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一箭双雕
过了一会儿,便有舍人进入了杨荣的值房,道:“杨公、胡公,解公请二公去。”
杨荣和胡广对视一眼,杨荣倒是淡定:“这便去。”
当即,二人来到解缙的值房,只见金幼孜早已在此。
论起来,无论是胡广,还是金幼孜,与解缙都是同乡,尤其是胡广,更是在年少时就与解缙熟识的。
只是此时,端坐着的解缙,却让人有一种换了一个人般的模样,显得陌生。
解缙微笑道:“诸公,请。”
他端起了茶盏。
茶盏早已预备好了,大家各自端茶。
等到解缙押了一口茶,他才道:“今日殿中的情形,诸公显然已经心如明镜,现在陛下钦命解某一查天下之积弊,解某自然也只好领受,接下来,我意先从府县查起,此后各布政使司,再顺藤摸瓜,查至六部,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杨荣微微皱眉,忍不住说出心中的忧虑道:“若是从府县开始,再至朝堂,只怕……不妥。”
杨荣没有细论不妥在哪里,不过他和解缙都是聪明人,似乎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解缙道:“我素知杨公的意思,不过现在军民百姓的冤情,对百姓而言,乃是切身相关。如今,已经容不得从长计议了。”
杨荣便没有再反对,只是道:“人力、钱粮,该如何解决呢?”
解缙毫不犹豫地道:“我自会奏请陛下,调拨人手。至于钱粮,怕也需从内帑讨要。”
从国库出和内帑出是不一样的,若是找户部要银子,肯定难办,而且若是被户部拿捏了钱袋子,事情想办,必定是阻力重重。
杨荣沉思片刻,道:“人力……才是最麻烦的,大理寺和刑部……”
解缙却是打断他的话道:“大理寺和刑部……只怕不成……”
“若是不用大理寺与刑部,只恐……”
解缙笑着道:“现在陛下有意奉行长史入阁。那么接下来,定会有不少的新进士与举人往诸藩国。这样一来,藩国的不少官吏,怕也要暂时调拨入朝,依我看,这些人可以。”
金幼孜听罢,不禁为之色变。
大量的朝廷大臣,去往藩国,说白了,就是熬资历。
而大量的藩国官吏,自然而然,也就有机会抽调入京了。
当然,这些人显然只是暂时借调而已,而这些几乎与大明没有丝毫关联的人,且家小多在藩国,此番借调,某种情形而言,其实也是另一种熬资历,资历足够,回到了各自的藩国,怕又有借重和任用。
这些人与各州县的几乎没有丝毫的瓜葛,可以做到秉公行事,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海外,已经受过磨砺,能力肯定是有的。
将这些人调拨来,再以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解缙来主持,这解缙,显然是打算不破楼兰终不还了。
解缙道:“只是不知,诸公还有何高见?”
胡广下意识地道:“解公……这是否会过于繁琐?”
解缙道:“好事多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等事,要急着办,却也急不来。此事,我另会有奏本,上奏陛下,恳请陛下恩准,只是此事,终是要知会诸公一声。”
众人点头,似乎心里都装着心事,便没有再多聊其他,而后各自散去。
胡广从解缙的值房出来后,却是又跟在杨荣的后头,进了杨荣的值房。
杨荣似乎并不意外,等到胡广将门关上,胡广便道:“解公倒是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倒是厉害。”
杨荣坐下,微笑道:“他当然早就安排妥了,每一步都算了个清清楚楚。”
胡广似有感慨地道:“看来解公此番去爪哇,也算是学有所成,这去爪哇,还真有用。只是能一扫天下积弊,也没什么不好。”
杨荣叹道:“他手段厉害着呢,方才他的话,还不够明白吗?”
胡广有些心虚:“什……什么话……”
杨荣道:“调拨藩国的官吏来,负责此事,这正是响应了太子殿下和张安世的章程,如此一来,不但他自己与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捆绑,便连这清查,也算是与太子和芜湖郡王息息相关了,这是他的后路,有了这个后路,二十年内,他也不失大学士之位。”
胡广眉一挑,不由道:“还有这心思?”
杨荣便道:“他没有从六部开始查,而是先从府县,这是抓着那些地方上那些害民的赃官污吏狠狠的收拾,然后再慢慢往上顺藤摸瓜,如此一来,这庙堂上诸公,终还是会滋生侥幸之心。毕竟还有时间,收拾干净自己,想尽办法与下头的门生故吏们切割开,虽然也有损失,却也总不至于身败名裂,因而……虽是怨愤,却也不至于与解公鱼死网破。”
胡广惊讶地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杨荣没理胡广的反应,却又道:“稳住了庙堂上这些人,将那些害民的府县官吏狠狠收拾,这是赢得民心的举措,他这大明包拯的形象就算是立住了。以后谁若是弹劾他,必定要引起天下的公议,因而……即便有人对他恨之入骨,也绝不能拿他怎样。”
胡广点头,忍不住叹气道:“都是吉水人……哎……”
杨荣道:“他这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不但转瞬之间站住了脚,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此获得天下军民巨大的人望,又可得到太子与芜湖郡王的善意,你想想看,此时……天下还有谁可以扳倒他?他已有金刚不坏的金身了,何况,此番大量藩国的官吏入朝,也会使藩国与大明日渐紧密,各地的藩王,只怕对这位解公,也是颇有好感的。”
胡广道:“真没想到,他还有起复的一日……”
胡广的话,听着有些酸溜溜的,要知道当初解缙落难,胡广可是悲伤了许多日子。
毕竟,二人不但是同乡,而且几乎成了儿女亲家。
现如今,眼看着转瞬之间,解缙又炙手可热,竟不自觉的,他心头有着几分失落。
正所谓既怕大哥苦,又怕大哥开路虎,大底就是这么个心理了。
杨荣适时道:“可这对新政,不无好处。这天下的风气,是该改一改了,若是再这般下去,可怎么得了?无论解缙出于何种意图,对我大明的百姓,也无疑是做了一桩好事。”
胡广想了想道:“杨公,你与解公一样的聪明,可为何现在在我看来,你不如他。”
“我当然不如。”杨荣也不生气,反而叹息道:“这世上的许多事,想要想明白,其实是很容易的事……譬如解公的举措,我想,文渊阁里头,是人都能看明白吧。”
胡广:“……”
杨荣则接着闷声闷气地道:“可能看明白,能想明白,能深知此中三味是一回事。可真要去干,有这胆色,就必须得有破釜沉舟之心。这一点,我不如解公,这是性情所致,解公的性情之中,有锐志争取的一面,而我……却多是随波逐流,虽知善恶与好坏,却终究……只擅长顺水推舟,绝非是那种鼓弄风云之人。”
胡广道:“所以宰辅、宰辅,解公擅宰,而杨公擅辅吗?”
杨荣瞥了胡广一眼,轻飘飘地道了一句:“胡公擅问。”
“你怎又骂人!”胡广眼一瞪,气咻咻的道。
天色将晚,霞彩已经落了下去,隐约已经能看到点点星光。
此时的栖霞,却没有感受到朝堂中的火药味。
这里商贾云集,数不清的人流如织,各种吆喝和叫卖,几乎所有的酒肆和饭馆,也因到了傍晚时分而客满。
可即便如此,沿街许多的商货依旧还在陈列兜售。
诸多的掮客们,穿行其间,努力地招揽着买卖。
不少的商行,已经开始转型,再不只是单一的生产和兜售商品,许多带有投资性质的商行,已经开始效仿马氏船行一般,开始寻觅投资,收揽资金,寻找更多的利润。
此时,解缙穿着一件寻常的长衫,只带着自己的世仆,穿梭其间。
世仆在后挥汗如雨,口里嘀嘀咕咕:“老爷,明日清早,还要当值的,还大老远的来此……”
这世仆是当初和解缙一道流放去爪哇的,属于曾经共患难的人,因而……算是解缙的心腹,是以才可在解缙面前出言无忌。
解缙却充耳不闻,到了某处丝绸行,一一摸了料子,询问价格,这才出来。
他却是又到对门的钢铁器械的商行里去,见着各色的机械,不禁对这世仆感慨道:“爪哇的丝绸,乃这里的三倍,即便是路途遥远,运输费用高昂,却也依旧可以挣个盆满钵满。还有这样的机械,在爪哇闻所未闻,回头,我该修书一封,给赵王殿下,请他想办法,请一队人马来,专门来此采购,这些是好东西,拿去种植园里,可以大大地节省人力。”
世仆不禁讶异道:“老爷还想着爪哇……”
解缙微笑道:“吾儿还在那呢,再者说……我乃大学士,自然也要关注商贸和民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关心一下爪哇,有何不可?”
世仆苦笑道:“老爷您就是劳碌命呢!”
解缙却是脸色平静,道:“君子在世,怎可碌碌无为?好啦,你休要抱怨了,再走一遭,便去干正经事。”
世仆颔首。
解缙走马看似的,宛如进入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商货,一路饱览过去。
见时候差不多了,才走出来,此时他眺望,芜湖郡王府,也就不远了。
解缙道:“走吧,去干正事。”
世仆便道:“老爷是去拜谒那郡王?”
解缙直言道:“不然我大老远的来,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吗?”
世仆却道:“老爷该早一些说,小的连老爷的拜帖都没准备。”
解缙则是淡定地道:“不必,这都是外在的虚礼客套。”
说罢,来到了府前,请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请他进去。
张安世是在王府的书斋里见他,此时张安世手里还提着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解缙跨进这间书斋,便笑吟吟地道:“殿下好雅兴,下官见过殿下。”
张安世笑了笑,道:“倒不是雅兴,也不是在练习书法,而是修书,给河南布政使司,交代一些让他们迎接客商的准备。”
解缙显得惊异,道:“客商?”
张安世道:“河南布政使司,现在是百废待举,铁路很快就要修建起来了,水道也进行了开拓,土地现在也已分的差不多了,现在最缺的,恰恰是银子,太平府这里,招揽了一批客商,往河南布政使司走一趟,让这些客商们走一走瞧一瞧,说不准,人家便肯在河南办一些事了。”
解缙道:“爪哇那边,若是也能奉行此策,或许会大不一样。”
张安世摇摇头道:“还是太远了,若是没有足够的舰船,这舰船不能达到一日两三百里,只怕大家还是不肯去的,怎么,解公来此,有何见教?”
“有何见教不敢当。”解缙道:“来此拜谒,倒是有两桩事。”
他说话很简洁和干练,或许是在爪哇时,和商贾打多了交道的缘故。
张安世终于将笔搁入笔架,落座,这才看着解缙道:“愿闻其详。”
解缙道:“其一,是一件私事,殿下可知现在各藩国的现状?”
张安世摇摇头:“只略知一些,却不多。”
解缙道:“眼下藩国最需解决的,乃是国体事宜。”
“嗯?”张安世眉一挑,显然等着他的下文。
解缙道:“当初太祖高皇帝设藩国,在藩国内设长史府和卫所,一文一武,负责处置藩国事务。也设定了藩王的属官,这在以往,太祖高皇帝的布置,是得宜的。”
“可现在,却不合适了,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官位紧缺……藩国现在在海外,不必内陆,以往只需管理的乃是王府内部的事宜。可到了海外,却是处处都要管,招揽的大量人才,却因为朝廷所立的藩国官制问题,却无法得到相应的安排,朝廷为了治理天下,所以设立了百官,可在藩国内……单凭朝廷设置的寥寥无几的属官,已无法解决问题了。”
“虽说藩国自行也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这些人无名无分,时间久了,因无进身的希望,也难免灰心冷意,所以……下官以为……应该教这诸藩国,效朝鲜等国的藩属制,设立百官。”
张安世用心听着,心里也有数了:“就是扩大藩国属官的人数?”
“正是如此。”解缙道:“譬如长史,可分左右长史,其下设六司,依旧还是仿造大明体制,只是……官员的品级,有所区分。譬如大明的县令,自然可为七品,可藩国一县一地,则为八品,殿下看如何……”
张安世苦笑道:“这个你倒来问我,理应你奏请陛下才是。”
解缙摇头道:“就算要奏请,也需审慎的拟出一个章程之后,再行上奏。否则贸然奏见,反而不美。殿下也有藩地在新洲,想来必也有高见。”
张安世沉吟着,道:“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就怕一旦官爵下放出去,各藩国随意滥封官职,反而要出乱子。”
解缙微笑道:“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那么……何不如……索性……也定下一个铁律呢?”
张安世惊疑地看着他道:“解公的意思是……”
解缙从容道:“这个容易,要在藩国任官,必须得有秀才的功名,且藩国之内,也需有院试,由朝廷派员,前往各藩国主持院试,拟定秀才员额。除此之外……各大学堂的学员,如官校学堂、算学学堂等等,也可依其秀才功名入仕,殿下以为如何?”
张安世一听,顿时狐疑地看向解缙。
这小黑子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这哪里是增设百官,这家伙……又是在玩一箭双雕的把戏呢!
在藩国准许秀才入仕,某种程度,其实就是解缙分化读书人。
毕竟解缙这一番动作,已算是将读书人彻底得罪死了,可兵法上说,叫围三阙一。
你要人家的命,人家会狗急跳墙的,这个时候,要给人家一点甜头。
现在天下有许多的秀才,可秀才的功名,在大明虽有一些特权,可毕竟有限的很。
毕竟进士才可做官,而举人勉勉强强,运气好的话,也有做官的机会,只是对于秀才而言,却是休想。
这数以十数万计的秀才,自然有不少继续科举无望,却也想有所作为的,这等于是……将这些读书人,想办法引流到藩国中去。
藩国既增加了人口,又有了一批人才,虽是秀才,不过作为官吏,也勉强够了。
而不少不甘心的秀才,突然有了一点出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状元和举人的机会。
可天下这么多的藩国,只要胆子够大,肯出海,便可能博一个前程,这也算是一个甜头。
只怕有人还是会感恩戴德。
何况增设官吏,对藩国而言,本就是好事。
藩王们有了更多属臣,对于他们也加大了便利。
何况依靠招揽人才,来吸引大量的秀才迁入,其吸引力也绝对不小的。
这世上从来不乏郁郁不得志之人,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可惜没有门路,只需下了决心,藩国增加了人口,秀才有了去向,可谓皆大欢喜。
张安世沉吟道:“解公……这番话,不无道理。藩国的情况,解公最是熟悉,若是拟定出一个章程,是好事。既如此,那么本王让郡王府的书佐们,也拟一个章程出来,参详一二。”
“若如此……”解缙道:“那么殿下就做了一件利在千秋之事了。”
张安世不禁笑了:“利在千秋?”
解缙微微一笑道:“殿下是否想过,而今制约海贸的,是什么问题?”
