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断脊之犬

周举人的哀嚎,立即让这廨舍里,多了几分悲戚的气氛。

  大家都有些慌了。

  有人低声道:“这……哪里来这样多的粮,竟还放肉……这……这……”

  有人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故布疑阵的把戏,是奔着咱们来的?”

  “这是肉,是肉啊!”有人大呼道:“总不可能,专门为了教我们开封倒霉,所以只供应开封肉食?十有八九,四省之地,统统都供应肉食了,你们可知道……这需要多少鱼肉吗?市面上,鱼肉市价几何?”

  “这得杀多少猪,需多少尾鱼?”

  这连番的质问,直接教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世的米肉价若是十比一,那么在这个时代,肉和米之间的价差,至少在三十倍以上。

  原因无法,那就是这个时代的肉料转化比低。

  因而,肉就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寻常百姓,过年也吃不着,小地主,也只是过年能吃顿好的而已。

  虽然周举人等人,他们倒是不缺肉,可长久经营土地,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这肉一出,是彻底的绝望了。

  周举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无数的念头划过。

  而后,越发觉得绝望,他禁不住道:“这是要逼迫我等于死地啊,他们高价卖给了我们粮,实则……是包藏祸心,包藏祸心啊!”

  他这般大呼一声,便看向了知府刘进,眼睛瞪的犹如灯笼般大,愤恨不已地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府君,这根本就是张安世的毒计,这是故意诱使我等无辜百姓高价购粮,除此之外……学生甚至怀疑,那些借贷给我们银子的,十有八九,也是张安世的人。这是绞尽脑汁,要将我等置之死地!府君……世间何曾有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只为了要教学生这样的积善之人家破人亡吗?”

  听完周举人这番话,所有人的心底,都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气。

  他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一旦开始冷静,仔细地回想这些日子的事,似乎也渐渐明白了。

  原以为是螳螂捕蝉,谁晓得竟是黄雀在后。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手中有数不清的粮食,几乎所有的粮仓,都堆满了米面。

  可是……他们的银子却都统统了个干净!

  不只如此,为了更加大举地购粮,毕竟想要维持粮价,就要确保市面上的粮食都必须囤积在手,因而……借贷了许多银子,继续求购。

  现在哪一家人,不是背负着巨大的债务?

  可怕的是,现在张安世还在外头给流民们送米送肉,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要太平府还在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那么他们手中的粮食,就一粒都卖不出去。

  可是这沉重的债务,不说债务本身,哪怕是利息,也足以将他们压垮。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他们,即便变卖了一切的家业,可能还要倒欠人银子。

  如此一来,转眼之间,他们就可能连佃户都比不了,真真连猪狗都不如。

  知府刘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这些哀鸿遍野之人,心里对他们是同情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说不出话来。

  周举人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地看着他,接着道:“刘府君,当初购粮,也是刘府君所倡议,至于此前种种,有些话,学生也就不便言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必点透,可有一点,大家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如今他们这般侮辱我等,用此等狡诈的手段,已是人神共愤,天下百姓,若知这张安世此等毒辣,必要人人共诛之。刘府君,学生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一条,立即退粮,教他们照着原价,将粮食退回去,一文不能少。”

  周举人此言一出,好像一下子,让许多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众人纷纷嚷道:“对,对,退粮,一文不能少,请府君做主。”

  刘进的脸色已是惨然。

  他很清楚,这些人即将要家破人亡,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说难听一些,这就是亡命之徒,到了这个份上,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请求,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何况这些年,他与这些人没少交往,真论起来,他和这些人也脱不开关系。

  当下,他故作沉吟,实则心里已慌了,不过是用沉吟来掩饰罢了。

  “他们若不退呢?”刘进努力镇定地道:“这是锦衣卫,是张安世!”

  周举人眼睛已红了,竭斯底里地道:“无论是谁,骗我累世家业,也要清偿!”

  刘进看着周举人发狠的样子,努力稳住心底的那丝慌乱,忙道:“诸公稍待,且先看看情况,后续如何,现在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以我看,还是……再等等看。”

  显然,刘进还心怀着侥幸。

  只是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的不乐观。

  城东,连续半月,几乎每日都有肉食供应。

  甚至……在足够的粮食保障之下,一群妇人组成的炊事百户所,开始玩起了新的样。

  因为近来又供应了一批,还有绿豆,因而又制了绿豆的甜粥。

  这样的甜粥,只能先供应孩子,这玩意在后世,可能不值钱,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燕窝一般的存在。

  首先这白,本就是稀缺品,拿去熬粥,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暴殄天物。

  又有人将百米,制成了米粉。

  还有人制成了各种烙饼。

  虽食材不多,可各种的色,竟是不少。

  妇人们现在安下心,也已从灾荒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如今,一群妇人聚在一起,有了一份差事,大家绞尽脑汁,总是能想出新的样。

