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
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
张安世绘制完了,开始教这司吏和其他的文吏如何填表。
这几人看得极认真,细看之下,皆露出大惊之色。
这玩意……实在………与钱粮簿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他这种久与钱粮打交道的文吏,更是清楚这玩意的好处。
不但更便于计算,最重要的是……它更直观。
直观是最很重要的,这司吏体会得很深。
因为并非每一个人都是精于钱粮的老吏,可以拿着一个簿子翻一翻,就能对钱粮的情况了如指掌。
实际上,他所侍奉的官员,几乎对此一窍不通。
这就需要自己耐心地讲解,而且对方在云里雾里之下,勉强才能知悉个大概。
可现在……有了这个……
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倒也罢了,居然还可以拿去岁、前年甚至其他府的数目直接进行对比,而这……
这司吏刹那之间,好像醐醍灌顶。
这东西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不啻是水上讨生活的船夫,突然鸟枪换炮,开上了蒸汽船。
当下,他激动起来,而张安世,则又开始制其他的表格,边耐心地叮嘱道:“最重要的是尺子,比如还有这种表,叫柱状表格。你瞧,这样画。还有这个……”
张安世越讲越细致,没办法,现在管的摊子大了,摊子一大,行政效率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张安世和其他的官吏,也不可能耗费大量的时间,继续去翻阅各种钱粮簿。
而现在这般,却足以让门外汉,都能瞬间明白府里的各项钱粮现状。
“这东西,不只可以应用于钱粮,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各府各县的学堂数目,还有入学生员情况,还有……总而言之,只要涉及到数目的东西,都可以用这几种表列方法。来,你来画一个我看看。”
“是,是。”
司吏跃跃欲试,取了长尺,有样学样,认认真真地画起来。
张安世微微笑着,当然……这玩意提升的行政效率是惊人的,因为它不只使各项数目可以清晰直观。
最可怕的是,它是爆炸级别的内卷工具。
所谓的效率是什么,效率就是kpi,即关键绩效指标。
在新政之前,地方官的政绩,主要来源于所谓的官声,而官声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这官声几乎都把持在了乡贤和士绅们的手里。
他们才能有效的组织起来给你送万民伞,他们传出去的口碑,才可以得到传播。
可新政之后,显然官声这个东西,就不可靠了。
起初张安世治太平府,因为地方小,几乎所有的官吏,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哪一个人肯用命,哪一个人精明,都有直观和清晰的认识。
只是随着现在张安世治理的地方越来越多,下头的官吏也越来越多,机构的膨胀,人员的增加之后,张安世已经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官吏了。
这时候,这绩效考核,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将所有的影响到地方治理的问题,变成各种绩效的某些因素,最后再根据钱赋、入学的数目,商税以及当地的物资产出数,当做标准。各府之间,各县之间,甚至是拿伱今年的绩效和去岁的绩效相比,作为你功考的重要依据。
那么……张安世这个右都督,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安世还打算将这个法子广而告之。
朝中不是要设立左都督吗?那就按着这左都督的头,天天让人张贴这玩意恶心你。
什么狗屁官声,到了真正的数据面前,其实都无所遁形。
“不错,看来有模样了,这法子要推广,我看,你先别急着去赴任,我打算在栖霞,办一个文吏制表学习班,让各县的文吏,都选三人要学习,你们几个来做讲师。这东西简单,学三五日即可,而后……要求各府各县统统推广。”
说着,张安世回过头,看向高祥道:“高府尹,你来做这个表率……以后统统表格化,一切都从太平府开始,太平府这里设一个统计司。”
高祥早站在一旁,细细地看着,他精于钱粮事务,自然一眼便知这其中的精妙。
于是高祥道:“都督放心,这事……下官来安排布置,太平府要在各府之先。”
张安世又道:“还有,待会儿去户部……算了,各府的数据都拿来,全部制成表格吧。你们要辛苦一下,明日正午之前给我弄出来,正午之后,我去面圣。”
吩咐完事情后,张安世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宿,日上三竿才起来。
而那司吏和一些文吏,早已要累瘫了。
他们通宵达旦,总算取了一个簿子来。
由于昨晚睡得极好,张安世今儿的精神不错。
此时接过簿子打开,却是各项数目。
他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夸奖道:“很不错!好好休息两日,辛苦啦。”
当即,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早知张安世今日会入宫谢恩,不过此时,朱棣却是背着手,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着站在窗台,驻足不言。
张安世进来,行礼道:“臣……谢陛下……”
“不必多礼。”朱棣平静地道:“怎么样,事情布置妥当了吗?”
“啊……”
“朕问你,你这个右都督,布置得如何?”朱棣道:“治理数府,和治理一府是不同的。”
“臣……已……布置下去了,不会有什么事。”
朱棣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发现,朱棣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他心里一惊,今儿来的不是时候啊!早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了。
朱棣倒是勉强地笑了笑,落座后,看向张安世道:“哎,你啊你………瞧瞧你这样子,朕会吃了你吗?”
张安世摇头,随即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吗?”
朱棣道:“心事倒是没有,只是……”
他目光猛地看向张安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难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啊……”张安世道:“臣从昨日到现在,自受封之后,一直都在忙碌……各府的事,昨夜也是一宿未睡,今日起来,便赶着来谢恩了,锦衣卫的奏报,倒是没有看。”
朱棣点点头,倒是可以理解,随即,他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昨日廷议……真是惊心动魄啊。”
张安世道:“陛下,敢问……”
朱棣道:“左都督的人选,你猜有人举荐了谁?”
张安世道:“这个……臣猜不出。”
“朕也想不到,如果不是他们奏上来,朕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朱棣早就收起了笑意,甚至看着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他一双眸子闪烁着,时而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和怀疑,又同时如饿狼一般,掠过了重重杀机。
看朱棣这个反应,张安世不免好奇道:“敢问此人是谁?”
朱棣淡淡道:“朱椿!”
此言一出,张安世懵了:“哪一个朱椿?”
朱棣道:“世上有几个朱椿?”
张安世道:“那个椿,可是木字旁的?”
朱棣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明朝的皇族,一般都用生僻字,甚至……可能还会造字,往往会用金木水火土等偏旁,用来取名。
这样的做法,是免得与人撞名。
毕竟,古时候若是寻常人和皇帝的名字相同,是要避讳的,而皇族自己选用生僻字,就等于解决了这个麻烦。
张安世询问木字旁,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天下叫朱椿的人,只有一个。
张安世便忍不住诧异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确实不合规矩!”朱棣手指头搭在案牍上,接着道:“可见……有人是要狗急跳墙,是要教朕大开杀戒了。”
张安世顿时能够理解。
廷推是四品以上的大臣,一齐推举大臣担任官职,而大明朝中,这样的大臣有两百来人。
朱椿乃是藩王,又是朱棣的兄弟,藩王成年之后就要就藩,不得朝廷的旨意,是不允许入京的。
可谁能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提议让朱椿来担任左都督。
这……说他不是捣乱,都说不过去吧。
于是张安世又问:“陛下,是何人……如此胆大?”
朱棣道:“国子监监丞李时勉。”
张安世:“……”
“怎么?”
张安世无语,因为……换做是别人,张安世还会惊诧于,怎么有人这样大的胆子,难道不怕锦衣卫的刀不锋利?
可朱棣提及到此人,张安世却是有印象了。
因为此君……可谓是明初时最大的杠精,历史上,此人的战绩十分丰硕。
朱棣晚年的时候,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三大殿被雷劈中,这李时勉立即根据董仲舒“天人合一”理论,针对朱棣连年征北、下西洋、建北京城等种种“劳民伤财”的举动,对朱棣进行弹劾。
气得晚年的朱棣血压直接飙升,差点没被气死。
当然,朱棣虽然没被气死,可是张安世的姐夫朱高炽,却是几乎被李时勉气死的。
朱高炽登基之后,因为身体不好,李时勉便又上书弹劾朱高炽,说:“臣闻居丧中不宜近嫔妃,太子不宜原左右…。”
这份奏疏,表面上是劝朱高炽别近女色,可实际上却是骂朱高炽近女色。
于是朱高炽勃然大怒,在金殿上训斥李时勉,结果这李时勉当场逐句反驳。
和进士出身的书生们抬杠相比,显然朱高炽不是对手,气得朱高炽险些晕倒。
不久之后,朱高炽驾崩了。
当时人们都说是李时勉气死了朱高炽,这朱高炽临终的时候,还对李时勉念念不忘,拉着夏原吉的手反复地念叨:“时勉辱我太甚!”
只可惜,张安世这个姐夫终究还是老实人,临死之间都对李时勉恨恨不已,却最终没有下达杀死李时勉的旨意。
这样的人……他在廷推时,提出什么来,张安世就都不觉得意外了。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想知道……廷推时……有多少人附议李时勉?”
朱棣沉着脸道:“十之六七。”
张安世心里已经了然了,什么祖宗之法,都是放屁。
别看平日里文臣们一个个拿着这个来约束皇帝,可一旦他们想要解决问题的时候,立即就将它当厕纸。
谁不知道,亲王都督京畿,乃是大忌!
可显然……有人这样做,就是被逼急了。
陛下和太子的举动,已经让某些人穷途末路。
既然如此,那么有一个刺头提出了朱椿这个人选,其他人便跟着一起附和。
这既是让皇帝和皇太子下不来台,其中……也是表达自己对新政的不满。
而朱棣却因这些人的起哄和胡闹,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朱棣乃是靖难起家,是打着维护宗亲和兄弟利益才有的今日。
现在大家都说朱棣的兄弟朱椿贤明,可以让他来做左都督。
朱棣若是因此勃然大怒,必然又会传出宫中兄弟阋墙的传言。
何况眼下任都督的事,生生被这些人,弄成了笑话。
这显然就是故意和朱棣过不去,也是故意要将朱棣的推行新政,化为笑柄。
当然,一群人居然胆大妄为到将朱椿祭出来,这更像是对朱棣挑衅。岂不表明了,宗亲之中,朱椿最贤,那么……谁不贤呢?
至于这蜀王朱椿,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曾被太祖高皇帝称呼为蜀秀才。
人们说他本性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读书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他到了四川就藩之后,大兴教化,在朱元璋还在的时候,聘请汉中教授方孝孺为世子傅,表其居曰“正学”,教化蜀人。
而朱棣虽然此后杀了方孝孺,却对自己这个兄弟也是赞不绝口,四处对人说‘贤弟天性仁孝,聪明博学,声闻昭著,军民怀服。’
从前大臣们对朱棣还忍让,可现在,显然是忍不了了,尤其是朱棣推行新政,朝中已出现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偏偏在此时,李时勉直接跳出来举荐朱椿,却一下子,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线。
看朱棣杀气腾腾,张安世便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这是百官这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皇帝时南北榜案的故事。”
向皇权挑战的事,明朝不是没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也不知挑战了多少次了。
可就是有那么多勇气可嘉的人。
虽然当初杀了一批又一批,可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如今朱棣推行新政,已是图穷匕见,连打击白莲教的遮羞布都不打了。
百官抱团,直接反击,张安世并不觉得奇怪。
很多人对读书人的印象是柔弱书生,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营造出来的形象罢了。
若是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莫说只是和皇权对抗,就算是杀个血流成河,人家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朱棣显然是气很了,此时眸光犹如利剑,冷笑着道:“李时勉此人……立即下驾贴,朕要诛他三族。”
张安世却是道:“李时勉不过区区一个国子监的监丞,即便将他斩尽杀绝,又有何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么张卿以为呢?”
张安世道:“杀人不如诛心,对这样的人,若是直接杀了,他反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认为自己是舍身取义,受万世敬仰,这反而成就了他的美名,臣以为……不如……”
朱棣已经急迫地道:“如何诛心?”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道:“这其实取决于陛下。”
“嗯?”朱棣看着张安世,挑了挑眉。
张安世便道:“陛下……廷议推的乃是蜀王朱椿,陛下认为,为何他们要力推蜀王殿下呢?”
朱棣立马就道:“自然是借此羞辱朕,想称颂蜀王贤明罢了。此等借古讽今,借蜀王来讥笑朕的手段,他们不是常用吗?”
话语之中,难以掩盖那满满的厌烦!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道:“臣以为……不只如此……他们这是逼迫陛下用蜀王。”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被点醒。
张安世接着道:“蜀王虽是宗亲,却是以士大夫自居,崇尚教化,声名卓著。宗亲之中,许多的藩王现在纷纷移藩去海外,只有蜀王为首的寥寥数人,却不肯移藩。”
“这蜀王殿下……某种程度,就像一面陛下相反的镜子,因而……天下士人,对他推崇备至。他在蜀中大兴教化,也正合士人们的胃口。除此之外……臣还以为,他们想借蜀王殿下,来节制臣。”
朱棣目中闪烁着什么,那瞳孔游移不定,此时他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呵……”
虽说这些话,陛下听了一定不高兴,可张安世还是觉得让陛下看明白的好。
于是张安世又道:“现在的问题是,陛下打算如何解决?若是勃然大怒,那么天下人必要说,陛下不容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合,便屠戮大臣。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若是陛下召蜀王进京,他们又借蜀王殿下的威势,来遏制太平府。所以无论陛下做什么选择,他们这样做,本质就是冲着新政去的。”
朱棣点头,愤然道:“朕对他们,不可谓不厚爱!许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的恩庇子孙。可他们却因一己之私,处处阻止新政,如此胆大妄为,实在可恨。”
张安世低垂着眼眸,想了想,才又道:“那么何不如……陛下就召蜀王殿下进京,那又如何?”
“什么?”朱棣眼眸猛地一张,大怒道:“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
张安世道:“臣以为,蜀王殿下,既然当真贤明,那么……是非好歹,他是分得清的。”
朱棣显然对此却不认同,脸上有着深深的纠结之色,皱眉道:“朕这个兄弟……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
张安世心里想,纵观蜀王这个人,基本上,张安世可以做出他是一个好人的论断。
可以说,新政并没有坏了他的利益,那么新政的好坏……至少对于蜀王而言,他的态度应该是公平的。
即便是受了读书人的影响,可这读书人……不也讲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于是张安世对朱棣劝道:“陛下,人的观念,是可以改变的,当初……臣的许多属官,不也改变了吗?还有陛下,陛下难道当初,当真毫无余虑地支持新政吗?不也是因为……这法子有效,为了江山社稷,这才极力支持吗?”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继续道:“蜀王殿下入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陛下正好可以好好地与他叙一叙兄弟之情,其他的事,就交给臣好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掩住了身上的杀气,终于有了决定,道:“那朕就听你这一言,不过……你要清楚……一旦让他入京,惹出了是非,那朕……”
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对他而言,这涉及到的面子问题,他这靖难出身的皇帝,可还是要脸的。
张安世则是笑道:“陛下,臣这儿……有一个好东西给陛下看。”
这话题转折得有点突然,朱棣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总算也缓和了一点,便道:“什么东西,取来朕看看。”
于是张安世手一伸,从袖里取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奏疏。
一旁伺候的宦官,连忙将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定睛一看,奏疏层层叠叠地展开,随即……一个个图标显露他的面前。
“这……”
朱棣这一次,居然看得懂。
因为实在太直观了。
他本来心情有点糟,整个人都带着几分阴沉。
可他细细地看下去,那阴沉的眼里,猛地放亮。
他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忍不住带着惊喜道:“太平府的商税,竟长了数倍?”
