旗蟠,朱棣道:“朕乏了,去歇一歇。”

皇帝有令,大家自然不敢反对,于是朱棣领着众人进去。

杨荣和胡广,则面面相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天子脚下,竟是凭空出现了这么多一个热闹非凡的所在。

这……只怕是神仙,也无法做到吧。

当初张安世的栖霞,尚已算是奇迹,可毕竟也是费了数年之功,才慢慢地初具雏形。

可这和州,竟好像是凭空拔地而起。

此地距离州城的城郭尚远,也就是说,处于郊外,可这郊外……已是热闹得不像话了。

进入酒肆,这酒肆里头,竟已是客满,好不容易,伙计才寻到了一张桌子,请朱棣等人去,一面用生涩的官话道:“诸位客官,请。”

朱棣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坐下。

朱棣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身份,便淡淡道:“坐下罢。”

张安世这才乖乖坐到一边,杨荣等人有样学样。

唯有那被押解的陈登,则被几个禁卫按在了位上。

他此时虽是意识到自己大祸将至,可来到此地,却也不禁心中犯疑。

店小二上前,堆笑道:“诸位尊客,要喝什么酒,需什么菜?”

朱棣不吭声,其余人当然不敢说话。

却见朱棣道:“银子。”

亦失哈这一次比较专业,立即从袖里掏出了几枚银元,骤然之间,让那店小二眼睛一亮。

朱棣道:“这和州,怎的这样多的人?”

店小二笑面迎人地道:“尊客,这一年来,迁入者太多,从前怎么样,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是两个月前,自湖北来此投亲的,被亲戚引荐来此。”

现在这酒肆中的生意好,许多的客人都需店小二去招呼,可店小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那几枚银元,哪里肯走,他心知朱棣乃是大贵客,当下自是乖乖地在此伺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棣道:“哦?为何有这么多人迁入?”

店小二立即就道:“这个……就不晓得了,不过小的……倒是听说了一些,说是有许多的豪绅,寄居于此,他们排场可不小呢,来的人,都是足足十几艘船的细软和家眷,在此购地建宅,出手很是阔绰。”

朱棣:“……”

朱棣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而杨荣等人心里却想,莫非是有人想要巴结皇孙,竟还携家带口来了?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打消了。

这样的人肯定是有,可要巴结到皇孙,谈何容易!

何况……即便是有一些,却也无法解释这么多的人口迁入。

这店小二八面玲珑,显然已知道朱棣是外乡人,只怕也是第一次到和州,当下便津津有味地道:“咱们这和州啊,现在可热闹的很,小的敢说,整个直隶,最热闹的除了栖霞,便是这和州了。这地方……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客官若是来做买卖,那么……这地方就来对了。”

朱棣道:“是吗?只是,为何有人迁入此地,你若是能答的出……”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便默契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

这店小二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便又搓着手道:“这……这……小的新来,可说不好,不过……不过……客官看到那儿吗?那位先生,听闻是半年前便搬迁来的,听说……身家还不小,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要不,小的请那位先生……”

朱棣对亦失哈道:“银子给他。”

亦失哈便抓起一把银元,塞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已是眉开眼笑,只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好挣的银子,当下千恩万谢,而后忙去了隔壁,与那穿着绸缎的人细语几声。

那人听了店小二的话,先是轻皱起眉头,狐疑地朝朱棣的方向看过来。

似有几分犹豫。

可这店小二却是巧舌如簧的,好似是将那人说动了。

那人才气定神闲,徐徐踱步而来,带着微笑,朝朱棣作揖道:“这位朋友……”

亦失哈立即先给此人让出一个位置来,请此人坐下。

这人倒也不客气,落落大方地坐下,目光落在朱棣的脸上。

“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说话,竟是文绉绉的。

朱棣道:“听闻先生,去岁便搬迁来了和州,却不知何故?”

这人没有立即回答朱棣,而是道:“朋友高姓大名?”

朱棣想也不想的就道:“姓张。”

这人道:“未请教名讳。”

朱棣道:“张安世。”

这人听到张安世三字,先是挑了挑眉,又端详朱棣一眼,却是不由苦笑:“张安世那贼,若是张兄年轻一些,学生几乎要误以为,张兄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张安世了。”

张安世坐在一旁:“……”

这样当着面被骂,他张安世本尊很扎心呀!

杨荣几人,则是连忙低头咳嗽,掩饰尴尬。

还是朱棣最有定力,依旧面无表情地道:“还未请教你呢。”

“鄙人吴同。”

朱棣道:“久仰。”

吴同这才道:“学生确实去岁就迁了来。”

朱棣又道:“不知是哪里人士?”

吴同道:“抚州府人。”

朱棣点着头道:“抚州是个好地方。”

“哪里……”吴同摇摇头,苦笑道:“自然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只可惜……哎……”

朱棣道:“可惜什么?”

吴同叹气道:“大乱将至,免不得要生灵涂炭,如若不然,吴某人,又何至于举家迁于此呢?哎……”

说着,吴同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显然对于家乡,他是无限怀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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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居功至伟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了。

他看着这吴同。

似乎对于张安世的印象很糟糕。

对自己的故乡,也满是留恋。

可眼前这人,竟是举家迁徙于此。

这其中的种种矛盾,实在教人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怀着满腹疑惑问道:“大乱将至,生灵涂炭?”

吴同见朱棣一脸狐疑,却又不由得苦笑:“看来张兄是不了解时局啊,你可知道……如今这天下,早已是干柴烈火,只需要有一个火星子,便要大火熊熊?”

朱棣虎躯一震。

张安世则只是勉强笑了笑。

“你听何人说的?”朱棣冷声道,却尽量收敛住自己的怒气。

吴同道:“人人都在说!我在抚州时,当地的教谕就大谈此事,而且……还有许多宫中和朝中的秘闻,这张安世……实乃混世魔王,张兄也不想想,那河南和关中,杀了多少人,真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吴同说罢,不断摇头:“还有一位叫庐山闲人的文章,不知张兄可曾拜读?”

“庐山闲人?”朱棣挑了挑眉,觉得有印象。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身躯一震。

这一桩钦案之中,以陈登为首的这群人,就是打着庐山闲人,亦或者是某山中人的名义,写下许多的文章,四处传播,引的人心惶惶的。

亦失哈便在朱棣耳畔,低声嘀咕几句。

朱棣:“……”

朱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即,朱棣便看向吴同道:“虽未拜读过他的文章,不过……似乎也有耳闻,只是不知这庐山闲人……文章中都说了什么?”

吴同眼中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愤然,憋着气道:“天下的百姓,受了张安世等人的蛊惑,已开始不安分了,可谓是蠢蠢欲动,这张安世以新政来诱使那些不肯安分守己的百姓耕种土地,以至一些有志气自食其力的百姓,也开始对富户滋生不满。”

他说着,脸上的愤然渐渐变成凄然:“放眼天下诸省,迟早……是要有大变,到时……那些刁民……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哎……想我吴同,百年的家业,哪怕当初元末天下大乱时,这家族的基业也不曾动摇,可如今……竟要做这丧家之犬。”

说到此处,吴同开始垂泪。

朱棣直接瞠目结舌。

不过在角落里被人包夹着的陈登,却是另一副表情。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为何要举家来此呢?”

吴同苦笑摇头着道:“怎么能不来?你若是知晓,天下即将要生变,人头要落地,伱还敢在家乡中待下去吗?哎……那庐山闲人的文章,我拜读过许多,越读越有道理,这新政真是害人,是要挖我们的根,是要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悲切,继续喃喃道:“我吴某人,或许未必拍死,可是……我有家有业,家中数十口人,总不能坐以待毙,留在家乡,任人宰割和杀戮吧?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可是我不能不在意我的家人。”

吴同垂下泪来,擦拭眼泪。

朱棣觉得有理,这道理还真没有错。

就像当初的他,说实话,若不是朱允炆逼得急了,哪怕只是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或是做一个富家翁,他也不可能将一家老小的脑袋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去拼命。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真可怜。”

陈登在一旁,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却难看极了!

因为……那个庐山闲人……就是他的化名,他的许多文章,都是通过庐山闲人的名义发出去的,为了论证新政即将要教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绝迹。

他这个礼部右侍郎,仗着自己在庙堂中的高位,可是在不少宫中和朝中的秘闻摘出来添油加醋,为的就是让世人警惕新政的危害,同时……为反新政而积蓄力量。

在他看来,天下士绅十数万众,掌握无数钱粮和田地,更握有无数的人口,只要大家能够众志成城,必可使这新政胎死腹中。

可是……

吴同此时道:“在抚州的时候,我每日拜读这些文章,又听到一些亲戚故旧们每每谈及此事,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每每半夜都要惊醒,实是惨不忍言……”

陈登:“……”

陈登的文章,效果确实达到了。

只是……

只听吴同继续道:“就这般数月不到的功夫,我便已觉生不如死,后来听闻附近乡中有一故旧,竟是举家迁徙去直隶,我便再也坐不住,待在乡中,如坐针毡一般啊。”

陈登此时暴怒,冷声道:“所以你来直隶?”