  男子们则分为数个千户所,分头干活。

  他们在附近开掘了一处运河。

  又将官道好好的修葺一番,在这路基上,铺上了碎石,以至于往来的运粮车马,更加便捷。

  少年们有了课本,虽然纸张很粗劣,可这油墨印制的书册,带着一种教他们从前不曾闻见过的书香。这其中的许多少年,都曾在大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如今,开始有人料理他们的起居,有人给他们新衣,也有人给他们缝补衣物,三餐能得保证,有人关心他们的学业。

  在惶然无措之中,这一切便是绝望之后,突然好像有了一束光,这一束光,令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这样幸福的活着。

  虽然他们的幸福,至少在大富大贵之人眼里是廉价的,不过只是吃饱喝足,不过是能学几个字,不过是病了周遭有人照料。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奢侈。

  刘建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时问诊的人来,若只是小病,两个大夫便让他自己来处理。

  他也总能应对得妥帖,到了闲时,他就偷偷去看大夫们带来的医书。

  这是大夫摆在诊室书架上的,封皮上写着:“病菌的原理”、“用药大全”、“诊断学”、“伤寒论”等等。

  大夫似乎也尽由他看,有时也会考一考他。

  刘父则专门负责做泥瓦匠,偶尔会过来看他一趟,总将一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攒起来塞给他。

  当然,态度却不甚好,总是绷着脸骂他不要偷懒,做事要规矩之类。

  且刘父嗓门很大,总是教身边的人听见,这令刘建业每每耷拉着脑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一不乐观的,就是城内的米铺了。

  自打锦衣卫的人过来,几乎就无人问津。

  可笑他们还打出了各种高价米的招牌。

  以至于,不少原本没受灾的城中百姓,也出门左转,去和流民一样,跑去接受救济。

  

  甚至米铺的伙计,也一溜烟的往城外头跑。

  这么多的米,莫说是现在这个天价,即便价格再跌十倍,只怕也售卖不出。

  这等景象,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米铺的主人疯了。

  这半个月之后,城西王家的深宅大院之中,和以往一样,女婢端来了参汤,来给主人洗漱。

  只是日上三竿,也不曾见内室有什么动静。

  于是女婢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这一进去,顿时发出了惊叫。

  紧接着,这王家上下的人,都涌在此,早有女眷开始嚎哭。

  却见这素有王半城之称的王家主人王锦,此刻却是挂在了房梁上,披头散发,面色甚是恐怖,也不知是何时上吊的,身子早已凉透了。

  王锦是家大业大,囤积的粮食也最多,自然而然,遭受的损失也最是惨重。

  一夜之间,所有的家产化为乌有,背负着庞大的债务,即便售卖了所有的田地和宅邸,都清偿不清。

  这王锦是急性子,绝望之下,索性直接一命呜呼。

  不多时,知府亲自赶来,悼祭过之后,匆匆而去,此后回到府衙,周举人等人又来了。

  周举人已是满头白发,泪眼纵横。

  他和王锦算是故交,如今王锦死了,不免兔死狐悲。

  何况现在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府君……”

  “里头说。”

  刘进已经预感到事态严重,入了廨舍,落座,端起茶盏,喝茶。

  这一切,一气呵成,早已成了习惯。

  而后,他才道:“本府已查过了,似你们这样的人,何止是你们呢?实话告诉你,受害者的百姓可谓是不计其数。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必定是要生灵涂炭的,本官身为父母官,不忍见治下百姓被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历朝历代,虽也听闻过各种苛政猛于虎,却不曾见,皇帝腹心之人,当朝郡王,皇亲国戚,竟行此卑劣手段,这般掠夺民财。”

  众人届时悲戚地点着头。

  刘进又道:“既然……受害者不只一人两人,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我之见,此事在本府,是无法处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进京,是一起上书也好,还是状告鸣冤也罢,总而言之,大家一起去,或可讨来说法。”

  周举人等人皱眉,显得很是犹豫。

  刘进看了他们的脸色一眼,自是明白他们心底的顾虑,便接着道:“你们放心,洛阳那边,听闻已有人动身往京城去了,大家身家性命都维系于此,这个时候,若是不去状告,不讨一个公道,怎么说得通?”

  顿了顿,刘进继续道:“现在洛阳那边打了头,其他府县,怕也都会有义士同去,开封府,所有受害的,也要去。你们放心,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关切百姓们的生计,这些时日,我也接到了一些书信,关心百姓们的冷暖,询问你们的情况。再者说了,为何是洛阳府那边先有人进京……”

  刘进眼睛半张半合,眼睛微微地阖着,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的行辕才刚刚离开洛阳不久,这显然是……胡公的授意……”

  周举人听罢,似乎察觉出什么味道来了,于是道:“刘府君的意思是……咱们若是进京……势头不小……”

  刘进道:“何止不小,这一次,他张安世是犯了众怒了,想想看,这么多州府,这么多受害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人。朝中衮衮诸公,也不乏有正直敢言之士,本官不信,我大明是一个没有王法的地方。”

  “好。”周举人咬咬牙,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比较靠谱了。

  身后的人也窃窃私语,似乎也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等这就去准备,明日就进京。”周举人道:“如今,非要讨要一个公道不可。”

  众人便随之告辞。

  刘进突然道:“且慢!”