张安世中气十足地道:“正是,更是应天府的三十倍。”
朱棣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朕看到了,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啊,竟是这么多的银子……”
………………
今天有点不舒服,第二更会更晚一点,大家可以不用等,早点睡,明天早起看。
第340章 帝心难测
两百多万两……商税……
这个数目,是朱棣无法想象的。
在天下人眼里,朱棣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
正因为他的‘好大喜功’,自然浪费了无数的钱财。
他一次次的北征,又一次次的下西洋,并且发动了对安南的战争。
因而,被无数大臣劝谏,除了那在户部每日愁白了头发的夏原吉,自然还有就当初差点没把朱棣气死的李时勉这样的大臣,认为朱棣做的这些事,空虚了国库,耗费了民力。
民力有没有耗费张安世不知道,可是空虚了国库……这真冤枉了朱棣。
以明朝的税收能力,实际的情况是,虽然朱棣干了不少事,可实际上……就算不干这些事,每年的岁入,也可以说是穷的叮当响。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商税几乎难以征收,或者说……压根就没征收。
这也算是一个神奇的事,天下最富有的两个群体,一个是士绅一个是商贾,居然都不需缴税,前者倒也罢了,可后者你说商人们没有缴税,其实也是冤枉了他们,实际上,他们受的盘剥绝对不小,只是这些盘剥,和朝廷的国库没有关系罢了。
看着这个数目,朱棣道:“都说要休养生息,入他娘的,怎么……就都一个个这样有钱,两百多万两,往年银税,整个天下一年也才得这么多,这还囊括了官盐和铁的银子,现在区区一府就可以做到了。”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为了鼓励经商,其实臣将这商税定的已是非常低了,多了也不好要,商人们都称颂臣仁慈,说像臣这样的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胡说。”朱棣笑了:“你拿走了人家两百多万两,还指着人家念你的好?”
“陛下,商贾们若是盈利,其实不在乎缴纳一点税务,他们害怕的是不确定性……”
“嗯?”
张安世当然清楚,没有人喜欢缴税的,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商贾,有更可怕的事,使他们宁愿老实本分的缴纳税赋而已。
张安世道:“臣让人调查过,就说在栖霞,有一商贾,原是一个货郎,后来渐渐有了一些资本,于是贩卖丝绸,他说从前做这丝绸买卖,就是在赌命,从产地进货,本身就有风险,一怕山贼,二怕官,这山贼见伱有银子,便可能杀人越货,而你押着丝绸一路过各处口岸和关隘,但凡被官吏们盯上,或是本地的某些地头蛇,便不免要栽赃你罪名,为了平安,你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塞银子,没一日不是惶恐不安,所以……表面上,官府没有从他身上征来税赋,可实际上,为了应付官和贼,他的销,至少是现在的三五倍,更别提,不知什么时候惹上官司,亦或者……被山贼所害了。”
张安世继续道:“可太平府这边,就立下了规矩,只要缴税,官府这边尽力打击盗匪,除此之外,尽力提供便利,不敢说这官商没有勾结之可能,可这其中的盘剥却是减去了七八成,这商贾反而觉得买**从前好做了十倍百倍。现在太平府……各色的作坊,还有许多的铺面,都是这样催生出来的。”
朱棣似乎也抓住了其中的核心:“你的意思是……商贾们……其实该出的银子也都出了,而且还出了不少,只不过……这些银子……落在了别人的口袋里。”
张安世尴尬一笑:“臣没说,臣只是打了个比方。”
朱棣从鼻里冷哼了一声:“难怪这上上下下,都在阻挠新政,一个个,如丧考妣,还个个振振有词,呵……”
张安世便道:“陛下,算了,不必计较,难道还能宰了他们。”
张安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直接让朱棣勃然大怒:“朕宰了他们就如何?”
张安世便干笑:“嘿嘿……算了,算了,宰了一个,新来的不也还是如此……不将这土壤铲干净,那也只是徒劳无功,臣以为……这事……还是算了吧。”
朱棣咬牙切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那就一并铲除。入他娘,商人和百姓叫苦连天,银子都给压榨走了,没一文钱到朕这儿来。这到底是谁家天下?”
张安世不语。
“嗯?”朱棣本以为张安世会顺着张安世的话说一句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可张安世面露难色,让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说,沉默,有时候带给人的伤害是极大的。
朱棣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这非我大明江山?”
“臣没有这样说。”
朱棣道:“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差不多得了,这事不能深究。”
朱棣大怒:“朕看你话里有话。”
张安世咳嗽一声:“臣万死之罪。”
朱棣一时气结,不过毕竟没办法对张安世发泄怒火,只好低头,继续看这奏疏,道:“你这格子,倒是显得有趣。”
张安世道:“是啊,臣现在是右都督,管理的府县多了,为了选拔人才,也为了各府的治理,打算引用这表格,作为绩效的手段,陛下你看,将来这表格,会有各府县的税赋对比,除此之外……还有年增长,对了,这儿……这是入学学员的统计,这也在绩效之列。这里呢,就是这张表,是各县的规模以上生铁、丝绸、布匹产量。等将来呢,臣打算再细化,要统计出医馆、大夫的数目,以及规模以上的作坊数目,甚至是每年兴修的水利,以及桥梁、道路等等。陛下,官员的好坏,其实在臣看来,用所谓的君子来衡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咱们常说,什么众正盈朝,其实这不过是笑话而已,谁是正,谁是邪?分得清吗?这样做,反而只会让大臣只一味的重视所谓的‘官声’,而‘官声’这东西,恰恰使官员施政,畏首畏尾。”
“畏首畏尾?”
张安世道:“臣在治理府县的实际过程之中,发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无论推行任何事,总会遭到不少的反对,而得了利的人……一般也不会出声,可若是因此而失了利的人,必然要四处嚷嚷,骂声不绝。陛下你想想看,若是过于重视官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为官之人,不敢做事,于是沦为每日清谈,就如这下西洋一般,陛下要下西洋,必然引来争议,可下西洋的好处是什么呢?若是陛下也有官声,只怕单单这下西洋,就要引来无数人的非议了。”
“而恰恰是那些……朝中似李时勉这样的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几乎不去负责实际的事务,只每日夸夸其谈,或是今日上奏弹劾这个,明日痛心疾首的弹劾那个,看上去好像干的事无一不是为民请命,可实际上,他坐食民脂民膏,于这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可偏偏,是这样务虚之人,往往被人称颂为君子,视为正臣,人人吹捧,个个叫好,敢问陛下……朝廷养士的目的,到底是让他们治理天下呢,还是让他们领着俸禄,蓄养名望呢?这岂不等于是供了一尊尊的泥菩萨吗?”
“所以臣以为……此乃本朝第一大害,若是满朝都是这样清谈之辈,迟早要出大问题的,臣以为,不如制定出一个绩效来,用数据来说话,这世上其他东西可以骗人,当然,数据也可能骗人,可至少……它比绝大多数东西要准确的多,一个地方治理的好坏,无非就是看其钱粮,看它的学童入学,看百姓们是否病了可以寻医问药,以及交通是否便利,将这些种种因素,制成表,一切了然。”
朱棣听罢,颇有感触:“可以试一试,那就从你这儿开始尝试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叹了口气:“朕那兄弟……也就是蜀王……的事……依旧令朕担忧,他是一个老实人,没想到,却也被拉扯进这样的是非中来。”
朱棣说到此处,心中郁郁不乐。
朱棣的许多兄弟,可能因为他们的爹都是朱元璋的缘故,因而野心勃勃的不少。
可这个蜀王,说实话,却是难得的老实人,偏偏就这么一个名声不错的人,却被人突然哄抬起来,却不得不让朱棣生出警惕之心。
毕竟本质朱棣和蜀王这一对兄弟还算是和睦的,现在人人称颂蜀王贤明,某种程度其实就是阴阳怪气朱棣不贤,如此一来,朱棣必然要对蜀王产生警惕。
很多时候,所谓天家骨肉亲情,就是在这种情势之下,一步步走向对立,无可避免,莫说是兄弟,即便是父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安世道:“陛下……臣有两手准备,请陛下放心。”
朱棣也不便和张安世说什么,只颔首点头:“去吧。”
张安世告辞而出。
表格的学习班,进行的非常顺利,各县纷纷抽调了人手,进行学习,而后……张安世又命印刷作坊,专门印制一大批专用的表格,分发各县。
对于钱粮的事,其实大家也都得心应手。
各府县的新官上任,立即复制太平府的经验,火速清查隐田,既是隐田,那么……就属于犯罪了,当然,倒不至于像太平府那般,直接治欺君罪,只是所隐之田,统统抄没。
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半个直隶,好像处在火山口一般,甚至出现了不少袭杀文吏的事件。
于是,模范营出击剿贼,锦衣卫緹骑四出。
总算,到了初冬的时候,事态方才平息。
趁着农闲,便开始丈量土地,进行土地的分发,因为经验是现成的,所以倒是没有出现什么乱子,当然,这还是锦衣卫四处打探的结果。
不过恶劣的事,倒也偶然有之,比如宿州县,就有人在县衙纵火,因为烧的乃是火油,这火势不灭,以至当地的县丞直接被烧死,其他的文吏,被烧死了七八个。
张安世连夜带兵至宿州,搜抄了一夜,检查了损失,下令抚恤。
等事情解决下来,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召陈礼来,陈礼早已是惶恐不安,见了张安世便拜下道:“卑下无能。”
张安世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细致一些,一定要严防死守,禁绝这些事发生。”
“卑下还听说……不少咱们左都督府的下属官吏……他们……他们的家眷……”
“你说……”
“卑下打探到,这些人不少家眷都在家乡,有人扬言……要对他们不利,不只如此……寿州县尉他家的祖坟……也被人掘了,开棺戮尸……”
张安世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自然清楚,此等矛盾,已经无法化解。
当初局限在了太平府的时候,彼此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现如今……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彻查,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查到之后,立即将所有参与之人,还有他们的家人,统统给我下诏狱,他们敢在我张安世面前玩此等制造恐怖的把戏,真是班门弄斧。”
“是。”
“还有……”
“都督有何吩咐。”
“多派一些人手,保护我。”
“啊……是,是……卑下顾虑不周,竟将这事疏忽了,卑下万死。”
张安世大手一挥:“去吧。”
数月的时间,一封封的旨意送至成都。
蜀王朱椿连忙入京。
朱棣又下旨各处驿站,让他们好生沿途好生招待。
到了十一月初,终于……朱椿西进,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一路,自是不免劳顿,且朱椿这个人,向来节俭,不尚奢华,所带的扈从,也不过区区数人罢了。
他风尘仆仆的先抵达了广德州。
这广德州乃南直隶的地界,沿途所过……朱椿的心情都很不好。
廷推他这蜀王做什么左都督,让朱椿对此十分警惕,京城的情势,他并非不知,蜀王府的一些幕僚,也担心这一次……可能引来宫中对他这蜀王的怀疑。
只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来,因为若是不肯入京,反而可能引起大家的怀疑。
朱椿以崇尚教化而得名,王府之内,聚集了大批的贤士,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当初的方孝孺,只是此后方孝孺入朝为官,谁曾想,最后却被朱棣杀死,这使朱椿十分遗憾。
此番随行的数人之中,便有两位大儒陪同。
一人叫刘广进,乃蜀中名儒,另一人乃刘德生,这刘德生曾考中举人功名,只是对于科举并不热衷,反而醉心于绘画、诗词,闲散惯了,不过朱椿却对他礼遇有加。
三人加上几个护卫,沿途自是忧心忡忡。
朱椿的心情很不好,到达广德州的时候,心情更加郁郁。
距离前头的驿站还有一些距离,朱椿便已人困马乏,让人随意住下,他们三人,都是儒生打扮,因而也没有招来太多人的关注。
入住之后,刘广进和刘德生二人至朱椿的卧房来见,二人朝朱椿行了礼:“殿下,马上就要进京了,是否先派快马去知会一声。”
朱椿放下他自己编纂的《献园睿制集》,抬头看一眼二人:“不必了,一切从简,不要大张旗鼓,否则难免引人注目,这不是好事。”
刘广进点点头:“殿下还在因为陛下怀疑的事而忧心吗?”
朱椿沉吟片刻:“有时候,人是会被盛名所累的,本王自然知道,朝中诸公在想什么,他们是想借本王,来质疑陛下的国策……”
刘广进叹息道:“殿下,这两年,朝廷确实是做的太过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陛下此举,与焚书坑儒又有什么分别?”
朱椿却正色道:“慎言。”
“是。”刘广进连忙噤声。
那刘德生却是笑了笑:“殿下……若是殿下见了陛下,陛下当真让殿下做这左都督呢?”
朱椿沉吟着:“我一路的见闻,所见的多是民生凋敝,哎……”
刘德生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朱椿道:“哎,不说这些……”
他摇摇头,竟没有表明自己的心迹。
刘德生和刘广进显然也知道,蜀王殿下乃是谨慎之人,倒不是对他们二人不信任。
而是连他自己,到现在竟也拿不定主意。
留在京城,会被自己的皇兄忌惮,再加上他的名声太大,百官越是吹捧,越是取祸之道。
可眼看着这天下……这个样子,以至于连百官都不惜闹着杀头的风险特意给陛下难堪,可见朝局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不做一点事,实在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一路来,沿途的官员,听闻蜀王殿下入京,一个个兴高采烈,还有不少地方官,竟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刘德生感慨道:“都道……蜀王殿下若是能担起大任,或许天下能有所转机,大明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刘广进却叹道:“可是这无疑是将蜀王殿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宗亲治理京畿,至少在我大明,乃是前所未有,蜀王殿下众望所归,这不是好事啊。”
二人的话,都有道理,朱椿便沉吟着,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清早,朱椿便动身,他一向卯时起来便要看一会书,方才吃一点茶点,随即便继续动身启程,此处只是一处小县,朱椿不喜迎来往送的事,所以懒得知会此地父母官。
片刻之后,护卫们便牵了朱椿的驴来,朱椿翻身上驴,与其他二人骑驴而走。
出了城,便至一地,还未走多远,便突然被一群庄丁截住,有人领着数十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大呼:“大胆,你踩坏我们的庄稼了。”
朱椿见状,气定神闲,他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
刘德生大怒,呼道:“不要滋事。”
后头数个护卫,也紧张起来。
这人上前:“我瞧他们不是好人,我乃本地里长,来……看看他们载了什么货。”
他一声大呼,后头便一群庄户要一拥而上。
刘德生道:“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只晓得你们不是读书人。”这理长叉手,得意洋洋道:“你们虽然穿着儒衫,头戴纶巾,却载着这么多货,可这儒衫纶巾,用的却是蜀绣,偏偏说的却又是凤阳官话,十有八九,你们是栖霞的客商吧,现在有不少客商,为了避免麻烦,故意用读书人的穿戴,借此想要欺瞒我等,还有你们骑着驴,不伦不类,若是读书人,断不会如此,本州有规矩,凡是商贾过境,货物都需十抽一,且让人看看,你这儿押的是什么货。”
这里长气势汹汹,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朱椿笑了笑:“你们这与强人有什么分别。”
“少啰嗦,这儿就是这样的规矩。”
护卫们已开始去摸身上的刀剑了。
只可惜,这里长颇为恼怒,走上前,狠狠踹了朱椿的座驴一脚,这驴子惊叫一声,开始乱窜。
朱椿大惊,人便自驴上跌下来。
霎时之间,护卫们纷纷拔刀,这里长一看,也大吃了一惊:“这是官军。”
他大呼一声,转身便逃。
庄户们不知所措,也一哄而散。
刘德生二人,连忙将朱椿搀扶起来,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尘。
朱椿狼狈到了极点,道:“世风已至如此,哎……”
“殿下,我这便下书,至此县的县衙,叫他们索拿贼人。”
朱椿摇头,叹道:“这样的人,天下何其多,拿了一个又有何用?”