张安世听到他提及到了海贸,倒也认真起来,正襟危坐,道:“你不必卖关子,但言无妨。”
解缙道:“在于人员的交流,下官初到爪哇时,那几年因为海贸还未兴起,进入爪哇港的舰船寥寥无几,赵王卫和人马以及家眷,慢慢在爪哇定居,时间一久,也就渐渐对大明有所生疏了。”
“这等生疏,来源于大明实在远在天边,彼此不通,一切都需依靠自己,人员也无法往来,这才不过是寥寥数年而已。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是这样下去,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过了一代、两代,三代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道:“距离太远,虽是同文同种,可时日一久,虽还语言文字相通,可定居的久了,无法频繁交流,确实容易梳离。”
解缙道:“现在海贸兴起,商贸的往来频繁,倒有不少的商船,频繁在爪哇港,可在下官看来,这依旧还是有欠缺的,因为人员的往来,实在因为万里碧波阻隔,而慢慢生疏。所以当务之急,想加深往来。”
张安世道:“这也没有错,若只靠皇帝同宗之间的血亲来往,何况即便是血亲,过了几代之后,怕也渐渐不亲了。”
解缙接口道:“唯一的办法,就是需要有频繁的客船往来,需要让人流动起来!此次……其实就是一个契机,要让大明的士民百姓,不畏惧往藩国,而藩国百姓,也可轻松往大明,只有有了往来,才会有婚娶,才会有联络,才可彼此不分。”
张安世道:“所以你认为,靠这秀才任官,还有藩国官吏与大明官吏彼此借调,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正是。”解缙道:“客船往来,最难的就是往来的人太少,正因太少,所以几乎没有专门从爪哇至大明的客船,下官若要来大明,就必须得在爪哇港等待回程的商船返航,而这些商船,需要卸货,需要停泊停留,可能返航的日期是五日,也可能是十天半个月。这不但耽误了时间,而且还需事先与船主交涉,费时费力。”
“唯一一艘,往来于大明与爪哇的客船,也是三月一班,每三个月,往来于大明一趟,也是费时费力,而且因为往来的人少,它也不得不载货,而为了载货,船上不免污浊不堪,更混杂着许多气味,这一趟下来,实在是苦不堪言。下官询问过船东,他也没有办法,那边说的是,倘若客人足够多,他们恨不得三五天就能发一趟船,且绝不载货,甚至若是人多,船价还可降低许多,这客船……也会尽力以舒适为主,而非是商船那般,只求载货,对客舱敷衍了事。”
张安世暗暗点头。
解缙接着道:“所以……现在正是打开这个局面的时候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在航线上增加人流,当有一群读书人,频繁往来于大明至各藩国的航线,还有不少官吏因为公务的缘故,经常往返,那么……足以带动客船的往来,若是人渐渐增多,使大明于爪哇等藩国有了真正的客船,船期也可大大的缩短,那么……出海就有了更多的保障和便利,那么原先……那些爪哇想往返于大明的军民百姓,原本因为往来不便望而却步之人,自然也就有出航的意愿,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人出航往返,甚至可以做到每日发一条客船的地步的话,此中便利,可想而知?只要有足够的人往返,那么大明与爪哇,与诸藩国,都将同心同德,殿下以为如何呢?”
张安世听罢,感慨道:“这倒也是至理,看来……这藩国增设官吏之策,本王要亲自向陛下奏报才好。”
解缙等的就是这个,当即道:“只怕要辛劳殿下。”
张安世道:“这几日,我会拟一个章程,此事,还是我去请奏吧,到时你附议即可。”
解缙不吝好话道:“殿下为了朝廷,如此尽心竭力,难怪陛下信任有加。”
可张安世对于解缙的马屁,是十分警惕的,于是道:“你这第二桩事是什么?”
解缙似乎也看出了张安世的警惕,脸上神色依旧自然,道:“这第二桩,乃是学堂。”
“学堂?”张安世有些意外。
解缙道:“大明之所以有别于天下其他的蛮夷,只在崇文重教四字。殿下看过春秋吗?”
张安世道:“啊……这个,本王熟的很。”
“那么……春秋之中,曾有一言,叫做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此话殿下可有印象?”
张安世:“……”
解缙道:“殿下应该很懂吧。”
张安世脸一红,倒是大喇喇地道:“本王光顾着看故事去了。”
解缙微微一笑,道:“这句话进一步的阐述,就是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意思是:对于采用夷狄礼俗的诸侯,就把他们列入夷狄;对于采用中原礼俗的诸侯,就承认他们乃是中国之人。这即是礼,现在诸藩国已远离中国,久而久之,若是渐渐的接受蛮俗,则迟早会变成夷人。唯有坚持崇文重教,才可永葆本色。”
张安世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道:“本王记得,当初朝廷倒是流放了一些读书人,在各藩国的同文馆,这难道还不够?”
“远远不够。”解缙道:“同文馆是教化蛮夷和土人的,我大明的海外子弟,当然要学中国的学识。”
张安世道:“既如此,那么让诸王自行委派人去教授才是。”
解缙摇了摇头,才道:“这也不成,一方面,是人才难得,其二,是师资薄弱,所以……需请殿下这边……帮衬一二。”
张安世倒也没有拒绝,而是道:“如何帮,你说罢。”
解缙道:“栖霞主要的几个大学堂,如官校学堂,算学学堂,工学学堂,医学院等等,可至各藩,设立分学堂,所有的博士、助教,都由殿下委任,当地藩国子弟,在分校修学两年之后,再入栖霞学习三年,也依各大学堂一样,准予毕业,殿下以为如何?”
张安世不由道:“且慢,我们方才好像说的是崇文重教,对吧?既是崇文重教,难道学的不是孔孟之道,怎么成了办学堂?”
解缙微笑:“因为天下无不变之法,天下也无因循守旧之学。《汉书,董仲舒传》曰: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张安世:“……”
解缙道:“这话的意思是,当我们弹奏琴瑟时如果音律不和谐,特别严重的话就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可以重新弹奏。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如果遇到了阻碍,严重的时候也一定要加以变改,才能治理好国家。”
“所以,自从汉朝夺取天下以来,统治者一直想治理好国家,可是至今一直没有治理好,其主要原因就是应当变革的时候而没有变改。”
张安世恍然大悟。
解缙接着道:“所以中国之法与圣人之学,历来都是顺时而变。譬如孔圣人在的时候,要求君子学习六艺,可此后,人们觉得六艺已无用,因而自然改为了研究经学。自有儒以来,春秋之儒与秦汉之儒不同,秦汉之儒,与唐宋之儒,又有别。而今……我明儒,自然也要有所改变。”
“从前学礼仪,现在学经世致用之学,其实都是符合孔圣人主张的,孔圣人所追求的……乃是王道仁爱而已,只要王道仁爱不失,在此基础上,建立一套百姓们可以得到实惠的礼法,那么……无论读书人学习什么,都是孔圣人所推崇的,这也是一种崇文重教,乃是我大明有别于蛮夷的所在。”
张安世微微张大了眼眸,不禁感慨道:“啧啧啧……还是你们厉害啊,怎么都有理。”
解缙依旧脸色平和,不急不慌地道:“殿下不必出言讥讽,孔圣人还推崇大一统,即诸侯臣服于王室,建立亘古不变的礼法,现在中国的学问已经有所改变,那么诸侯也要顺应时局。只是眼下,各藩国实在没有余力,这才请殿下能够提供帮助。”
顿了顿,解缙继续道:“当然,这对殿下,也有好处,殿下创建各学堂,如今……将自己的学问,传授与四海之内,四海之内的莘莘学子,无不学习殿下的学问,这也是桃李满天下,是值得欣慰的事。”
张安世觉得这解缙说话不腰疼,苦笑道:“这么多藩国,费的人力物力,可是不小呢。”
解缙这下没吭声了,说实话,大家都知道张安世有钱,张安世这家伙,嘀咕这样的话,实在有点违心了。
张安世沉吟之后,才又道:“不过……若是能帮衬,那自是再好没有了。本王与诸王,本就是同气连枝,总之,本王来想办法吧。”
解缙顿时大喜道:“殿下若能同意,实是利在千秋。”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解公比其他诸王还是要强一些。”
解缙疑惑地看向张安世道:“噢?”
张安世道:“诸王只个个看着眼前,想着做一个讨债鬼,伸手只想要火器,要战马和甲胄。可解公所想的,却是各藩国百年之后的大计。”
解缙微笑道:“殿下过誉了,此番陛下既是征辟下官入朝,下官又久在爪哇。所以既能忝为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又熟悉藩国实情,自然而然,要建立一套新的天朝与藩国礼法,唯有如此,才不枉平生之愿。”
张安世点头,听了这么多,他大抵能理解解缙的心思了,骨子里,解缙还是一个儒生,而儒生的本质,其实就和周公一样,都希望能够治国平天下,他们可能对于战争不太热衷,却极热衷,建立一套秩序,说穿了,这放在后世,就是所谓的制度建设。
这是铭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好像基因一样,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样的学问去治理天下,总而言之,这老本行,他们是断不会丢弃的。
张安世此时的脸色显得越加随和起来,感觉眼前的解缙也变得顺眼了许多,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关切道:“解公回京,可还习惯吗?”
解缙笑了笑道:“倒还习惯。只是爪哇的一些往事,也不免会有所想念。”
张安世意外地道:“想念?本王还以为解公在这爪哇十余载,度日如年呢?”
解缙却是唏嘘一口气,带着几分真诚实意道:“开始时的确是的。不过殿下可能感受到那种披荆斩棘,而后一步步,先在爪哇立足,此后建立城邦,再之后,一点一滴的开拓出领地,而后,在此基础上,修建出港口,建立起一座座的农舍,播下一颗颗粮种,最终……渐渐有了而今的模样。”
“此中的辛劳和眼里一点一滴的见证,在下官看来,这爪哇,如下官眼里的婴儿一般,如今这孩子已慢慢的茁壮,哪怕它远不如大明,在解某的心里,它也如自己的骨肉一般,难以割舍了。”
张安世看着解缙认真说着这话的样子,他能感受到解缙这些话都该是发自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张安世不禁高看了解缙一眼,叹息道:“解公这般一说,本王也就明白了。”
解缙回以微笑,看了看天色,便道:“好了,时日也不早了,下官需赶紧回京去,明日清早,还要入文渊阁当值。”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我派人用马车相送。”
“无碍。”解缙道:“下官还是坐渡船回去吧,反正也便利,就不劳殿下了,就此告辞。”
说罢,他行了礼,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张安世站着目送解缙离开,忍不住道:“这家伙……”
“殿下。”
此时,从隔壁的耳室里,钻出一人来,正是杨士奇。
杨士奇这些时日,一直住在张安世的王府里,解缙入见的时候,他便闪身去了旁边的耳室,方才二人的对话,自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张安世看了杨士奇一眼,忍不住带着几分感概道:“这家伙……倒是呕心沥血……哎……真羡慕赵王,有这样的长史……”
杨士奇:“……”
“杨公别误会。”张安世道:“杨公也很厉害,教人佩服。”
杨士奇道:“殿下看到了这解公的目光长远,而臣却看到了解公的高明手腕。”
张安世不禁讶异地看向杨士奇,道:“高明手腕?”
杨士奇道:“入京时,先是雷霆手段,狠狠逞了威风,杀气腾腾。可此后每一步,却都在怀柔,用秀才为官,拉拢有志之秀才。各学堂设分学堂,既交好了诸藩王,又使那些异乡的军民以及读书人受到恩惠,只怕不久之后,这天下除了他重手打击的赃官污吏之外,几乎人人都要受他的恩惠了。”
“可偏偏,在此过程之中,这解公不需付出任何东西。秀才为官,是朝廷的决策,新建分学堂,是殿下费钱粮,出动师资,哎……解公还是那个解公,一点也没变,永远都能长袖善舞。”
张安世深以为然地点着头道:“本王也看出来了,不过他的倡议,让本王实在无法拒绝。”
杨士奇道:“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
张安世笑道:“那杨公得多向解公多学一学才是。”
杨士奇却是立即摇摇头,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臣可学不来。”
张安世哈哈一笑:“好啦,总而言之,咱们新洲,也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好处!噢,对啦,往新洲的商团,已经预备的差不多了,此番纠集了各大商行的东家和掌柜有四百多人,到时随你一道往新洲去,你好好接待,无论如何,想办法让他们拿出银子来……入他娘的,跟着本王挣了这么多银子,总要教他们在新洲留下一点什么。”
杨士奇喜笑颜开,此番他逗留了这么久,等的可不就是这个?
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的脸色不甚好。
此时的朱棣,年岁已高,不过即便如此,依旧还是看着一份份送来的奏疏。
他可能已经没有精力,一份份奏疏去细细查看了。
大抵也只是走马观。
更多的时候,朱棣会失神,总是不免会遥想起往年的时光。
张长生总是坐在角落里陪驾。
现在的张长生,个头已是不小了,面容清秀,身段修长,穿着一件钦赐的小鱼服,腰间佩着一柄绣春刀,很是威风凛凛。
只不过听闻张安世来觐见,他便吓得忙是道:“陛下,臣子……臣子告退。”
说着,急急忙忙地一溜烟儿就跑了。
张安世不明就里,入殿时,朝朱棣行了个礼,朱棣含笑看他:“张卿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什么事?”
张安世便将藩国增设官吏以及增设学堂的事说了。
朱棣站起来,皱眉道:“前者,若是张卿不提醒,朕倒还真没有意识到,这也是当务之急,从前藩国只管理王府事务,有一个长史府,也就足够了。可现如今,倘只靠这些官吏,如何治理一个藩国?此事要急着先办,让礼部尚书刘观拟一个章程,而后昭告天下就是。”
随即,朱棣又道:“至于后者,增设学堂……倒也无可厚非,只要藩国不反对,也就无碍了。”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圣明二字,言过其实,这是你提出来的,那也该是你贤明才是。”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道:“前几日,朕见丘福,他也老了,不过却是忧心忡忡,是他的儿子出海的缘故吗?”
张安世道:“小丘将军早有建功立业之心,此番出海,就是机会,臣知他的心思,所以……才选了他去,毕竟是自家的兄弟,总要照顾自己人。”
朱棣复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可他爹却心急的很。”
“将门之后,有什么急的?”张安世:“丘将军当初不也得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才有今日的吗?”
“你不明白。”朱棣摇摇头,带着几分感概道:“为将者,教丘松去披荆斩棘,率马步兵出击这丘福倒也能识大体。可出了海,就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此时的人,终究对于汪洋大海,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之心,即便是身为武将的丘福也不能免俗。
张安世道:“总是要有人去的,若是人人都不去,那么臣去好了。”
“好啦,好啦。”朱棣压压手道:“你休要在此生性子,朕也是这样和丘福说的,直说的他哑口无言,这老家伙,是越活胆儿越小了。不过……”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丘松此去,万里之遥,可若只是为了耀武扬威,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听闻这模范营随船队出击,费也是不小吧。”
朱棣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说穿了,就是怕糟蹋了银子。
那欧洲不比西洋,西洋的好处是切切实实的,大明距离西洋甚至天竺的距离,若是走海路,倒也勉强称得上可以往来。
即便分封藩国,这藩国也可与大明往来密切。
可欧洲呢,至少现在以当下的航速而言,还是太远了,说是远在天边也不为过,这来回就是足足一年多的功夫,即便是商贸有利可图,那做买卖就是了。
可若是派兵去,将来即便分封,只怕也没有藩王肯去。
朱棣是将军出身,深知远交近攻的道理。那欧洲实在太远,鞭长莫及,出征无益。
张安世似乎早想到朱棣终会由此一说,倒是淡定自如地道:“陛下,那儿的蛮子,不服王化,何况此番是受邀出兵,其实只是去助战,借此机会,也好练一练兵马。我大明虽有水师,可除了击杀海盗之外,却无实战,这打海盗……并非真正的海战,久而久之,这海盗打的多了,不但使将士们日益骄横,觉得我大明水师就此天下无敌。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深入欧洲,作为先锋,为将来铺平道路。”
朱棣听罢,皱起的眉头总算舒缓了一些,颔首道:“未雨绸缪,也是对的。”
他想说几句还是钱太多了。
不过最终,却没有说出口,毕竟张安世挣钱的本领也是一流的。
唉,人越老,越是吝啬。
朱棣颤颤坐下,手不禁在发抖,失笑道:“这一年来,朕自觉得龙体大不如前了,有仙人言,朕这是积劳成疾所致,朕也该好好地歇一歇,养一养,可心里哪里放得下?”