  周举人驻足,挑眉道:“府君还有什么见教?”

  刘进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道:“京是要进的,却也不能平白进。”

  周举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道:“府君的意思是……”

  刘进道:“皇帝与百姓共治天下,这是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这朝廷不就成了无根之浮萍了嘛?所以历朝历代的圣君,都知晓这个道理,可若是朝中有奸贼,蛊惑圣听,使圣上不明就里,那么就可能灾祸要来了。所以,你们要进京,可你们的家人也不能闲着啊。”

  周举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顿时明白了什么。

  所谓共治天下,是在于皇帝高高在上,地方上的事务,本就被周举人这样的百姓们把持,若是没有这些,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所以,既要告御状,同时还要有一点动静,要弄出张安世祸国殃民之后,百姓生灵涂炭的景象。

  唯有如此,皇帝老子才能将话听进去,才会不得不顾忌这些遭受损害的百姓。

  于是周举人点头道:“周某受教。”

  刘进微笑道:“你们放心,若是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本府一定立即启奏,禀明天子。”

  周举人等人便又作揖,这才告辞而去。

  …………

  周府。

  “周五……”

  “在。”

  “你跟了老夫几年了?”

  “小的跟了老爷您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教你管理佃户,看家护院,待你不薄吧。”

  “老爷对小的恩重如山……”

  周举人抬头,细细地看了一眼周五,才又道:“你知道就好,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闲汉,现在呢?人要知恩,老夫明日即将进京,你在这儿呢……不也有许多三山五岳的朋友吗?还有你下头的那些人……来……我吩咐你几句。”

  这周五嘿嘿一笑,躬身上前,细细地听着。

  周举人轻声交代之后,方才平静地道:“你放心,随你怎么闹,官府不会追究,闹得越大越好。”

  周五骤然想到,平日里自己垂涎的几个妇人,又想到平日里的某些狐朋狗友,当下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些许小事。”

  …………

  一封快奏。

  火速地送到了宫中。

  朱棣看着快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进京……告御状……”朱棣念叨着这几个字,而后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告御状也这样明目张胆?”

  “陛下。”亦失哈道:“不少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既是读书人,照我大明律,不需路引,即可赴京,只是他们的动静不小,沿途招摇过市……奴婢……”

  朱棣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道:“此次赈济,闹出这样的事,有人来告状,也是情有可原。那胡广呢,现在可有消息?”

  亦失哈不明白朱棣的心思,如实道:“胡公过些日子,恐也要来京了。说也奇怪,他所过的府县,那府县里就有人声言要告御状……”

  朱棣踱步,微微低着头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道:“胡广这糊涂虫,本事未必有,胆子也是没有的,这应该只是误打误撞,绝不可能是胡广怂恿。”

  亦失哈只干笑,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朱棣倒是想起什么事来,抬头看着亦失哈道:“张卿那边,为何还未有什么动静?这锦衣卫只顾着放粮,可捉拿乱臣贼子,也是重中之重,为何未见捉拿一人?”

  面对朱棣的质疑,亦失哈倒是踟蹰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道:“四省饿殍遍地,芜湖郡王殿下挂念苍生,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救济,可能是因为受灾的百姓甚多,想要稳住全局,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才疏忽了捉拿乱党之事。”

  朱棣点头,不禁感慨道:“难啊,真的难。贼子丧心病狂,又在暗处,却又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于张卿而言,实在是顾此失彼。眼下确实赈济为第一要务,至于捉拿乱党,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朱棣沉吟片刻,接着道:“那些要进京的百姓,且由着他们来,这样大的灾情,怎么会没有冤屈呢?朕在宫中,难以了解百姓近况,此番正好可以亲自垂询,了解这河南等地的真实情况。”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又道:“命沿途的官府,不得阻拦,驿站可供给一些吃喝,哎……”

  朱棣叹了口气,人老了,终究心肠也变软了,他在北平的时候,并非没有见过大灾,更不必说他起兵靖难引发的兵灾,更不知是何等的惨景。

  正因为见识过,如今念及于此,这铁石心肠之人,竟多了几分分外的忧愁。

  或许,人老了就容易优柔寡断吧。

  他挥挥手,道:“至于胡广,若他进京,教他立即来见,哼!”