当下,他安抚了驴,又重新翻身上去道:“走吧,走吧,到了京城再说,不要节外生枝。”
朱椿抬头,前头就是一处渡口,却发现那里乌压压的竟都是人。
朱椿索性也不骑驴,步行走了近一里地,方才勉强靠近。
却见此地已是人满为患,许多人携家带口,甚至还有人携带了行李。
渡口处,却有不少官兵,一个个呼喝着什么。
朱椿拉扯了一人,道:“这是做什么?要赶集吗?”
这人回头,悻悻然的样子,只含糊不清道:“你也去太平府讨生活?小心了,现在路引查得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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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唐虞之治
朱椿听罢,大惊失色。
仔细看这人,竟是携家带口,似乎还带着不少的家当。
“太平府?为何去太平府?”朱椿道。
这人急着满头大汗,不断地呼喝着自己的家人,免得他们走远了,一面又拼命朝前挪。
只是朱椿追问,他倒还是客气地道:“因为去了太平府,就有饱饭吃了啊。怎么,你是外乡人?”
不过这人显得有几分疑虑,因为朱椿的官话很标准。
朱椿则是道:“这儿吃不饱吗?”
“吃个屁。”这人怒道:“这儿日子没法过了,再不走,非要一家老小饿死在此不可。你可知道……我家原本乃是此处佃户……这两年,地租连年上涨,而且他们还四处招募庄户,动辄对咱们打骂,今年又遭了旱情,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本来说人离乡贱,可再不去太平府,便真没有活路了。”
一旁的妇人抱着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后头又用麻布的背带背了一个,催促男人道:“快走,快走,这一艘船要开了。”
男人便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婆娘,拼命地朝前挤。
官差拦住他,口里大呼:“路引,路引……”
这人立即开始拼了命的从自己的身上掏东西,老半天,才掏出了一串钱,往这官差身上塞。
官差掂量了一二,彼此对视一眼,显得不满意,口里骂骂咧咧:“算你运气好,今日爷的心情好,既然伱有路引,那么……便走吧。”
男人立即千恩万谢:“多谢差爷,差爷公侯万代。”
官差只努努嘴,随即又将后头人拦住。
到了朱椿等人时,刘德生拽了拽朱椿的袖子,道:”马上就到应天府了。”
朱椿淡淡地道:“不急,先去看看。”
官差朝朱椿大喝:“路引,没有路引不得过。”
朱椿道:“我们乃读书人,依大明律,生员可以……”
“我们这儿的规矩,便是要路引,你说你是读书人,你回去学里开一个条子来。想去太平府……就要这路引。”
这差役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原来……去太平府的所谓路引,却并非是朱椿想象中的那种路引。
朱椿目瞪口呆,就去一趟太平府,竟还要塞钱?
塞钱倒也罢了,却还有如此之多的人趋之若鹜。
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刘德生怕节外生枝,迅速地取出了一块碎银,交给那差役。
这差役才挺着大肚子,上下打量他们,嘿嘿一笑道:“哟,看来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是撞到了贵人,船快要开了,下一趟还需两炷香,快走吧,下一位。”
朱椿便被人推挤着,登上了一艘客船。
这客船开了,荡漾着波纹,随即顺着奔流而去。
朱椿坐在船尾,见所有登船之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不过许多人却显得兴奋异常。
他们虽是衣衫褴褛,却一个个眼里放光。
朱椿只听他们嘈杂地闲聊着什么。
有的人是孤注一掷,拖家带口来的,既然打算去太平府,就不打算回去。
也有人,是因为这广德州距离太平府不远,因而在太平府有亲戚,打算去投奔。
那此前去过太平府,回来接家眷的人也有,这已在太平府安置下来的人,立即成了人们眼里羡慕的对象。
便听那人道:“你们去了之后,别轻易去什么牙行,牙行的人介绍你们去做工,是要克扣你们工钱的,在各县,都有专门的广场,那儿官府有有专门的公告信息,也有不少作坊,会自己派人来招工,大家一定要谨记了。”
“还有,一个月两个银元的工价,一定要听他们是否包吃住,若是不包,可切切不要去,若是在外住,至少也要三个银元。若是有手艺的,还能四个银元往上。”
“老哥,你在栖霞做什么营生?”
“我?”这人一笑:“我是养牛的。”
“牛倌?”
“也算不得是牛倌,主要是交易牛羊,各县各乡都要去,现在这买卖好。”
众人恍然大悟。
朱椿只细细在听,却又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
倒是刘德生二人,却露出不悦,他们不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而且这船中之人,大多粗俗,令他们皱眉。
那牛倌见了朱椿几人,道:“这里还有几位秀才呢。”
朱椿于是道:“惭愧。”
牛倌便笑着道:“秀才好,读书好啊,读了书,比咱们不知强多少倍。”
刘德生便笑了笑,他和颜悦色,不过读书人嘛,即便和颜悦色,可说话之间,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他道:“读书当然好,齐家治国平天下。”
牛倌却是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读了书,便可去做账房,或是投报学堂,甚至做文吏,都有大好的前程,薪俸不低,人也体面。”
刘德生听罢,顿时羞怒,他觉得牛倌的话,侮辱了自己。
朱椿却是哈哈笑道:“薪俸不低,那薪俸有多少?”
“这可说不好,有的能挣几十两银子,差一些,可能有七八两,可总比咱们这些粗汉们强。”
朱椿道:“太平府有许多读书人吗?”
“那是当然了,读了书,就有大好前程,这读书之人当然也就多了,不说其他,现在孩子但凡长大一些,家里都会催促着入学。进了学堂,能识文断字,还能算术,将来才可扬眉吐气。”
朱椿显出几分讶异,道:“许多孩子读书?”
“俺儿子便在小学堂里读书。”这牛倌骄傲地道。
此言一出,船上的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几个随着父母来的孩子,蜷缩在船的角落,听到学堂……也不禁迷茫又好奇地抬起眼睛。
刘德生听罢,自是不信的模样,他莞尔道:“你牛倌的儿子,竟也读书?”
“这还能骗你们?”牛倌道:“他还从学里学会了背诗呢……嗯……叫什么来着,噢,对啦,越王句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尽……尽锦衣……”
此言一出,惹来大家都笑。
刘德生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朱椿却是笑了笑道:“你的孩子,读书至少有一年了。”
“啊,你竟知道?还真只上了一年的学。”
朱椿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一句,是李白的诗,不过一般的孩子开蒙,即便会学诗,学的应该是较为简单且朗朗上口的诗句。
而这一首李白的《越中览古》,却并非是李白的名篇,也不适合作为启蒙学习。
朱椿虽然不知那所谓的小学堂里,是如何安排课业的,可有些东西,行家只要看一看,就知有没有。
因而他立即判断出,这应该是孩子开蒙之后,又未能熟悉经史之前的读物。
朱椿又道:“你为何送孩子入学读书?”
“这……”牛倌尴尬地道:“俺婆娘在纺织作坊做工,我自个儿也要东奔西跑,孩子不大,留在家里也教人担心,何况……小学堂那边,官府鼓励孩子读书,若是入学,每月可领三十斤米,这虽也不多,缴了学费,其实养这孩子读书也不容易。可是呢……这大字不识的,只能像俺这样的做苦力,可若是读了书,哪怕将来差事辛苦,可收入却能有俺这样的人苦力人一倍以上。”
“县里的教谕,还有那乡下的文吏到处都跟人讲,说是事半功倍,读了书将来能过好日子,俺这粗汉,穷也就穷一点,可既缴得起学费,勉强能供得起,总希望孩子将来能比俺有出息,不是?”
朱椿颔首点头。
刘德生一脸不屑地与身边的刘广进低声嘀咕道:“以利诱人,哎……读书本是修身养性,奔着银子去读书,这能教出什么?”
刘广进尴尬一笑,没回应。
朱椿瞥了刘德生一眼。
随即,这朱椿便对那牛倌道:“能读书,终究是好事。”
牛倌道:“先生想来是饱读诗书之人,莫不是此番也要去太平府做教书先生吗?”
这牛倌一说到教书先生四字,却是一副钦佩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朱椿微微一笑:“是。”
“呀。”牛倌忙道:“失敬,失敬。”
朱椿道:“不过我才疏学浅,只怕也教不了什么。”
“这是哪里话!”牛倌道:“在咱们太平府……”
他说到太平府的时候,声音高亢一些,显得极骄傲的样子:“听闻各处学堂,都在招募教书的先生,官府给钱粮……”
“官府给钱粮?”朱椿更为诧异。
“您这是不知?”牛倌道:“太平府上上下下,招募的教书先生有数千人,为了招募,可是大费周章,在太平府,教书先生也是文吏的待遇。”
“文吏……”朱椿哑然失笑。
他无法理解教书的读书人,竟是和贱吏一个待遇。
就这……却还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可惜……此时船到了一处渡口,显然这已是太平府的地界了。
那船夫吆喝着:“许家渡到了。”
几个人零星下船,又有几个人登船上来。
这上船的船客,多是布衣,不过他们身上的衣衫显然都比船上的不少人干净整洁,而且虽非新裁剪的衣衫,却并不破旧。
与这广德州来的,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模样,却好像两个模样。
最重要的是,这几个人气色饱满,哪怕他们皮肤好像晒得黝黑,精神面貌却与广德州来的人迥异。
朱椿又陷入了沉思,接下来,渡船顺流而下,朱椿一言不发,他看着徐徐在两岸一晃而过的稻田若有所思。
…………
紫禁城里。
此时,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抵达了文楼。
“陛下。”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何事?”
亦失哈的脸色显得有点难看,道:“陛下,出事了。”
“出事?”朱棣下意识地紧锁眉头。
这些日子,他心情都很糟糕,此时又听出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深吸一口气,才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焦急地道:“蜀王殿下,不知所踪。”
朱棣直接豁然而起,惊道:“这如何可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最后一次,是在广德州的一处驿站,照理来说,两天之前,从那驿站出发,这个时候,早该进京了。”
“那广德州驿的人,早早派人来知会,因此大家预料,他应该在昨天下午,或者今日清晨就会抵达。谁料……竟一直不见人影,于是……东厂便去打探,才发现……他至一处渡口之后,便不知坐了什么船,走了……迄今……没有下落。”
朱棣身躯颤抖,眼眸微微睁大道:“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朱棣气急败坏。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说朱椿乃是朱棣的兄弟,而且素有贤名,现在大臣们都说他是历朝历代都未有的贤王,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朱椿不见了。
这不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一定是这个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能相容的陛下,嫉恨蜀王朱椿,所以……
亦失哈一惊,慌忙拜下道:“奴婢……奴婢已经想办法找寻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异常的烦躁,道:“其他人知道消息吗?”
“听说有……有……”
朱棣不耐烦地喝道:“你他娘的给朕说!”
亦失哈吓得额上布满了冷汗,忙道:“是,是……听说蜀王殿下抵达广德州驿的时候,礼部那边就得知了消息,所以不少的读书人问询,都在昨日下午和今日清早,在城外迎接,只等着蜀王殿下来京……可等了很久……”
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冷笑道:“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说走丢就走丢,他带了多少护卫?”
“这……听说不多,所有的随扈加起来,也没有十个。”亦失哈迟疑地道:“蜀王殿下……”
朱棣叹口气:“朕这个兄弟啊……是这样的。当初啊,太祖高皇帝命我们这些兄弟去凤阳耕田,体偿农人的艰辛,朕与其他兄弟,都不屑于顾,一个个躲懒,只有他自得其乐,竟真的穿了布衣下地插秧……”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道:“想办法,给我立即去搜寻。这件事……还是要尽力先封锁消息,虽说这消息,怕也封锁不住。下密旨给张安世,锦衣卫那边,也不能闲着,朱椿那个小子,一定不能有事,他若有事,以后就没你的事了。”
亦失哈听罢,脸色煞白,忙是叩首:“奴婢遵旨。”
张安世的右都督府,是原本锦衣卫的一处宅邸。
这里的主人家,因为抄家,因而废弃,因而锦衣卫修葺了一番,想要用来办公。
可如今,这里却挂上了右都督府的招牌,张安世也就正式地将自己的都督府,搬迁于此。
这里与南镇抚司和府衙比邻而居,又因为当初锦衣卫的征用,所以为了防范未然,建了几处塔楼,用于监视附近的街道。
可如今,却给张安世派上了用场。
他现在干的事,却并不细致,只抓一些主要的工作即可。
当然,他也并不清闲,毕竟掌着锦衣卫和诺大的右都督府,许多事终是要他来拿主意。
眼下他正在为各学堂里的教师问题而着急上火。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学堂扩张得太快了。官府有了大笔的钱粮之后,再加上许多的百姓,都有了让子弟们读书的意愿,整个右都督府治下的各府,教书先生奇缺。
学堂好建,可教书先生却不好招募。
毕竟不少读过书的人,职业的选择方向也不少,无论是进作坊做管事,或者做账房,亦或者文吏、经商,甚至给戏班写一点词曲,甚至是有一批学习匠术的读书之人,他们的薪俸和前途,也未必比教书先生要差。
读书人是有限的,真正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不必讨生活,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如今却一个个都是宝贝。
学正们一个个为难的样子,希望再给教书先生加一点薪俸。
“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这薪俸就算再加一级,不愿来的,依旧还是不愿来。”张安世道:“现在缺员多少?”
王学正站了出来:“太平府这边缺员最多,还差七百多人。”
“这么多?”张安世感慨:“可在招募呢?”
“在呢。就在群儒阁那儿,四处招募……只是……来询问的人倒是有,可真正愿意入职的……还有就是……也有不少人……并不合格……虽有意愿,却也……”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就不信,还招揽不到人。是了,不如这样……”
张安世回头,对一旁的书吏道:“今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书吏取出一个簿子来,便道:“都督,下午有一批海商来访,还有……就是……凤阳府同知要来拜见……”
张安世道:“取消了,改至明日。下午跟我走一趟,去群儒阁。”
“这……”
张安世道:“我亲自去一趟,才显得咱们对教书先生们的重视,至少这个样子要做出来,或许……可让人改观一些。”
那王学正便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都督重视文教,实在令人钦佩。”
张安世道:“少说几句吧,这话你也只敢在我的面前说,有本事你去应天府大街上说去,信不信有人打死你。”
王学正:“……”
用过了午饭,吃饱喝足,张安世随即便带着人出发群儒阁。
群儒阁这儿……人倒是不少。
张安世一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要来见礼。
张安世随扈,大多便衣,免得过于大张旗鼓,显得自己怕死。
不过他内里,却穿着一层甲胄。
张安世当下与大家见了礼,进入群儒阁,此处早有学正衙的文吏在此忙碌。
几个教谕和训导,便连忙围上来,张安世道:“下午招了多少人?”
一个训导道:“都督,有十三人。”
张安世皱眉道:“太少了,我瞧外头应募者不少。”
这训导苦笑道:“既是教书先生,总需有一些根底,有不少来应募者,只是勉强能够识文断字,算学也不精通,实在难以胜任。”
张安世颔首点头:“接下来还有多少人要来应募?”