张安世早已瞧见朱棣的状态不甚好,神色间便多了几分关切,道:“陛下是该好好调养身体了,臣见陛下……”
朱棣似乎没耐心听这个,压压手道:“无碍,朕当年南征北战,确实有不少的旧疾,壮年时不觉得什么,如今年迈,便一齐迸发出来了。朕这边……咳咳……”
张安世不禁为之郁郁,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朱棣咳嗽了几声后,脸上倦色更明显了,道:“你忙你的事吧,不要耽误了大事,朕龙体欠佳,却更需要太子与你鼎力相助,切切不可耽误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心里有点难受,却也只好道:“是,臣遵旨。”
其实他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乖乖地告退了。
等张安世离开了,朱棣再也忍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大概是方才憋得久了,老半天才缓了一些,而后对一旁的亦失哈道:“进……进药吧。”
亦失哈颔首,忍不住担忧地看了朱棣一眼,而后忙道:“奴婢去寻神仙取药。”
足足过了两炷香,亦失哈才气喘吁吁地去而复返。
而后,一颗尚带余温的丹药出现在了朱棣的眼帘,朱棣当即一口吞下,亦失哈在旁取了温水,朱棣便将这温水也一饮而尽。
端坐片刻,朱棣的脸色竟开始稍稍红润了一些,气色看上去竟好了不少。
“这神仙,倒有几分用处。”朱棣慢悠悠地道。
亦失哈看朱棣脸色好转,也松了口气,赔笑道:“奴婢倒是觉得,芜湖郡王殿下更高明一些。”
“这不一样。”朱棣道:“张卿乃大臣,虽也擅金石之术,可终究,心思要在朝政上头,他的事已够多了。”
亦失哈道:“陛下太体恤芜湖郡王殿下了。”
朱棣则是沉吟着道:“这两位真人,倒也效劳不少,如此煞费苦心,练下如此仙药,朕也不可吝啬。过一些时日,选一个良辰吉日下旨,敕封他们吧。”
亦失哈道:“不知……敕封为何……”
朱棣背着手,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气色竟越发好了一些,声音也比此前洪亮了。
因而,他提高了声调道:“其一为九天金阙清微洞玄冲虚妙感慈惠洪恩真人,其二为九天玉阙高明弘静冲湛妙应仁惠洪恩真人,如何?”
亦失哈道:“陛下如此厚爱,他们若是得知,必定感激涕零。”
在大明,能获封真人的封号,几乎就算是圆满了。
这真人乃是一品,朝廷不但供给米粮,而且还会专为其制造府邸。
朱棣想了想,又道:“这样的封号,终究还是有所欠缺。此兄弟二人,乃是得道之人,不妨……就将其封为“九天金阙明道达德大仙显灵溥济清微洞玄冲虚妙感慈惠护国庇民洪恩真人”与“九天玉阙宣化扶教上仙昭灵博济高明弘静冲湛妙应仁惠辅国佑民洪恩真人”吧。”
别看同样是真人,可从清微洞玄,到道达德大,这档次又大大不同了。
亦失哈一时记不住,却又不敢追问,只好道:“是,陛下,奴婢记住了。”
朱棣这才挥挥手道:“好了,去歇了吧,朕要散散药。”
亦失哈听罢,连忙告退。
等到亦失哈出了文楼,却有一个小宦官匆匆而来。
这小宦官低声道:“大公公,芜湖郡王殿下,在午门候着您。”
亦失哈一愣,这张安世不是已经告退出宫去了吗?怎么还没走?
当即,亦失哈不敢怠慢,火速赶到午门,果然看到张安世在墙根底下等着他,其余的宦官和禁卫一个个看着,却都不敢问。
亦失哈信步上前,张安世笑吟吟地看他,教亦失哈汗毛竖起。
亦失哈稳了稳心神,干笑道:“芜湖郡王殿下,您这是……”
张安世道:“问公公一个事。”
亦失哈道:“殿下但问无妨,咱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安世则在此时不自觉地肃然了几分,道:“我只问你,陛下这些时日,怎的突然龙体欠佳了?”
亦失哈一听,脸色微微一变,却开始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要知道,探问龙体,可是极严重的问题。
皇帝的身体状况,本身就是十分敏感的,若是其他人,敢轻易去问,难免会令人怀疑有所图谋。
当然,张安世倒不至引起这个,不过……张安世该当面去问,怎的来问他亦失哈了?
亦失哈觉得很是为难,想了想道:“这个……这个……陛下应该只是老迈了吧。哎呀,你瞧咱这嘴,这话是能说的吗?陛下龙体康健,好日子还长着呢,他是万岁。”
张安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亦失哈,看着他表演。
亦失哈道:“殿下询问这个做什么?”
张安世倒是实在,直言道:“锦衣卫前些日子,奏报了一些事,说是宫里头……接了两个神仙去,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咱们大明朝……能人巧士多的是……不都是玩这个的?”
张安世所说的异人,其实就是姚广孝和金忠。
这两位也是一个僧人一个道士,都是朱棣最得力的左右臂膀,朱棣身边,长久以来,都有这么一批人围绕在身边,而且这些,个个都是能人,水平比那些科举出身的人多去了。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元末明初,天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许多有能力的人,为了躲避兵祸,又出于游走四方的便利,选择给自己增一个僧人或者道人的身份。
恰恰是这些人,游走天下,既有学识,又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往往展现出过人的才学。
亦失哈干笑道:“这个……这个……有些话,咱可不好说,殿下,您咋过问这个?”
张安世皱了皱眉道:“我见陛下面色发灰,好像有……”
亦失哈慌忙摆手,道:“可不能乱说,不可乱说的啊!”
张安世似乎今儿没平日有耐心,却是提高了分贝,道:“我只问你,这两个所谓的神仙,都是何人,给陛下吃了什么?”
亦失哈吓了一跳,看了看四周,幸好其他人离他们也有一段距离,似乎并没有听清张安世刚刚说了什么。
可在张安世的瞪视下,亦失哈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道:“前些日子,陛下身体有些不爽……”
张安世立即道:“既是身子不适,为何不寻我?”
亦失哈道:“陛下担心殿下分身乏术,殿下……那时要过问的事多了……”
张安世抿了抿唇道:“而后呢?”
亦失哈道:“所以便命礼部侍郎寻访异士,陛下在想,御医怕是没有指望了,还是像殿下这样的半吊子……不,殿下这样……犹如文昌星下凡的人才顶用。这侍郎便寻访了一年,上奏说:闽人祀南唐徐知谔、知诲,其神最灵。于是陛下龙颜大悦,便召两位道人来,此二道人……进了仙药,陛下吃了,果然精神大好。”
张安世皱着眉头道:“是不是吃了当时还颇有精神,可慢慢的,身体又萎靡了?”
亦失哈有些惊讶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道:“这……这……是有这样的情况,奴婢其实起初也劝过,有一次陛下痰中带血,奴婢便说了一句:此痰火虚逆之症,实其常服仙药所致。结果陛下大怒,骂了一句:仙药不服,服凡药耶。于是奴婢再不敢多嘴了。可无论怎么说,那仙药,确实是一剂吃下去,便能灵验,确是非同凡响。”
张安世听罢,俊眉皱的更深了,却只是道:“知道了。”
亦失哈看着张安世的样子,有些担忧起来,道:“殿下……这药不会有问题吧?”
张安世居然很直接地道:“肯定有问题。”
“啊……这……”
张安世道:“你回头得劝一劝陛下。”
“奴婢哪敢劝。”亦失哈苦着脸道:“陛下的性子,殿下又不是不知,这事……还是殿下去管用。”
张安世大怒,气呼呼地瞪着他道:“你不敢,却教我去?”
亦失哈:“……”
张安世却是想了想道:“你等着,我回头赶紧去和姐夫商议一二。”
亦失哈点头。
张安世没心思与他多寒暄,转身便扬长而去。
…………
“姐夫,姐夫……你信鬼神吗?”
太子朱高炽在寝殿之中,道:“君子信鬼神而远之。”
张安世觉得这话……有点敷衍,显是孔圣人那一套左右横跳之词。
当即,便问一旁的太子妃张氏。
张氏带着几分虔诚道:“信,当然信的!如若不然,怎么成日去祈请诸天神灵,保佑你们都能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张安世立即道:“阿姐,这话就是你的不对了,人活在世上,连人都未必能尽信,怎可相信鬼神?难怪瞻基常说阿姐糊涂。”
张氏骤然面若寒霜。
张安世身子一抖,忙道:“这是瞻基说的,我也未必尽信他的话。”
张氏一脸认真地道:“若是不信,那么我这打小就混账糊涂的弟弟,怎能一下子开窍?又怎么……以往还是一个糊涂虫,转眼……就突的能文能武,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也非是妄自菲薄,可是我自家兄弟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
张氏连番质问,竟是教张安世哑口无言。
张氏继续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神明保佑,是上天垂怜我们张家,这才教你脱胎换骨,那你说,我该信不信鬼神?”
张安世顿时心虚,带着几分底气不足道:“其实……也有可能是……可能是……我年少时比较低调,不愿显出才能……所以故意藏拙……”
张氏却是突的道:“好端端,你来问这个做什么?”
张安世只好怏怏地道:“今日入宫,见陛下气色不好,后来才知,原来这些时日,陛下都吃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家伙练的丹药,我这不是担心……”
朱高炽和张氏听罢,却都不约而同地皱眉起来。
张氏道:“这等妖人,必要祸我宫中。”
张安世大惊,道:“阿姐不是也信这个的吗?”
张氏嗔怒道:“我信的乃是上天和神明,不是自称神仙的人!自称自己为神人,练什么灵丹妙药者,十有八九都是歹人。”
张安世感觉这个姐姐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不小,忍不住道:“阿姐还是深明大义啊。”
说罢,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则是带着几分忧心忡忡道:“你阿姐总有主意,她说的话很有见地,既她这样说,倒是确实该担心了。”
太子朱高炽与太子妃张氏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也不禁为之郁郁起来。
这显然是一个两难全的问题。
理智上来说,陛下到了这个年纪,有此癖好,其实也不好多说什么。
退一万步,若是吃那丹药当真出了什么问题,这对太子而言,未必是坏事。
毕竟……如今的朱高炽,已年过四旬,莫说这样年纪的太子罕见,即便是皇帝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其实也不算多。
朱高炽足足当了二十年的王世子,又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太子,而他的父皇,性情历来要强,朱高炽这太子做的挺委屈的。
可另一方面,这个人是养育自己的父亲。
朱高炽沉吟片刻,终究坐不住了,道:“我要入宫,去觐见父皇。”
张氏担心地道:“殿下打算怎么说?”
朱高炽想也不想的便道:“当然是进行劝谏。”
张氏摇头,轻皱秀眉道:“可是父皇服食丹药的消息,秘而不宣,现在殿下去进言,陛下若是问起,殿下如何知道这些,殿下该如何回答?”
朱高炽张了张口,似想说点什么,却是沉默了。
太子对于皇帝的身体过于关注,是极忌讳的事。
何况,皇帝是在吃仙丹呢!
人家想的是吃丹长寿,这个时候你凑过去说别吃了,别吃了……这……
朱高炽沉思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站了起来,眼中透着坚定之色,道:“无论如何,本宫行事,但问良心!倘若知道此事还作壁上观,这不是儿子应该做的事,无论如何,本宫也要去觐见。”
说罢,朱高炽再无犹豫,竟也不理会张氏的劝阻,阔步而去。
留下张氏姐弟二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忍不住道:“今日总算见识到姐夫竟也是条真汉子。”
张氏微微蹙眉:“你的姐夫,难得鲁莽一次。可依我看,这是宫中大忌,父皇若是大怒,疑心你的姐夫……该如何?”
张安世也愁眉苦脸起来,忍不住道:“要怪就怪那亦失哈,他不敢劝,还想怂恿我去,幸好我没上他的当。”
张氏微怒:“所以你来寻你姐夫,就是指着你姐夫去?”
“阿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张安世连忙赔笑,继续道:“我也没想到,姐夫会突然如此。他平日里性情温和,瞻前顾后的,哪里晓得今日倒是雷厉风行了。”
张氏似有触动,不由叹道:“你这姐夫……过于君子了。”
张安世心里嘀咕,不会是装的吧,世上怎有这样的老实人?
张氏又道:“若是陛下责怪,甚至起了疑心,该怎么办?”
张安世想也不想便道:“有一个办法。”
“办法?”张氏抬眸看着张安世,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神神秘秘地道:“阿姐你瞧着吧,我得去做一些准备。”
张氏有些不放心,便道:“你行事要小心,实在不成……应该召瞻基回来……”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瞻基回来,就一切好说了。”
张安世不得不佩服他这姐姐张氏。
她的办法,总是这样简单而有效,无论太子再怎么被怀疑或者责骂,可只要皇孙在,就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哪怕朱高炽疑有反心,朱棣只怕为了龙孙,也得憋着。
张安世却道:“瞻基办事不牢靠,他年纪还太小了,哪里有兄弟我这般的贴心?再者说了,他即便回来,也无法阻止陛下继续服食丹药,至多也只是教姐夫少挨几句骂罢了。阿姐,我们还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张氏听罢,颔首。
张安世也不敢怠慢,没再跟张氏再多寒暄,便一溜烟的去了。
…………
紫禁城里。
“何事?”看着贸然入宫来觐见的朱高炽,朱棣满面的疑惑。
朱高炽看着自家父皇,方才的勇气却一下子少了许多,结结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是来……是来……”
朱棣见他吞吞吐吐,便道:“说!”
朱高炽给吓了个激灵,一鼓作气起来,道:“是,儿臣听闻,父皇在食丹药……父皇……自秦汉以来,从始皇帝开始,服食丹药的天子,数不胜数,可又有几人,能够延寿?正因如此,却有许多的术士,为了邀宠……”
朱棣听到这里,脸色已凝重起来,他盯着朱高炽,突然打断朱高炽道:“这些事,你从何处听来的?”
这一句话,倒是骤然将朱高炽问倒了。
朱高炽闭着嘴,不答。
一旁的亦失哈,后背冒出了冷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朱棣直直地盯着朱高炽,慢悠悠地道:“朕在问你,这些事,从何处听来的?”
“父皇……臣……只是听了一些流言。”
“流言?”朱棣挑了挑眉道:“流言也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此事……天下有几人知晓?”
朱高炽一时情急,有些说不下去了,此时他汗流浃背,正想张口,晓以大义。
可朱棣显然对于是不是服丹药的问题,不甚关心。而对于消息的泄露,却带着警惕。
朱棣可是靖难的天子,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是自己的骨肉,他并非没有信任。
只不过身为皇族出身,朱棣太明白太子是怎么回事了,那些围绕在太子身边的人,为了博取太子的信任,或为了能够升官发财,会想尽办法去挑唆太子。
即便太子纯良,可身边若是出了小人,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朱棣警惕地道:“到底是何人?”
朱高炽见朱棣如此严厉,于是忙是吓得拜倒在地,只说:“万死。儿臣是关切父皇龙体……”
朱棣眯了眯眼睛,目光幽幽:“你竟不敢说?莫非……这后头……”
就在此时,却有人啪嗒一下拜倒在地,亦失哈灰败着脸道:“陛下,是奴婢万死,怪不得太子殿下,是奴婢……奴婢……说知太子,在太子殿下面前,提及了几句。”
朱高炽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亦失哈一眼。
朱棣随即瞪向了亦失哈。
亦失哈惶恐地磕头,道:“要怪,就怪奴婢……”
朱棣则是慢悠悠地道:“真没想到……亦失哈啊亦失哈,朕还没有死呢,你就这般……想要邀宠于太子了吗?朕以为……在这宫中,你是最可信的。”
亦失哈脸色铁青,此时如芒在背一般,额上,冷汗一滴滴地往下掉,他艰难地道:“奴婢……利益熏心……太子殿下只是随口询问奴婢圣躬安好,奴婢……却多说了几句嘴。”
朱棣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道:“是吗?”
“是。”
朱棣突然朝亦失哈大吼道:“你欺君!”