  朱棣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起来。

  亦失哈忙低下头,不敢看朱棣的脸色,而后拜下道:“奴婢遵旨。”

  栖霞。

  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只随手取了一件,而后……他笑了笑,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礼。

  陈礼似乎察觉到了张安世的意图,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贼离了自己的巢穴了,看来动静还不小呢。”

  陈礼道:“殿下放心,锦衣卫已有所布置。”

  张安世道:“这样就好,好的很,告诉他们,不要客气,给我下死手,有什么干系,我张安世担着。”

  陈礼道:“喏。”

  张安世踱了几步,又道:“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务必要归案。”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看着张安世眼中闪过的狠色,顿时便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道:“卑下明白。”

  张安世这时候才露出了几分倦色,叹了口气道:“哎……以后发生的事,就不要奏报了,锦衣卫自行斟酌处置即可。我见不得打打杀杀,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陈礼:“……”

  张安世淡淡道:“下去吧。”

  陈礼火速出了王府,随即往南镇抚司去。

  他召了自己的侄子陈道文来,吩咐道:“殿下说可以动手了。”

  陈道文精神奕奕地道:“那卑下立即去传递消息,教各州县做好准备,到时一并海捕归案。”

  陈礼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且慢着。”

  陈道文定定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礼瞪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这傻小子,为何不将命令听全了?殿下的意思是……除了一些人需要归案之外,其余之人,不必客气,格杀勿论!”

  陈道文顿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殿下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吗?”

  陈礼道:“殿下的原话倒不是如此,不过殿下特意的吩咐过,说是他见不得打打杀杀,所以余下的事,锦衣卫斟酌处置,不必再奏报了。”

  “啊……”陈道文有些糊涂了,禁不住道:“既如此,那么和格杀勿论有什么关系?”

  “你啊……”陈礼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道:“亏得你平日经常伺候殿下,连这竟也不清楚,殿下心善,见不得杀人,所以才不需奏报!所以这命令的意思就是,便宜行事,该杀便杀,不需要再禀明殿下了。”

  陈道文这才恍然大悟:“叔父……不,陈同知所言,令卑下茅塞顿开,殿下的心思,果然难测,看来卑下还是太年轻了。”

  “以后好好学吧。”陈礼板起脸来,道:“不过事情,却要办的漂漂亮亮,切记了。”

  陈道文道:“喏。”

  …………

  夜黑风高。

  开封城外。

  周五已带了数十人,连夜至山中寻了落草的一些兄弟。

  像周五这样的人,本就是市井泼皮,因为好勇斗狠,反而混出了了一个诨号。

  那周举人见此人颇有几分威信,因而才招揽他。

  而他借助周举人,既可勾结匪类,又有官府关照,自然而然,也就越发的嚣张跋扈了。

  此番周举人赴京,却是交代了他,教他闹出一些动静,于是他除了召集一些自家的兄弟之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附近山中的土匪。

  要知道,历朝历代以来,山有山匪,水有水贼,这即便是太平盛世的时候,也从未绝迹过的,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交通隔绝,道路不便,官府更无法深入到江湖山岭之中,因而这山中的土匪,历来都有。

  他们以劫掠为生,杀人越货,剖人心肝,虽是表面上口里叫着所谓义气,亦或者是替天行道,却须知所谓的山贼,从来不敢和官军为难,更不敢欺负那本地的士绅,毕竟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可若是对路过的行人,亦或者是周遭的寻常村落百姓,他们却一旦袭击,必定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既显自己的威名,又和震慑自己的同伙,男子杀尽,女子则掳掠入山,极尽凌辱。

  至于骇人听闻的剜了人心肝下酒这样的事,也绝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这等没有秩序和约束之人,本就是凭借好勇斗狠来立足,谁更残忍,谁的凶名更盛,其他人才会惧怕,小喽啰才对你臣服,你所劫掠的村落,才不敢反抗。

  周五登山接洽,这山中的贼人有百人之众,听闻周老爷要借用,立即大喜。

  山贼不是傻瓜,能与周老爷这样的人攀上关系,绝非是坏事,将来若是自己落入了官府手里,有周老爷作保,便是死罪也可逃脱。

  当下,这匪首便豪爽地拍着胸脯保证,又与周五连夜烧了黄纸,拜了兄弟。

  等到次日吃饱喝足了,便一齐下了山。

  一日之后,他们夜袭了东城的营地。

  事实上,袭击的不只是周五等人,还有不少其他人看家护院的家丁,亦或心腹。

  “给我杀,给我烧,一切能杀尽烧干净的,统统都不要放过!先不要动娘们,先将人宰了再说!”周五大吼,他此时双目赤红,露出了自己枭雄的本色。

  当即,无数人杀奔而去。

  这只是营地,大家聚居一起,不过为了放粮方便,所以并没有任何的高墙阻拦。

  所以,此时突四面喊杀,营地里骤然混乱。

  妇人和孩子的惨呼此起彼伏地传出。

  不少男子,也懵了。

  四面传出了警告的锣响。

  在人们惊慌失措的时候,竹哨响起,有人在夜色之中大呼:“所有的护卫,都至粥棚集结。”

  “集结……”

  “集结……”

  不少文吏也急了,不过似乎很快,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的一些校尉率先集结起来,更有人敲着铜锣道:“有人要来烧粮,要来烧粮了。”

  医疗所里,刘建业已吓得脸色惨白,他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外头有人大呼:“我听出来了,那贼人中有周五……还有混世龙!”