一个训导看了看名录:“大抵有七十多个。”
张安世道:“叫进来,我亲自验一验。”
随行的官员不敢怠慢,张安世则是随即落座,抱起了有人斟来的茶盏。
此时他气定神闲,若有所思的样子。
“凤阳生员……刘春。”
有人唱喏。
随即,便有一人踏步进来,此人一丁点也不觉得畏怯,大喇喇地进来,抬头扫视这里一眼。
而后朝张安世笑了笑道:“学生刘春,见过……”
张安世道:“我乃张安世。”
刘春点点头,依旧笑了笑,低头见有一个小凳,便径直落座,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之后,抬头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年龄几何?”
“现年三十七。”
张安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可不像三十七岁,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因为……古人都显老……
有不少人年过四旬之后,就开始生许多白发了。
这人倒是特别显年轻。
“你为何想来教书?”
“只是想来瞧一瞧……”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随即狠狠地瞪了一旁的学正和训导一眼。
这几人打了个寒颤,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开玩笑吗?敢情人家是来凑热闹的,这样的人……也放进来面试?
张安世便冷着脸道:“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瞧的,下一位。”
这叫刘春的人却笑了笑道:“别急嘛,学生只是从未听说过,这区区一府之地,竟缺这么多的教书先生,所以才觉得好奇。而学生……恰好又读过一些书,便想着,或许学生和教书先生,颇有一些缘分,说不准,就来应募了呢。”
张安世道:“你有功名吗?”
“有……”
张安世便道:“什么功名?”
“差一点就中了秀才。”
张安世:“……”
张安世已经冷起了脸来,道:“那就是没有功名,没有功名还这样装逼,看来品行不好,下一位。”
“且慢。”
…………
第二章,凌晨两点之前送到,会比昨天早一点,然后争取明天的第二章能再早一点。
第342章 君臣相见
这叫刘春的人气定神闲。
这种神色,让张安世有些不悦。
他对读书人的看法并不太好。
若不是实在需要教书先生,也不至于跑来这里‘作秀’。
不过张安世终究还是忍耐住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今日自己是来招揽人才的。
张安世道:“还有何事?”
刘春道:“太平府这么多的学堂,敢问都督……官府的钱粮哪里来?”
“税赋?”
“税赋……”刘春道:“这么多的税赋吗?”
“只要人人都缴纳税赋,还怕没有钱粮吗?”
“话虽如此,可是……”
张安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读书人……不,先生一定满腹疑惑,其实这太平府的手段,并不新鲜,无非就是民富国强两个字,百姓们富足,官府的税源也就大了,税源一大,能干的事就更多了。就说这太平府吧,太平府为了开拓财源,想尽办法,疏浚运河,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打通商人的脉络,给他们行商提供更大的便利,从而使商业兴盛起来,征收更多的商税吗?”
张安世顿了顿:“我张安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喜欢玩虚的,只求实效。还有粮赋,这粮赋……想要征收更多,无非是尽力保证农户们可以丰收而已,而要让他们丰收,官府就必须想办法兴修水利,官府与百姓,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可要做到相辅相成,其本质……就在于……梳理官民的关系。”
刘春见张安世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此时听了张安世的话,却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梳理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休戚与共!倘若税务的问题不梳理清楚,那么有钱粮的不纳税,如此一来,官府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任何的收益,得不到收益,也就没有动力去做保障。就说商贾吧,若是不收商税,那么商贸发达不发达,和官府有什么关系?在许多地方,不少的官吏只晓得竭泽而渔,而商人呢,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必然形成恶性循环。可太平府不同,太平府现在七八成的税赋,来源于商税,正因如此……官府比任何人都渴望,这商业能够繁华,所以表面上,官府从商人身上搜了不少税赋,可实际上……商贾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从商,反而促进了商贸。”
“其实天底下的任何事,都是这么个理。不将大家系在一条绳上,只会两败俱伤,哪里有互惠互利的道理?”
刘春笑了笑:“既然收来了许多税赋,为何要建学堂?”
“我若说是民为本,你信吗?”
刘春摇摇头。
张安世道:“那我如果说……识字的人越多,这识字的人,能产生更大的价值,对我太平府的治理,有着巨大的好处,我恨不得天下人人都能读书,伱信吗?”
刘春一愣。
张安世道:“历朝历代,朝廷最在乎的就是所谓的文教。可我来问你,所谓的文教……这千百年来,又有什么长进,我看没什么长进,那么你认为是什么缘故?”
刘春皱眉:“是教化的方法不对。”
“错了。”张安世眼下颇有几分想要将眼前这个读书人挂起来,拿来当靶子打的意思,从前自己遇到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进士的级别,一个个都是能言善辩,引经据典,信手捏来,单论口舌之争,张安世只有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份。
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考上的菜鸡,这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的,那就别怪我张安世脚踢幼儿园了。
张安世道:“不是方法不对,而是……教之无用,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务农为生,还有不少人,为人奴仆,我来问你,这些人读书又有什么用?”
刘春道:“他们读了书,自然也就不会沦为奴仆和务农了。”
“这不可笑吗?”张安世笑了,不屑的看着刘春:“这就好像人人都可以考功名一样,若是人人都能考上功名,那么这天下,难道就可以人人都是举人和进士老爷,人人都可以吃喝不愁了吗?可实际上呢,有功名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需要务农,需要为人奴仆,去养活这些老爷。”
刘春抿着嘴,若有所思。
张安世道:“所以啊……要解决这所谓教化的问题,无非就是两条,其一……让人实实在在在教化之中,得到好处,比如这小学堂,能读书写字,将来他学其他的技艺,无论是算学,还有做匠人,亦或者是为吏,无论做什么,大家都发现,读书之后,自己学这些东西,更加事半功倍,有了这些看得见摸的着的东西,你不需要催促他们,这天下的父母,便是不吃不喝,也会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子弟送到学堂里去。”
“这其二,就是要脚踏实地,想办法,教授他们真正可以学以致用的东西,而不是虚妄的指望教授他们考功名的东西,难道你能指望,全天下的人,人人都掉书呆子,个个都能作的一手好文章吗?若如此……那么对生民有何益?”
刘春想了想:“虽是如此,可是以利诱之……总觉得是旁门左道。”
张安世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张安世道:“我瞧你这一身儒衫,倒是华美,只怕价钱虽不至不菲,却也需几两银子来置办吧。”
“这……”
张安世道:“你之所以说什么旁门左道,那是因为……你即便不去养活自己,也可以衣食无忧,所以才可以奢谈什么旁门左道,什么以利诱之,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自己没有饿肚子,便要求别人跟你一道高尚,自己有华美的衣衫,便要求别人不吃嗟来之食。你但凡见识过别人的艰辛,知道生活的不易,晓得有人为了吃饱穿暖何其忍辱负重。你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这就好像一个富贵之家出身的人,对着街上的乞儿大谈仁义道德一般。你衣食无忧了,却不让别人追求吃饱穿暖,这样的人非但可笑,而且可耻。”
刘春听罢,想了想,他竟没有生气。
当然张安世也不怕他生气,他一声号令,至少可以凑一个连的刀斧手出来,将眼前这人砍成肉泥。
刘春便道:“其实我耕过地。”
“是吗?”张安世道:“有何感想。”
“确实辛苦。”
张安世道:“你挨过饿吗?”
“这……”
张安世道:“所以……你不能用辛苦来简单的概括农人的艰辛。因为有人耕地,只是体验艰辛罢了,他可能会感慨,觉得自己有过劳作的经历,便能了解一切的真相。可实际上,还差得远呢。”
张安世道:“因为绝大多数耕过地的人,绝不会说,耕地辛苦。因为他们生下来,本来就饱尝了艰辛,反而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辛苦的。一头牛生下来就耕地,它会觉得耕地辛苦吗?其实真正令他们觉得艰辛的,恰恰不是如此,而是明明自己劳作了四季,最终却连饭都吃不饱,一场大病,要眼睁睁的看着妻儿老小离世,相比于这些,区区的辛劳算什么。”
刘春听罢,颇为触动:“这样看来,都督有这样的经历?”
张安世摇头:“我虽没有,见识却比你多。”
刘春:“……”
张安世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两世为人,在上一世,自己年幼时在农村生活的经历,虽然那时的农村生活,已比这个时代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心酸的记忆却还是有的。
刘春道:“看来,都督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听外人言……”
张安世道:“外人……哪一个外人……”
“这……”
张安世笑呵呵的道:“人有很多种,可别有用心的人,却喜欢将天下之人,统一的称其为所谓外人言,于是做出什么为民请命的模样,这等把戏,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你实说吧,这教书先生,你干不干?我瞧你虽没有功名,可谈吐还算非常,做个蒙学先生……还成……”
刘春道:“不干。”
张安世:“……”
刘春起身:“学生只是来看看,都督勿怪,再会。”
张安世:“……”
刘春大喇喇的走了……
张安世气急败坏:“入他娘,他消遣我。”
学正几个连忙拦住张安世,苦劝道:“都督,都督……读书人就是这样的,此等狂生,自然无法体察都督您的深意……”
张安世道:“不教他见见我的厉害……”
“都督……若是真打了,以后没有读书人来教书了。”
此言一出,张安世冷静了,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这文教的事,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有更紧要的事去干,你们辛苦了,学堂的事……要用心。”
学正和训导等人,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是。”
…………
这叫刘春的人出了群儒阁。
他回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阁楼。
远处……便是宽敞的江水,这阁楼之下的广场,因为夕阳西下,霞光落下,竟来了许多人,有的是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短装打扮的,却不知是做什么生业的百姓。
人影幢幢之中,这叫刘春的人紧锁眉头。
“殿下,殿下……”有人轻声道:“殿下教我们好找。”
刘春不是别人,乃是蜀王朱椿,朱椿背着手,不发一言。
刘德生道:“殿下……方才……”
朱椿道:“竟是见着了那个张安世。”
“此子……”刘德生恨恨道:“没有拿殿下怎么样吧?”
朱椿道:“确实很粗鲁,开口就是钱。”
刘德生道:“哎……历来祸乱国家者,都是这样无德之人,殿下……此番进京,可想好了,是否接受这左都督一职吗?”
朱椿道:“我乃宗亲子弟,自当以天下为己任。”
这刘德生与一旁的刘广进面面相觑,他们既担心,殿下这样做,等于将自己陷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因为贤王之名,实在难以被皇帝容忍。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隐隐期盼着,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制衡张安世那样的奸佞。
朱椿道:“走吧,我们走一走,明日进京。”
刘德生点点头,亦步亦趋。
一到傍晚的时候,栖霞却显得比白日更热闹,到处都是灯火,街上,竟还有一根根柱子,柱子上张挂着一盏盏别致的煤油灯。
朱椿至一处小巷,却突然停住了步伐。
这是一处极小的屋子,里头似乎住了不少人,这屋子甚至连一个院落都不曾有,开了门,只有可容两三人的过道,对面是别家的墙壁。
可就在这么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前。
却见一个少年,搬了破旧的小凳子,他捧着一部书,手里还捏着一根炭笔,在像草纸一般劣质的纸张上,小心翼翼的抄写。
大街上的灯火恰好照耀在了这小巷,只隐隐约约一团灯光恰好落在少年的书上,他斜着脑袋,害怕自己的脑袋遮挡了光,聚精会神。
朱椿下意识的止步,抬头,便见这少年身后的屋子,黑漆漆的。
于是……心底似乎明白了什么。
悄无声息的,朱椿走到了少年身后。
随即,他道:“你这岑夫子,丹丘生,这一段抄错了,岑者,小而高的山也,是以这上头是山,而非宝盖。”
少年吓了一跳,抬头看了朱椿一眼。
少年便咋舌道:“噢,我瞧一瞧。”
细细看了课文,果然是抄错了,便忙涂改。
朱椿道:“怎不回屋。”
“外头也亮堂,可以省灯油。”
“你爹娘呢?”
“俺爹下工未回,俺娘值的是夜班。”
朱椿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读书不易啊,要用功。”
少年迷茫的抬头看一眼朱椿。
可朱椿却只朝他微微一笑,这笑很纯粹,纯粹到连这少年也全无戒备心,少年嗯了一声。
朱椿已是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带着众人,已朝着那无数灯火喧闹之处,信步而去。
”两位先生……“
“殿下有何吩咐?”
“不必称呼殿下,历来人们称我为蜀秀才。”
两位大儒莞尔。
朱椿道:“蜀地乃天府之国,百姓富足……”
“是啊,尤其是殿……蜀秀才您……爱护百姓……”
朱椿眼里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将这些话吞咽回了肚子里。
…………
与此同时。
张安世回到了右都督府。
张安世还在为那读书人的耍弄愤愤不平,口里骂骂咧咧。
这时,陈礼却已来了。
南镇抚司距离此地不远,所以陈礼经常来,张安世早就习惯了。
“都督,那件事……安排妥当了。”
“哪一件事?”
“那个叫李时勉的人……”
张安世朝身边的文吏使了个眼色,这文吏便忙退下。
张安世随即背着手,信步向前踱步,一面道:“这家伙……现在很出风头吧?”
“是的,可以说人人称颂,他和那蜀王,现在恨不得被人称为圣贤了,入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今日一个君子,明日一个圣贤,但凡合他们心意的,便极尽溢美之词。依卑下看……若不是他们和都督您对着干,谁认识他们。”
张安世微微笑道:“蜀王且不说,我现在也惹不起。不过这个李时勉的事,要及早动手,记着……都照我说的做,我不要见血,不要杀人,我要诛他的心。”
陈礼道:“都督放心便是,卑下做事,何曾出过差错,那么……卑下这便开始动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必现在,再等一等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后天动手吧。免得别人说我这人小气,这样急不可耐。”
陈礼努力的眨了眨眼,使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都督您真是……没的说,这样宽宏大量……”
于是张安世用一种严厉的目光盯着陈礼,陈礼一下子心虚起来,讪讪一笑:“还有一事,东厂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蜀王殿下……好像走失了。”
张安世道:“关我鸟事。”
陈礼道:“可现在群情汹汹,有不少人都认为……认为……”
他压低声音,对张安世耳语一番。
张安世道:“知道了,那就派人去找一找,明日傍晚之前,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次日,就在这满京城都在牵挂着蜀王殿下性命的时候。
这蜀王朱椿,却是抵达了京城。
这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少读书人喜出望外。
却也有不少人……不免显得失望。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他们似乎有些巴不得,蜀王死的不明不白,如此一来,蜀王就成了祭品,成为了控诉当今陛下乃天下第一暴君的证据。
只可惜,原本许多读书人,都想去迎接朱椿,可如今……等他们得知蜀王有了消息时,已来不及去迎接了。
据闻……蜀王殿下,火速入宫。
文渊阁里。
杨荣与胡广恰在此时,正下棋。
胡广捋须,得意洋洋的样子:“杨公,看来……你又要输了。”
杨荣笑了笑:“胡公厉害。”
胡广道:“哎,早知我让你一子。”
杨荣只笑了笑。
胡广对杨荣已算是知根知底了,一见他这个样子,便道:“杨公……你又心怀了什么鬼胎。”
杨荣道:“没有。”
胡广道:“肯定有,你眼里有些东西,是骗不了我的。”
杨荣道:“真没有。”
胡广叹息道:“哎……杨公既要隐瞒,那就隐瞒吧。”
杨荣只好道:“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此生与人对弈无数……不过……最近的一次教人钦佩我的棋艺……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啊……”胡广诧异:“杨公棋艺,竟这样差?”