吴同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不来直隶,天下还有何处可去?去西洋吗?西洋那鬼地方,水土不服,又要远过重洋,更听闻,那诸藩王,更是歹毒,人去了那儿,就成了他们的牛马。”

吴同说着,痛不欲生道:“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都说人离乡贱,我吴家累世家业,若不是不能立足,为何还要出走避祸?”

朱棣这时候,大抵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说这事荒唐吧,它确实很荒唐。

可你要说他不合理吧,它居然很合理。

朱棣道:“那么为何要来这和州?”

吴同便道:“直隶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又是张安世这些贼子们在此,这皇家和张家的家业,还有不少和张安世沆瀣一气的商贾,他们的家业,尽都在此。所以我听人言,天下再乱,也乱不到此。可要教我去应天府,去栖霞,我却不肯。栖霞和京城,实在看不过,不忍去见张安世和他的党羽那猖獗的模样。再者说了,听闻那儿,伤风败俗,人人只谈钱和言利,世风败坏。”

“后来,又听人说,现在京城和栖霞,地价高昂,若要置办宅邸,销巨大,我吴家人丁不少,实在不愿这冤枉银子。”

顿了顿,他接着道:“倒是这和州,也在天子脚下,此地必不会有是乱子,且地价便宜,至少比京城和栖霞宜居不少,何况,皇孙殿下,虽也受那张安世蛊惑,可至少……总还算是招揽了当初的国子监祭酒邹缉人等在州中,总还教人安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幽幽叹气道:“哎……其实当初,我也不忍离乡,只是身边的亲朋故旧,举家迁徙者越来越多,这才痛下决心,等到了此地,方知……这天南地北,不知多少似我这般的人迁徙于此。”

吴同说着,露出哀伤之色:“若非是张安世,我等何至沦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是有乡南回,只好在此置产,这辈子寄居于此……”

陈登整个人懵了。

而杨荣和胡广坐在一旁,则是面面相觑。

这事的逻辑,细细思来是有道理的。

对陈登而言,他不断地渲染张安世的恐怖,渲染新政所带来的破坏,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系统性的在对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们贩卖焦虑。

士绅和读书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的多,再加上这种舆论的渲染,令他们如坐针毡,这其实也情有可原。

对于陈登等人而言,他们认为这样之后,必然会引发全天下反新政的浩大声势,而后他们悄悄在朝中,以天下各地的士绅和读书人为援,借此不断的打击新政,或许……真能阻止新政的蔓延。

可他们偏偏想错了。

因为对于吴同这样的士绅而言,他们当然是恐惧,可恐惧之后呢?

他们是有家有业的人,河南和关中已经杀了一批,陛下又是滥杀之人,地方上的百姓,又被张安世的新政所吸引和笼络,每天再读陈登等人的文章,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于是……他们下意识的,会去寻找安全的栖息地。

指望他们和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样,拿着武器来反抗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赌不起这个输的后果!

他们要的是继续维持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此时……和州这边,正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口子,他们自然而然,也就蜂拥而入了。

朱棣觉得吴同这些话,后劲实在太大,而后,他瞥一眼这酒肆周遭。

此地,依旧还是热闹非凡,虽是入夜,还是灯火通明,置身这样繁华的所在,朱棣也有点消化不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大量的车马声。

紧接着,有人激动大呼:“快……护着这酒肆……”

酒客们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四处东张西望,脸上下意识带着几分紧张。

却见此时,这酒楼之外,却有一少年,领着这和州上下的文武官吏匆匆而来。

为首的少年正是朱瞻基。

朱瞻基焦虑地逡巡着四周,终于看到了朱棣。

他眼中眸光顿时一亮,忙是上前来,拜下道:“孙臣朱瞻基,见过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此言一出,这酒肆之中,霎时雅雀无声。

就坐在朱棣对面的吴同,更是像见了鬼似的,眼睛张的大大的,人已吓得要瘫过去。

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却被人一把搀住,却是张安世搀扶住他,道:“小心一些,可不要摔坏了。”

吴同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条件反射一般,轻声道:“多谢贤弟,贤弟尊姓大名……”

张安世年轻俊秀的脸上,给人很是亲和的感觉,此时,他憨厚地道:“我叫张安世,别误会,我就是那个真的张安世。”

吴同听罢,整个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心神,骤然之间,又开始紊乱。

他身子开始打摆子,眼睛开始上翻,脑袋后仰,双腿抽搐。

张安世立即抱住他,低呼:“来人,赶紧来人将他抬走,他再受不得刺激了。”

几个禁卫一脸无语之色,匆忙将人抬走了事。

虽是经历了这小小的插曲,可这酒肆之中,迅速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发一言,方才还喧哗的酒客们,现在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其他人怎样,此时的朱棣顾不上,他的眼里,却只有朱瞻基。

朱瞻基的个头,高了不少,脸上精神头不错。

朱棣看到朱瞻基开始,方才的那些不愉快像是暂时消失了一般,他上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愉悦地道:“瞻基啊,可否挂念皇爷爷?”

朱瞻基也笑着道:“孙臣在和州,无一日不挂念着皇爷爷。皇爷爷,你怎么……摆驾来此,也不打一声招呼?孙儿好去迎驾。”

朱棣慈和地看着他道:“朕来此,只是看一看,瞧一瞧你,看一看这和州,你呀,大过年,也不肯回京来见驾。”

朱瞻基便露出几分歉意,道:“孙儿也甚是想念皇爷爷。只是孙儿在此,忙碌的很呢,这千头万绪的事,都需孙儿做主。”

“千头万绪?”朱棣喜笑颜开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对呀,不说其他的,单单这半年多,和州就迁徙来了百万人口,孙儿这边,若是不能尽力安置,可是要出乱子的。”

“百万人口?”朱棣脸色微变,心里惊诧极了。

虽知道迁来了许多人,可这百万人口,却实在让朱棣吓了一跳。

哪里来这样多的人口?这和州,其实不过区区一县的规模,这才百年的时间,这样说来,这小小一个和州,虽不及京城和栖霞,也绝对算的上是直隶第三大城了。

朱瞻基笑吟吟地道:“起初的时候,迁徙来的……不过是几万户人而已,都是一些士绅人家,可他们……大多却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皇爷爷是知道的,此等富户,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寻常百姓,一户不过数口人,再多,也不过十几口而已,可他们,却是动辄数十人,多的,上百口也有。就这样,便有了数十万人。”

朱瞻基侃侃而谈,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这些人安顿之后,这和州,可就大大不同了,别看他们只有数万户,数十万人,却殊不知,这些人……都极殷实,女眷要用上好的胭脂水粉,男子需要大量的车马,穿的乃是绫罗绸缎,总而言之,这衣食住行,一年下来的开销,就是寻常人家的十倍百倍。皇爷爷你想想看……就说这酒肆,寻常的百姓,一年到头,给人做工,可能也到不了这样的酒肆里吃几顿酒。可对这些富户们而言,他们出入这酒肆,却如家常便饭一般。”

“正因如此,许多的商贾,一下子就瞧见了商机,皇爷爷可别小看这些人的销能力,像这样的酒肆,和州就有上百家,而且几乎每日都能客满,供不应求,还有各种丝绸,笔墨纸砚,各色珠宝、胭脂水粉……这商贾来做什么买卖,都能挣个盆满钵满。因而……许多的商贾,也趁机涌入,疯了似得招募人力,这码头上的脚力,客店里的伙计,负责采买的掮客,不说其他,单说这厨子,整个和州就需雇请数千人,且因这富户们天南地北,口味各有不同,单这个就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正因如此,现在和州的工价,竟不在京城和栖霞之下,皇爷你想想看,这陆续涌入的人……还能少了吗?这至少又是二十万户人口。这前前后后,说是百万……都算是少了。”

朱棣认认真真地听完,直听着目瞪口呆,可想到沿途所见,还真非虚言,当即道:“那你如何安置?”

作为你好皇帝,他自然对此乐见其成,只是朱棣现在是既震惊,又好奇!