  周五大家可能听的不多,可对于这混世龙,这开封的百姓,却大多都是认得的。

  此人凶名在外,据闻他手底下死的人,没有数百也有一千,被糟蹋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

  山贼夜袭的时候,一面袭杀,一面最爱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其实也是策略的一种,口里大呼自己的凶名,那些可怜的百姓一听这混世龙三字,还未反抗,就已自己吓瘫了。

  因而,听到混世龙三字,不少人直接两腿发软。

  刘建业更是吓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正蜷宿在角落里,整个人瑟瑟发抖。倒是两个大夫,似也惊醒,还算镇定地吩咐学徒:“快,预备好伤药……”

  可刘建业听不真切。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大呼一声,道:“混世龙和太平府的人打起来了,他们来抢粮的。”

  这声音,好似是晴天霹雳一般,刘建业的身躯一颤,居然随手便取了一个大夫用来正骨的锤子,便冲了出去。

  这医疗所外,人流如开闸的洪水,却是所有的男丁,或是拿着镐头,或是捏着棍棒,一窝蜂的朝混世龙的方向涌。

  有人大呼:“杀他娘的,拼了!”

  “今日拼啦……”

  刘建业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心里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

  他先前确实是怕得厉害,可一听来抢粮,骤然想到从前饥饿时的苦痛,想到今日好不容易的安稳日子转念之间就要尽为泡影,再想到混世龙是奔着那太平府的人去的。

  这太平府里,有教授他学医的大夫,有给那些孩子教书的先生,有给大家发粮吃肉的文吏,还有从不侵犯他们的兵卒。

  这些人,无疑是他刘建业的再生父母,生来富贵的人,身边的奴仆亦或者是亲眷掏了心窝子给他,他尚且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反而只会颐指气使,只嫌别人给的还不够。

  可体尝过艰辛,见过冷暖,挨饿受冻,无依无靠过的刘建业,哪怕只是得了别人一丁点的温暖,也觉得这辈子当牛做马才能报答。

  刘建业捏着锤子,此时被身边的人感染,竟也不觉得怕了。

  当下便要混入人流中去。

  却一下子的,被一双大手扯住了。

  却见自己的爹刘俭,将他拽回了医疗所门前。

  “爹……俺……”

  刘俭绷着脸道:“你在此好好呆着,你得给人治伤,这不是你们娃娃的事,不许再去!”

  刘建业胸腔里燃起的激昂,好像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冰水。

  刘俭道:“这世道,性命要紧啊,你这糊涂虫,命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你好好躲在此。”

  刘建业犹豫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刘俭瞪着他,厉声道。

  刘建业眼里露出了忧心之色,道:“可是他们……”

  刘俭瞪着他道:“他们是什么人,是混世龙,是吃人心肝的贼!据闻此人一手好枪棒,几百人近不得身,你过去就是送死,你要活着,你忘了你娘死之前怎交代的?”

  一提及到了先母,刘建业眼里夺眶的泪便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刘俭脸色缓和了一些,拍拍他的肩道:“你要记着,这世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鲁莽。”

  这时,里头的大夫们在呼唤:“刘建业,刘建业,去配药,除此之外……将所有的消毒药水寻好。”

  刘建业只好乖乖地走了进去,等他收拾了一会儿,却发现外头早已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喊杀和呼救。

  他想再和自己的爹商量商量,却发现自己的爹已不在医疗所外头了。

  也不知这混乱和喊杀,持续了多久。

  紧接着,有陆续的伤员被人抬了来。

  大夫带着学徒们,点起了一盏盏的灯,开始包扎和上药。

  良久,有人大呼:“混世龙被杀了,这驴日的混世龙被斩啦。”

  刘建业听到有人欢呼,可又看到了眼前病患的哀嚎和痛苦扭曲的脸,当下,不得不刨除杂念,拼命给人包扎。

  “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又有人抬着一人进来,急切地大呼。

  刘建业顾不上,倒是一个大夫赶了上去。

  这抬着伤患的人道:“这好汉倒也勇的很,竟奔着那混世龙面前去,揪着那混世龙的头发不撒手,被混世龙砍了两刀,还是宁死不松开,若不是他,咱们没这么轻易砍翻那混世龙……”

  “是个汉子……”

  刘建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身子打了个颤。

  而后,他一下子扑了上去:“爹……”

  却见此时的刘俭,浑身是血,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大腿腿根处,血如泉涌一般喷溅出来。大夫捂着纱布,却怎么也止不住,一会儿工夫,地上便留下了一滩血液。

  刘俭疲惫地看了一眼刘建业,想要伸手,可此时他已浑身没了气力,只很勉强地微微睁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摇摇头,才蠕动着嘴唇,用极轻的声道:“没得治了,没得治了……救不活的……”

  刘建业想要失声痛哭,却发现此时除了泪水如水帘一般的落下,嗓子却是哑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大夫和几个抬他来的同伴个个垂头丧气。