杨荣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尚还处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凡事都想争一个输赢,可到了十六岁之后,我便知道,其实输赢不过是人的执念罢了,越是执念在棋里赢得人,往往棋外都容易输的一塌糊涂,所以啊……我与人对弈,往往输多赢少,如此……才可博人一笑。”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现在虽然四十有二,就算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算晚,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因此而不肯原谅自己。”
胡广脸上的笑容僵硬,渐渐的,便连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气呼呼的道:“没意思,真没意思,我与你对弈下棋,你却还玩心眼。”
杨荣道:“所以说难得糊涂,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本来你不问,现在还享受在赢棋的快乐之中,有何不可呢?”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陛下有旨,宣诸学士觐见。”
胡广急迫道:“何事?”
“蜀王殿下……入宫了。”
二人一听,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都不悦而同的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蜀王……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当下,杨荣道:“走吧,立即去觐见。”
今日可要小心,说不准……陛下要勃然大怒。
当下,文渊阁三学士,进入了文楼。
文楼里,朱棣的脸色,略显不快,只斜的看了他们一眼,却不说话。
三人行礼,朱棣只嗯了一声。
很快,有宦官道:“蜀王殿下觐见。”
“宣。”
朱棣起身,快步向前几步。
蜀王朱椿,碎步入殿,还未行礼,朱棣便拦在他的面前,笑着道:“别来无恙?”
“陛下……臣弟……”
朱棣挥挥手:“这一路回来,很是辛苦吧,哎,朕念你很久了,下旨让你入京的时候,便一直掐着日子,可谁想到,你还是来迟了几步。”
“臣弟万死……”
朱棣摆摆手:“休要说这样的话,来人,赐座吧。”
说着,朱棣转身,回到了御座,落座之后,抬头看着欠身坐下的蜀王朱椿。
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晦暗不明,心事重重。
“京城的事,你已知道了吧?”
“臣弟……略知一二。”
“你有何看法?”朱棣的目光,开始变得略有一些锐利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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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贤王出击
朱棣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很久没见的兄弟就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这个兄弟,还是一如既往的给朱棣带来了某种亲情上的慰藉。
孤家寡人,是指朱棣这样的人背负着天下的责任,掌握天下的权柄,是以,不得不以君临天下,不近人情的姿态来治理天下。
可并不代表,朱棣没有人性,人性肯定是有的,就是不多。
可朱棣显然也清楚,此番这个兄弟来此,使他们之间已产生了某种裂痕。
这种裂痕,甚至没有办法讲清楚。
人人都称颂他这兄弟乃贤王,谁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称赞蜀王,其实就是用来反衬朱棣的,说穿了,无非是不敢骂皇帝,所以抬高蜀王而已。
这令朱棣不得不心生警惕。
何况……眼下这个左都督……其实也是朱棣最为棘手的事。
蜀王朱椿若是接受,那么……朱椿就成为了抵抗新政的中流砥柱,兄弟难免为敌,迟早要反目。
可若是不接受,只怕……也会带来无数的非议,认为朱棣记恨自己兄弟的贤能,背后又使了什么手段。
可以说……这世上杀人最狠的,未必是刀剑,而是嘴。用嘴杀人,离间兄弟,使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蜀王呢……
蜀王又能回避吗?
此时,蜀王朱椿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臣弟万万不曾想到,群臣竟推举臣弟。臣弟惶恐,听闻此讯之后,便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至极。”
朱棣和朱椿二人奏对之时,一旁的宦官以及大学士们个个屏住呼吸,因而,朱椿话音落下时,殿中落针可闻。
朱棣道:“你不必惊恐疑惧,诸卿此举……确实出乎朕的预料之外,可历朝历代,也不乏有宗室为贤臣的先例。”
“臣何其愚钝,实恐有负陛下重托。”
朱棣微微一笑,他凝视着蜀王朱椿道:“左都督一职关系确实重大,朕纵观庙堂,也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而是突然道:“朕倒听闻,你在蜀地……当地军民百姓,对伱多有爱戴?”
朱椿不能否认。
因为若是否认,就是欺君!
何况蜀地虽离南京遥远,可那里的发生的事,又怎么逃得过他这皇兄的耳目呢?
可他又不能承认,想了想,朱椿道:“臣弟不才,谨记太祖高皇帝遗训,爱护百姓,只是才疏学浅,蜀地军民的夸赞,实是谬赞了。”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看来……你真是贤王啊。”
朱椿立即道:“不敢。”
“不必避讳,现在朝野内外,都对你推崇备至。”
朱椿没有显得尴尬,因而轻描淡写地道:“不敢。”
朱棣则是道:“若你为左都督,你会怎么做?”
“这……臣弟……”
朱棣挥挥手道:“罢了,朕只问你,朕若是敕封你为左都督,你可愿意接受吗?”
朱椿没有犹豫:“臣弟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
杨荣三人,已是镇定,彼此交换眼神。
他们原以为,蜀王若是为了明哲保身,一定会选择死也不接受。
毕竟……他这藩王,何等的逍遥,区区一个左都督,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留驻在京城为官,作为一个宗亲而言,实在凶险。
更不必提,这京城之中的局势波云诡谲,暗潮涌动,可能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
朱棣也是一愣,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朱椿。
朱棣已经做好了很多预案,比如朱椿再三辞让,他这个皇帝也做出某个保证,朱椿才肯勉强答应,又或者……朱椿死也不肯接受。
总而言之,他没想到朱椿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令朱棣的眉皱紧起来。
朱椿太急了,堂堂藩王,莫非还垂涎于区区一个左都督之位?
可左都督又是何等要害的职位……
朱棣说出了心底的话,道:“朕竟还以为,你会谦虚几句。”
朱椿倒是淡定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民如子……臣弟为人子,自当……”
“好了!”朱棣打断了他,一脸的怫然不悦。
第一次提太祖高皇帝,还情有可原,可现在又提太祖高皇帝,这令朱棣十分不爽。
朕现在是天子,你这兄弟,拿太祖高皇帝来压朕吗?
这令朱棣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兄弟,并没有这样简单,他的心……大的很。
朱棣淡淡道:“既如此……那么朕就恩准了。”
朱棣瞥了杨荣等人一眼,道:“下旨,敕蜀王朱椿为左都督,镇应天、镇江、苏州、松江诸府……”
杨荣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卿等退下吧。”
朱椿等人告退。
亦失哈却是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清楚,其实朱椿入宫之前,朱棣就已命人在大内准备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毕竟是兄弟相见,谈完了正经事之后,一家人关起门来,免不得要叙一叙兄弟情谊。
可方才,朱棣提也没提,直接让朱椿告退。
很明显,朱棣现在对朱椿颇有反感,不只如此,甚至已滋生了警惕之心。
最重要的是,陛下此时的心情一定十分糟糕。
因而,亦失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努力地装作一副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倒是朱棣也没有在此待多久,很快拂袖而去。
…………
杨荣三人告退。
回到了值房,胡广先行皱眉道:“杨公,你说……这蜀王……”
杨荣叹了口气道:“别问,我也看不懂。”
胡广诧异道:“还有你看不懂的事?”
杨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世上的事,哪里都能看清?蜀王殿下,绝非愚人,却做出了最坏的选择,这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胡广道:“或许他真的是心系天下,关心天下兴亡,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承担如此重任。”
杨荣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又突然顿了顿,才又道:“或许吧。”
胡广却道:“那你说,这蜀王殿下能治好左都督府吗?”
杨荣笑了笑道:“你是想说,他和张安世……谁输谁赢吧?”
胡广道:“正是。”
杨荣道:“人的本事是有高低的。”
“那么蜀王呢?”
“蜀王殿下乃是贤王,他在蜀地,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何况……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他修的书,我也看过,确实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可见他不是凡人。”
胡广眼前一亮:“这样说来,蜀王殿下,并非没有胜算。”
胡广有些小小的激动。
“不。”杨荣很直接地道:“胜算微乎其微。”
胡广绷着了脸,道:“难道蜀王竟还不如那个张安世?”
杨荣道:“成败并非是区区一人的智慧可以决定,决定他的,那是他和他身边的人,若他身边的人,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过为了自己的特权不被动摇,每日口里喊着大义,实则却是蝇营狗苟之辈,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胡广道:“你说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人是什么人?”
“你猜?”杨荣微笑。
胡广:“……”
杨荣接着道:“再看看吧,现在其实并非是下定论的时候。”
胡广只好点头,也一阵叹息。
胡广的心情依旧还是很复杂,很多时候,人要跳脱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去客观的看待一件事,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旨意一公布出来,顿时京城哗然。
紧接着,应天府尹、苏州知府、镇江知府……纷纷入京。
左都督府选在一个小衙,此处本是荒废的一处城隍庙,可如今,修葺之后,便挂上了牌子。
一时之间,前来此的官员们无不交口称赞。
蜀王殿下清廉节俭至此,真是让人难见。
不像右都督府,那么大的排场,竟还有碉楼,真不是东西!
只是众人抵达了左都督府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叫刘德生的儒生。
刘德生与众人见礼,随即微笑道:“殿下不在衙中。”
“噢?”应天府尹邓文达诧异道:“却不知在何处?”
刘德生道:“已经下去考察民情了。”
众人听罢,又不禁唏嘘:“殿下爱民如子,千金之躯,尚要体察民情,实在教人钦佩。”
“据说……殿下主动请缨……哎……看来……有些事,殿下也看不下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
随即又询问这刘德生蜀王殿下何时回府衙。
刘德生道:“只怕需要三日。”
“好,三日之后,不正是冬至沐休吗?那么……到时自来拜谒。”
整个应天府内,不少人放了鞭炮,一时之间,喜庆无比。
镇江府,丹阳县。
有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丹阳刘家。
而后,这刘家人受宠若惊,为首的乃是刘阳,亲自领着几个儿子出来迎接。
“小民万万没想到,蜀王殿下,竟是……”
蜀王朱椿上前一步,一把搀扶住他,随和地道:“不必多礼,我只是四处看看。”
说罢,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文吏,道:“老先生年纪大了,天寒地冻,还是进内说话。”
这刘阳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慌忙让人备下酒菜,又先迎朱椿进府内喝茶。
朱椿道:“今岁的收成如何?”
“碰见了旱情,不甚好。”刘阳笑盈盈地道:“草民这些人,看天吃饭,哎……上天不仁,草民等便不满要受罪了。”
朱椿点头,看向一旁的文吏道:“记下。”
朱椿又道:“先生执掌这样的家业,也不容易,你这几个儿子,可都读了书吧?”
刘阳苦恼地道:“哎……真是惭愧,三个儿子,俱是童生,只有老二,可能有种秀才的希望,其余两个……实在不成器。”
朱椿道:“读书不易,功名更难。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久闻你那此地大善之人,因此特来见一见。”
刘阳眉飞色舞地道:“说来惭愧……草民……也只修过学堂……赈济过一些百姓而已,算不得什么。”
“噢?还修过学?”
刘阳道:“刘氏族学,便是草民修建,供族中子弟读书,已出两个秀才了。”
朱椿点点头道:“读书不易,你能这样,已是难得了。”
酒宴已准备好了,刘阳忙请朱椿赴宴。
宾主尽欢之后,朱椿这才离开。
刘阳亲自送出了七八里地,在朱椿的坚持之下,才兴冲冲地打道回府。
而朱椿面无表情,却是看一眼身边的文吏:“下一家,是何人?”
文吏道:“再走不远就是丹阳周家,周家有一个进士,在这丹阳县名声不小。”
朱椿微笑道:“你们随本王……很辛苦吧。”
“不敢。”这文吏期期艾艾地道。
朱椿笑了笑道:“本王自己都觉得辛苦,一路周马劳顿,何况你们还要随时照顾本王吃喝,制定行程呢。你是哪里人?”
文吏道:“六合县人。”
朱椿道:“为吏几年了?”
“十一年。”
朱椿道:“本王见你老练,是个干吏。”
这文吏只笑了笑。
说着,朱椿便领着人,继续奔去下一家。
…………
一份份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蜀王朱椿的消息……太多了,信息过于密集。
这家伙不但主动出现了,而且成了左都督。
为了防止他再走失,而且此人身份敏感,张安世自然让锦衣卫随时盯着。
当然,既要盯,却又不可盯得太紧,免得被人察觉。
此时,张安世一脸疲倦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蜀王走访了十几家士绅人家……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左都督,可有点不务正业啊。”
陈礼微微笑着道:“都督,管他呢……”
“不能不管。”张安世道:“这蜀王不比其他人,他的身份,过于不同,何况现在又是众望所归,一举一动,都教我这右都督陷入被动的地位。”
陈礼道:“我听说,陛下对此,也很不悦。”
张安世皱眉道:“那些读书人,当真歹毒的很,哎……不管如何,继续盯着吧,当然……要小心,不要授人以柄。”
陈礼应下声来。
张安世目送走了陈礼,此时,三个人便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咋咋呼呼道:“什么都督,这是俺大哥!俺见大哥,还要通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俺大哥就算是皇帝,俺也……”
一听到这个声音……
张安世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嗖的一下,拼了老命地冲向门槛,果然见到朱勇在教训一个文吏。
他还要继续说:“俺也是这般……”
张安世脸都白了,一把捂着朱勇的嘴:“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
生拉硬拽,总算将朱勇几个拽了进来,而后再也不忍不住地破口大骂:“你们是要害死我?”
朱勇道:“大哥,俺只是和他们打一个比方,怕他们太蠢,不懂俺们之间的兄弟之情。”
张安世冷着脸道:“以后这些话,不可再说了!”
朱勇懵懵地道:“什么话?”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就方才那一句。”
朱勇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俺要见大哥也要通报?”
张安世道:“后一句。”
朱勇又认真地想了想,才猛然醒悟:“哎呀,你瞧我,我生气起来……就什么都敢说了。”
张安世气咻咻地瞪着朱勇三人,最后道:“今日当值,你们来做什么?”
朱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道:“对!对!俺来找大哥是有事要说的。咱们那作坊里头,说是鼓捣出了一个好东西,匠人们都来报喜了,他们都说……多亏了大哥送去的那些人呢……若不是他们……”
“送去的那些人?送了什么人?”张安世倒是有点发懵了,随即道:“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谁?”
朱勇睁大眼睛,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道:“俺也不知道,他们只这样说……大哥……难道那些人骗俺们?”
张安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可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想出来。
他一脸无语之色:“这些匠人,毕竟不是文吏。还是文吏好,虽然僵化了一些,可至少奏报起来都是清楚详细,不会有什么差错。”
“送人?我张安世倒有一个儿子,可没送人啊。罢了,过几日我们去瞧一瞧吧。”
毕竟还是兄弟,这些日子都比较忙碌,如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免又兴高采烈地彼此闲聊起来。
两日之后。
一封奏报却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怯怯地道:“今日乃冬至,大臣沐休……”
“嗯……”朱棣只微微点头。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奴婢听说……这应天府,万人空巷,不少人……都趁机……趁机……”
朱棣看他一眼,道:“趁机什么?”