“这一点,阿舅早就料想到了。”朱瞻基瞥了张安世一眼,得意洋洋地接着道:“阿舅当初就对孙儿说,咱们是遇到了贵人了。”

“贵人……”朱棣满脸狐疑。

“噢……”朱瞻基道:“就是那些……偷偷写文章的那些人……阿舅说……有了这些贵人相助,阿舅和孙儿,可算是捡到了宝。”

亦失哈在旁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忍不住道:“皇孙殿下说的那些贵人,总不会是刚刚抓获的钦犯,四处写文章,妖言惑众的礼部侍郎陈登人等吧。”

朱瞻基遗憾地道:“怎么,他们已经被拿下了?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将人拿了。他们文章写的这样好,即便是妖言,也能这样蛊惑人心,皇爷爷,他们是孙儿的贵人啊。”

陈登在一旁,脸色越加难看,其实隐隐已觉得不对劲了。

可现在听了这话,原本杀身成仁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朱瞻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人用匕首捅他的心窝子一般。

还不等他缓过劲,这时又听朱瞻基道:“也真就是多亏了这些贵人,不然怎会有今日?和州能有今日,新政能够一日千里,他们居功至伟!”

居功至伟四字出口。

陈登突的脸一白,只觉得喉头一甜,紧接着,下意识地吐出嘴里的腥臭,一口血痰喷出来。

…………

第二章送到,卑微求月票。

朱棣听了朱瞻基的一番话,已是大喜。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由道:“张卿留着陈登等人,原来竟是因为如此,这东厂……实在是混账。”

亦失哈听罢,脸一怔,慌忙道:“奴婢万死。”

亦失哈的内心是绝望的,好不容易有一次露脸的机会,却是差点坏了皇孙殿下的事。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到了现在,火候也已差不多了,即便是东厂不捉拿人,锦衣卫这边,这两月也打算收网,毕竟这些人妖言惑众,而愿意搬迁的士绅,也都已携家带口成行,那些不肯走的,自然岿然不动,陈公人等,也已无了用处。”

亦失哈立即给张安世一个感激之色。

朱棣颔首道:“往后东厂有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先通气,不要只想着争功。”

亦失哈沮丧地道:“是,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摆摆手道:“罢罢罢……”

亦失哈也就松了口气,知道陛下不愿继续深究。

朱瞻基则笑吟吟地道:“皇爷爷来的正好,如今这和州日新月异,不妨行在就在此驻几日,用不了多久,这和州的钱粮,大都督府也要命人来盘查了,至于这和州的情况如何,皇爷爷自然也就知晓。”

朱棣听到钱粮二字,不由得多看了朱瞻基一眼。

这事儿虽是张安世的主意,可明显,和州完全是在朱瞻基的治理之下,到底政绩和成效如何,朱棣却是满怀期待。

倘若当真有卓然政绩,那么不但意味着大明三代都将连出圣君,这大明的基业,却不知会到何等地步。

这其二,出于个人私情而言,朱棣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孙儿,见他如此勤政,又能有效地治理一方,也不禁为之欣慰。

朱棣于是含笑对一旁的杨荣道:“杨卿……朕的孙儿如何?”

虽说这是问杨荣,可脸上已掩盖不住得意之色。

杨荣含笑道:“这个……臣还不敢下定论。”

这话很是大胆。

可杨荣继续道:“还需等钱粮的数目核实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朱棣不禁哈哈大笑。

杨荣这番话,倒是深得他的心意,若只是一味说圣明,谁能信服杨荣的话呢?这不过是溜须拍马的常态而已,这些话一丁点也不新鲜。

可若是说且看最终政绩如何,至少现在摆在台面上的政绩就已不小,又显得杨荣并非只是一味吹嘘,更显得杨荣说话谨慎。

朱棣颔首道:“如此,也好,这和州……朕倒想好好地看一看。”

当即,朱瞻基便命人去布置行在,自己则陪着朱棣,先至贺州州府衙廨舍歇息。

陈登这边,已是万念俱灰,不过张安世却不打算轻易地将此事揭过去。

当即令和州的锦衣卫百户所将其关押,连夜审问。

陈登和张三河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一般。

他们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神气,只无力地坐着。

不久之后,张安世徐徐踱步进来,打量着陈登,道:“陈公乃礼部右侍郎,大好前程,奈何为贼!”

此时的陈登,再没有了今日天子殿前那般的振振有词,只是灰头土脸地道:“时至今日,也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我看不尽然吧。”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陈公忝为礼部右侍郎,突然即兴,开始书写这么多的文章,又泄露出了这么多宫闱之事,难道竟如此单纯到……以为搅乱了人心,便可阻止新政?”

张安世说着,站了起来,围着已上了木枷和镣铐的陈登来回踱步,边道:“其他人这样想……或还说的过去,可你乃朝中重臣,绝非是那些只知脑子一热的翰林。你说……本王说的对吗?”

陈登眼睛瞥到其他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心虚了。”

陈登依旧不言。

张安世接着道:“那么……不如本王来进行一些猜测吧。你和其他人写这些文章,并不只是纯粹的指望靠书写一些文章就可祸乱天下,而是……一定有人与你同谋!搅乱人心,乃是你们的第一步,否则……以你的性情,断不会如此幼稚。”

陈登冷笑一声:“呵……殿下的话,陈某人一句都听不懂。”

张安世道:“你当然听不懂,亦或者,你是故意不懂装懂,无非就是以为凭借这些……就可掩盖事情真正的真相。可惜……你却忘了,本王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陈登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里不再那般如死灰一般,而是警惕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说的如此言之凿凿,那么只凭这些推论吗?”

“当然不只是这些。”张安世道:“我了解过你的底细,建文二年,你曾至福州募兵,就是为了勤王保驾,救援建文帝。此后……陛下定鼎天下,于是你和许多大臣一样,选择了臣服,到了永乐三年,你担任了大同知府,因政绩卓然,又历任了兵部郎中,到如今……成为礼部右侍郎。”

陈登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又露出了沮丧之色,却依旧不发一言。

张安世道:“似你这样出身的人,也算是宦海浮沉,历经了不少的世事,现在却要教本王相信你不过是冲冠一怒,亦或者是,只寄望于靠着些许的文章,就可陷天下于动荡的境地,只怕连陈公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张安世从不会相信……一个这样的人,会如此幼稚,做这样的无用功!那么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背后一定还有所图谋,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人铺陈而已,这只是你们计划中的第一步。”

陈登哈哈大笑道:“殿下也未免太看得起陈某了。”

张安世道:“不是看得起你,而是至少不会觉得你如此幼稚。”

陈登叹道:“殿下大可以去询问其他人,锦衣卫不是捉拿了这么多人吗。”

“其一。”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人不是锦衣卫抓的,是东厂抓的,像你们这些有用的人,锦衣卫才舍不得抓,从始至终,锦衣卫都将你们当做宝贝。”

陈登听到这话,脸色又青又白,只觉得气血翻涌。

这话不说还好,每每一句,陈登都感觉在扎他的心。

“其二。”张安世接着道:“依本王所料,真正牵涉到此事,知道这机密的人,只怕少之又少,所谓不密则失身,此等事,必为极少数人所知,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像你这样的人,打着所谓道义的名义,糊弄来的替死鬼和走卒而已!因而,本王不问别人,只问你。”

陈登笑了起来:“或许殿下的判断错了。”

张安世道:“本王一直坚信,人与人是不同的,一个聪明的人,他可能会一时热血上头做一件蠢事,但是,他绝不会一直孜孜不倦的去做一件愚蠢的事。若是你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借此发泄,或许我会相信你的话,可这大半年来,陈公却从未懈怠。”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过程中,陈公一直保持着理智,陈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所为承担什么风险,会带来什么后果。一个人如此冷静和头脑清明,那么陈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若是本王,你会相信这些话吗?”

陈登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张安世勾起一抹冷笑,道:“想死容易,可想在锦衣卫手头上去死,怕是要难如登天。多想一想你的家人和亲族,想一想你自己吧。”

陈登闭上眼睛,道:“看来,是免不了这酷刑了。也罢,久闻锦衣卫的手段,非同一般,今日……陈某倒想领教。”

虽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他脸上尽然决绝之色。

张安世脸色微变,他沉吟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而是匆匆地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头,正灯火通明,影得人的眼中眸光闪动。陈礼与本地的锦衣卫上下等人,早已在此恭候。

“殿下……”陈礼上前。

张安世道:“诈出来了,这个案子,果然不简单。”

陈礼眼眸一张,惊讶地道:“此人……承认了?”

张安世道:“虽未承认,不过他从他的眼神和脸色之中,也已看出,他另有同谋,且别有所图。”

陈礼道:“既如此,那么就交给卑下吧,卑下撬开他的口。”

张安世颔首:“要快,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

说到这里,张安世俊秀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那些该死的东厂,咱们盯梢了这么久,或许就可查出陈登的真正意图了!结果……他们动手拿人,现在反而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陈礼苦笑道:“他们应该是憋了太久,实在想得一些功劳。”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他们要功劳,可以和本王说嘛,本王总还会给他们留一口汤喝!罢了,这陈登,交给你们,陈公毕竟是皇孙的大功臣,我不忍见他遍体鳞伤。”

“喏。”

应了一声,陈礼便匆匆去忙!