亦失哈吓得浑身一抖,又忙是叩首,只好连连道:“是,是,奴婢欺君,是奴婢欺君。”
朱棣冷声道:“到现在还敢狡辩?”
亦失哈一愣。
朱棣冷冷看着亦失哈:“太子性情一向谨慎,绝不会贸然垂询朕的龙体。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也最是清楚宫中的规矩,怎会贸然凑去寻太子说话?”
亦失哈:“……”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定是张安世,张安世爱管闲事,什么事都要问一问,见什么热闹都想凑一凑,必定是他来问你,你便和他说了,他转过头,就闹的人尽皆知……”
亦失哈:“……”
朱棣又提高了声调道:“是也不是?”
亦失哈苦着脸,沮丧地道:“是。”
朱棣又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亦失哈哪里还敢欺瞒,便道:“他说两位……仙人……是骗子,陛下……不可再进这仙药了。”
朱棣冷哼道:“是不是骗子,朕难道看不出来?朕何至昏聩至这样的地步?”
亦失哈只好道:“是,是,是,陛下圣明,是……是芜湖郡王殿下……他不能体察圣意……”
朱棣转而向朱高炽道:“你是太子,理应为朕分忧,而不是劝朕不得这个,不得那个。朕近来体弱多病,吃这丹药,不是为了长生不死,只是治病而已!”
朱高炽叩首道:“儿臣万死,只是……”
朱棣却不打算让他说下去,道:“不必可是……这些本不该是你过问的,你若继续辩解,朕在你身上,全无看到孝心,回去……给朕闭门思过。”
朱高炽听罢,却道:“父皇……这丹药……”
朱棣绷着脸道:“这丹药灵验不灵验,朕心里有数。”
朱高炽道:“父皇明辨啊……”
朱高炽这时候倒是倔了起来,只长跪不起。
亦失哈急了,想不停给朱高炽使眼色,陛下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这个时候,应该赶紧回东宫去,一切等陛下消气了再说。
朱棣显然气得不轻。
倒是此时,突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伊王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怒气更盛,阴沉着脸道:“好啊,你们都合伙起来了,居然还有伊王,这是朕没有料到的,召进来。”
午门外头,伊王朱在外头候着,朱口里喃喃道:“我不想去……我不想去……我心里怕得很。”
张安世拉扯着他:“去吧,去吧,给个面子。”
朱道:“我心里害怕的很.”
张安世道:“死不了,死不了的。”
朱道:“我还有许多事要料理。”
张安世道:“放心,自然有人料理,已让陈礼亲自去帮衬了。伊王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不管怎么说,现在你的辈分也是最高的,我姐夫还得叫你一声叔呢,你这做叔的,怎好意思见死不救?”
等宦官来领二人进去,张安世又是抓朱的耳朵,又是扯袖子,朱万般无奈,只好道:“你再将流程和我说一遍,我怕忘了。”
张安世于是在那宦官后头,给朱咬耳朵。
朱哭丧着脸道:“这是欺君……”
张安世道:“不怕。”
朱道:“可欺君的是我,到时皇兄收拾的便是我。”
张安世道:“都一样的,你欺了就是我欺了。”
二人叽叽喳喳着入殿。
一入殿中,顿时觉得气氛不对,这殿中似有肃杀之气。
朱下意识的,开始咳嗽,由张安世搀扶着进去。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冷着脸道:“跪下说话。”
张安世很麻溜地拜下了。
只留下朱本是由张安世搀扶,此时一下子失了支撑,打了个趔趄,僵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朱棣满面怒容地看着朱。
朱便又咳嗽,气喘吁吁地道:“皇兄……臣弟……身子虚弱,这些时日,过于操劳,总是欠安……”
朱棣的虎目,依旧死死地盯着朱。
朱此时捂着嘴,又咳嗽一声,才道:“臣弟……这就给皇兄……行大礼……”
他本以为朱棣会说免礼。
可殿中安静的可怕,一点声息都没有。
朱只好拜下。
朱棣道:“不要告诉朕,伊王病重……久治不愈!”
张安世:“……”
朱:“……”
朱棣道:“是也不是?张安世,你来说。”
在朱棣的瞪视下,张安世硬着头皮道:“这个,臣不知道啊,得问伊王殿下。”
朱棣于是怒目看向伊王朱。
朱:“……”
久久听不到回复,朱棣似是耗光了耐心,厉声大喝:“是也不是。”
朱吓了一跳,忙道:“是,不是,是的,是的………臣弟病了。”
朱棣于是冷笑,道:“好一个病了,怎么病的?”
朱道:“操劳无度……”
张安世这时道:“也有骄奢淫逸的可能,陛下您看伊王殿下,这两年纳了三个妃不说,印堂还发黑……”
朱棣又瞪张安世一眼道:“朕没问你。”
伊王朱只好道:“是……是……原因都有,臣弟身子欠佳……”
朱棣则是阴沉着脸看着朱道:“你这病,一定已经寻医问药很久了吧,是不是还去医学院看过,医学院那边,也治不好?还找了张安世看,张安世也没办法?”
伊王朱听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对张安世道:“接下来咋说?”
张安世几乎要怒骂:“别问我,我不知道。”
朱棣冷笑:“接下来应该说,所以才来见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见朕一面?”
朱道:“啊……对,对,对。”
朱棣道:“再接下来,该是不是朕要说一句,朕这儿,恰好有两个仙人,能炼仙药,或可给你看看?”
朱道:“皇兄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棣于是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给看得浑身发冷,只好又硬着头皮道:“陛下,伊王殿下……确实身子欠安,臣……也确实听闻……有两位仙人……”
朱棣冷眼看着他,怒道:“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叫朕来称一称这两位仙人的斤两吗?”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棣冷哼一声:“看来你们是合起伙来了!太子,还有你,有伊王,甚至还有亦失哈……”
这话已是极严重了。
伊王朱吓得魂飞魄散,毕竟来的时候,张安世不是这样说的,可没说合伙的事,只说来装个病。
他若知道,这事……牵涉到了结党,他是死也不肯来的……
朱下意识地开始垂泪,呜咽道:“不……不敢,皇兄……臣弟只是病了,又听闻有药方,所以想要见识一二,除此之外……是想见嫂嫂,长嫂为母,臣弟打小是嫂嫂身边长大,现在臣弟可能时日无多,所以……所以……”
朱棣见他哭的认真。
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演技又有了精进。
可他提到了徐皇后,却不免让朱棣脸色缓和起来。
亦失哈是朱棣身边的人,太子是他的亲骨肉,伊王是他与徐皇后一起养育成人的,张安世自也不必说。
若说这四人当真联手,想要觊觎什么,对朱棣而言,实在是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盯着朱道:“朕看你的气色,确实不好。”
张安世心里想,在锦衣卫里,天天在值房里熬夜,对各种情报进行分析,这气色能好才怪了。
熬夜没前途的!
朱便战战兢兢地点头。
朱棣道:“是该找人给你看看。”
说着,朱棣落座,看着这四个战战兢兢的人,道:“亦失哈。”
浑身发抖的亦失哈忙道:“奴婢在。”
朱棣瞪了他一眼,才道:“召两位仙人来吧。”
亦失哈此时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感觉身上回暖了许多,那高高悬起的心也缓缓落了回来。
他此时不得不钦佩张安世了。
哪怕是合谋,张安世这家伙竟把伊王殿下也能拉扯进来了,实在是棋高一着。
伊王这种稀里糊涂的混球,他没有这种能力好吧。
此时,亦失哈忙是叩首:“奴婢这就去将两位神仙请来。”
朱棣阖目,便再也不理睬其他人了。
伊王朱跪在张安世身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微微侧头看着张安世,低声追问:“皇兄这是消气了吧?”
张安世对于伊王朱今天的表现,无语极了,平日极聪明的一个人,到了陛下跟前,智商就直线下降了。
张安世咬着牙槽,心里愤恨,却还是不得不耐心地轻声道:“你行行好,别说话。”
等了片刻。
随即便有道人徐步而来。
朱棣一直板着脸,等到道人走到了殿中,他瞥了那道人一眼,依旧不做声。
道人行礼,口称见过陛下。
一旁的张安世,则是细细打量起这道人。
这道人身段修长,眉眼淡漠,一身衣袍飘逸,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在行了大礼之后,开口即道:“陛下,小道……”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是在伊王的身上打量起来,随即道:“这位贵人,似乎身子有所不适?”
朱棣道:“真人所言甚是,确是这个小子……身子不适,求医无果,所以求到了朕的头上。”
这真人叫徐金凤,乃灵济宫的道人,当初给朱棣献药,因而获得了朱棣的赏识。
灵济宫所供奉的,乃是南唐时的两位道家高士,虽和正一道比起来,只是道家支脉,可在福建布政使司,却颇有名气。
朱棣笑了笑道:“真人倒颇有观象之术。”
徐真人微笑道:“非也,陛下,实是贫道来时,听小宦官说的。”
张安世原本跃跃欲试,等着这徐真人露出马脚呢,谁晓得这家伙,倒是实在的很。
打算落空,于是心里不免失望。
朱棣此时道:“真人先给这个家伙看看病吧。”
徐真人颔首,他一副淡漠之色,只在朱的身上打量。
良久,方才慢条斯理地道:“陛下,这位贵人……无病。”
此言一出……
朱棣下意识地瞪了伊王朱一眼,朱打了个寒颤。
张安世也不由得心里一惊,这道人……居然……还真擅长医术?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如何确定无病?”
徐真人道:“贫道擅一些观气之术。”
张安世显出几分惊讶,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徐真人道:“自然,不过……“
他凝视着张安世:“倒是这位贵人,似乎……身子应当不适。”
张安世听罢,瞠目结舌,这好好的,居然点到他头上来了。
定了定神,张安世随即道:“我身子好的很。”
徐真人看着不甚高兴的张安世,反是微笑道:“好与不好,慢慢就知道了。”
听了徐真人的话,朱棣和太子朱高炽却俱都紧张起来,两双眼睛定定地打量着张安世。
朱棣道:“真人可看出他得的是什么病?”
徐真人道:“贫道见此贵人虽气色尚好,只是似有隐疾,这样长久下去,只怕……是要折寿的。”
张安世:“……”
朱棣脸色越来越铁青。
朱高炽也一时给惊的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道:“我……我怎么听你像骗人?”
徐真人依旧神色自若,微笑道:“信与不信,都只是贫道的一家之言,贵人也不必介怀,平日里吃好喝好便是。”
张安世皱了皱眉,不由道:“你就说我得了什么病吧。”
徐真人道:“贵人就不要为难小道了,小道其实并不擅医术,至于小道的那点道理,只怕说了贵人,贵人也不懂,与其云遮雾绕一般将就去听,倒不如不要去细究。”
张安世:“……”
张安世莫名其妙的,竟有些慌。
有一句话叫做,但凡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别人说啥,自己也是不信的。
可对方直指自己,倒是教张安世有几分心虚了。
因为这道人,看着委实不像有什么破绽。
朱棣此时却更为在乎张安世的身体,不禁皱眉道:“真人……可有解救之法?此朕之子弟,定要全力而为。”
徐真人似乎意外于,朱棣会说全力而为四字。
却还是微微一笑道:“陛下,炼丹不易,小道为陛下炼丹,已费无数的功夫。即便是供奉宫中,也已是竭尽全力,也未必能做到及时供应了。倘若这位贵人也要服食小道的丹药,小道担心……”
朱棣咬牙道:“无碍,给他吃!”
张安世:“……”
张安世觉得自己感动还是感动的,可现在却不是感动的时候。
徐真人便叹息一声:“既如此,那么……小道这便取丹药来,请贵人进丹。”
当即,便有宦官匆匆而去。
这徐真人的表现,始终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云淡风轻,好似对身边的事物,并不甚关心。
颇有几分,无欲无求,闲鱼野鹤的样子。
没多久,便见一个宦官取来了一个匣子。
徐真人揭开,当即……徐真人慢悠悠地道:“贵人服下此丹,且先看成效,十日之后,再来见贫道。”
张安世认真地看着那丹药,皱了皱眉头。
这东西黑乎乎的,足有鸽子蛋那般大。
于是便道:“陛下吃的也是这个?”
徐真人道:“此延年益寿丹……”
张安世道:“吃了当真能延年益寿?”
徐真人道:“自然。”
张安世又问:“若是不能延年益寿呢?”
徐真人道:“信者有,不信则无,若是贵人不肯吃,那么也无碍。”
张安世此时则是与朱对视了一眼。
而后,张安世露出了得意的样子,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就拿这个,来欺君罔上的?”
这徐真人却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样子:“怎么,贫道的丹药……有什么问题吗?”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可知我是谁?”
“还望赐教。”徐真人微笑。
张安世道:“张安世!”
徐真人表情冷淡,只道:“都是芸芸众生,张安世也好,李安世也罢。不过是一个名姓而已。”
张安世冷笑着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朱也打起精神,瞪着眼睛,大喝道:“对,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徐真人依旧不为所动。
朱棣眉头却是皱得越紧。
倒是朱高炽,此时有些迷糊起来,这张安世扯了这么多,也没见扯到什么重点啊。
只见张安世凌然正气地道:“陛下,此道人乃是欺世盗名之徒,为了邀功请赏,欺君罔上,假借仙药之名,实是包藏祸心,居心叵测,恳请陛下……”
朱棣脸色微微一变,皱眉道:“张卿不妨将话说明白一些。”
这徐真人也慢悠悠地道:“是啊,贫道若有什么问题,贵人大可以直言无妨,何须要给贫道罗织这样的罪名呢?贫道乃方外之人……”
张安世却是露出了得意之色,道:“你当然没有问题。”
“嗯?”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以为……我入宫来,是想从你的身上找到问题?”
徐真人依旧不露声色,声音平和地道:“既如此,那么……贵人何以如此指摘,教贫道置于这样难堪的境地?”
张安世冷笑道:“似你这样的人,既然能有名气,连宫中也能得知你的仙术,且还能够有幸入宫,面见天子,甚至为他炼丹,本身……你就是一个无懈可击之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或者说……你定是一个……巧舌如簧,且浑身没有破绽之人,就好像……金忠金部堂一样,他自有一套糊弄人的本领……陛下,臣的意思是,金部堂将这糊弄人的本领,用在了正经地方,不似眼前这道人。”
朱棣面色带着几分微怒。
而徐真人却依旧含笑,他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冷静,却叹息道:“只凭这些吗?”
张安世倒是佩服起这道人的定力了,哈哈大笑一声道:“只凭这些当然是远远不够的。不过……你要明白,我是张安世,显然你也早知我的大名,我干的便是緹骑和侦缉的事,要拿你这等招摇撞骗之徒,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么,贫道倒是想要受教了。”徐真人依旧不急不慌的样子,顿了顿道:“只不过,倘若贵人若只是无缘无故的怀疑,或者想要栽赃构陷,那么……贫道虽也无能为力,却也只好恳请陛下,能够准许贫道云游在外,再不能侍奉陛下了。”
他这话,可算是绵里藏针了。
要知道,陛下如今就靠他的丹药撑着呢。
张安世若是当真找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他也只好撒手不干了,而陛下这边……张安世只怕也不好交代。
可即便是话里隐隐带着威胁,可这徐真人,却依旧还是神态自若地道出来,好像对于眼前的危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要知道,张安世在寻常人眼里,那可是能令小儿止啼的角色。
可他依旧嘴角含笑,一副从容的样子。
朱棣此时却没有做声了,而是看向张安世,他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倒是久久不言的朱高炽,心里已捏了一把冷汗。
他觉得张安世实在太莽撞了,倘若真怀疑错了,或者拿不出铁证,父皇若是震怒,只怕吃不消。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方才说过,你确实无懈可击,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如此从容,可见你这道人,定有几分本领。”
其实何止是几分本领,但凡能入宫的道人,哪一个不是成了精一般的人?