亦失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趁机一睹蜀王殿下风采。”
朱棣紧紧地抿着唇,他谈不上妒忌,却有一种……自己的权威被冒犯的感觉。
这绝非是小鸡肚肠,而是因为自新政之后,朱棣明显感觉到,有许多的人……拼命地在搞小动作,借此离心离德。
“蜀王上任已有许多天了吧……怎么今日才去一睹风采。”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多年陪在朱棣身边的亦失哈,还是感觉到了陛下的不高兴。
亦失哈只好道:“听说是……蜀王上任,便去体察民情,去过镇江、还有应天府下头诸县,走访过许多人家,被走访的人家,都说蜀王殿下礼贤下士……”
“够了!”朱棣努力保持的平静,终于龟裂,气咻咻地道:“朕知道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陛下,要不要让东厂去赶人……”
朱棣却是恼怒地瞪了亦失哈一眼:“入你娘,你嫌朕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此等事,要嘛彻底一并地将引发问题的人全部干掉,要嘛就只能隐忍。
似这样赶人……或者是其他的小动作,都只会引来天下人所笑。
亦失哈也觉得自己好像一时昏了头,便忙道:“奴婢万死。”
…………
此时,再都督府之外,可谓是人山人海。
应天府的读书人本就多,再加上……科考也在即,各地的读书人汇聚京城。
何况今日乃是沐休,不少朝廷命官,也换了常服来。
李时勉便穿着便服,此时与几个同僚,兴冲冲地来到了这府衙之外。
见此情景,他也不禁动容道:“蜀王殿下的贤明,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中一个同僚便道:“宗亲之中,蜀王最贤,有他执掌左都督府,百姓们就有救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队人来了。
却是蜀王朱椿,骑着驴,带着一干文吏,入城之后,一路往都督府而来。
有人认出了他,忙去见礼,一回儿功夫,朱椿的身边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椿见此万人瞩目的场景,不禁颇有感触。
当下,下驴来与人见礼。
而后,终于在许多的差役和文吏的极力维护之下,才勉强地回到了都督府。
可外头的人依旧不肯散去。
甚至有不少人进了都督府,在这大堂之外围看。
朱椿入堂之后,升座。
都督府上下,以及各府知府纷纷来见。
朱椿不好将其他无关人等赶出去。
不过此时……却是深吸一口气。
那应天府府尹邓文达这时笑吟吟地上前道:“殿下……此番体察民情,对治下百姓如此重视,实乃百姓之福。”
朱椿点头道:“为官一任,自当要为民做主。”
众人都点头,看着朱椿的目光就显得更加钦佩了。
邓文达又道:“下官人等,能为殿下效力,实是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只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朱椿道:“还真有一些……尔等听令吧。”
邓文达等人便忙道:“在。”
朱椿道:“来人……现在开始,各府开始清丈土地田亩,尤其是隐田和隐户,乃是重中之重,各府县的文吏,一定要细致,切切不可与隐田和隐户者狼狈为奸,一经察觉,决不轻饶!”
此言一出。
邓文达脸上的笑容……骤然之间消失了。
这外头一个个原本喜笑颜开之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地挂在脸上。
…………
第二章争取一点半之前送到。
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
这都督府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看向朱椿。
朱椿却依旧是淡定从容之状,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还有文雅的气息。
大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笑了笑,道:“殿下……殿下……方才说什么?”
“清查隐田与隐户!”朱椿干脆利落的回答。
邓文达:“……”
这一下子,许多人开始慌了。
这人……他神经病啊。
混杂在人群之中,那李时勉本是兴高采烈,如沐春风。
当然也有不少人吹捧他的,这些日子,他可谓是声名鹊起。
谁不知道……若不是他敢为天下先,走了这一步蜀王进京的棋,只怕新政的事……就要愈演愈烈了。
可现在……
李时勉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殿下……不……不可啊……”
蜀王朱椿道:“如何不可。”
他看向的乃是镇江知府陈涵。
陈涵忙不迭道:“这……这会引来乱子的,而且……这般的滋扰民间,百姓……百姓们……”
蜀王朱椿平静道:“清丈隐田和隐户,与滋扰民间何干?”
“这……祖宗之法……”
“太祖高皇帝……若是得知有人隐匿田产和户口,不向官府和朝廷缴纳钱粮,此等人……必诛之!”
“殿下……若如此,只怕殿下要令宇内失望。”
蜀王朱椿道:“缴纳税赋,乃应有之义,何来失望?”
“可是天下初定,应该……安养生息,无论是圣君还是贤臣,都应垂拱而治……”
蜀王朱椿道:“即便是汉文帝无为而治,这无为二字,何解?无为二字出自黄老,黄老中阐言:守法而无为也。可见……即便是无为之治,也在遵守法纪的前提之下,可有人隐藏田产,不缴纳税赋,这是要做什么?这样的人……若是汉文帝在,也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
“这……”
蜀王朱椿道:“这件事……非办不可,本王乃左都督,谁敢阻挠,决不轻饶!”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便怒道:“下官……因为……此非善政……不可为……若殿下执意如此,下官……下官……”
“那你就辞官吧。”朱椿道:“不必尸位素餐了,留在应天府,也是无益,来人……教他签字画押!”
说着,竟有文吏上前,取了一张纸,那应天府尹邓文达见状,见状大惊,便见那纸上早已帮他抄录了辞官的奏请。
“胡……胡闹……”邓文达大怒,他毕竟不是寻常的知府,而是应天府府尹,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此时他怒气冲冲,道:“殿下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朱椿立即回应:“你既不辞,看来是不要脸面了,本王本是念你年迈,也不容易,所以才让伱请辞,可你既不要这脸面,那便好,本王第一个劾你,不只如此……在这都督府之下,绝没有你邓文达的位置,来人……将他请出去!”
邓文达只觉得脑子发胀。
几个文吏上前,邓文达不肯走,口里大呼:“蜀王殿下难道不怕引起天下人的愤怒吗?”
“你算什么天下人。”朱椿道:“尔为官多年,有何政绩,又有什么举措,食了民脂民膏,厚颜无耻的窃据着高位,竟还敢自称天下人……此人狂妄,胆大包天……来人……押下去!”
文吏们见状,便直接拽着邓文达便走。
一般情况,上官和下官之间,哪怕有着身份的悬殊,却也未见这样的。
毕竟朱椿只是正二品的都督,而邓文达却也算是三品的府尹,都算是封疆大吏。
可偏偏……这廷推的百官们,也算是奇葩,真推了一个真佛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是皇室宗亲,是超品的藩王,现在人家还有了都督的大权在身,收拾一个应天府尹,却也不过是玩一样。
邓文达口里还在大呼:“我定要状告,要弹劾……”
朱椿理也不理,随即道:“哪一个是应天府少尹?”
有人怯怯的站出来。
“明日本王奏你为应天府府尹,你暂代他的职位。”
这人忙是拜下:“下官才疏学浅,实在难堪重任……”
朱椿道:“来人,将他也革了,谁是应天府府丞?”
又有一人战战兢兢出来。
朱椿道:”你代府尹之职,可否?“
“下官……也怕难堪此任。”
朱椿道:“天下最容易做的便是为官,若是连为官都不成,那么这人也就百无一用了。你既不肯,显见你与他们一样都是庸碌之辈,本王只要还任都督,便必奏请陛下,裁撤你的官职。”
“我……我……我愿为殿下效力!”这府丞急了。
朱椿颔首,道:“很好,至于你的职位,本王自然会另择人来替代。现在……各府各县,务必一月之内,清丈出隐田隐户,一个月之后,本王要亲自往各府各县去核验,若发现依旧还有隐匿田亩之人,便治当地主官、佐官之罪,视其为贪赃枉法之罪,且还知法犯法,需罪加一等。”这一下子……算是彻底的将所有人都打懵了。
谁也没想到,原来是引来蜀王来制衡威国公,结果……却变成了引狼入室。
众人心凉到了谷底。
此时有人大呼:“胡闹,胡闹……这是胡闹……”
有人大声惊叫。
却是在衙堂外,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大嚷大叫。
朱椿只斜看此人一眼:“这人何人,敢来咆哮?”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却是一个读书人,他朝朱椿行礼,道:“学生乃应天府生员刘温,殿下……应天府上下,无人不知邓府尹乃是青天老爷,这样的好官,殿下竟要罢黜他,现在更是逼迫官吏去清丈土地,殿下……难道不怕惹出民变吗?”
“你在威胁本王?”朱椿目光突然变得凌厉。
这一双眸子,此刻竟颇有几分朱棣的风采。
这人慨然道:“这哪里是威胁,这是敬告殿下,殿下……”
“将他拿下!”朱椿大呼一声。
差役们听罢,要动手。
谁也没想到,蜀王朱椿竟如此的不近人情。
于是乎,有人开始吵吵嚷嚷起来:“殿下这是要做是什么?”
“如此专断,这是要断我等小民生路吗?”
那李时勉更是混在人群,大呼道:“诸公,蜀王殿下必是受人蛊惑,或是受人胁迫……我等自当痛陈利害……”
朱椿面无表情,此时四处都是呼喊声,这都督府里,差役并不多,一下子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朱椿疾走至那读书人刘温面前:“这些是你的同谋吗?”
刘温道:“请殿下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切切不可使我等草民……”
朱椿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
藩王配剑,大多只是装饰。
可即便是装饰之物,此剑却也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朱椿一剑,不等这刘温说罢,便已直刺他的下肋。
刘温大惊,口里惨叫一声,而后口里喷血而出。
肋下长剑抽出,那血也喷溅而出,骤然之间,洒了朱椿一身。
朱椿厉声大喝:“尔既称草民,便该知道……威胁本王的后果,隐藏田亩,已是大罪,尔一草民,也敢妄议官府追究隐田之事!”
说罢,提着血剑踱了两步,目光扫视,众人大惊,原来还疾呼的人,一个个瞠目结舌,此刻竟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椿肃容道:“还有谁为隐匿田地者张目,大可站出来。”
“……”
朱椿回到了案牍之后,将血剑拍在案牍上:“再有,官员犯禁,立即革职拿办,该县和该府的下官以及下吏顶替,今日起……清查不了的,或不肯清查的,本王接受你们的请辞,可要是将来有人阳奉阴违或是办事不利,这左都督府治下,有的是人可以取代,本王也绝不姑息养奸!”
府衙之内,只剩下有人瑟瑟发抖,瞠目结舌,还有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想要呕吐。
却也有不少文吏……个个眼里掠过了一丝喜色。
是的……这应天府上下,自然有无数人痛恨太平府。
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一向被官员们视为贱吏,平日里维持着府衙和县衙运转的群体,却不无对太平府羡慕。
当初的时候,太平府和应天府的文吏,如今早已有了天壤之别。想当初,有时一些公文和公务需要两府的文吏进行交割和接洽,那时大家都是文吏,在百姓眼里,倒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生业,可在官员眼里,却是狗都不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如今呢,不知多少曾经相熟的文吏,如今早已翻身,甚至还有人为官,听闻最高的……现在竟已做到了知府同知的高位。
这绝对是这些刀笔吏们想都不敢去想象的,双方的差距,已是人与狗之间的区别了。
可以说……哪怕是官员们一个个悠闲的喝着茶,口里破口大骂着太平府,而刀笔吏们一个个谨言慎行,不敢表露任何立场。
可在整个直隶,听闻右都督府管辖的竟不是本府本县之后,谁不是躲在没人处捶胸跌足,一个个恨不得要跳脚。
而如今……
文吏们见到那被赶出去的应天府尹。
再看地上那已死透了的读书人。
这时……他们意识到,这位殿下推行新政的决心了。
有这样的决心,又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藩王,世上还有他不能办成的事。
这事……妥了。
朱椿也意味深长的,观察了身边几个文吏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笑容的模样。
他收回了眼神,已是智珠在握的样子。
他没有擦拭血迹,直接将自己的宝剑回鞘。
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在这些时日的走访之中,他已大抵明白治下各府的情况。
对于新政的态度,诉求各有不同。
不少官员是不愿意的,可是刀笔吏们却是极力赞同,士绅和乡贤们反对的很厉害,可商贾和农户却是日夜期盼。
除此之外,各府的巡检,态度不一,当然,支持的多一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宣誓自己推行新政的决心,让那些对新政抱有极大期望的人明白自己的态度。
那么……将来许多事,就可水到渠成了。
至于这些官员的报复,又或者是士绅和乡贤们的反对。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乃堂堂蜀王,陛下见了自己也要喊自己一句兄弟,太子见了自己也要行礼叫一声皇叔。
至于这些所谓的官员和乡贤,他们是什么东西?
所以……这被杀的读书人,还有那倒霉的府尹,不过是他的道具而已。
哎……自当初蜀地的西番蛮人作乱,烧黑崖关,且寇掠不止。自己随当初的大将军蓝玉出征弹压之后,自己已有十年不曾杀人了,这剑术,终究还是生疏了。
他心里唏嘘一番,握剑而去。
“……”
整个都督府里头,依旧还是死一般的沉默。
而在都督府外头,却已是炸开了锅,无数人哀嚎,有人捶胸跌足。
这是请来了一个瘟神啊。
还是那种来了就送不走的那种。
而蜀王朱椿,却似乎并不在乎外头的嘈杂呼喊。
他回到了都督府的廨舍。
在这里,已得知了消息的刘德生二人已是大惊失色。
他们无法想象,殿下会做这样的事。
在他们的印象之中,殿下是连鸡也不肯杀的人。
他们对蜀王的评价是:本性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读书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可现在……
一身是血的蜀王朱椿回到了小厅。
二人吓了一跳。
朱椿微笑道:“没有吓坏两位先生吧,若是令二位先生受惊,那么本王罪该万死。”
“这……这……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刘德生道。
朱椿道:“哎……一言难尽,本王自知,两位先生一定不认同本王的做法,本王……既承担了都督之职,那么就要承担这样的大任,两位先生……此番陪本王来京,一路辛苦,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高士,这京城波云诡谲,乃是非之地,还是请两位先生,回蜀中去吧。”
刘德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朱椿笑了笑道:“哎……若是本王也可做两位先生一般,做闲云野鹤便好了。只可惜……本王生来虽得富贵,可这富贵不是平白来的,无论如何,这些年,得两位先生赐教,本王受益匪浅,今日……”
朱椿起身,朝他们深深一揖:“他日本王功成,再回蜀中,还要请教。”
刘德生二人手足无措。
其实这刘德生,本想劝说几句。
可见朱椿一身血腥,终究长叹一口气,道:“哎……罢罢罢……殿下,还请珍重。”
“后会有期。”
刘德生二人作揖还礼:“愿殿下时常铭记圣人之言。”
“时刻铭记,绝不敢忘。”朱椿正色道。
刘德生:“……”
目送二人离开,都督府已给二人准备好了车马和盘缠,这二人再没说什么,他们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
等二人走了,朱椿长叹一声,突然道:“明日……让人去右都督府,本王听闻,右都督府做了一些什么表格和数据,整个直隶各府的钱粮和入学学童等等的数目都有,抄录一份来,本王要悬挂在都督府大堂,这都督府上上下下,都要多看,知耻而后勇,左都督府所治的,都是富庶之地,除此之外,各府各县,都要选年轻精干的官吏,往太平府,这事……本王会去找太平府府尹接洽,最好想办法,让右都督府,选派一些官吏来。”
一旁的文吏,连忙记下。
朱椿抬头,看着这文吏道:“你愿意去太平府学习数月吗?”
“这……”文吏满脸惊喜,不敢置信的样子,立即拜下:“愿……愿意……”
朱椿微笑:“嗯……看来……本王没看错。”
这文吏一头雾水,没看错?没看错自己吗?可自己区区一个小吏,殿下这样尊贵,怎么可能格外关注自己,殿下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问呢。
那么……他没看错什么?