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上,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便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朱棣正在州衙的廨舍之中暂住,得了奏报,又召张安世来,斥退左右,却是皱眉道:“张卿意思是,这陈登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难得肃然地道:“据臣的判断,应当是如此。”

朱棣面露怒色,忍不住狠狠地将奏疏拍在了案牍上,气腾腾地道:“这样说来,东厂那些混蛋,还打草惊蛇了。”

张安世尴尬地道:“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这陈登……还未开口?”

张安世道:“陈公还是硬气,锦衣卫这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此人这样都不开口,那么……除非就是此事太大,他早已知道,事到如今,已是绝无幸免。何况,他理应对朕,也是恨之入骨,所以才咬紧了牙关吧。”

这话就有些敏感了。

张安世咳嗽几声,没有接茬。

朱棣也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下去,又问道:“什么人会和他同谋?”

张安世这才认真地道:“臣这边,早已让人去捋清这陈登的关系,从师生至亲族,再到同僚……锦衣卫这边,决计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朱棣点头道:“动作要快,那同谋之人,已经警觉,绝不可让他们逃之夭夭。”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脸上的努色已收起,却是露出了几分孤寂,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天下乱臣……实在太多,令朕心寒啊!”

张安世道:“陛下要干大事,推行新政,必然要遭人反对,更有人居心叵测,滋生其他的企图!从秦始皇迄今,不都是如此吗?陛下……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反对陛下,可只要陛下做的乃是对的事,那么天下就有更多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朱棣点头颔首:“嗯……”

…………

和州。

此时,在这繁华的市集之中,有一处大商行,这商行在栖霞赫赫有名,乃新近崛起的马氏船行。

不少的商行,纷纷来此挂牌,倒也成了时尚。

只是今日,这船行的掌柜却已带着一群伙计在此恭候了。

很快,便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到门前停下。

一人徐徐下车,掌柜立即堆笑,对于自己的东家,他露出憧憬之情。

他这东家,不但是状元出身,而且经营买卖不久,便迅速地壮大。

如今,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却已经可以和其他大船行并驾齐驱了。

这等手腕,已属传奇。

马愉朝这掌柜颔首道:“这边的买卖怎么样?”

“还不错。”掌柜恭谨地躬身道:“东家去岁就开始在这和州布局,确实是走对了路,谁能想到,和州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咱们船行,也跟着分了一杯羹,尤其是这地方,对于域外的西贝货最是热衷,他们可有钱了……咱们在海外的香料、象牙等物,都是供不应求。”

马愉笑了笑,抿着嘴道:“去岁至今年,发展最快的就是此了,不过……只凭做这买卖……还是不够。”

掌柜一听,诧异道:“东家的意思是……”

马愉笑吟吟地道:“我这一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和州与天下其他地方不同,在这儿……船行能否超过其他的同行,成为天下第一船行,就看这些时日了。”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这马氏船行,迄今不过是天下第三的船行而已,无论是船只的规模,还是每年的盈利,都比第一大和第二大船行有一些差距。

可东家却说,短短一些时日,就可超越其他的船行,却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可马愉似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一脸轻松地道:“听闻陛下也移驾来此?”

这掌柜便道:“是啊,行在就在州衙,毕竟皇孙在此,陛下爱孙心切嘛。还听说,厂卫拿住了不少的乱党。”

马愉笑了笑道:“乱党的事,可没这样简单。不过……说起来,咱们的船行,可得多亏了这些乱党!若没有他们,马某人还找不到船行一日千里的时机。”

这掌柜越听,越是云里雾里。

可马愉显然对此,并没有深入细聊下去的意图,只是道:“准备好银子,在和州继续布局,土地、货栈、人力,有多少,就要多少。除此之外……听闻芜湖郡王殿下也随驾来了和州,却不知住在哪里,却不知……能否去拜见。这位殿下……可不能小看了,他才是真正的财神。”

马愉的脸上尽显欣赏之色。

于是掌柜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马愉满意地点头道:“有劳你了。”

这掌柜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

马愉只点点头,他踌躇满志之色,似乎在此刻,他的胸腹之中,已有了韬略。

……

此时,张安世依旧还泡在百户所里,希望能够从陈登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

只是那陈登,不管受了多大的皮肉之苦,却迄今为止也不肯松口半分,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烦躁。

倒是此时,有校尉快步而来,拿了一张名帖往前一递,道:“殿下,有一个自称是马愉的人,想要来求见。”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道:“不见,本王现在忙的很,本王来这和州,怎有这么多人来想要来拜谒!没见本王在忙吗?”

却说着,张安世突然一愣,似乎猛然间反应过来一般,随即道:“马愉?”

他皱着眉头,喃喃念了之后,察觉到……自己对这马愉,是有印象的。

此人乃是状元,后来太平府运粮,这马愉的商船也没少出力。

张安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现在为何突然来这和州……”

张安世若有所思,随即……他眼眸微微张大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家伙……就嗅到天大的商机了?入他娘,这人当真是个人才!”

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张安世拿着马愉的拜帖,沉吟了片刻,才道:“去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的来意,去和他说,今日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他相见了。他是一个买卖人,做买卖嘛,有利可图即可为,教他不必有什么担心。”

校尉听罢,便出了去,外头马愉正在焦灼地等候。

校尉将张安世的话转述之后。

马愉却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只是……”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只是还有一些事,这是一份学生的章程,烦请呈送殿下。”

那校尉狐疑地接过了这一份章程,当下,也没有犹豫,又去见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了章程,细细看过,口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呢……嗯……这既是他的美意,张某人也就却之不恭了,你去告诉他吧,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依他便是。”

马愉在外,又侯了片刻,等校尉出来复述了张安世的话,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当即便朝校尉道:“多谢。”

他下意识地掏了几个银元,要塞给校尉。

校尉却不接,只是道:“大可不必,不敢触犯家法。”

马愉笑了笑,随即便走。

回到了马氏船行的铺面,这马愉便已忙活开了。

他当即让人取了文房四宝,写了一些诗词,又作了几幅画。

过不多时,便有心腹马三来,道:“少爷,打听到了,山东的同乡馆,有几个和咱马家相熟的人,没想到他们也迁来了和州。”

马愉当即询问了是哪几家人,便提笔修了几封书信,吩咐马三道:“待会儿送过去,态度要恭谨一些。对了,我还听闻,抚州吴氏,也已到了和州?”

马三为难地道:“这个……小的去打探一下。”

马愉叹口气,道:“当初读书,吾师吴先生,与抚州吴氏,颇有渊源,承蒙吾师教诲,迄今想来,依旧还铭记先生教诲之恩,打探了住址,迟一些我去拜会。”

马三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过了正午,马愉的车马,便抵达了一处新的宅邸。

因为宅邸虽是刚刚营建不久,所以什么都是新的,却因为新,又好像少了些韵味,马愉投了拜帖,不久之后,便有人出来。

这人居然是吴同,没错,就是朱棣头一天来到这和州所见的那位吴同。

吴同纶巾儒衫,谦和地上前与马愉见礼。

马愉道:“冒昧来访,实在万死。”

吴同却喜道:“状元公能光临寒舍,乃吴某之幸。”

“状元公不敢当。”马愉道:“说来惭愧的很。”

说罢,与吴同一道进入吴府厅中。

吴同叹道:“伱瞧,这儿什么都是新的,却总觉得不习惯,还是抚州老宅好。”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马愉却只笑了笑:“当初恩师,屡屡提及吴学兄,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

吴同道:“我的四叔,也曾提及过状元公,谈及状元公时,就曾有过定论,说是他担任学官十数年,所阅人物,状元公最是聪慧,将来必能高中,当时吴某还不敢相信,不料此后果然如四叔所料。”

马愉微笑,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里说,天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可往小里说,这师生、同窗、同年、故旧、姻亲、同僚的关系,你真要去细论,总是能攀上一个。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关系攀不上,这同窗的同窗,故旧的故旧,姻亲的姻亲的关系也能梳理出来。

何况马愉这样的状元公,也算是闻名遐迩的缘故。

马愉问起吴同四叔的情况,吴同道:“已经仙去了。”

马愉于是露出了悲戚之色。

吴同安慰他:“贤弟不必如此,世事难料。”

马愉压下泪意,便道:“学兄在此,住的惯吗?”