  突然间,刘俭好像一下子,有了一些气力,居然伸出手来,捧着刘建业的脸,道:“娃啊……你要没爹了,你跟着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脸色竟开始红润,音量也开始增加了不少,显然是已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他继续道:“爹没带你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啊,你从前有一个大兄,你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夭折啦,你的两个妹子,一个失散,一个病死了,还有你娘……诶……诶……本以为是俺们父子相依为命,可没曾想,以后就要你自个儿一个人啦。”

  刘建业张嘴,只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可整张脸已布满了泪水。

  刘俭勉强笑了笑:“不过俺也放心,跟着太平府的人……他们比爹强。”

  “你记着啊,他们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他们叫你做甚,你便做甚,爹要走啦,往后,别人的话,你不要轻信,只信他们……世道可险恶的很呢……”

  说着,身子开始抽搐,脸像是一张苍白的纸一样,那伤口处如泉涌的血,也突的不再喷溅了,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眼皮子沉重得像千斤担子一般,慢慢地遮了下去。

  不久,刘建业失声捶胸,宛如夜枭一般,泪如雨下。

  是夜,驻扎于数里之外的模范营,闻讯火速来援。

  如今已身为队官之一的朱高炽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有人来袭,而且袭击的竟是百姓的营地。

  模范营驻扎时,为了确保不扰民,刻意与百姓的营地保持了一些距离。

  此时,一听到警讯,火速驰援,当然,带队的百户,显然知道太子殿下也在营中,忙是让人护着朱高炽殿后。

  可很快,模范营行至半途,在后队殿后的朱高炽立即发现,前队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怎么啦,前头的路不通?”朱高炽上前去,铁青着脸。

  那百户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道:“不是,那边传讯来,两百多个贼子,突然夜袭,营中的百姓愤然而起,现在……已将贼子们几乎杀尽了,所以……”

  朱高炽:“……”

  这对朱高炽而言,绝对是罕见的事,这种夜袭,有备攻无备,怀有利器之人,袭杀几乎是手无寸铁,哪怕是所谓护卫队也不过大多拿着木棒的人,居然骤然之间,直接反杀。

  这若是奏报给他父皇,以他父皇多年临阵的经验,也一定认为不可思议吧。

  第469章 御前问审

  片刻之后,却有人被押送了来。

  其实还活下来的贼子并不多了,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毕竟百姓们下手过狠。

  袭击民营的贼人们显然也没想到,原以为是夜袭,甚至以为目的是十拿九稳了……谁晓得,居然惊动了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人举着各种武器直接对他们物理输出。

  在这种混乱之下,想要活命,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毕竟……你没办法制止这么多人中,没人对你物理输出。

  这数十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绝大多数人,都是奄奄一息。

  其中一人,被人指认了出来,立即便被揪出,正是那周五。

  周五脸上布满惊恐,哀嚎求告着:“饶命,饶命啊!”

  锦衣卫的校尉也不迟疑,连夜进行审讯。

  “太子殿下。”

  回到了营中。

  百户按着刀来,继续道:“从开封西郊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也有一伙贼子袭击了那边的营地,也被拿下了。想来……各处营地,都有人夜袭,幸好平日里操练了不少百姓,且百姓们齐心,只是即便如此,夜间伤亡的百姓,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贼子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

  朱高炽皱眉道:“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问,显然很快就有结果了。”

  朱高炽颔首。

  这百户又道:“不过营里和锦衣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只怕不宜继续在此久留了,应当火速回京去,我等这便护送殿下回京。”

  朱高炽此时人更健壮了一些,脸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显然身体已是大好。

  此时,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只是开封的情势,我有些放不下。”

  “殿下。”这百户却道:“殿下乃储君,心怀的乃是天下,这里的事,自有人处置。”

  这百户说话时,语气极为敬重。

  朱高炽记得,当初他在模范营的时候,不少人对他是畏惧更多一些。

  或者是入营之后,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渐渐也使不少校尉见识到,殿下这样的尊贵,竟还能这样谦虚亲和。

  又或者是,朱高炽在营中,也照样恪守着规矩,使人信服。

  朱高炽此时脸色除了温和,却又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他沉吟之后,才道:“贼子突袭,本宫在朝倒也罢了,可既在此,岂有回京避难的道理?”