…………
“不得了,不得了……”高祥疯了一般,朝着右都督府那边撒丫子狂奔。
这绝对不是高祥这样的老官油子的风格。
他干什么事都显得沉稳,绝不会干这样的无聊的事。
可现在,高祥气喘吁吁的找到了张安世,气喘吁吁,似乎渴极了,伸着舌头,不等张安世询问:“出大事,出大事啦。”
张安世道:“什么事,吓我一跳。”
“应天府……应天府……都闹开了,你知道不知道……那蜀王殿下……今日回到应天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隐田和隐户……”
张安世:“……”
“还有呢,有人反对,都督,你想想看,那应天府可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更不知多少士绅和乡贤,都在应天府置了寓所,偶尔在应天府寓居,所以……一听这个,闹的不可开交,那蜀王殿下,居然直接仗剑,杀了一个读书人……哎呀……都督,你是没见那是什么光景,整个应天府都炸了锅,听说大街上,都有不少读书人嚎啕大哭……一时之间……乱的一塌糊涂。”
张安世:“……”
“都督,你咋了,你吱一声。”
张安世道:“没想到……这蜀王比我还激进。”
“是啊,这真没有想到,现在……应天府闹疯了,若不是职责在身,下官还真想亲去看看,我还听说……有人相约投河呢。”
张安世其实是预料……蜀王朱椿未必会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这也是当初,张安世恳请皇帝索性召蜀王入京的原因。
因为很简单,四书五经,包括了所有儒家圣人,都不曾说过……读书人高人一等,可以不承担税赋,可以拥有什么特权……
之所以许多人将这些东西,和圣人以及四书五经捆绑在一起,只不过张安世拿刀去砍读书人,从他们身上放血,结果这些人……只好搬出圣人,然后用各种奇怪的理论,来还击罢了。
可作为蜀王的朱椿,怎么可能和读书人同一利益立场,他读的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何况朱椿这个人,大家确实没有捧错人,这人还真颇为贤明,一个贤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脑子糊涂。
只能说,那朝中百官们,不但拿那些话术不但糊弄别人,竟还拿这话术来糊弄了自己,以至于……把蜀王朱椿请了来,因为可以当做自己的保护神。
张安世不禁为他们默哀。
不过……张安世还是没想到,朱椿竟做的这样的绝。
他愣愣的一言不发。
高祥却是喜滋滋的捏着自己的长须,还想说什么。
却见张安世一拍大腿:“哎呀……我差点忘了,糟了,糟了。”
高祥吓了一跳,连忙道:“都督……咋了,忘了什么事?”
张安世急了眼睛,道:“快,快……张贴告示,给我……给我让学正、训导们去应天府,那里读书人最多,趁着这个时候,咱们赶紧收留一点伤心的读书人。”
高祥:“……”
张安世道:“还愣着干什么,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率。”
高祥道:“这样不好吧,就怕……学正和训导们去……那些读书人……无处发泄,滋生什么冲突,就怕有去无回。”
张安世道:“不怕,可以教陈礼安排一些人,放心,他们死不了的。”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威国公,陛下有请。”
张安世:“……”
…………
朱棣一脸懵逼的,把东厂送上来的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口里不停且反复的叫骂着:“入他娘……入他娘……”
亦失哈不知这一次入的是谁,反正他也不敢问。
“两个读书人当真投河死了?”
“是,起初以为是玩笑,可后来……捞到了尸首……”
朱棣道:“张安世,张安世呢,怎么还没到。这家伙……看来……还真是神机妙算,真给他算对了。”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已教人去请了,陛下……这儿有一些距离……”
朱棣颔首,然后继续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奏报,口里还车轱辘似的骂着:“入他娘,入他娘……”
…………
第二章送到,明天争取更早一点,抱歉,码字速度有限。
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形式变化得太快。
让朱棣猝不及防。
所以他只能用他的习惯用语来表达他的震惊。
终于……张安世到了。
张安世先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道:“消息,你知道了吧?怎么,你有什么看法?”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臣很震惊。”
朱棣本也想说一句,朕也一样。
可细细一想,不对劲啊,朕是问他看法。
于是话到嘴边顿时,转而道:“你以为如何?”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道:“当即罢黜几个官员,强杀读书人……臣觉得………觉得……蜀王殿下,会不会太偏激了一些?”
这话竟像愉悦了朱棣,朱棣大笑道:“不愧是太祖高皇帝之后!怎么,连伱也吓着了?”
张安世苦笑,他推行新政,如果是说开窗,那么这位蜀王殿下就更狠了,直接把屋顶都掀了。
好嘛,不新政就往死里弄!
这才第一天呢,就直接杀人了,以后能干出什么来,只有天知道了。
顿了顿,他咳嗽一声道:“不过,蜀王殿下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左都督府治下诸府,聚集了天下不少的读书人,应天、苏州、松江等地,士绅的力量也最是顽固,若是不动用强力,怕也难有作为。”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凝神沉思了一会,便道:“所以才需蜀王这样披荆斩棘。朕的这个兄弟……向来温文尔雅,朕也没想到他竟有这一面,当初……蓝玉与他一起弹压西蛮的时候,他还上书,应该以招抚为主,不必滥杀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安世道:“弹压西蛮,本质上,其实就是有人不满,诛杀了他们的首恶,对寻常的蛮子进行招抚和赎买,他们但凡日子能过下去,哪怕对朝廷还有成见,却也不敢闹事了。过了十年二十年,他们渐渐习惯,最终也就成了我大明子民。”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是……这新政不一样,新政所针对的,是那些利益受到巨大损失的人。那些土地,在他们眼里,这可是祖传下来,是他们的命根子。谁要是敢动分毫这样的利益,他们都是要拼命的。”
说着,他一脸认真之色,道:“陛下,朝廷只要但凡动了新政的念想,那么……就必然是势同水火的地步,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了。说到底……是蜀王殿下自知招抚无用,若是赎买,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那么就索性……”
朱棣颔首:“你这样一分析,倒是很有道理,看来朕的这兄弟,确实很贤,他有他的智慧。”
张安世却是叹息了一声道:“就是莽了一些,臣觉得不必做的这样难看,就像臣……便是徐徐图之,慢刀子割肉,蜀王殿下的手段,只怕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倒是开怀笑道:“这样就害怕了?那要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你不是要肝胆俱裂了?”
“啊……”张安世一时无词。
这问题,似乎他怎么答,都是尴尬啊!
此时,正好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蜀王殿下有急奏。”
朱棣显得兴致勃勃,道:“取来朕看。”
于是一份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奏疏,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认得是蜀王的笔迹。
要知道,一般的藩王上奏,都是让自己的长史或者是刀笔吏来代笔,口述自己的意思,让人润色。
可这位蜀王殿下,实在太有才了,可谓是满腹经纶,所有的奏疏以及诏令,都是自己亲笔,不肯让人代劳。
朱棣看过之后,先是深吸一口气,而后默然地点了点奏疏,朝张安世看一眼。
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亦失哈会意,连忙将奏疏交给张安世看。
张安世大抵看过,也大致地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里头……其实是一份冗长的关于左都督府治下官吏的调动。
其中请求罢黜的官员二十七人,递补的官员层层填补空缺,不只如此,还请求新增官吏四十九。
当然,这只是小儿科,接下来,便是大刀阔斧。
要在应天府,设文吏学堂,所有表现良好的文吏,都将入应天府培训,讲授的乃是为官之道,以及各种律令等等……
又恳请朱棣,替换各路巡检司巡检,所有的武臣,尽力不可让本地的巡检来负责,其中巡检以及各县的县尉,由蜀王的蜀王卫队,调拨亲信之人。
若说前者,几乎是不需要犹豫的,而后者,其实有些犯忌讳。
县尉管理地方治安,而巡检虽然也有治安的责任,可实际上,却往往还担负一些剿贼一样的任务,带有一点军事的属性。
虽说这点人员调动,对于宫中的勇士营,栖霞的模范营,还有各路禁卫,以及亲军东厂锦衣卫而言,不值一题。
可毕竟一旦让蜀王插手这些,就等同于让蜀王也掌握一定的军事了。
哪怕是可有可无,却也颇有敏感性。
朱棣倒是不气,反而笑了笑道:“朕的这兄弟,还真是胆大啊!”
张安世道:“蜀王殿下……看来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朱棣看他一眼,道:“你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臣在实际的清丈过程中,往往都会遭受地方的阻挠,不过幸好,臣当时行的乃是军法,所以直接可以调动模范营和锦衣卫弹压。”
张安世一脸深有体会地接着道:“显然蜀王也明白,单单派出一些文吏去清丈土地,稽查隐田的情况,是万万不成的,可若动用本地的县尉和巡检,这些人往往和本地的纠葛太深,调动其他的人马呢,他又不能熟悉掌握,所以才希望动用蜀王卫的人,臣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此等事,非如此不可。”
朱棣点头,显然也是认同,便道:“既如此,那么……就命他调一千蜀王卫官校进京,调拨什么人,他自己来选,县尉、巡检等官,他来决定。”
朱棣顿了顿,又道:“这点人,够不够?”
张安世道:“应该够了,即便不够,臣这边锦衣卫,也可协助。”
朱棣点头,他不是个做事喜欢拖泥带水之人,于是随即就看向亦失哈道:“去下旨,立即就下。”
亦失哈点头,连忙去忙活了。
朱棣便又看着张安世道:“朕现在高枕无忧了,唯一担忧的,就是他性子太急了点,可别激起民变才好。”
这倒是值得担忧的,于是张安世道:“是啊,突然如此,而且还如此雷厉风行,必然引起各府不满,这个地方,文风鼎盛,文风鼎盛,顽固之人也就更多,一旦民怨四起,可就糟了。”
朱棣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肃然起来,道:“是吗?难道还有人敢反?”
张安世便道:“这可说不好,就算不反,也会滋生许多的事端出来。”
朱棣若有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不过……臣倒有一点小主意,倒是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
朱棣看向张安世:“嗯?”
张安世笑呵呵地抽出了一份奏疏,道:“陛下……这是臣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里不禁疑惑,这张安世……又在搞什么名堂?
等朱棣细细看过了奏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继续深看张安世:“可行?”
张安世信心满满的样子,道:“据臣多年的经验……应该可行。”
朱棣听罢,倒没有啰嗦,直接吐出了一个字:“准。”
君臣二人又聊了一会,张安世便告辞而出,心情颇为愉悦。
现如今,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这头刚出了宫,随扈的校尉便立即上前,一脸兴奋地道:“应天府闹成了一锅粥,可不得了,不得了了。”
张安世露出一丝别具深意的微笑道:“闹吧,闹吧,你拿人家的地,抢人家的钱,还不准人家闹一闹吗?走,打道回府。”
…………
很快,一份旨意便到了左都督府。
蜀王朱椿,接到了旨意,他的皇帝皇兄恩准他的奏疏,并没有让蜀王朱椿觉得奇怪。
因此,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故意……将这旨意摊开放在了自己的案牍上,接着便去廨舍歇息去了。
当负责管理文牍的司吏,去收拾朱椿案牍的时候,看着那摊开的旨意,脸上顿时僵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而后很快,这都督府内,便传出一个爆炸的消息。
不久,何止是这都督府,便是应天府,还有现在离的最近的上元县内,这消息都在纷纷传开。
马上文吏学习班要开了。
不只有一批人要去栖霞学习,这边也要开班,听闻蜀王殿下会亲自来做这总教习,教授的是……为官之道还有律令………
而且……据闻……许多人要裁撤。
这一次的调动可能很大,至少关系到上百个官员的裁撤和任免。
而陛下已经恩准,任蜀王殿下自裁之。
自裁不是自杀的意思,是自己拿主意。
这一下子……
各府各县,都疯了一样。
各县的官员还在左右为难,拿捏不定主意的时候,下头的文吏和差役们却已开始摩拳擦掌,清丈土地了。
要知道,大明的地方官府体系里,所谓铁打的吏、流水的官。
这官员又都是科举出身,根本没有多少实际的经验,很多人对治理可谓是一窍不通。
就算是有兴趣的,也只对诉讼有兴趣,因为诉讼能成全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美名。若是再肯多管一点事的,就是修河和县学了,因为这两样,都有政绩。
至于绝大多数的事,官员们不知道该怎么管,其实也懒得去管。
这其实也和读书人不愿牵涉过多俗务有关,在清流眼里,地方官乃是俗官,不甚瞧得起。
可在地方官的眼里,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鄙视链,那些真正具体处理繁杂事务的文吏,也就成了他们鄙视的对象。
现如今……地方官们既不甘心去清丈土地,可又担心乌纱帽不保,可这些刀笔吏们却不一样,他们太积极了,一个个就盼着命令一下,显一显身手。
甚至……他们现在压根不在乎所谓的油水,尤其是那些刀笔吏,他们可是读过书的,读过书的人,却为吏,本身就处于一种矛盾之中,现如今……机会来了。
各县和各府的差役,也在彼此相互传递着消息,现在太平府那边的情况,就是榜样,而现在陛下下旨支持,蜀王殿下,不惜当堂杀人,态度也十分明显了。
如今算是拨云见日,时局和势头若是再看不明白,那就真的愚笨如猪了。
甚至可能,将来……大量的官吏空缺,就给了不少翻身的希望,而且清丈土地之后,若是也实行太平府一般的吏法,哪怕将来自己不为官,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式编制了,这和从前可是天囊之别。
“殿下……”
这时,在廨舍里,蜀王正独自一人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菜。
一个司吏匆匆而来,行礼。
蜀王朱椿,神色不变,一面举着筷子,一面道:“嗯?”
司吏道:“学生……听闻……应天府判官刘俭,对新政大为不满,他授意上元县县令……说不必急着清丈……”
朱椿这才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着司吏:“消息确实吗?”
这司吏道:“是府吏李文,还有上元县吏司吏王衡二人奏来的,消息确切,刘判官……与本地士绅,关系匪浅……殿下……要清丈土地之后,他的府上,立即便车马如龙,不少本地的士绅,都去寻他说项……”
朱椿笑了笑,却对这个判官的事,显得没什么兴趣。
而是朝着一旁的文吏道:“取笔墨来。”
文吏便连忙给取了笔墨来。
朱椿一脸的老神在在,当着司吏的面,道:“你方才说,府吏叫李什么?”
“李文……”
朱椿又道:“还有一个呢?”
司吏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道:“还有一个是上元县的司吏王衡。”
朱椿一笔一划,将这二人名字记下,接着道:“你叫邓成朴,是吗?”
这司吏就更不解了,迟疑地道:“学生……学生……学生……正是……”
朱椿也将他的名字记下,随即将这纸交给文吏,便道:“这个……夹在本王今日的日志之中。”
文吏接过,忙是去了。
朱椿此时则是朝司吏道:“来……坐下,吃过饭了吗?”
“啊……不敢,不敢,吃过了。”
朱椿也没有勉强,便道:“这个判官……本王略有耳闻,府里和县里的情况,本王也略知一些,不过他竟胆敢与人合谋,这性质就不一样了,不过这也无妨……区区一个判官而已,你去吧,本王会处置的。”
这司吏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可刚走出小厅,便听里头的朱椿突然对身边的随扈吩咐道:“判官刘俭作乱,罪无可赦,立即去捉拿,不要让他跑了。”
接着便听到随扈显得犹豫的声音道:“作乱……殿下,作乱的话……该是厂卫……”
朱椿的声音冷了几分,道:“这样说来,本王还定不了作乱罪了?”
“若是贪赃枉法,下文就可让照磨所捉拿。”
朱椿的声音道:“嗯,本王写一道手令,让照磨所立即去查办,抄一抄他的家,看看是否有贪赃枉法之举,要快,不可走漏了风声。”
随扈道:“若是没搜抄到呢?”