后世之人,可能只是从历史上的某些只言片语里,听闻某某方士为皇帝炼丹,只觉得这方士,不过是招摇撞骗之人,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必是獐头鼠目的角色。
却殊不知,此等人,有这样的胆色,且还能在宫廷来去自如,能获得皇帝的信任,其情商和智商之高,都已超过了天下九成九九之人。
张安世含笑道:“你身上无懈可击,若是从你身上来寻破绽,当然不容易。可我久在锦衣卫,却一直都清楚,历来欺世盗名者,一个人是行不通的,他们必定是团伙合作,所以……想要根本不必将精力,放在你的身上,只需放在你的团伙身上。毕竟……你们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守口如瓶,也不能做到无懈可击。”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徐真人。
徐真人依旧报之以微笑。
“可如何寻出你的团伙呢?”张安世慢悠悠地接着道:“其实这很容易,那就是给你制造危机。”
徐真人叹道:“贵人所言,贫道越发的听不懂了。”
“你很快就会听懂的。”张安世继续道:“因为只有制造了危机,才会让你的团伙紧张,只要紧张,那么就会现出原形。这也是为何,太子殿下来劝谏陛下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看了朱高炽一眼,随即继续道:“若是我猜的没错,太子殿下入宫,向陛下劝谏之后,一定会有人给你通报消息。毕竟……像你这样的人,想要完全揣测帝心,并不容易。你在此炼丹,就必须随时的了解陛下的动向,从陛下平日的言谈举止之中,分析出陛下的心思,这样才可为陛下‘分忧’。”
“那么……不妨,我们就来慢慢梳理一下吧。”张安世语速渐急,道:“你奉诏入宫,很快便开始结交了某个常侍的宦官。其实这很说得通,毕竟你只是方士,不能随时面见陛下。且你这行当,一旦能博取陛下的信任,便能得到数不尽的赏赐,所谓财帛能动人心,何况,若能获陛下宠幸,其他的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而要买通宦官,其实也容易。宫中不少宦官,虽然身份低微,却能随时在陛下左右伴随,他们在宫中的俸禄微薄,而且也无法时常照顾宫外的家人,只要开出足够的价码,而且只是教他传递一些消息,告知一些陛下的喜好即可,风险很低,可是收益却很高,这应该是历朝历代,那些方士们常用的手段。”
徐真人微微皱眉,此时的他面无表情。
朱棣则是狐疑地左右四顾,站在殿中的宦官,一个个噤若寒蝉,惶诚惶恐的样子。
亦失哈也心里微微一惊,这情况实在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张安世继续道:“可宫中的宦官这样的多,想要找出这个宦官,无异于大海捞针,因而……我便引蛇出洞,想要引蛇出洞很容易。就如方才我所说的那样,只需制造一个危机就行。太子殿下劝谏是危机,而太子前脚入宫,我与伊王殿下一道入宫,伊王装病,也是危机。”
“在这种情况之下,那最先得知消息的宦官一定坐不住,因为他很清楚,你的考验来了,他自认为,定是太子殿下与我还有伊王一定设下了什么计谋,在等着你钻进这个圈套,要识破你。而一旦你被识破,他也可能牵涉其中,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勾唇笑看着徐真人道:“你来猜猜看,一个人,若是猛地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他还能沉得住气吗?若我是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尽办法,给你传递消息,教你早早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徐真人听到这里,道:“很精彩的故事。”
张安世勾唇笑道:“还有更精彩的,既然我做出了如此的判断,那么……其实这个宦官……就不难猜测了。这第一……得需要这个宦官,是个常侍,也即是随时伴驾在陛下左右的人,这样的人,耳目才能灵通,也必定是你收买的对象,当然,你可能收买的并不是一个宦官,不过这无关痛痒,因为我只需要揪出一个来就可以了。”
“而这其二嘛……”张安世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深了几分,接着道:“这个宦官,一定在太子殿下与我、伊王觐见的过程中,肯定借故离开过此殿,给你通风报信,好教你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做好应对的准备。有了这两个条件,那么……”
张安世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时……亦失哈脸色却已骤变。
这既然牵涉到了宦官,那么他这个大公公,也就难辞其咎了。
亦失哈觉得自己挺惨的,本以为只要自己不折腾东厂了,乖乖躺平,那么就可无忧了!可谁晓得……现在火居然还是烧到了他的屁股上了。
当即,亦失哈忙小心翼翼地询问似的看向朱棣。
朱棣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亦失哈会意,当即便道:“来人,好好查一查,此殿中常侍之中,方才有谁离开?”
他顿了顿,又道:“从这儿到真人的居所,来回至少两炷香,谁离开了两炷香。”
这些噤若寒蝉,站在角落里侍奉的宦官,早已吓得如芒在背,冷汗淋漓。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这些人被怀疑,陛下的性子,是绝不会饶过的,若是包庇此人,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大家一起完蛋。
即便陛下这一关过了,大公公对这样的事,也一向极为严苛,总而言之,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于是,立即有宦官道:“陈杰方才……方才在伊王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入殿不久之后,说是腹痛,悄悄教奴婢看着一点,他回舍里吃一些药缓解,去了……两三注香。”
此言一出,殿外,便有一个宦官已面无血色,啪嗒一下瘫跪在地。
亦失哈此时咬牙切齿,眼里已是杀气腾腾了,当即道:“押来,立即押来……人在何处?”
于是,便有几个宦官,火速押了一个宦官进来。
这宦官早已是身如筛糠,浑身战栗不止。
只一味地叩首:“万死,万死,奴婢万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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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陈杰的宦官,显然已是吓坏了,磕头如捣蒜一般,浑身瑟瑟发抖。
朱棣已是微微动容,他眯着眼,瞥向陈杰。
而后,目光却又落在了那徐真人的身上。
张安世此时笑了,道:“那么,我继续猜测下去的话,真人得到了这陈杰的通风报信之后,一定也有所准备。”
“这也是为何,他入殿之后,应对得如此得体,一眼就认出了‘伊王殿下’,看破了伊王殿下并没有什么疾病。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来,倒还以为,他当真有什么观气之术,有什么了不得的通天之能哩。”
“可实际上,这些人的把戏,看上去玄而又玄,其实也不过是如此,只因为他在宫中,有人策应而已。”
张安世随即又笑了笑,看向徐真人:“你在得知我们入宫的时候,是否是在想,我们一定会从你这丹药上头入手,来指证你?”
徐真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张安世,他表情没有恐惧,不过越是如此强作镇定,张安世却已吃了定心丸,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
张安世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说的。”
徐真人道:“欲加之罪……”
徐真人的话还没说完,张安世便嘲弄地看着他道:“欲加之罪?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徐真人不言。
张安世便朝伊王朱使了个眼色。
朱似乎感受不到张安世的默契点,愣愣地道:“你看我做什么?”
张安世很无奈,只好自己亲自代劳了。
他走到宦官陈杰的面前,先是踹他一脚,随即怒道:“事到如今,你也想死鸭子嘴硬吗?你是宫里的人,自然晓得厂卫的厉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说不说?”
这陈杰只是身如筛糠,却是一句不吭。
张安世冷笑道:“你不说,也无碍。其实只要查一查你最近的行踪即可!除此之外……再搜一搜你的寝室,询问一遍你身边的宦官,自然有蛛丝马迹。何况,你既敢受这真人的好处,做下这样的事,一定是有所牵挂,十有八九,是宫外头有什么父母兄弟,靠着你养活。只需查一查他们近来的金银流水状况,一切也就了然了。”
“到了现在,什么都瞒不住的,抵死不认,只是让你和你的亲人多受罪而已,倒不如坦坦荡荡的承认。至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如若不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陈杰差点要昏厥过去。
张安世的话,其实他一丁点也没听进去。
可实际上,只要张安世开口说话,这威慑力其实也就足够了。
他嚎哭一声,便道:“去岁……去岁岁末……奴婢……奴婢的兄弟,输了一些银子……便偷偷请人递话来宫里,向奴婢索要。奴婢……月俸微薄,也没……没什么油水,只好四处借银子……想来……是因为借银子……的事,给人知道了。所以……所以……便有人在宫外,和奴婢那兄弟接洽,说是……只要按时将陛下的喜怒哀乐,以及陛下的起居,传递给他们……便……便有天大的好处!奴婢也怕,起初还不肯……以为这是什么谋逆的乱党……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他们同流合污。”
这陈杰顿了顿,接着道:“可显然对方……也开始不耐烦了,似乎也是为了打消奴婢的顾虑,后来才和奴婢说……是给徐真人……传递消息。说徐真人没有什么歹意,只是为了更好的为陛下炼丹而已。他们给的银子……太多了,何况,还承诺,将来……还要给奴婢的兄弟,在宫外头谋一份好差事……说是能入道籍,一旦进去……”
陈杰道:“这一切,都如殿下所言,是……奴婢隔三差五,便递话过去。可今日,太子殿下与伊王还有芜湖郡王殿下您突然入宫,质疑徐真人,奴婢心里害怕了,怕这徐真人应对不当,露出什么马脚来,到时他一旦出了事,奴婢也撇不开关系。以往的时候,奴婢行事都很小心,尽力不与这徐真人接触,即便是传递消息,也是谨慎非常。可这一次,事情紧急,奴婢实在不敢耽搁,所以大着胆子……告了假,便去寻徐真人……奴婢……有万死之罪……只求饶了奴婢家人……奴婢甘愿千刀万剐!”
说罢,洒下泪来,恸哭不已。
朱棣此时,已是勃然大怒。
而徐真人……脸上一片煞白。
实际上,他的镇定,完全是伪装出来的,可眼下,一切都摆在眼前,而这宦官……也已交代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他已预感不妙了。
亦失哈则是心里长叹,他所恨的是……这陈杰能成为常侍,本在宫中颇有几分前程。谁曾想,被一些金银便可收买。
可亦失哈又何尝不知道,这宫中多少的宦官,被家人狠心净身送进宫里来,想要博取一场富贵。他们在宫内,拿着微薄的俸禄,成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即便被家人狠心抛弃,却依旧心甘情愿……为宫外的家人考虑,想尽办法,维护宫外家人的周全,甚至挤出来的一些月俸,也都尽力攒下,想方设法送出宫去。
他们越是被家人狠心的舍弃,越是成为那个牺牲品,入了宫,就越发的没有依靠,反而更加希望从家人那儿获得稍稍的慰藉。
可实际上……他们唯一能够给家人提供的价值,不过是拿出金银来周济,亦或者……等那扬眉吐气的一日,熬成太监,最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怜又可恨!
此时的张安世,正冷冷地看着徐真人道:“到了现在,还可怎么说?”
徐真人铁青着脸,显然还不打算就此承认。
他尽力从容地道:“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张安世笑了:“一个宦官,承认自己大逆之罪,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到了你口里,反而成了一家之言!莫非……是他想不开,拿自己一家人项上人头,就为了栽赃构陷于你?”
其实这个时候,任何的辩解,已是苍白无力。
徐真人却好像一个落水之人,任何的救命稻草,也不肯抛下,于是道:“许是如此呢?”
张安世冷笑道:“看来你没有这叫陈杰的聪明,陈杰尚且知道,死到临头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痛快。而你到现在,竟还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既然能查到陈杰,那么……你难道会相信,锦衣卫不能顺藤摸瓜,将那些曾经联络过陈杰之人,也一网打尽?”
“还有你平日接触的人,一个个只要审查下来,你以为……没有其他的罪证?你真以为,你可以效仿历朝历代的那些方士一样,欺君罔上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可你显是忘了,历朝历代,不曾有厂卫,今日却是有了!”
亦失哈:“……”
亦失哈不知该不该哭一下,表示张安世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厂卫二字。
徐真人面色犹豫,实际上,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支撑不下去了。
张安世又道:“还有你这丹药……其实真要检验,也很容易,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日而已,我之所以不从你的丹药上头入手,并非是因为你无懈可击,只是图一个省事罢了,你现在真的确定……还要死鸭子嘴硬?”
张安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这一句反问,终究让这徐真人,彻底的破防了。
他脸色灰败,终于一字一句地道:“不错……贫道……贫道……”
他似鼓足了勇气,可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艰难无比,最终他还是乖乖地道:“贫道……不过是……为了求取一份荣华富贵而已。”
此言一出。
太子朱高炽长长松了口气。
伊王亦是如释重负。
朱棣脸色则是越发的铁青。
此时面色可谓是难堪到了极点。
“狗贼!”朱棣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傻子一般,于是怒道:“安敢如此。”
徐真人已无力拜下,身子摇摇欲坠:“贫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实是……有人……有人……”
“有人什么?”张安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徐真人道:“实是有人……寻到贫道,对贫道言之,说是一场大富贵就在眼前。贫道原本所在的道观,年久失修,眼看山门已是摇摇欲坠,听闻有振兴山门的机会,因而……因而……便允诺……这才献药,而后入宫……”
徐真人说罢,便磕头道:“小道自知必死,已是无话可说……”
朱棣怒不可遏地喝道:“拿下!”
说吧,外头便有人快步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徐真人按住,连带着那陈杰,被一并拖拽了出去。
朱棣勃然大怒之色,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真是该死,真是该死!入他娘,世道变了,现如今……满天下都是招摇撞骗之人。”
朱高炽见父皇震怒,还气得不轻的样子,一时不敢做声。
倒是张安世道:“陛下……注意龙体。”
朱棣却依旧怒不可遏地道:“此等奸贼,朕要将其千刀万剐,定要千刀万剐……”
而后,朱棣突又道:“既是这徐真人是假,那么他们拿给朕的丹药,这是给朕吃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术士是假的,药肯定也是假的。
其实这丹药若是毒药倒还好说,毕竟有人专门试毒,可若是假药的话,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熬制而成!
最紧要的是……这玩意……到底有什么难料的后果?
张安世道:“陛下,依臣看……还是需查验一二,臣这边……”
朱棣已是气急败坏:“所有牵扯此事之人,统统杀,给朕杀个干净,一个不要留……这群无君无父,欺君罔上的孽畜,朕岂能容他们?”
说着,却是越发的愤怒,已是微微颤颤,开始在殿中来回急切的踱步,只恨不得要将牙槽咬碎了。
亦失哈吓了一跳,忙是拜下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朱棣却继续大怒:“朕绝不能饶了他们……决不能……”
说到此处,似是急火攻心,猛地身子晃了晃,吓的宦官们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朱棣搀扶住。
殿中大乱。
而这时,朱棣好像已是昏厥了过去。
朱高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探问。
众人七手八脚,将朱棣抬入文楼中的寝殿,张安世则负责诊治,其余之人,不敢打扰,只好在外头焦急等候。
张安世也有些急了,若是从前那些病,他是有办法的。
可现在这等急火攻心,再加上鬼知道之前吃了什么丹药,是不是引发了铅中毒,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此时才想起了一件事,朱棣在历史上就在这一年过世!
心里想,莫非这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终究还是要死在今岁?
可曾经历史上的那位永乐大帝,他并没有什么感情。而如今面对在他跟前闭着眼睛的朱棣,他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这一刻,张安世也害怕眼前之人再也不张开眼睛。
就在张安世手足无措的时候。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给朱棣把脉。
他手伸进被褥里,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猛地……一只大手,好像是铁钳一般地抓住张安世的手腕。
张安世猝不及防的,大吃一惊。
这铁钳子一般的大手,何等的有力,竟抓的他额上冷汗直流。
张安世下意识的要呼喊。
低头,却见寝卧上,被褥之下的朱棣,却猛地张开了虎目,那眼里露出了精光,整个人哪里有方才那般满是病容之色?