  百户一愣:“可是……”

  这百户显出为难之色,显然是担忧朱高炽的安危。

  朱高炽此时已知道,现在起,他不再是模范营的队官,而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因此,朱高炽禁不住吁了口气,身份的重新转换,倒让他不禁为之有些不舍。

  在营中的时候,令行禁止,很多时候,心里没有杂念,只需打熬身体。

  这令他非但不觉得是煎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毕竟,曾经作为储君的他,有太多需要自己的思虑的事情,这种沉重的压力,有时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太子,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况,他的那个父皇,还是一个只想着行军布阵的大将军,却将一切杂事都丢到了他的身上。

  这又使他的压力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因为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和太子处理天下事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处理,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即便遇到了阻力,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太子却需谨慎,干的不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干的太好,说不准又会有小人进谗。

  皇帝可以提拔自己的腹心,而太子却更需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怀疑这是他在培育自己的班底。

  哪怕他的父皇并不曾这样想,可对朱高炽而言,却也需时刻三省吾身,以防万一。

  模范营中虽是辛苦,可在此,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烦恼,脑袋放空,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如今,显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当着一个普通的队官了。

  以往的朱高炽,是优柔寡断的,他行事总要瞻前顾后,要走一步看三步。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在模范营中的缘故,使他沾染了军中的简单粗暴。

  又或者,是来了开封之后,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于是,朱高炽当机立断,道:“立即给四省各州府的锦衣校尉、文吏传书,严加提防,但有遭袭的,可临机处置,本宫授他们专断之权。除此之外,锦衣卫立即查出真凶,一旦查出真凶,即行对主凶进行查抄,此等贼子,猖獗至此,一个都不可放过。”

  朱高炽说着,又踱了两步,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再传本宫的诏书,四省之地的所有知府、知县,统统暂免,由各处的文吏暂代他们的职位,现在起,实行军法,本地的父母官,与当地的地头蛇,纠葛太深,现在是非常之时,一切都等四省安定之后,再另行处置。”

  “既是行军法,那么……锦衣卫与模范营,除需立即组织护卫严加卫戍,保护百姓之外,还有对所有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当地各处巡检司,由锦衣卫接手……”

  百户听罢,忙道:“卑下这便命人去传令。”

  朱高炽一宿未睡。

  他睡不着。

  好在这些时日,他身体大好,竟也能熬得住。

  很快,锦衣卫那边就来了消息。

  一份名录交到了朱高炽的手里。

  朱高炽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道:“确凿吗?”

  “确凿无疑。”这校尉道:“殿下,那被拿住的周五,本就是周家人,一直都给周家看家护院,他是受了周举人的吩咐……”

  这校尉详细地奏报。

  朱高炽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还闲着做什么!抽调护卫,再点几个锦衣卫和模范营的校尉随行,都随本宫来,即行查抄周家、王家、赵家,连夜行动,不要走漏风声,教人跑了。”

  “喏。”

  朱高炽此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各府县的贼子,一旦袭击失败,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必定要逃亡,甚至可能,这些亡命之徒,会纠集一起,到时……或要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传出消息,模范营从附近州县,立即抽调了三个百户规模的人马来,三百人马为骨干,再召集一些护卫,随时预备平叛。”

  细细吩咐一番后,朱高炽便匆忙地出了营,带着人马,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此时的周举人,显然虽是一路忧心忡忡,却还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那些锦衣卫还有太平府的人征发的民力。

  这些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在这些时日,竟重修了何处的官道,铺设了不少便民的石桥,以至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现在竟是畅通无阻。

  这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周举人便立即遇到了不少同行之人。

  这些人,有的乃是从关中早早出发,有的来自于河南其他州府,众人沿途遭遇,自报家门,虽是彼此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却也有不少,都是周举人如雷贯耳的人物。

  这些……可尽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不说他们的学问和家世,单说人脉,都是通天的。

  亲族里头在朝中为官者,数不胜数。

  周举人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有这些人同行,一齐往南京城,大事可定。

  

  于是转眼之间,他们已至镇江。

  自镇江坐了渡船,便可沿水路至南京。

  此时南京城处,竟已是人满为患,几乎这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已客满。

  周举人这样的人,可不是独身而来,身边跟随着不少书童、小厮、使女,就好像搬家一般。

  人越聚越多,一到京城,也不急着状告,而是立即去投亲。

  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亲戚在朝中为官的呢?

  周举人当下,也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个堂兄。

  此公在太常寺担任奉礼郎,彼此相见,不甚唏嘘,说起了乡中的事,这位堂兄也愤怒起来,很是气愤地痛骂了张安世无耻。

  随即又给周举人出主意:“张安世势大,凭借一人两人是告不倒他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天下的百姓,齐去状告诉冤。其他的,朝中自有人借机行事。为兄我不过区区奉礼郎,位卑职浅,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这乡中惨象,你与其他诸公,必要禀明,到了那时候,才有成功的希望,免除债务,也就有望了。”

  周举人记下,又去见了一些亲友。

  他当初会试的时候就来过京城,所以也无心去游览。

  等到京城这边,像周举人这些人越聚越多,不日,便传出传闻,说是七月十九,太岁千秋,伸张冤屈,便在此日。

  七月十九,据传是太岁星君的诞日,太岁神在所有神中,影响力最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掌管人世间一年的吉凶祸福,古人认为太岁乃是凶兆,可选在此日,前去伸冤,无疑是有人借此意喻,张安世这般欺辱他们,是犯太岁的意思,也即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便有无数的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往午门而去。