吴同道:“起初是不惯的,可没法子,时日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没法儿,天意弄人啊!哎……前日,我在酒肆,竟还遇到了……”

他本想说起此事,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索性撇开话题,勉强笑了笑道:“毕竟来此住的,也非我一家,倒有不少的同乡和故旧在此!以往在抚州的时候,那也难得聚一次,现在倒好,都在和州,偶尔相聚,谈谈诗文,论一论文章,喝茶饮酒,倒也能彼此安慰,苦中作乐。”

马愉道:“却不知哪些旧识?”

吴同道:“晋江刘三羊,临江朱文……”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马愉侃侃而谈道:“刘公的书画,我久已闻知,朱先生的文章,我也曾拜读,当初曾拍案叫绝,不曾想,朱先生也在此。”

吴同浅笑道:“他们也久闻状元公的大名,明日有一场诗会,状元公可有闲情?”

马愉会以微笑,道:“若肯引荐,实乃马某三生之幸。”

于是,二人又谈及书画和文章,吴同将自己近年所作的几首诗出来,请马愉斧正,马愉倒也痛快,竟是直指了几处缺憾。

吴同非但不怒,反而大喜:“对对对,哎呀,真教吴某惭愧,当初就觉得颇有遗憾,今蒙贤弟指教,方知问题出在何处。”

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若马愉只是寻常读书人,指摘出一些错误,或许别人要翻脸,可马愉乃赫赫有名的北地状元,指出了错误,这吴同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乐于接受,甚至认为这是一桩美事。

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快便已熟络。

马愉告辞的时候,吴同亲昵地将他送至中门,彼此相互作揖,吴同道:“记得明日巳时醉仙楼,到时还要请贤弟赐教。”

马愉道:“绝不敢延误。”

次日,马愉便如约来到了了醉仙楼。

这里早有许多的读书人在此了,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吴同一一介绍。

众人都听闻过马愉的大名,纷纷见礼,马愉本就是读书人,如何应对,如何谈吐,又如何机智与人打趣,早已是融会贯通,谈及诗文,也总有几句惊人之语,引来大家称好。

此后,又与人相互换了名帖,端的是如鱼得水一般。

一连数日,马愉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赴会,便是登门造访,这马三跟着马愉,人都麻了。

当初不做状元,舍弃了功名要经商的,是自家少爷,现在又凑读书人热闹,与人谈诗,讨论书画,阐述功名文章的,还是自家这位少爷。

以至于连生意上的事,他家这位少爷也来不及过问了,连查账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眠不歇。

倒好像要恨不得,将这天下各处至和州避祸的读书人,都要认识一个遍一般。

一连数日,和州都是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湿气。

朱棣的行在里头,这朱瞻基好像一下子失踪得无影无踪一样,不过朱棣不以为意,他自知自己这孙儿要忙碌的事太多,他倒也怡然自乐,每日都会有从南京城送来的奏疏来,作为皇帝,该干的事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可作为皇帝,衣食住行都是尽可能的好一些。

而杨荣和胡广几个人就惨了。

毕竟行在很小,宽敞的地方,自然是陛下拿去起居,几个文渊阁大学士,还有几个部堂尚书,只好一起塞在衙署的签押房里办公,私人的值房是没有的,大家摆着案牍,各在一处角落里拟着票拟。

亦失哈兴匆匆地来,却见朱棣和张安世正在论事。

询问的,自然是那陈登是否有了突破口。

张安世的神色不太好,正沮丧地道:“陛下,这陈登,倒也硬气,此人心怀死志,死也不肯开口,这样的人……说起来,臣也对他佩服。”

朱棣呷了口茶,皱眉起来,道:“如此硬气,那就不是寻常的乱党了,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关照过陈礼,教他再想办法。”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站到角落里,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陛下,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亦失哈如今已显得谨慎了很多,毕竟这一次陈登一案,直接一闷棍将他砸晕了,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朱棣瞪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陛下……”亦失哈道:“东厂自犯下大错之后,如今……为了亡羊补牢,倒也尽力地查探了一下,却发现……近几日……在这和州,突然许多士绅三五成群的聚集,且牵头之人……活动异常的频繁,都是打着诗会和谈古论今的名号,其中……对朝廷颇有微词。奴婢在想……这些……是否就是陈登的余党,此时借以以文论友的名义结社,别有所图?”

朱棣听到这些,立即警惕起来,皱眉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如此?”

张安世抬眸看着亦失哈道:“此人是谁?”

“叫马愉。”亦失哈道:“就是当初那个状元,此后从商,买卖做的不小。”

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终于知道,为何那马愉非要跑来找他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家伙过于谨慎,过于小心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深谙人性。

朱棣对于这个马愉,也有很深的印象,便道:“朕当初见他,倒像忠民,熟料……”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这与读书人交往,也算罪过吗?若这样说的话,皇孙在和州,也与不少读书人和聚集来此的读书人颇有往来,难道皇孙殿下……”

亦失哈:“……”

这种比较,也不是普通人能敢这样和皇帝说了。

有时候论大胆,亦失哈是真服张安世。

想到这个,亦失哈便忍不住羡慕张安世。人和人是不同的,人家张安世有底气。

看,朱棣听罢,脸色反而温和了不少。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些事,陛下,这几日,臣倒是……和这马愉,促成了一些事。”

朱棣看向张安世,不禁透出一丝好奇,道:“何事?”

张安世微笑道:“马愉的船业,为了募资,倒是让栖霞商行注了一些资金给他的船行,购置了一些船行的份额。”

朱棣一听,立即就明白了。

这马氏船行,原来栖霞商行也有一份,栖霞商行,朱棣又占股,论起来,这是自家的买卖呢!

这下子,朱棣心里就有数了。

当即,朱棣便朝亦失哈吼道:“入你娘,成日杯弓蛇影,正经事不干,逮着无辜的忠民去查探,要干点正经事,如若不然,朕要东厂有何用?”

亦失哈:“……”

这亦失哈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万死,奴婢……往后,再不敢……不敢……了。”

张安世立即道:“可说起来,亦失哈公公如此尽心,已是难得了。陛下,其实查一查,也没什么不好,最怕的就是下头的人,不肯尽心尽力。”

尽心是态度问题,查错了是本事问题。

亦失哈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一番话,便令朱棣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朱棣当下便道:“这倒也没错,厂卫本就是捕风捉影,起来吧。”

亦失哈悻悻然的站起,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今年好像百事不顺,好像干点啥都会出错。

莫非……是这东厂克自己?

“奴婢谢过陛下。”

朱棣只颔首。

过不多时,杨荣等人便一道来见,杨荣先是禀奏了一些各部堂的事。

朱棣耐心听了听,只是边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道:“杨卿,卿等怎么身上有股酸臭味?”

杨荣几个顿时讪讪,一脸无语之色。

胡广倒是尴尬地道:“陛下,行在这儿,沐浴一趟不易……臣等……臣等……”

朱棣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叹道:“难为你们啦,等这钱粮之数,大致地出了结果,朕便摆驾回宫,诸卿再坚持一些日子。”

杨荣便道:“臣等蒙陛下厚恩,些许困难,不足挂齿。”

朱棣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却是心事重重地道:“皇孙今日去了何处?”

“听闻,下乡去查问水利了。”

朱棣道:“水利可是大事,朕听闻,他在太平府时,就曾担负过水利的重任?”

一旁的张安世立即如数家珍道:“曾在当涂县负责过。”

朱棣点点头,接着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一二,朕当初,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当然……从前只需知农耕,通兵马,便足以了。可现今,却大不相同,瞻基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安世笑道:“是,臣也是这样认为。不过历练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皇孙能够正心诚意。京城之中,不少勋臣之后,倒也想让他们去磨砺一番,可他们的心思,却在飞鹰逗狗上头,却也难成大器。”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一脸与有荣焉地道:“是啊,还是要看其心志。”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欢喜地进来道:“陛下,皇孙回到了。”

“叫来。”朱棣大喜,整个人似一下子有了无穷的精神气。

不久之后,朱瞻基便带着几分疲惫回来,朝朱棣行了个礼:“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亲昵地道:“方才还说起你,怎么样,很是辛苦吧。”

“倒也不辛苦。”朱瞻基道:“孙儿出入都有车马,乏了随时有人为孙儿预备休憩之所,饿了便有人供奉酒食,与那百姓相比,已不知轻松多少,谈何什么辛苦呢。今日孙臣见农人们播种,都是清早摸黑出门,一家老小,在田间劳作,正午也不回家,却都是吃着清早带来的几个蒸饼,草草果腹,今日还有阴雨,遮风避雨之物,也不过是一个斗笠而已,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也来不及更换。”

朱棣听罢,倒是肃然。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下意识地看一眼张安世。

心里嘀咕,张安世这样的人,竟是教出了皇孙这般的圣孙,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当然,杨荣并非是对张安世的能力有什么成见,也不是揣测张安世的道德问题,只是这张安世的好吃懒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却见朱瞻基又道:“还有许多,都是和孙臣这样的少年,却比孙臣黑瘦了许多,却也跟着父兄,在田间忙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赤足被泥泞中的杂物割伤了,也浑然不觉。”