那面上的疲惫,好像转眼之间,已是一扫而空。
情况发生得太意想不到,张安世大惊,立即想要张口说什么。
倒是朱棣一派气定神闲,已放开了张安世的手腕,道:“好了,不要大喊大叫。”
张安世于是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轻声道:“陛下……您……病好了?”
朱棣瞪他一眼道:“好个鸟。”
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身体不好之人。
张安世此时心里也总算放松下来,竟也揶揄道:“陛下实在是春秋鼎盛,这样的年纪,鸟竟还能……”
“住口吧你。”朱棣又瞪他一眼,道:“闲话少叙。”
“是,是,是……”张安世连忙讪笑,而后,张安世又皱眉道:“陛下虽看上去,精神恢复了不少,可……臣担心……陛下吃了这么多的丹药,这丹药……十有八九含铅,而这东西,会引发慢性的中毒,时日一久……必定……”
相较于张安世明显的忧心,朱棣居然很淡定的样子,慢悠悠地道:“谁说朕吃了那丹药?”
“啊……”张安世惊得要说不出话来了。
朱棣冷冷道:“朕虽老迈了,可毕竟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你难道忘了,朕的身边,都是姚广孝、金忠这样的人?他们说起来,也是术士,说起装神弄鬼,朕和姚师傅和金卿家,都是这一行里的祖宗。若不是靠着这些……当初怎会鼓舞振奋北军的士气,能够势如破竹,一举定鼎天下?此等术士之道,是糊弄无知军民的,是手段,朕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
张安世:“……”
听着居然很有道理,张安世一时无语。
只见朱棣继续道:“至于这个所谓的徐真人,他的道行还浅着呢,就凭这一点所谓的炼丹之术,也敢来班门弄斧?你真以为……朕不知前车之鉴?那始皇帝,还有历朝历代,被术士们所蛊惑的天子,朕难道不知?”
朱棣一句一句地反问,更让张安世瞠目结舌。
他已分不清,这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了。
朱棣却显得格外的冷静,他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气定神闲地道:“这些药,朕一口都没有吃,自然……朕吃没有吃,旁人又如何知晓?”
张安世心里震惊,道:“既如此,那么陛下……为何……为何……”
朱棣无语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哎……你这小子,聪明过了头,这一次,却是坏了朕的大事。你以为朕留着这个徐真人,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想吃他的丹药,朕却是有些事,需要从这徐真人身上查证,可你自作聪明,居然……戳穿了他。当然,朕也不得不佩服你,居然能转眼之间,教他无所遁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朕这一场戏,却不得不改一改了。”
看着朱棣很是遗憾的样子,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陛下,为何不早说?”
朱棣淡淡道:“朕干什么事,还需向你交代?”
好吧,这个没毛病,张安世道:“不敢。”
朱棣自是懒得跟他计较这个,接着道:“无论如何,这徐真人,也是时候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了,而接下来……却也不得不换一个方法。”
张安世便道:“陛下能否明示,免得臣这边……无法揣测圣意,坏了陛下的好事。”
朱棣眯着眼,看了张安世一眼:“真想知道?”
第511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道:“臣请陛下明示。”
朱棣慢悠悠地道:“取茶盏来。”
张安世便忙是去取来了茶水。
朱棣坐在寝卧上呷了一口,才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天子?”
“啊……”张安世一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但他还是想了想道:“自是九五之尊……”
朱棣却是摇头道:“九五之尊是没有错,生杀夺予,雷霆雨露,言出法随,这些也都没有错。可是……朕终究还是人。”
朱棣说得娓娓动听,他轻张唇片,慢悠悠地接着道:“自是因为天下这样的权柄,却操之于朕这样的人之手,那么……就不免……会有无数人觊觎大位,毕竟……朕是人,他们思量着,自己也是人嘛。更有人或攀附,或逢迎,或谋夺,总是希望能从朕的手上,得到一点什么。”
“可怕啊……”朱棣居然发出了感慨:“百姓们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朕乃皇帝,自接了大位以来,必然就有千千万万的人,惦记着朕,围绕在朕的身边。张卿,你现在可知,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吗?”
张安世跟着发一句感慨:“是啊,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幸赖臣不一样。”
朱棣摇摇手,示意张安世不必再说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现在的朱棣,虎目闪动,虽无当初之勇,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精明。
他继续道:“去岁,朕旧疾复发,随口与人提及。于是便有一待诏之翰林,希望朕能广召天下奇事,为朕治病。”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以为……这里头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摇头。
朱棣又道:“朕起心动念,于是便随口询问,当即,便命礼部侍郎耿文忠寻访天下名医。数月之后,耿文忠至福建布政使司,推举了一人,便是这徐真人,说此真人的丹药极为灵验,能够延年益寿,更能缓解病痛,张卿……你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应该还算合理,毕竟是陛下下旨,而这位耿侍郎奉旨推举,只要灵验与否,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朱棣点头道:“朕于是顺水推舟,便命这徐真人来南京,徐真人还真献上了丹药,并且一直在宫中为朕炼丹。伱说,这里头……可有蹊跷?”
张安世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其实……说的过去。”
朱棣继而又点头道:“朕借故,还对这徐真人,进行了厚重的赏赐,甚至……还命人往福建布政使司,去修缮他的道观,费钱财也是不少,甚至还打算,将其所供奉的两位神灵,也都册封为真人,这……也没有错吧?”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朱棣微笑道:“可如果,这翰林随口一言,朕对其从善如流,乃是故意为之呢?”
张安世:“……”
朱棣道:“至于这个侍郎,命他去访医,也是真故意默许呢?”
张安世道:“……”
朱棣道:“倘若,这徐真人被推举之后,朕命其来南京城,也是朕故意纵容呢?”
张安世拧眉道:“陛下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一直都在按着他们的说的去做,而后故意想看看,他们的图谋是什么?”
朱棣道:“当然想要看看,因为每一处……都合情合理,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张安世道:“哪里不合理?”
朱棣道:“历朝历代,方士进入宫廷,所炼的丹药,最终使皇帝早亡的事,经史之中屡见不鲜。无人可以靠丹药可以长寿,所谓的真人和仙人,倘若他们真有什么本领,自己早已得道,何须还要在宫中,为皇帝的长寿去劳心劳力。这等事……朕明白,可有的人,以为朕不明白。”
朱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可即便朕不明白,难道他们不会明白吗?他们是读书人,无论是那翰林,还有那侍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何况朕几次对这徐真人故意大加的封赏,一份诏书,从草拟诏书的翰林,到负责传发的部堂堂官,大家只需看这诏书,其实就已心如明镜,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张卿可知道……迄今为止,劝谏朕不吃这丹药者,唯有亦失哈一人而已?而其余人……却好像一下子,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人人都缄默不言,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徐真人,亦或者,好像朕突然用丹,成了应该的事一样。”
张安世猛然醒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大家恐惧,所以不敢言?”
朱棣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有人在盼着朕死!”
张安世:“……”
这话,他就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朱棣勾起一笑,却是显得自嘲,接着道:“平日里,有任何事,他们都敢言,朕每日接受到的弹劾奏疏,没有十本八本,也有三五本。从徐真人入宫迄今,已有大半年的功夫,可所有人都缄默不言,朕其实一直都在等,就等着有人来言此事,想看看……到底是朕的爱卿们愚钝,以至后知后觉呢。还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的时候。”
吃仙丹会早死这事,对于皇帝而言,可能未必是一个共识。
毕竟各种皇帝对于吃丹药,都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可对读书人而言,却几乎属于某种共识,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经史之中来寻找经验教训,而经史之中,对于任何术士,可是没有一句好话的。
基本上,若是翻开史册,你大抵就能知道,这所谓的术士,就是误国误民的小丑,而所谓的丹药,或者各色的红丸、黑丸之类,几乎形同于是毒药。
现在……询问翰林,翰林表示可以寻访名医倒也罢了,派人去寻访,好死不死,寻到了一个炼丹的家伙,而这寻访之人,竟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大臣。
宫中的事,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尤其是这么多份诏书,大抵也可让各部以及翰林的大臣们,能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大臣,显然都是人精,即便朱棣没有挑明,其实他们也能揣摩到宫中发生什么了。
张安世是因为要忙碌其他的事,所以疏忽。可面圣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也能立即察觉到一点什么,转而去询问亦失哈。
可以说……朱棣虽老,却已老而成精,他依旧养着这个徐真人,做出一副宠幸和信任的样子,却对徐真人献上来的丹药,都悄然地藏起来,绝口不吃,却是将这徐真人当做了他的试金石。
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一眼便能辨明。
只可惜……太子、张安世还有伊王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将这徐真人戳穿,反而误了朱棣耍弄权术的大计。
张安世也没想到朱棣在背后有这么一着,吐出了一口浊气道:“陛下早说啊,若是臣知道,陛下令有所图,臣……定不会如此冒失。只是……”
朱棣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朱棣也已深深体会到亦失哈的体贴,太子的至孝,以及伊王与张安世的忠心。
能够抵制住太子克继大统的诱惑,冒着被父皇责骂的风险,火速入宫,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太子的孝顺绝非是作伪了。
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个时候,却也能有此表现,亦是足以令朱棣欣慰。
因此,朱棣虽有些遗憾原本的计划被破坏,却也没有真的生气,摆摆手道:“只是什么?”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道:“只是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咳咳……不幸驾崩,可太子殿下,萧规曹随……”
朱棣淡淡道:“没了一个,才能没掉第二个。地上有三块石头,若是不踹掉第一块,怎么清理掉第二块、第三块?等到了太子登基,可能……他们就有其他的办法了。朕在位,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也足以教人对朕咬牙切齿。”
张安世想了想道:“会不会陛下多虑了?”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想当初,为了大位,朕与朱允炆叔侄尚可以相残。朕也听闻,在民间,为了一点家当,兄弟反目者,也是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这是人心使然,朕操持天下的把柄,怎么可能只是多虑?”
张安世:“……”
这话,显然又属于张安世不敢接的一类,当然,偷偷去跟人说陛下吃x是另一回事。
可当着面,和朱棣讨论叔侄相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显然也是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世情险恶,所以才自揭伤疤,可张安世反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缓了半天,张安世才道:“既如此,那么臣……这便审讯这徐真人,还有……牵涉此事的……”
朱棣却是摇着头打断道:“不必啦,牵涉的人太多,绝不是一个两个。所谓抱团取暖,朕的那些大臣们,可一个个精明的很,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在方才……昏厥过去……”
张安世大惊,道:“方才是假的?”
朱棣没想到到现在,这家伙还没想到他是假昏厥,于是原来眯着的眼睛,突的张大起来,无语地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以为呢?”
张安世不由道:“实在是,陛下……装的太像了,不愧是陛下……”
朱棣则是淡淡道:“朕此意,就是……既此前的局,被你破坏。那么……便再布一局,且想看看……到底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参与,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布局?”张安世皱了皱眉,慢慢地开始琢磨出味道来了。
张安世的智商一向自诩不错,之所以这一次一脸懵逼,纯粹是被朱棣的一手骚操作弄的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一向认为,陛下属于那种,废话少说,干啥事都是操家伙的性子。哪里想到,却也有这样耐心谋划布局,深藏不露的一面。
可细细一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预备谋反时,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悄然开始在府中制造兵器,做好谋反准备时,那是何等的忍耐力。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陛下,总是见多了陛下的快意恩仇,却没有料想到,陛下也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一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这一次是装疯还是……装死……”
朱棣听罢,眼一张,似有怒意,却还是忍住了,只绷着脸道:“什么装疯?”
张安世脸一红,道:“臣……臣的意思是……”
朱棣见张安世如此,顿时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画面,不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的意思,莫非不是引蛇出洞……臣只是想请教陛下……”
朱棣抿了抿唇,随即慢悠悠地道:“现在起,你一切瞒着所有人,依朕之计行事……”
张安世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好像松了口气,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啥,陛下似乎总对装疯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连叔侄相残,都可坦然道出,反是这装疯卖傻,成了禁忌。
…………
两炷香之后。
张安世走出了寝殿。
他一脸沮丧,唉声叹息。
朱高炽几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如何?”
张安世四顾,看着太子、伊王、亦失哈,还有这外殿角落的诸多战战兢兢的宦官,道:“陛下……陛下有旨……将徐真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
朱高炽顿时眼眶便红了,一时之间,竟是泪水要夺眶而出。
亦失哈也只觉得身子一软,竟是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下去,又慌忙想要挣扎爬起,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倒是伊王朱挠挠头道:“不愧是皇兄,嫉恶如仇,那招摇撞骗之徒,千刀万剐已是轻了。”
张安世像关爱智障儿童一般,打量了朱一眼,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情商如此之低,是怎么确保情报分析能够准确的。
此时,朱高炽哽咽道:“可……可还有药医吗?”
张安世努力地绷着脸道:“姐夫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而后,便无言。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哀嚎道:“莫不是皇兄要驾崩了?”
说着,朱竟也泪如雨下,哀嚎大哭。
虽说他怕朱棣就像老鼠怕猫,可他毕竟打小是朱棣养大,表面说是兄弟,可情感上却是父子,即便不是父子,说是后爹也不过分。
当即,朱泪洒衣襟,竟是闹将起来。
宦官们慌忙上前,小心地搀住住朱。
朱却依旧还在抽泣不止。
朱高炽倒是显得冷静一些,可此时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浑噩噩。
亦失哈则苍白脸,悲痛道:“殿下节哀,节哀……”
张安世此时没多说什么,只道:“此时……陛下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请亦失哈……在御前照顾即可。其余之人……还是休要出入,免使陛下……病情加重。”
朱高炽不等亦失哈答应,却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大家悲痛欲绝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还好他理智地没有露馅,努力摆出哀痛之色道:“陛下本身就有旧疾,再加上吃了这么多丹药,这丹药之中有铅毒,日积月累,积在体内,时日久了,便是无解的毒药,本来……还可再坚持一些时日,才可能毒发,可谁想到……”
张安世一脸悲怆,接着道:“谁想到,今日……这徐真人的真面目被揭穿,陛下震怒之下,气急攻心,因此……才至现在这般。”
说着,他看向朱高炽道:“姐夫,赶紧让瞻基回京吧。”
朱高炽下意识地点点头:“去……去让瞻基……火速回京吧……”
下一刻,朱高炽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随即又道:道:“还能坚持几日……”
张安世幽幽地道:“这……可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只沮丧地点点头,眸光闪动,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言。
张安世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姐夫不必悲伤,趁着陛下还有一些精力……迟一些……只怕要召大臣来觐见了。”
朱高炽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这样急着召集大臣,唯一的可能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了。
他一脸哀痛,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慌忙道:“奴……奴婢……去安排,不知明日可否……”
张安世立即道:“现在天色确实已晚,只是……依我看……还是能有多早便多早,不可延误,一个时辰之后吧。”
“那时候天已黑了……”亦失哈诧异道。
张安世沉重地道:“事不宜迟。”
这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一下子将亦失哈最后一丁点的希望,压成了粉末。
他骤然明白……
可能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了。
……
别人放假在游山玩水,老虎还窝在闷热的房里码字,好惨!