  转瞬之间,竟有两千人之众。

  至宫门口,有宦官面无表情地出来,本是要查看详情,却有许多人,纷纷取了诉状,送至这宦官的面前。

  宦官看得头皮发麻,这一份份诉状,他虽看不甚懂,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入宫禀奏。

  这些人的详情,朱棣是大抵知道的,四省这样的大灾,有人入京陈情,朱棣是打心里鼓励的。

  毕竟,这也是皇帝了解民情的重要渠道。

  因此,他特意召了百官,便是要借此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好生议一议。

  只是这宦官将这足有一沓厚的诉状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乍看之下,先是心头惊愕,却是不露声色,而后平静地道:“分发百官,教他们来看看,且看看……天下百姓的疾苦。”

  宦官躬身说是,而后将这诉状,一份份分发给殿中百官。

  等有一份,分到了张安世手里的时候,张安世低头一看,便见这草民泣血陈告的刺眼字样。

  张安世懒得去看,他见不得这等文字里的悲剧。

  百官们则是各自低头去看,脸色都极怪异,一个个神色诡谲的样子。

  朱棣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着几分倦色,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毕竟并不年轻,从前在战场上的一些旧疾发作,偶尔也痛不欲生。

  朱棣道:“召一些百姓来,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亦失哈听罢,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便有十数人被请了来,为首一个,立即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棣低头去看这些百姓,神色微微一变。

  这些百姓,行礼如仪,并没有什么拘谨和紧张,甚至连说话,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话,并不带有太多的口音。

  瞧他们的样子,显然衣食住行,都算优渥。

  朱棣稍稍的觉得诧异之后,便道:“尔等有何冤屈,都来说一说。”

  众人便抢答道:“陛下,草民人等……实在惨不忍言,这……”

  朱棣怒道:“一个个说,争着说什么?来……”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伱来说。”

  这人竟是周举人。

  周举人沿途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谓是准备充分,只见他道:“草民乃开封百姓,河南大灾,赤地千里,草民更是损失惨重,不过……原本官府救济及时,朝廷更是降下雨露甘霖,竭力赈济,可谁料……后头来了一群太平府的人,这些人……一到了开封,便也声言要赈济百姓,这还不算,还强要草民这些人购粮。”

  “购粮?”朱棣虽也听东厂那边奏报了一些东西。

  不过东厂那边的人力,都被锦衣卫抽调走了,余下的这些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残缺不全。

  亦失哈觉得不少消息还未证实,也不敢随意奏报。

  毕竟,没有奏报,最多是懒,可若是奏报不实,这就是坏了。

  再者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有些事,亦失哈也不敢随意奏报,生恐陛下气坏了身体。

  朱棣站起来,皱着眉头踱了几步,而后定定地看着周举人道:“怎么个强要购粮。”

  周举人连忙道:“这太平府强卖草民人等的粮价,竟要一两纹银一石……”

  朱棣听罢,脸色顷刻之间,便冷下来。

  一两银子一石粮,这几乎等同行于是抢了。

  要知道,前几年粮价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两银子折粮七八石。

  这等于是价格直接暴涨了七八倍。

  “此后,甚至一石粮,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所谓民不与官斗,小民岂敢不从,可到后来,他们又强要卖,可小民们,早已是囊中羞涩,于是,便强又教小民们借贷去购粮,小民们无奈,只好借贷,赊欠无数的银子,购了这些粮……”

  说着,周举人悲怆地大哭起来。

  其实他的话,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

  粮他是买了,而且还真的是高价买了的。

  借贷他们也是借了,如今是借了个倾家荡产,也没错。

  唯一不实的,只是原先是他们主动去买,现在却成了太平府强卖了。

  当然,关于这一点,周举人也是有底气的,毕竟……太平府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张安世。

  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民。

  这周举人又是擦拭眼泪,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小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原本……以为只是舍一些家财,免得惹来锦衣卫的麻烦。可现在……却是被破财灭家,如今……债务缠身,家业已毁于一旦,再这样下去,只好家破人亡。万不得已之下,这才狠心进京来告,倒并不敢指责朝廷,只是……希望草民人等,依原价退还粮食,教小民们勉有一个立足之地,其余的……再不敢奢望。”

  “陛下乃是圣君……”周举人叩首:“定能为草民做主。”

  他决口没有提一句张安世,甚至连锦衣卫,都没有进行过分的攻击。

  而他的所谓乞求,只是退钱而已,这个要求,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朱棣听罢,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话,竟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去赈济,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过锦衣卫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开始,其实就有其残酷的一面,让锦衣卫进入民间,有人不规矩,欺压百姓,倒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

  朱棣于是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显得诧异,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滔天的控诉,必是这些人,矛头直指的是他,对自己肆意攻讦。

  可哪里想到,对方雷声大,雨点小,可正因如此,才让张安世猛地警惕起来,方才知道……这些人实是鸡贼的很。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此事可有吗?你去查一查,彻查之后,禀明朕。”

  张安世道:“陛下,不用禀明了,这不是锦衣卫擅自举动,一切都是臣所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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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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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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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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