说到这里,朱瞻基露出感触之色,接着道:“此种情景,孙臣所见实在多不胜数,这还是和州,百姓们已分取了田地,若是其他的州府,就更加无法想象了,可见民生多艰,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朱棣则是不由感慨地道:“太祖高皇帝若知有此子孙,必要喜不自胜。”

朱瞻基又道:“除此之外,就是和州这边,大抵也已统计了今年的钱粮数目,当然,这只是和州本州的折算,夏税还未征收,只是粗略的估计罢了。”

朱棣眼眸一亮,很快从感慨中走出来,当即振奋道:“是吗,这样的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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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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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变脸之快,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以至于胡广看着朱棣方才还在感慨着民生多艰,为皇孙说起农人的艰辛而动容,却又一转眼,见朱棣虎躯为之一震,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一般。

变化之大,真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便听朱瞻基道:“论起来,确实是没有这样快的,不过孙臣抵达和州赴任的时候,阿舅调拨了一些干吏来这和州。”

“此外,和州的钱粮计算,倒也方便,毕竟大多都是外来户,所有迁徙之民,都进行了统一的登基,还有迁入的商户,也都有数。起初的时候,为了迎接这些迁徙的百姓,还有商户,和州就已未雨绸缪,进行了一些布置,所以……”

朱棣目光灼灼地道:“有钱粮几何?”

朱瞻基道:“大致的估算,今年若是夏税开征,粮食可增三成,为七十五万石。皇爷,这和州名为一州,实则却不过是一县之地,再加上早已进行了新政,今岁增涨了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

朱棣听罢颔首。

其实七十五万石,已不是小数目了。

朱棣对此还算颇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其他的呢?”

朱瞻基便道:“增长最多的,就是商税以及其他的杂税,今年若是开征,所得之银,怕要超七百九十五万两。比之去岁,至少能增长二十三倍。”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和州毕竟是小地方,在朱棣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地方,能有二十万两银税就已难得了。

说实话,这天下毕竟不是各个地方都是太平府,太平府能创造奇迹,是有诸多原因的。

可区区一个和州,直接商税暴涨二十多倍,短短一年之间,便能迅速膨胀。这是什么概念?

这样的增长,只怕当年的太平府,也不曾有过。

朱棣不禁为之动容:“如何有这样多?”

朱瞻基道:“其一,是大量的百姓迁入,使这和州从十一万户,增长到了三十余万户,人口大量的增加。这其次,便是大量的商货涌入,皇爷爷,和州涌入的人口,可和寻常地方不一样,在市井之间,人们都说,一个和州汉,可抵京城二十口。”

“这话的意思是,涌入的和州人有银子,他们每日在衣食住行上头的销,哪怕京城的百姓和他们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有人舍得银子,自然也就有大量的商户贩货而来,只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开设的商铺,就已超过了大小两千多家,这和州一地,单单丝绸的销量,就超过了小半个直隶。”

“且这和州,距离京城和太平府又不远,本就有铁路,再加上有大量的渡口和码头,交通便利,乃是直隶的腹地,因此,有了这些迁徙之民后,百业催生,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朱棣听着,不断地点头,眼中闪动着流光,显得甚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好的很。杨卿家,你看如何呢?”

于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杨荣的身上。

杨荣缓缓而出,道:“陛下,政绩卓然,实是非同凡响。”

朱棣便道:“这样说来,朕孙足以为天下第二州牧了吧。”

州牧乃是地方官的代名词,朱棣还是很谦虚的,没有说自己的孙儿是天下第一。

杨荣却微笑道:“不过,臣却以为……若只是靠迁徙之民,似乎……也未必算是全功。”

杨荣此言一出,有人为杨荣捏了一把汗。

这可是皇孙,杨荣对皇孙却好像颇有微词。

只有胡广面无表情,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跟杨荣相处时间多,心里清楚呢,这杨荣鸡贼着呢,杨荣这家伙说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含笑道:“杨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瞻基还需谦虚,切莫自满,毕竟……这是迁徙之民的功劳。”

朱瞻基好像一下子被激将了一般,他已有不符合自己本身年龄的成熟,可毕竟终究还残留着少年的心性,当即道:“皇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和州迁徙的百姓,一下子涌入进来,区区一州之地,如何安置?来了这么多人,又如何扩大和兴建城区,如何扩大港口与码头,若是遇到了天灾暴雨,如何引水,免得城区的低洼处被水淹了?”

“再有……这么多人,必是良莠不齐,总是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么州府如何应对。这迁徙来的士绅,应如何对待他们,怎么样既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却又不可使他们自诩豪强,欺凌百姓?还有此后涌入的大量商户,这些商户,是冲着士绅和读书人的银子来的,该如何既鼓励又规范他们,此间种种,因为和州的特殊,在整个直隶各州府之中,都可谓是前所未有,虽有太平府的一些情况可以借鉴,却又因和州的不同,需有自己独创的应对方法。”

“皇爷爷,方才孙儿说到了民生多艰……”朱瞻基沉吟着,继续道:“可这一个民字,到底为何物呢?孙儿读书时,教孙儿读书的师傅们也每日将民挂在嘴边。孙臣读诗书,亦艰诸多悯民之语。可孙儿在太平府为吏时才发现,这一个民字,来总揽天下的百姓,实为懒惰。”

朱瞻基道:“天下之民,何其多。有人从商,有人务工,有人务农,有人读书,有人为丐,有人为僧道,所司之职各有不同,所谋的生计,也各有不同。要治理他们,或执以偏见,只将读书人或为士绅视为民。又或将他们一以概之,分不清这些百姓之间的不同,他们的愿望的区别,以上这些,如何能治理好一方呢?”

“和州就是如此,之所以有百姓迁入,是因为和州能够使他们安居乐业,而要令他们安居乐业,除了严苛的制定律令,又要对不同的百姓,予以不同的举措,使他们能够安分守己。除此之外,想要商贸的繁荣,又需采用不同的方法。对农户该使用什么举措,对迁居而来的读书人该用什么方法,对商贾实行什么办法,又要做到尽量一碗水端平,令他们各司其职,安于本分,其中的苦心,所需费的心思,怎可用一句迁徙之民的功劳来概括?若如此,那么这迁徙之民,为何不去其他的州府?偏来此和州?”

朱瞻基侃侃而谈,朱棣听着不断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断道:“有理,有理,哎……朕平日里反而想不出这样的道理来,杨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被点到名的杨荣,这时感慨道:“皇孙之言,臣受教,如此惊人之语,细细思来,却实为至理。倒是臣下久居中枢,竟无法想透,实在惭愧。大明能有如此贤皇孙,必要光耀万世,开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更是令朱棣心怒放,非但不觉得杨荣方才的话的话刺耳,反而觉得杨荣谨慎,绝不一味的吹捧皇孙,而是认真地了解之后,方才根据他的智慧,来评判一件事。

如此,非但这最后开万世太平的话很有分量,使人信服,而且令朱棣觉得杨荣此人稳重,是真正老成谋国,非那寻常溜须拍马之辈可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信赖的。

而对于朱瞻基,也不禁满面红光。人就是如此,一个时常在你面前溜须拍马之人,成日说你的好话,他再如何夸奖你,用上了吃乳的劲头,你也不会稀罕他的话。

可似杨荣这般较真且稳重之人,此时偶然的一句夸赞,却已令朱瞻基感觉到飘飘欲仙。

胡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杨荣这家伙的能耐,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方才还有人给杨荣捏了一把汗呢,可现在……有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胡广最是深知杨荣的为人,也知这家伙老谋深算,只今日的表现,就足够他杨荣三世之内,被大明君王们视他为腹心了,胡广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嘀咕着。

朱棣却含笑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脸色微冷。

有了河南和关中的事后,朱棣对胡广颇有几分轻视,当即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一时愣住,毕竟方才心思都在杨荣的应对上,此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踟蹰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杨公与臣,平日多感慨民生多艰。杨公多谋,臣一向钦佩之至,今见皇孙治和州如此有方,杨公所言,臣感同身受……”

朱棣不耐地道:“你休要啰嗦这么多,直截了当些。”

胡广只好道:“臣也一样。”

朱棣颔首,喜道:“和州上下,功劳不小,也非皇孙一人的功劳,可无论如何,皇孙政绩卓著,令朕欣慰,此孙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朕得孙如此,死也瞑目。”

于是这廨舍里,便有了愉悦的气氛,大家都轻快起来。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这也离不开张卿的教导,朕将孙儿交给张卿,算是找对人了。张卿……”