亦失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只恨不得痛苦出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忍下,朝朱高炽行了一个礼,道:“请殿下拿主意吧。”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看向朱高炽。
其实……一切的真相,只怕也只有和朱棣交谈过的张安世最为清楚了。
可张安世却是不能说,毕竟这是陛下的密旨。
不过说与不说,张安世也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太子的性情,实是至孝,而陛下也显然也已试探出了这一点。
因此……在这种绝对信任之下,张安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姐夫,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果不出张安世所料,朱高炽毫不犹豫地道:“召诸臣觐见,召皇孙朱瞻基入京,将那徐真人千刀万剐,处之以极刑。”
张安世和亦失哈便道:“是。”
朱高炽随即就道:“本宫去看看父皇。”
张安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他,道:“姐夫……不,太子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称呼错了,以往叫姐夫,是因为朱高炽真的是张安世的姐夫。
现在叫太子殿下,是必须告诉别人,太子殿下,可能不是太子殿下了。
张安世道:“陛下身子已孱弱至了极点,决不能受任何的干扰,此时……还是不宜觐见为好。”
朱高炽叹息一声,垂泪道:“养育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不料父皇到这样的境地,身为人子,竟不能尽孝,实是万死之罪。”
张安世知道自家姐夫这时候是真伤心,便劝道:“若是陛下还清醒,此时最希望殿下能够稳住大局,而非悲痛伤身。”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终究颔首点头。
接下来,便是走程序办事了。
张安世趁着这个空挡,居然径直往驻扎在宫墙附近的羽林卫,以及探望下值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卫戍在几处大门的模范营官兵。
宫中禁卫的兵马十分复杂,有囤驻,也有守卫几处宫门的,还有侍直宫内的。
可此时,张安世却好像领了什么旨意一般,先至羽林卫。
羽林卫指挥一听芜湖郡王独自前来,当即表示震惊。
卫戍宫中的指挥是极为敏感的,他迅速就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正因为羽林卫的敏感,所以作为指挥的他,几乎绝不结交外臣,即便是有人来巡视,那也一般是皇帝下旨成国公或者淇国公亦或者英国公来一趟,而且事先都有五军都督府,或者亲军都督府事先打了招呼,绝不可能贸然有人来巡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宫里出事了。
可指挥却极聪明的没有发声询问,因为只要张安世不言,他是不敢窥测宫中情状的。
张安世也只是走马观一般,巡了营,随即便走。
指挥将他送出了大营,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召当值的所有官校,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官校,不得告假,营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的战马、军械、草料,都要细细查验一遍,营中从现在起,若有赌博、殴斗等事,俱都罪加三等,所有人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扈从的校尉听令,顿时明白了什么,绷着脸唱了一声喏,便火速去传令了。
模范营卫戍在宫中的人马,大抵不过两千余人,三班值戍。
这一队人马在此值戍之后,张安世几乎不再管他们了。
如今,他出现在了各处宫门,一一查验,却也没有多言,便径直转道去了大汉将军们的营地。
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不过他们的职责,却是作为皇帝的扈从和近卫,个个身材魁梧,职责和人们常说的锦衣卫緹骑全然不同。
张安世询问了大汉将军们平日里的扈从情况,便也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天色已彻底地黑了下来,盈盈星光爬上了夜空,显得璀璨夺目。
张安世腹中却已是饥肠辘辘,可现在显然没心思管吃喝,还在想着许多的事。
这时,却终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后,便道:“殿下,大臣已至午门侯见,大公公请殿下一道去文楼。”
张安世这才收起心神,颔首道:“好,这便去。”
张安世毫不迟疑,一路快步来到文楼。
而诸大臣们,却已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文楼之外等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实任何大臣,都已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特别是杨荣与胡广二人,脸色极为凝重。
解缙气色还好,不过以他的聪明,显然也已经猜测出了一点什么。
金幼孜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等候。
至于金忠、刘观、夏原吉、金纯等人,一个个垂头站着,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此番召见,有文渊阁大学士,也有各部部堂,还有九卿,俱为朝中重臣。
事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得知了消息,宫中的某位真人被锦衣卫拿下,同时拿下的,还有一个宦官。
此后,宫中的卫戍突然加强,张安世也开始巡营。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
甚至有人听闻,那位真人,被拿下之后,立即开始处以极刑,手段之残酷,前所未有。
而这等骇人之事,其实大家已不必去多关心了解,已经能猜测出一二了。
众臣并没有进入文楼里,而是被亦失哈引至到了一处文楼旁临时休憩的寝殿。
而诸臣见状,早已是面面相觑。
进入了寝殿,在这寝殿的尽头,乃是轻纱的帷幔打下,又隔着屏风,无人可以得见圣颜。
众臣按捺住心头的各种心思,迫不及待地行了大礼,口呼万岁。
朱高炽已是一副萎靡之色,眼中掩不住的泪意,正被一个宦官搀扶着。
伊王殿下竟也在此。
只是这位平素生性浪漫的伊王殿下,现在却也是双目浮肿,默默地立于一旁,脸色凄然。
金忠一见,不禁悲从心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作为当初北平府的从龙之臣,他与朱棣的情感,比之其他大臣要深厚的多,当即再也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起来。
他们高呼了万岁之后,这帷幔和屏风之后的朱棣,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此时,显然无人敢催促。
很久,很久后。
才终于听到了朱棣微弱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得可怕,也虚弱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都到了吧?”
亦失哈跪在帷幔之后,忍着心头的悲痛,尽可能平静地道:“陛下,都到了。”
朱棣这才又道:“朕偶感风寒……”
似乎……风寒好像一个垃圾桶,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往这里装就对了。
只见又听朱棣道:“咳咳……身子甚是不适……朕倦的很……倦的很。”
张安世在殿中,心里却不禁想,不愧是陛下呢,当初在北平府……就能屈能伸,时隔多年,今日故技重施,却也是手到擒来,天生下来,好像就是干这个的一般。
杨荣急切地道:“陛下既是偶感风寒,理应……好好照顾龙体,臣等……”
“咳咳咳……咳咳咳……”
杨荣的话,被朱棣一阵激烈的咳嗽所打断。
杨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时不该说这些了,当即便静候陛下的旨意。
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那帷幔和屏风之后,好像朱棣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朱棣又道:“朕倦的很……祖宗……创业不易……江山……到朕的手里……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太祖高皇帝爱我。”
“……”
朱棣道:“太祖……太祖高皇帝,属意于朕,奈何……奈何建文小贼,结交近臣……近臣……竟是借机……行秦二世之事……幸赖祖宗保佑……朕振臂一呼,杀至南京……方才……不使太祖高皇帝后继者无人……”
他反复喃喃念……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不断地念叨着太祖高皇帝了。
众臣都面面相觑。
金忠心中更悲,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看来真的不行了,如若不然,到了这时,怎的还自己骗自己?显然……这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征兆。
沉默了很久,却又听朱棣道:“朕登极二十余载……不曾愧负祖宗,仰祖宗之恩,背负天下黎民所望……而今,天下虽非……非海晏河清……”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可好像已抽空了气力。
于是众臣纷纷开始垂头丧气,一副悲痛之色。
张安世似也受到感染,倒像是陛下当真不行了,因为……这真的像极了,他几乎可以料想,陛下真到了那一日,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即将弥留之际,也必定是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正统,而后吹嘘一下自己的功绩。
因而,张安世也不禁为之沮丧。
朱棣开始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众臣不免惶恐起来。
朱高炽直接拜下,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
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朱棣突然勉力道:“杨荣、胡广、金幼孜近前……”
他没有召解缙……可能是因为对解缙还不甚放心。
而三个大学士,不敢怠慢,一个个病恹恹似得起身,又因急切,快步进入了帷幔,绕至屏风之后。
三人到了帝侧,悲痛地看了眼朱棣,又泪眼婆娑地低垂着头,一个个拜下。
朱棣面色不甚好,一脸倦色,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看着三个大臣,道:“卿……卿三人……预备拟诏……”
遗诏……
这殿中之人,尽是五味杂陈。
方才对于朱棣的一丁点悲痛和怀念,现在迅速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思所取代。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可能要决定国朝未来数十年,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而这一切……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虽然有许多人,已能窥测出一点结局。可事到临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却尽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于是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三学士因为朱棣声音轻微,不得不凑上耳朵。
只有屏风和帷幔外的人,大抵也只能……听到些许的只言片语。
张安世便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太子……朱高炽……至孝……可承大统……”
“朱瞻基……立为太子……”
“朕之陵寝……可从简……入葬……”
“内帑财货……子孙毋可滥用也……”
“宁王……宁王就藩时……缺少钱粮……朕念兄弟之情,至内帑借其银十七万九千五百两,充为军费,利息三钱,未立字据……子孙当牢记……另有谷王朱桂,于永乐十九年,向朕告贷银十五万三千两,充以藩国之用,约其利息四钱……子孙毋忘也……”
只是到了后来,朱棣的声音,越来越轻微。
这时……张安世已几乎听不到什么了。
交代了很久……三学士个个红着眼睛,直到朱棣似乎已经无法成言,他们不得不不断地将耳朵尽可能近地凑上去,细细去听,直到朱棣……开始浑浑噩噩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我……爱我……”
而后,三人神色黯然,告退出帷幔,又拜下,朝朱棣行大礼。
朱高炽又哭,可此时……众臣却纷纷看向三学士。
此时许多人,已经顾忌不上朱棣了,只提心吊胆的,想着陛下的遗诏。
朱高炽带着哭腔道:“诸卿且退下……文渊阁……遵父皇旨,草拟诏书……”
众人称是。
这众臣,才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众臣不发一语,只觉得心底格外的沉重。
这样的大事,却需所有的大臣聚于文渊阁,拟出一份遗照来,而后再经过审核,呈送太子殿下。
此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了。
大臣们年纪老迈,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现在……却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的精神。
以至于人们没有倦意,很快便开始聚于文渊阁里。
紧接着,众人落座,夏原吉便起头开始哭。
大家便也跟着一起哭。
不乏有人捶胸跌足几句。
哭了七七四十九声。
夏原吉收泪,多数大臣也都收泪。
夏原吉抱手对杨荣三人道:“三公,请速速草拟出陛下的遗愿吧,事不宜迟,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当以国家和社稷为重。”
杨荣道:“陛下召我等入宫,便是昭告百官……”
夏原吉苦笑道:“只是陛下病情来的太快,所谓病来如山倒,我等只听到只言片语……”
杨荣颔首,当即与胡广、金幼孜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幼孜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来草拟,待会请杨公、胡公过目,再请诸大臣见证。”
金幼孜虽脸露悲色,却毫不含糊,随即叫人取来笔墨纸砚了,当即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洋洋洒洒千言的遗诏便草拟妥了。
许多人已安耐不住。
纷纷凑上来看。
他们紧张地看着里头的内容,仿佛这关系到了自己的性命一般。
金幼孜吹干了墨迹,当即呈杨荣和胡广的面前。
杨荣虽也悲痛,却素来沉稳,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轻轻眼角扫一眼,脸上方才的平静,却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而后,他似是不露声色,却将这诏书送至胡广的面前。
胡广只一看,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金幼孜道:“二公……是否有失?”
胡广道:“此处……只怕值得商榷吧,其余还好,可是这一句……胡某却未听闻……是陛下何时说的?”
金幼孜面无表情,却道:“胡公……或许杨公有印象。”
胡广脸色一变,沉声道:“金公,这是天大的事,胡某再愚钝,也不至遗忘这样的事……此圣命也,岂可乱诏?”
杨荣面上没有表情,也看着金幼孜。
金幼孜依旧还是镇定自若地道:“杨公有印象吗?”
杨荣轻皱眉头道:“老夫愚钝,不过……确实没印象……”
金幼孜道:“可是我听的真切……”
此时,所有人看看杨荣,又看看金幼孜。
没有人觉得错愕,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人料想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般。
倒是胡广道:“实在不成……当立即入宫,去询陛下……”
金幼孜道:“可。”
杨荣却摆摆手,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二公难道没有见到,陛下……在交代完之后,已失去了神志。陛下龙体……已是垂危……哎……到现在……如何去请陛下明示?”
陛下的情况,三人是亲身看在眼里的,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想来即便是这遗言,也是在回光返照的情况之下,勉强道出来的,现在去请陛下明示,简直就是说笑。
金幼孜于是情真意切地道:“可金某,确实听的真切,当时陛下确实声音微弱,口齿不清,二公如今……却认为老夫胡言,这莫非是质疑金某的品德吗?”
胡广道:“没有听见这一句就是没有听见,与金公的德行无关,胡某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绝无揣度金公心思的意思……”
胡广这般态度坚决,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第516章 好戏开场
金幼孜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弟。
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端坐,呷了口茶。
方才道:“说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此人叫刘进,刘进道:“姐夫,我思来,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去了新洲,这栖霞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姐夫……其实我也想在栖霞做一点买卖,只不过嘛……芜湖郡王殿下在,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可若是芜湖郡王走了,只怕就好办了。”
金幼孜抬头看了刘进一眼:“怎么个好办法?”
刘进道:“姐夫,您是文渊阁大学士,没了芜湖郡王殿下,这栖霞,还有这太平府,可不就在朝廷的辖下嘛……”
金幼孜缓缓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好了,这些话,休要提及,也不要和人提及。”
“是,是,是。”刘进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姐夫,这芜湖郡王,到底会不会就藩……”
金幼孜道:“这个……可说不好。”
刘进道:“不会吧,这张安世会胆大到连遗诏也不肯听从?他这是狗胆包天。”
金幼孜吁了口气,道:“芜湖郡王有大功于朝廷,这些话,你切不可随意胡说,否则……”
金幼孜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进便忙拍了自己一个巴掌,笑了笑道:“是,是,我真该死。”
金幼孜想了想,却又道:“思来……张安世可能会动心,他在大明纠缠得太久,位极人臣,不是好事,何况……能封宋王,是何等的福分……”
刘进骤然眉开眼笑。
金幼孜接着道:“何况现在太子殿下的压力也是不小,太子殿下的性情,我是知晓的,他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太子妃,却是深明大义。”
刘进一愣:“太子妃?”
金幼孜抬眸看了一眼刘进:“你是老夫的内弟,你可知道,作为女眷,一家的女主人,有一个兄弟,平日里会怎样想吗?”
刘进一时不明白金幼孜的深意,皱了皱眉头道:“这……却不知……”
金幼孜微微笑道:“女人啊,就是想图个安稳,也不求什么大富贵,莫说封了个亲王,得了一块藩地,位极人臣,她巴不得自己的兄弟,不掺和庙堂上的纷争呢!历朝历代,有多少这样的教训啊。太子妃是深明大义之人,她会为张家做打算的话,只怕……也会在这方面,影响太子殿下,希望……张安世往新洲去。”
刘进一听,大抵也明白了,随即道:“原来姐夫真正的意图,是太子妃……”
金幼孜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也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成与不成,谁能知晓呢?只是……希望但愿能如此吧。”
刘进便又道:“若是如此,那么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感激姐夫,姐夫百年之后……更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您建祠呢。”
金幼孜猛地微张眼眸,怒道:“胡说八道!”
刘进却是显然不觉得自家姐夫是真动怒,嘿嘿一笑道:“有姐夫这些话,我心里便有底了,嘿嘿……”
那金昭伯却在一旁道:“父亲,张安世若是走了。翰林是否可以不去海外?”
金幼孜却不露声色,又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可说不好,事情要一件件地办。眼下,才跨出第一步,就不要想着以后了。”
说着,金幼孜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老夫乏了,该去歇了,通知一下厨房,不必预备晚饭。”
说罢,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刘进道:“在家里住几日?”
刘进道:“不……不必啦,我这便要走,还有一些朋友……”
他含糊其辞,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有门子匆匆而来。
这门子道:“老爷,有人递来了条子。”
听到条子二字,金幼孜身形一顿,抖擞了精神。
将这条子取了,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进便道:“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幼孜却是将条子收了,叹了口气。
刘进更好奇了,道:“姐夫,伱倒是说啊。”
“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
金幼孜道:“栖霞的芜湖郡王府,已开始收拾行装了,似乎有预备渡海的打算……”
刘进听罢,不由得一愣,随即狂喜地咧嘴笑道:“姐夫实是神机妙算。”
金幼孜却怅然地道:“这反而令老夫觉得……”
他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刘进心里已经高兴坏了,便没有多注意金幼孜的神色,转身便匆匆出了金府。
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里的一处画舫里。
这画舫张灯结彩,丝竹阵阵,众人则是喜笑颜开。
一个个听着刘进的话,竟都不由得抚掌大笑。
“刘兄,以后我等就要多多仰仗了。”
刘进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便是。以后有我吃肉,便有你们喝汤。也不想想,我的姐夫是何人……”
众人又是眉开眼笑。
芜湖郡王一旦去了新洲,那么这栖霞,乃至太平府,就实在有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了。
“我这御史……也不想干了,宁愿去太平府做一县令也能知足。”说话之人,相貌堂堂,却是神采飞扬地道。
刘进笑道:“这个好说,到时我和姐夫打一声招呼即可。依我看,曾兄任一县令太过屈才,至少也该是太平府少尹。”
这曾御史哪里是想做县令,毕竟御史清流,是何等的前程……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只等刘进能拍胸脯保证着说这番话呢。
“若能如此,那么……就拜托刘兄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
刘进此时踌躇满志,自是意气风发。
众人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间或有人道:“那铁路……据闻是好买卖……”
刘进已是醉了,却道:“怎么,周兄也想建?”
这人哈哈大笑道:“这可建不起,就是一百个周某都捆起来,也不起这个银子……”
刘进却朝他嘿嘿一笑,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便道:“这个你也放心……世上无难事,你建不起,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众人又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
此时的芜湖郡王府,看着忙碌一片。
许多人在收拾着什么。
不少家里的财货,都包裹起来。
张安世兴冲冲的样子。
直到杨溥来访,杨溥乃是海政部的侍郎。
他这跨槛进来,便见张安世乐不可支的样子,于是他便摆出了一副凝重的样子。
张安世见他如此,顿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露出如丧考妣的哀怨之色。
这才道:“杨公,你怎的来了,怎的没人通报?”
“这府上似乎忙的很,乱糟糟的,我径直便进来,可能是护卫们见下官乃是熟人,所以……”
张安世叹口气道:“哎……本王近来茶饭不思,确实……失了对府上上下人的管教,哎……本王太伤心了。”
说着,张安世伸手,抹着眼角努力挤压出来的眼泪。
杨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仿佛在此时,他对张安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道:“下官听说……殿下打算去新洲?”
张安世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是当真吗?”
张安世叹口气道:“只是不希望姐夫为我为难罢了。”
“殿下若是此时走了,才是令太子殿下为难。”
张安世笑了笑道:“杨公要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了……”
杨溥微笑道:“下官只是想说一些肺腑之言而已,哎……自殿下在太平府推行新政以来,确实有不少人,受了殿下恩惠。如今……也有为数不少人……能够独当一面,可毕竟他们资历还太浅,没有进入庙堂,不过是镇守一方而已,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殿下去了新洲,多少人要弹冠相庆,到时失了殿下的庇佑……又会招来多少豺狼虎豹?”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岂不是本王一辈子都不能就藩?”
杨溥摇头道:“至少还需一些年头,需有更多人,从栖霞的学堂里毕业,让他们从文吏开始历练,随后慢慢成为封疆大吏,最终步入庙堂,只有这些人才最是可靠啊。何况,此次口谕之争,下官觉得实在蹊跷,难道殿下真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走?可若是不走,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杨溥收敛起笑意,点点头道:“知道。”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道:“那你说说看。”
杨溥道:“一旦陛下大行,殿下在京城不肯就藩,必定有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违逆了陛下的意愿,乃大不孝。更有人会借此抨击,甚至可能会掀起一场礼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谓名正则言顺,想要光明正大的克继大统,可不容易。一旦遭人非议,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于太子殿下而言,并非是好事。此外,这也断绝了殿下进封亲王的可能,殿下一定也会遗憾吧?”
张安世道:“我对爵位没有兴趣。”
杨溥笑了笑,却没有揭破。
亲王和郡王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大明,这亲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裂土分疆,下设各种王府属官以及机构,有足够的王府护卫编制。
除此之外,到了亲王这个级别,便算是彻底的超脱于臣子这个概念了。
即便是遇到了朝中一品的大员,按律,也需对亲王伏而拜谒。
可别小看伏而拜谒这四个字。
在古代,最讲礼制的时代,这个伏而拜谒其实意味着,亲王拥有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权力。
不得不说,太祖高皇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操碎了心。若不是这天下只能让一个人继承,他恨不得将一切都分给自己的儿子,也即是那些亲王们。
杨溥想了想,道:“殿下……还是请再三考虑一二才是……”
张安世只点了点头,抿着唇,却似乎没有兴趣再说下去。
杨溥见状,心里只摇摇头。
张安世看了看他,道:“好了,时日不早,本王该入宫去侍奉陛下,咱们回聊。”
张安世说着,已是起身。
……
张安世来到朱棣的寝殿的时候。
朱棣此时居然伏在案牍上,提着笔,写着什么。
张安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难道不怕有人看见吗?”
朱棣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放心……朕比你谨慎的多。怎么样,事情办的如何?”
张安世这才正正经经地道:“都妥当了。”
朱棣颔首,边思量着什么,边道:“这样看来……那么是该选定一个好日子了。”
张安世一愣,道:“好日子?”
朱棣微笑着道:“当然是太子登基的好日子。”
张安世可笑不出来,下意识地大惊道:“陛下还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没有大行呢……咳咳……臣万死。”
朱棣微笑道:“这不是快大行了吗?再者说了,这大行……还不是朕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今夜……就召太子来,朕也该示之以人,告诉他真相了。可这一出戏,还得演下去,依朕看……许多人已经等不及……朕大行了,既如此……那么……不妨就挑一个好日子,好教他们高兴高兴吧……”
张安世:“……”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高兴,最后要命吧!
朱棣此时道:“八月十九,怎么样?”
张安世道:“臣不懂这个。”
“也就是后日……嗯……这是一个好日子,就它了。”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这样会不会……”
朱棣道:“你平日不是胆子肥的很吗?现在倒是怕了?”
“臣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吉利。”张安世道。
朱棣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笑了笑道:“朕这一辈子,都没有循规蹈矩过。人嘛,总是要贯彻始终,总不能临到老来,反而成了老实人吧?依着朕就是了,不要多想,朕现在其他的已经不想顾忌了,只想看一看,这一些人,能丧心病狂到何等的地步。”
张安世只好点头:“若是八月十九的话,会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朱棣道:“无碍……”
张安世想了想道:“那此事,需不需跟亦失哈公公……商议一下。”
朱棣点了点头道:“也该让他知晓了,此事你去说。”
张安世无奈地应下。
…………
慢慢长夜。
紫禁城里,突的开始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紧接着,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这里的所有灯笼,全部换上了带着奠的白灯笼。
所有的宦官和禁卫,统统披上了麻衣,头戴着白帽。
张安世整个人显得不甚自然。
他没想到玩的这样的大。
这一夜的变故之后,其实百官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即,所有人预备好了白带,系在身上,面带愁苦之色,他们先自午门进去,行了大礼。
而后,便去谒见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大行,那么拥簇新君登基,是可不容缓的。
一般的情况,是皇帝停灵,太子便要登上大宝,而后再下旨进行安葬。
众臣见太子的时候。
却发现一桩极古怪的事。
前几日还像死了爹一样的太子。
此时似乎也想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可有人偷偷去观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出现问题了,却发现太子……好像忍着想要笑。
这一下子……那不经意之间,察觉到太子表情的大臣们,吓得忙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心里忍不住唏嘘。
太子殿下……一直都以至孝示人,陛下病重的几日,更是痛不欲生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陛下两腿一蹬,这才刚刚大行,他就憋不住想笑了。
不过细细思来,似乎也勉强能够理解。
哪一个太子在皇帝生前,不是一副至孝的样子呢?
当今太子,已年过四旬,如今终于有了登上大宝的机会,不想笑都难吧。
张安世却在太子朱高炽一旁,急的要跺脚,趁着百官们埋首伏地的功夫,凑到太子朱高炽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姐夫……别笑了,别笑了……都看着呢……”
已得知真相的朱高炽,很努力地收了笑,却又不由道:“你也别笑。”
二人声音轻微,嘀嘀咕咕。
这百官听不甚清,却只晓得太子与张安世好似商议着什么,又不见太子教大家免礼,也只好继续匍匐于低,一副叩首的样子。
“咳咳……免礼吧。”朱高炽道。
“殿下……”随后,就是正常的流程了,礼部尚书刘观起身,又作揖行礼:“今陛下不幸驾崩,请殿下万勿悲恸……”
他一面说。
免不得看到精神气极好的朱高炽,嘴角不断地牵扯着的嘴角,努力的压抑着嘴角不使其上扬。
刘观就当自己的眼瞎了,好像完全看不到一般,依旧煞有介事一般道:“毕竟祖宗基业为重,万民为重。就请殿下,为承此大任,不必伤心过度,爱护自己的身体。”
第517章 瓮中捉鳖
刘观说罢,众臣便都沉默,等候太子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老半天,才调整了心情。
这才露出了悲恸的表情,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地道:“大行……大行皇帝养育之恩深重,今传噩耗,本宫悲不自胜……”
说罢,他开始抹眼泪,很努力地擦着眼睛。
众臣唏嘘。
却有人又见张安世绷着脸,突又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
这一下子,就像招惹了众怒一般,太子忍不住也就罢了,你张安世也配忍不住?
这可是大行皇帝宾天……陛下驾崩,你张安世成了名正言顺的国舅,何至于喜成这般?
好在有人虽觉得张安世无礼,却无人指责,只是刘观继续应对,道:“殿下节哀,当以祖宗基业与万民为重,宜立即克继大行皇帝大统,以免滋生后患。”
朱高炽摆手,只是叹息道:“一切依诸卿行事。”
这时候,朱高炽是不能表示答应的,也不能推辞。
立即答应,多多少少都是对大行皇帝的不尊重。
可若是推辞,更无可能。
所以依群臣来决定的意思就是,这事你们拿捏,本宫勉为其难即可。
刘观便道:“明日八月十九,可以行登基大典。”
朱高炽没回答,继续保持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刘观只当他是默认了:“虽是仓促,不过事关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只好专断了。”
朱高炽只是默然。
这个时候,他哭就可以了。
虽然朱高炽没哭出来。
于是群臣便一一散去,各去准备。
张安世一见他们走了。
方才摘下了孝服孝帽,吐出了一口浊气,才感叹地道:“真是不容易啊,姐夫,伱差一点就露馅了。”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抱怨道:“这样大的事,你竟瞒着本宫,你真是一个混账。”
张安世便很是无辜地道:“可怪不得我啊,是陛下执意如此,我能说什么?哎……我真可怜,陛下那边强迫我,这边姐夫又要指责,横竖左右不是人。”
朱高炽这时背起手,踱了几步,便道:“社稷应该承礼而立,父皇这样做,岂不是耍弄了天下的臣民?这样做……实在不该,你当初应该劝谏,而不是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的性子,姐夫难道不知吗?他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说了,陛下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姐夫您吗?”
朱高炽皱眉,忧心忡忡的样子:“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斩妖除恶,总是要有人去干的,陛下今日不干,将来……他的儿孙们也要干,可杀人此等事,无论杀的是谁,终究都不免会有人诟病!与其让儿孙们来干,不如陛下干了,反正陛下乃靖难出身,也不缺这一点落人口实的事,所谓受国之垢,乃社稷主也;受国不祥,乃天下王也。姐夫现在懂了陛下的意思吧。”
朱高炽听罢,低头不乐,这时他终究没有嬉皮笑脸了,反是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良久,朱高炽抬头道:“明日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安世道:“预备好了。”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明日会有事发生?”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一定会有。”
朱高炽不由道:“这未免也过于盲目了吧。”
张安世摇头:“现在朝野内外,不少人都弹冠相庆,他们所庆的是什么?就是盼着我去新洲呢!可要逼我去新洲,就必须得给姐夫您一个下马威,历来新皇登基,大抵都是如此。事实上,锦衣卫那边,已经得到了不少密报了。”
“密报,什么密报?”朱高炽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不少人已经开始提前想要分一杯羹了。”张安世道:“所谓无利不起早嘛!当然,大臣们还是谨慎的,可他们身边的至亲和族人,就没有这般的谨小慎微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该许诺的好处,都已许诺给人,想要占的便宜,也都提前预计好了,姐夫听说过……利好吗?”
朱高炽不明所以地道:“利好?”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做买卖,突然市场有一个好消息……”
朱高炽好奇地看着他:“这又是什么?”
张安世便道:“因为有利好消息,所以大家早就将这利好消息将来所得的收益,都明明白白的安排好了。谁该得什么好处,谁能吃多少,谁能拿多少,大家在提前,都就已经分完了饼。当然,大家也都投入成本……等到这好消息真正出来的时候,其实这利好消息早已释放了。”
朱高炽皱眉道:“这做买卖的事,与当下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叹口气道:“饼都已经分了,可若是这个利好消息,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许多人……就要准备完蛋了。”
朱高炽更是惊讶起来:“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譬如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成为太平府的府尹,这可是油水大大好的肥缺,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就藩新洲。而此人为了提前牟取好这个位置,早就费了无数的钱财打点,甚至为了抢占先机,可谓是倾家荡产……那么……如若不能得到这个位置,他就死定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颔首道:“本宫大抵懂了。可他们为何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去了新洲之后,再去费这些代价?”
张安世继续道:“因为大家都想抢占先机,所谓机不可失,也有一句话叫做夜长梦多。等到他决心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别人可能早已是先人一步了。所以虽然消息可能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若是迟了一步,真等到消息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他的份儿?这就好像分饼的时候,你提前没有和人商议好,等饼端出来的时候,那么黄菜也都凉了。”
朱高炽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可还不只如此呢。可怕的是,这个人,既然预先费了无数的代价,牟取到了太平府尹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如此巨大的油水,那么……一旦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势必会有人提前动手,去寻他来分他手头上的这个小饼。”
“因而,说不准,早有人已经费了无数的钱财,在这个未来的太平府尹身上,送了无数的金银,为将来……自己能在太平府内,攥取什么好处,而费了代价……”
朱高炽讶异地道:“这样说来,参与者很多?”
张安世道:“何止是多,是大家都盯着,尤其是某些……耳目灵通,且有关系的人。”
朱高炽随即道:“大饼分了之后,大家再分小饼,小饼发完了,再去分那饼的残渣?”
“是。”张安世道:“有人预谋到了府尹的位置,就会有人提前去未来的府尹那儿,预谋县令的位置,有了得了未来县令的位置,就会有人去未来的县令那儿,预谋那县里某些关乎县里的买卖,或者说是……预谋某一块土地。总而言之,这些人,都会根据自己能力的大小,和身价的多寡,去参与这一份分食。”
朱高炽只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道:“人之贪婪,竟至于此?”
张安世倒是显得平静,道:“姐夫,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句话,叫兵贵神速,做事早一步,和迟一步,是完全不同的。新政这么大的利益,怎不教人垂涎三尺?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会有人肯放过?”
“这就好像那些反贼一样,造反能否成功且不论,可在成功之前,大家就要埋在一起,先商量好,谁是丞相,谁封王,谁做将军,成了,大家就都是王侯,败了……就是身死族灭。”
朱高炽背着手,似在思索着什么。又渡了两步,才又道:“这些事,父皇知道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现在还不知,不过大抵,也晓得……一些。锦衣卫这边,也只是探查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毕竟……不敢探查太过,免得打草惊蛇。”
朱高炽微微低垂着头,幽幽地道:“现在有人将饼已经分出去了,那么……他们不赶走也不成了。”
“是。”张安世甚是肯定地道:“所以明日……他们必要鱼死网破。”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着张安世道:“本宫知道了,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鱼死网破!”
张安世道:“锦衣卫……也已预备好了,就等陛下摔杯为号。”
…………
夜深。
金府。
金幼孜端坐在内堂里,慢悠悠地拿着茶盏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