张安世忙道:“臣在。”

朱棣眉眼带笑地道:“以后还要多多提点。”

张安世道:“臣打小就受陛下和太子的言传身教,这才有了几分长进,如今正是报效陛下厚爱和太子殿下养育之恩的时候,自是粉身碎骨,也要调教皇孙殿下……”

朱棣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胡广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看吧,个个都是有能耐的,这张安世,也不是一个善茬,一句话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玄机和信息量。

好像就他胡广一个最嘴笨了。胡广心里忍不住想要骂娘,心塞得难受这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

该说的都说了,君臣倒也没有再在此耗费时间,于是杨荣等人告辞,又回到了那憋屈的签押房去。

朱棣却留下了张安世一个,此时收起了笑意,轻皱眉头道:“张卿,那陈登……如此硬气……不可再拖延了。”

张安世道:“臣正在想办法。”

提到陈登,朱棣的神情又凝重起来,眉眼间又升起了几分怒气,道:“此人不开口,迟早要留下祸患,朕万万没料到,一个人……竟还如此顽固,莫非是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太轻吗?”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所言非虚,此人既能承受如此严刑拷打,臣倒以为,必然是他心怀着某种……希望。”

“希望?”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错,可能他认为,他的同党,当真可以成功……所以……才咬牙坚持,毕竟他已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倒不如索性……”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显然已经足够明白什么意思了,于是朱棣打断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个案子,既更不能小看了。”

“是。所以臣以为,想要教他开口,就要断绝他的希望。”张安世道。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如何断绝?”

张安世想了想,才道:“臣正在想办法……争取在这三五日内……教此人彻底就范。”

朱棣听罢,脸色温和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就……三五日吧。”

张安世应下,随即告退。

抵达百户所的时候,陈礼等人听闻张安世到了,连忙出来相迎。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如何?”

陈礼一脸惭愧,道:“卑下还在想办法,这陈登,真是奇怪,无论如何……他也死不松口……”

张安世挑眉道:“刑都用过了吗?”

“都用过了。”陈礼带着几分沮丧地叹气道:“除了可能要他性命的手段,该上的都上了,可此人硬气,只是咬紧牙关。”

张安世抿了抿唇,便道:“无碍,我去看看他。”

说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囚笼。

此时的陈登,早已是遍体鳞伤,身上的锦服血迹斑斑,带着血丝的嘴唇正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一见张安世进来,便闭上眼睛,方才还发出痛苦的声音,现在连这声音,也咬牙屏住。

张安世徐步走到他的跟前,才道:“我听说……他们对你用过了刑,可你依旧死咬不出口,哎……论起来,我张某人,倒也佩服你,无论你所犯何罪,却能坚持下来,已是不容易了,若换做是本王,只怕坚持不了一炷香。”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只是冷笑。

张安世不理会他的表情,依旧道:“不肯说,必定这个人,一定与你关系匪浅,与此同时,你自觉得此人或可成事,是以你为了袒护他,无论如何也愿意坚持下去。可是……你真的认为,你们可以成事吗?”

陈登依旧不言,只冷冷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却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新政之后,天下不少人,心怀怨愤,这一点本王是承认的。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变法,不过是稍稍的进行一些变革呢,就已闹了数十年,同朝为官的人,彼此之间,却都将对方当做寇仇来看待,双方势同水火。”

张安世又道:“可当今之新政,比之宋时的新政,要激烈十倍,怎么可能……轻易的化解这怨愤呢?说到底,到了这一步……除了刀兵相见,甚至是血流成河,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陈登听罢,干裂的嘴唇蠕动一下,终于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必和我拽什么文词,我知你擅长讲大道理,本王不是你们的对手。想必这个时候,你也依旧还深信,你们这些人……将来一定可以成功,对吧?”

陈登冷声道:“贼子只可猖獗一时。”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浑身的伤口,于是他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张安世道:“可我想告诉你,你们的盘算,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若是本王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毕竟……偏执令你丧失了判断。”

陈登终于停下了咳嗽,却不屑于顾的样子,他想要冷哼,只是没发出声音。

张安世道:“不过这不要紧,过两日,本王便可教你知道……你们已经全部完蛋了,你可相信?”

陈登的脸上,露出了讽刺之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吭一句,他的答案写在了他的脸上。

当然,张安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动怒,于是叹道:“来人,给他治一下伤,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两日,就不必用刑了。”

跟随在后的陈礼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惊,当即道:“殿下……这……”

张安世道:“既然严刑拷打不管用,难道非要打死他吗?做人要懂变通,锦衣卫也是如此,这锦衣卫,不是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事,都等两日之后再说。”

陈礼慌忙羞愧垂头,恭谨地道:“是,卑下遵命!”

…………

还有!

张安世随即又向陈礼询问了陈登的一些情况。

这陈礼一一答了。

张安世颔首,而后道:“我已向陛下下了军令状,两三日内,会有结果,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便是。”

一听说军令状,陈礼脸色猛地变了,倒是担心起来。

见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本王自有主意。”

陈礼听罢,道:“是。”

和州城中,一如往昔。

这里的热闹,与栖霞不同。

栖霞的热闹除了频繁的商业活动,还有就是各色贩夫走卒的忙碌,以及那作坊生产所带来的活力。

可在此,虽是商业频繁,却总带着几分栖霞所没有的闲情。

那拽着文词之人,与那店伙的吆喝,稍显格格不入。

这里少有穿金戴玉者,可路上却又多了一些穿着丝绸衫的人。

此时的马氏船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的人手。

在这船行的后舍,大量从栖霞抽调来的账房以及掌柜现在已经忙碌开了。

马三应接不暇地入内去禀告自家的少爷,关于各种访客的情况。

而马愉则将一件件事,交代出去,这些掌柜以及账房,得了授意,便匆匆而去。

另一边,则有一些负责文字事务的人,专门负责为马愉处理着书信。

船行的规模大了,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往所招募的,多是大字不识的水手,或是干粗重活计的苦力。

可随着规模日益增大,马愉所招募的人手,却已有三四成,变成了能写会算的账房,精通文墨的文吏以及各大学堂里毕业的技术人员。

这些杂事,自然都甩给他们。

却不代表,马愉是个甩手掌柜,他很清楚,这么一大份家业,自己要做的,绝不是事无巨细,而是想办法让下头的人能够各司其职。

他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

而他剩余的精力,则更多是在以文会友上头。

在他看来,读书的最终目的,是做官,而为官之道,在于有交涉和变通的能力。

而这从商的最终目的,乃是挣银子,而盈利之道,也在于交涉和变通。

这些日子,他已拜访过不知多少人,更不知参加了多少次的文会。

每每被人问起自己的营生的时候,马愉都可滔滔不绝地讲述。

若是其他人,去和那些士绅以及读书人讲解这个,必然会被人嗤之以鼻。

可堂堂状元公讲解这些,再掺杂一些引经据典来的内容,有助于对方能够理解,偶尔再拽一些文词,说一些俏皮话,虽有人为马愉从商而可惜,却也有不少人,能够火速理解其意了。

所谓士农工商,之所以隔阂如此之深,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做到有效的沟通。

这其实也好理解,商贾与读书人若是攀谈,双方的理念和价值观,本身就不能契合,彼此之间各怀的心思,更是难以相通。甚至是说话的方式,对于事务的理解,更是天差地别,若是能谈到一起,那才怪了。

马愉就不同,他对这两种人群的心理都拿捏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更可贵的是,多年从商,他早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今日动身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他匆匆地往吴家去。

抚州的吴同,早已和他成了密友。

今日来的读书人不少,足足二十余人,都是早已有过约定的。

当然,也有几个,还未与马愉谋面的人物,不过却大多听闻过马愉的名声。

单一个状元公,就足以让人对马愉产生敬畏心了。

众人来到吴同的书斋,彼此闲叙,谈及各色人物,俱都神情愉悦。

其中一人对马愉道:“马公,学生还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只是……实在不好启齿。”

马愉脸上带笑,谦和地道:“但言无妨。”

这人年轻,脸上带着几分朝气,道:“马公为何从商?要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吱声了,场面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

显然,这个问题属于比较敏感的那一类。

大家都不免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在人看来,商贾毕竟是贱业,若非是马愉乃是状元,只怕这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所以现在在大家看来,这个读书人,无异于是在戳马愉的肺管子了。

马愉的表情倒还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微笑,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不为官?”

堂堂状元,本有大好前程,却选择了从商,必定是有苦衷的。

这是读书人的思维。

既然马愉问起,那么这读书人,便说起了自己的理解:“朝堂之上,奸人作乱,陛下为人所蒙蔽,残害忠良,百官恐惧,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诛杀的忠良,不知凡几。马公对此甚为失望,所以宁愿在野,不知……学生所言对不对?”

马愉依旧微笑。

吴同等人都看着马愉,期盼他的回答。

事实上,关于马愉的事,众说纷纭,读书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解读,只是不便当面去问罢了。

终于,马愉道:“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读书人是含蓄的,一般情况,断不会直截了当。

马愉这一句感慨,却又需众人各自解读了。

不过大多数人,却还是给马愉投以了同情之色。

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只可惜遭遇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才如此吧。

他的内心之中,一定有其苦痛之处,这难言之隐,想言又不能言,很教人同情。

要不然,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吗?最后又怎么连官都不做了呢?

马愉微笑道:“至于从商,倒也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总有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顿了顿,他接着道:“马某读书无数,不自谦的说一句,也算是满腹经纶,难道马某会不如商贾吗?这样做,也是教人看看,读书人就算经营其他的生业,也照样比人强的。这读书明志,读书明理,却非虚言。”

众人听罢,气氛似乎渐渐轻松起来,甚至一个个纷纷笑起来,尤其是吴同,为了缓解尴尬,吴同道:“贤弟所言,真是至理。”

马愉又道:“就说这船行的买卖吧,两三年前,马某不过区区千两银子,可如今呢?却是日进金斗。一年下来,随随便便,营业所得,所经马某手里的,就是数十上百万两纹银。”

“当初……与马某一道投了这船行的人,个个身价上涨了百倍,十两变成一千两,百两变成万两纹银。就凭这些,就足以让那些人,再不敢小视天下读书人了。”

马愉谈及的乃是营业额,却没有涉及到毛利和纯利。

因而百万两纹银,是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

吴同忍不住惊讶道:“贤弟,这经营船行,何以有如此的暴利?”

马愉道:“其实简单,这其实和耕地一样,有了土地,就可让人去耕种,就有收获,就有租收,因而,慢慢便可积累家业。这船行也是一样,不过,船行的根本就在于船,这海船,就相当于是耕地一样,靠着互通有无,便可挣来银子。”

这一下子,大家就好理解了。

于是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什么买卖,不也和收租金差不多嘛?这个我也懂。

可马愉眸光一闪,却是含笑道:“只不过,也有不同。”

吴同甚是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马愉道:“天下的耕地,千千万万,区区一县之地,就有耕地万顷,拥有大量土地者,数不胜数,人人都以耕种为业,所得之粮,更是无以数计了。可海船不同,天下持有海船者,有几何呢?能拥有船队者,又有几何呢?”

“不说其他,单说有百艘海船的商行,就现在而言,全天下,也不过区区七八家而已,因而,此等互通有无的暴利,虽是天下人都垂涎,可实际上,只操持于这七八家船业之手。”

马愉又道:“就好像,天下的耕地,不过区区十万顷,可拥有万顷田地者,只有这七八家,那么……敢问诸君,这七八家有万顷良田者,会是什么身价呢?”

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若不是因为他们语言太过贫乏,此时只怕都要惊呼一声卧槽了。

这个理……他们也懂啊。

垄断一个营生嘛,这不就等于灾年,只有你家囤了粮嘛?

原来……所谓的船业买卖……就是拿田放租,可怕的是,这种土地的经营里头,最大的利好就是,只要你囤着粮,年年都的大灾年。

这里的不少人忍不住在无形中对马愉佩服起来。难怪这马愉的买卖做的这样的大。

马愉微笑道:“这些粗浅的事,说来实在惭愧。”

吴同摇头,感慨地道:“既然盈利之巨,可为何……有船的船行,不过区区七八家呢?”

马愉道:“经营海船,毕竟不是土地,土地只需放租即可。可海船却需雇佣大量的水手,需要有人做账,需要将货物分发出去,还需有货仓囤货,因牵涉到了海外,还需在海外建立货栈,与海外诸藩,有所联络,这其中所需的,毕竟不只是一条船,还有诸多人情往来,有一些特别的经营之术,最重要的是……它前期所需投入的资金极多。”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一方面,手中大量的货物,就需大量的金银周转,另一方面,一艘大海船,价值就是万金,这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买得起的。”

“当初马某人,本钱少的时候,便是依靠筹措资金,大家伙儿一道,也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此后,大家也因此生了巨利,至于寻常人,如何有这样的胆魄!”

吴同等人听了,啧啧称奇。

马愉又道:“就如这些时日,马某又打算筹募资金,打算再大干一场,欲筹措一大笔银子,订购海船三百艘,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船业,若是买卖做的更好,便直接下订海船五百艘……”

“这么多……”吴同等人诧异不已。

马愉笑道:“船越多,每年的利润才多,这些年,当初跟着马某分红的人,都是靠这个在家数银子的。”

吴同等人就都笑了,他们马上秒懂,船越多,就好像是连年大灾的时候,囤积的粮越多,这个我也懂。

于是有人目光灼灼,开始起心动念。

吴同忍不住道:“不知贤弟,需要筹措多少银子?吴某倒是想要助马兄一臂之力。”

其余人顿时也心动了,个个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马愉。

马愉含笑道:“这个……这个……却不好说,你也知道,当初跟着马某的股东……他们早有此意,前些日子,马某人也和他们商定,到时大家一道筹银,若是马某拉上其他人,只怕……那边是要责怪的。”

吴同立即道:“贤弟,他们当初投入你的船行,与你固然也有交情,可你我乃是同门,难道这样的关系,还不深厚吗?”

众人便都道:“是也,马公不可厚此薄彼。”

马愉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既如此……这……好罢,只是……这是正经的行当,却有一套章程的,明日午时,船行那边便要放股,教人带银子来交割股份,签下契约,这是栖霞那边传出来的规矩……这样做,大家也可安心,而且也有保障,到时若是贤兄有闲,也可来指教。不过……”

说着,马愉脸色凝重起来,接着道:“明日的事,今日与诸位贤兄们说知,就已是万死之罪,那边肯定有人要责怪的,此事,还请诸位兄台和贤弟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出消息去,如若不然,从前那些商业的伙伴知道,必要怪马某言而无信。”

众人都笑,纷纷道:“好说,好说,马公当我们是什么人?”

天色已晚,黑夜已经降临,马愉告辞,回到了船行。

而后,他便叫了张三来,只淡淡地道:“三件事立即去办。”

马三已习惯了少爷的斩钉截铁,当即道:“少爷吩咐。”

“其一,立即传出消息,明日船业放股,这件事要快。”

马三看了一眼外头黑乎乎的夜空,不由皱眉道:“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就放股,现在传出消息,是不是太急促一些?早知少爷迟一些放股……”

马愉却淡淡一笑道:“你懂什么,时间越是紧迫,就越是稳妥。此等事,若是都教人想的明明白白了,就有人会想出变通之法,你太小看读书人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反正对他来说,听少爷的就没错了,于是便道:“那少爷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从栖霞招募来的一些‘戏子’,他们已抵达和州了吧。”

“已经到了。”马三道:“大少爷在那边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演技,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已经安顿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马愉却是慎重地交代道:“你还要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马三便认真地道:“是。”

“这其三……”马愉道:“芜湖郡王一直不肯见我,不过……那一份给栖霞商行的股,他倒是却之不恭,有了这个,我也能放心。不过,放股这样的大事,栖霞商行乃是大股东,却还需给栖霞商行以及郡王殿下上一道咱们的放股章程,这是规矩。”

“是。”

“去吧。”

马三点头,匆匆去了。

马愉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繁星布满,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略显几分疲惫,可此时却兴奋得睡不着。

这几年以来,他深刻地领受了无商不奸的道理。

各种商业的手段,早已练就得如火炖青。

此时他想到,若是接下来的事能够干成,那么接下来,马氏船行,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的船行,甚至要远远将其他的船行甩在后头,还是不免有几分激动。

现在,只等明日了。

…………

次日清早。

吴同起了个大早。

穿戴一新,用过早膳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先去书斋督促子弟们读书。

要知道,似吴家这样的家族,是最看重这个的。

可人还未去书斋,便有人急匆匆地跑来道:“老爷,老爷,听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船行放股的事,人人都在议论……”

“什么?”本是一脸清闲自在的吴同,身躯微微一震。

这件事,他当然一直惦记着的,可毕竟放股是在正午,原本他也不甚急。

可听了这话,他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当即,吴同脸上带着懊恼,忍不住叹道:“哎……昨日马贤弟还一再告诫于我,说是不得外传,不得外传,在座诸位,都是答应了的。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就已满城风雨,马贤弟若知,必要怪我等口风不密,这是害了他啊,真是惭愧之至。”

随即便怒道:“实在可恶,也不知是何人透露出的消息,真是害人害己,罢罢罢,赶紧去预备车马。噢,准备好银子……老夫这便去船行。”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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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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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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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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