“搜抄不到,那就是他的运气了。”
“喏。”
没多久,便有人疾步出来,比这司吏走得还快,直接从他身后快步擦身而过。
这司吏咋舌,而后,心情也愉快起来。
官吏之间,至少在这儿,是不存在所谓的感情的,甚至连附庸都不算。
因为官过于高贵,而吏过于卑贱的缘故,所以……这吏在上官眼里,牛马都不如。
因而文吏们争相出卖自己的上官,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而且……这位蜀王殿下还特意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这令这司吏更觉得清爽。
看来,无论是去太平府,还是在应天府的学习班,他和另外两位仁兄,都可能有一席之地了。
他的前途,在此一举啊!
于是他愉快地回到自己的公房,此时天色已是黑了。
可同公房的十几个文吏,却一个个挑灯在誊写着公文,或是查验着入档的文牍,还有人搜集着各府县送来的公文,进行挑拣,一派繁忙的景象。
这在以往,是前所未有的,即便是偶尔有人夜里还在,也大多都人浮于事,大家混日子。
可现在即便是那些老吏,竟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他们年纪大了,机会不多,就靠这一次清丈田亩了。
有人拿着簿子,寻到了这司吏,道:“邓司吏,各县清丈的情况,送来了,依旧还有不少县,显得敷衍,你瞧这……这松江府华亭县,到现在还没有动作,所有都督府下的公文,他们都压在手里。”
“再督促一次,若是再不回应,立即上报。”邓司吏道:“还有,让人去询问当地的各房的司吏实际情况,可以不必发公文……华亭县……”
他想了想,随即道:“华亭县户房的司吏,可还是那位叫周成的吗?”
这时,吏房里一个文吏道:“对,还是那个周成。”
“下书去问他,让他奏报实际的情况,不必走公文,写一张条子去。”邓司吏道:“若只是缓慢,倒还罢了,可若是阳奉阴违,这事可就不小!”
顿了一下,邓司吏又道:“告诉这周成,他为吏多年,心里要有数,若是为人遮掩什么,到时候,连他自己也牵扯进去,可就不值当了。”
“好,学生来修书。”
邓司吏想了想道:“不必,我来修书吧。”
说罢,便回到自己的案牍,提笔书写起来。
……
张安世这头才回到了都督府,高祥就来了。
高祥当面向张安世递出了一个簿子,便道:“这是去岁入职的新吏功考情况。”
张安世点点头,却将这簿子先搁在案牍上,道:“左都督府与我们接洽了吗?”
高祥道:“接洽了,所是要选三百人来,下官打算让他们打散之后,分去各县的县衙里学习。”
张安世道:“咱们也要负责给这些左都督府的人做一下功考,以供左都督府那边参考。”
“是,照磨所那边……下官已经打了招呼,会格外的注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还有……选几个文吏出身的官,让他们歇一歇,去一趟左都督府,那边要开学习班了,只怕想要几个人去教授一些新政推行的经验得失,人选嘛……你报上来,我来批。”
高祥苦笑道:“太平府的官吏都快不够用了,现在处处都要人……”
“辛苦是辛苦一些嘛……这样吧……”张安世道:“太平府再招募一批文吏,这一次,招募的标准,不妨再提高一些。”
高祥顿时大喜,因为吏员也属编制的缘故,而且涉及到钱粮供养的问题,所以现在都督府将文吏的员额卡得还算比较紧,各衙,各司,各房,各所,各站,人数都是额定的,每年虽都有一个招募的数额。可现在特批一批人,他这府尹,也就轻松得多了。
打发走了高祥,那陈礼一直在外探头探脑。
“都督。”
张安世看着他,笑着道:“进来吧!怎么样,事情都预备好了吧?”
陈礼走进来,便道:“就等都督这边了。”
张安世便道:“我就怕你出闪失,我这边……肯定没有问题的,方才我在宫中,陛下已经恩准了,不出意外,明日就有结果,你这边,随时给我做好准备。”
陈礼一脸钦佩之色,道:“都督办事,真是雷厉风行。”
张安世咧嘴,乐了:“不管如何,这几日,我要教李时勉这些人……付出代价!入他娘的,和我张安世阴阳怪气,他以为我和我姐夫一样好欺负的?”
“啊……”
陈礼有点发愣,他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这和太子殿下有啥关系。
不过……无所谓………陈礼会出手。
……
今天第二章争取十二点前更新,咱们慢慢的把更新调整回来。
第346章 身败名裂
陈礼当夜,亲自坐镇锦衣卫,命令各处的暗桩随时做好准备。
相比于陈礼的紧张,张安世却显得轻松许多。
其实张安世已经知道,一切大局已定。
而现在,其实只是秋后算账的时候罢了。
次日,一大清早,南京城内,依旧还处在一种沮丧的气氛之下。
这里寓居的读书人太多了。
他们在自己的家乡都有土地,现在蜀王朱椿整了这么一出,让人生出了绝望。
可绝望之后,却是出奇的愤怒。
夺人田产如杀人父母。
虽说查抄隐田,按理来说本是无可厚非。
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谁还在乎………是不是自己理亏。
现在已有许多人开始私下里想办法了。
想什么办法的都有。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愤怒,人人都有一股无名火。
而这也绝不是开玩笑的,整个京城,就好像堆满了干柴,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都足以燃起熊熊大火。
若说他们还有理智的话,唯一的理智,可能就是朱棣和张安世了。
陛下马上得天下,将校无不是跟随陛下靖难杀出来的,自是对陛下忠心耿耿。
张安世的模范营,据闻也是战力无双。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此时,在国子监里。
李时勉带着一脸倦意,黑着眼圈,进入了国子监中当值。
他这个国子监监丞十分清贵,其实国子监里也没什么事,每日不过是喝喝茶,看看邸报罢了。
可现在,他心情很不好。
他后悔极了。
那蜀王朱椿,实在让他大失所望。
若早知蜀王如此,当初……
李时勉的家乡,是在湖南,可现在他也不禁担心起来。
出自士绅之家,家里主要的财源就是田产,若是将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蝉。
听闻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修书给自己家中的父母兄弟,让他们抛售一些田产了。
可李时勉舍不得。
在这个时代,卖地是对不起祖宗的事。
这一个个家族,都好像饕餮一般,只进不出,永远只想着如何兼并土地,只要售卖土地,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选项。
李时勉带着满腹的心事走入了值房,他的心情本就糟糕,见自己的茶水还没斟来,于是大发脾气,将书吏喊来,痛斥道:“都断了手吗?要尔等何用?”
书吏吓得战战兢兢,连忙拜下道:“万死。”
李时勉毫不留情面地喝道:“滚,滚出去……”
这书吏面如土色,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慌忙告退。
李时勉气咻咻地坐在了案牍之后,整个人陷入深思。
此时他越想,越觉得愤怒,只恨不得生啖那该死的蜀王之肉。
和那蜀王相比,即便是那张安世,竟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他随手打开了搁在案牍上的邸报,邸报之中,自然是关于左都督府清查隐田的公告。
他烦躁地将这邸报丢到了一边,这邸报中的消息,只让他觉得愤怒。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李监丞,李监丞。”
李时勉站起来,沉声道:“何事。”
这人忙道:“有旨意,有旨意。”
李时勉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报复来了?
他倒无所谓,一脸坦然。
这又如何呢?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大不了,罢黜他罢了。
在这京城做官,反正没意思,倒还不如回他的家乡去,躬耕在乡,也免得在京城受这些气。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官职的高低,其实没什么意思,人们所看重的,其实是功名。
李时勉的进士功名在,回了乡,当地的父母官自然也对他恭敬有加。
他若是回乡隐居,某种程度其实是比在京城要惬意的。
他疾步出了值房,却见大堂,已有宦官在等了。
那宦官朝他笑着行礼。
李时勉淡淡道:“是何旨意?”
宦官只道:“接了旨,自然明白。”
李时勉点头,于是拜下,口呼:“臣李时勉,接旨。”
宦官随即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听到此处,李时勉脸色微微一变。
他其实有些诧异,这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只听宦官继续道:“朕闻,非孝友不足以敦本,非礼义不足以维风,国子监监丞李时勉,诗书立训,忠厚传家,自入朝以来,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多有谏言,实得朕心。今朕又闻……李卿治国子监,井井有条,大得人心,今敕李时勉进太常寺少卿之位,钦哉。”
李时勉听罢,更是错愕。
他乃从四品的监丞,而太常寺少卿,就彻底的进入了六部九卿的门槛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从三品,等于一下子,升了两级。
不只如此,太常寺的职责,其实和礼部是有许多重合的,它主管的乃是祭祀的工作。
在古代,可千万不要小看祭祀,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某种程度而言,是一个王朝合法性的根本。
正因如此,就好像六部之中,虽说吏部被人视为权倾朝野,可礼部的地位,也绝不在吏部之下,九卿之中,太常寺也是如此。
主持祭祀的卿与少卿,朝廷选拔时会更加的严格,因为但凡此人有任何的污点,都有对上天和列祖列宗不敬的意思。
这就等于,皇帝都认可了李时勉乃是清流中的清流,君子中的君子。
而且这个少卿之位,既是摸着了六部九卿的门槛,那么将来,不出意外,可能就是正卿,或是各部侍郎的高位。
等于李时勉的人生,来了一个巨大的跨步。
李时勉之所以一愣,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自己正和陛下对着干呢,陛下却为何对他还如此重视?
只是现在,他心乱如麻,却只能先行谢恩接旨。
取了旨意,他依旧难以置信地捧着旨看了又看。
只几个书吏来道贺。
随即……李时勉便觉得奇怪起来。
因为……他发现,其他的同僚,尤其是往日那些和自己格外熟络的,却好像……一下子无影无踪。
…………
“不得了,不得了……”
翰林院里,一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崇文阁。
这里,许多翰林正在对实录进行修撰,或者是对旨意和从前的奏疏进行整理。
这个声音太过突然,人们错愕地抬头。
来人是一个岭南的翰林,这翰林急了,用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道:“yin毛,yin毛啊……”
有人听罢,脸立即拉了下来。
“刘修撰,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yin毛啊,惊天的yin毛啊。”这刘修撰急了。
他继续道:“就是那个毛,毛定而后动的毛,出毛划策的毛,毛而后动的毛。”
“……”
崇文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半响,终于还是有人道:“阴谋?什么阴谋?”
这修撰焦急地道:“哎呀呀……伱们系母鸡啦,蜀王殿下……进京……就是yin毛。你们可知道,那李时勉,还有当初廷推力主让蜀王殿下做左都督的……陛下都破例给了他们封赏,你们鸡不鸡?那李时勉,官升两级,成了太常寺卿。还有那个闻正新,为都御史,还有……哎……”
众人大惊失色。
这修撰说着,露出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接着道:“现在外头都在说,这是yin毛,那蜀王,早就和张安世沆瀣一气了,所以他们买通了李时勉人等……让他们在廷推之中,力推蜀王殿下!他们的目的,你们鸡不鸡?你们这是要……要断了文脉,要害死我们哪。”
真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呀!
当初谁曾想,蜀王殿下来做这都督,这想都不敢想的事。
哪怕是朝廷随便廷推一个人出来,这人哪怕是逢迎陛下,也支持新政,要彻查隐田,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人毕竟只是文臣,怎么敢把事做得这么绝?毕竟这人不是张安世,也不是蜀王。
可现在……却把蜀王招了来,这下就真的是傻眼了。
一个生死予夺的藩王,太祖高皇帝的儿子,皇帝的亲兄弟,铁了心还要新政,听说还要调动他的蜀王卫来。
这若不是说好的,鬼才相信。
再联想到……
这李时勉等当初力推蜀王殿下的这些人突然得了恩旨,而且还是如此丰厚的赏赐。
那么真相……已经不言自明了。
于是有人气愤地道:“可恨,亏得当初,我还夸赞那李公仗义执言,我们上当了!”
“该死,什么李公,李狗此人,罪无可恕。”
“哎呀,你们鸡不鸡,现在害死了多少人?许多人……都不想活啦,李时勉……害人不浅……”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子,整个翰林院都沸腾了,愤怒的火焰烧得越加旺盛。
许多人咬牙切齿。
即便是翰林,此时也没了斯文,有人气的眼眶发红,恨不得直接骂娘。
偶尔,这骂娘的声音之中,还混杂着一句:“吊他老母。”
翰林院里骂声不绝。
当然,还只是骂而已。
毕竟,翰林都是从各地入京为官,现在至多自己觉得上当受骗,想到这奸佞如此无耻,气愤难当。
可那些……真正开始清丈土地之后,即将失去一切,原本怨愤难平之人,现如今……人都麻了。
缺德,缺大德了啊。
摆出一副忠诚的模样,推荐蜀王,其实却是人家用来弄死自己的手段,而当初,他们竟还傻乎乎的见人就夸赞李时勉这些人为民做主。
那蜀王……大家是肯定惹不起的。
但凡有一丁点的脑子,都不敢沾他一下,这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呢!
可是……李时勉这些人更加可恨。
这些杀千刀的东西……如今竟还升了官……
一想到他们此时得意洋洋,这谁还忍得了?
这等于是,这一些混账,将他们身家性命统统都卖了,转过头,他们还感激涕零地跟这些混账说一声谢谢。
“国贼!”
“我与此贼不共戴天。”
秦淮河两畔,到处都是红了眼睛的人,骂声不绝。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这可真的是要抢大家的地啊。
可偏偏,许多人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
因为,你既不能去紫禁城找皇帝算账,也不能去找那位皇帝的弟弟蜀王。
哪怕是张安世……这家伙也和刺猬一样,不说他是当今太子的妻弟,这家伙的身边永远都有数清的护卫,锦衣卫更是四处遍布,到处打探任何想要对张安世不利之人。
而如今……最可恨的,似乎已不再是蜀王和张安世了。
因为此二人,固然可恨,可至少本身他们就站在你的对立面。
敌人要弄你,你打不过,那叫愿赌服输。
可李时勉这些人……却不同,他们是自己人啊!
被自己人害死,这种悲愤,是远远超出被敌人害死的。
整个京城,都有一股冲天的怒火,无处发泄。
当然,也有人冷静的,连忙对身边的人说,我看……这或许是离间之计,李公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个时候,还怎么让人冷静?
何况事实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于是……那叫冷静的人,居然第一时间被人围住,一顿狂打猛捶。
一群红了眼睛的人,现在在京城里都如没头苍蝇一般。
甚至有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头,也有一群官员和监生冲出来,也是骂骂咧咧。
“李贼在何处?”
“我们也在找李贼,此贼得了旨意,就欢天喜地的去太常寺了。”
“走……”
…………
李时勉按例,应该先至太常寺点卯。
到了太常寺,可惜……太常寺卿,也就是他的上官,并没有见他。
李时勉这时候,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自来到这太常寺内,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李时勉后知后觉的,似乎开始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他尽力的,想要开始深思……
只可惜……无论他有没有想明白,其实都没有多大的用处了。
此时的太常寺外,闹哄哄的一片。
锦衣卫开始出现拿人,一些当街闹事的读书人,锦衣卫直接拿捕。
这一下子……许多人本是抱着来论理,或者来咒骂的人,顿时都炸了。
有一个读书人,被锦衣卫打得满头是血,口里大呼:“李贼让锦衣卫来打人了,李贼让锦衣卫来杀人了。”
那锦衣卫见势不妙,一声哨响,顿时如潮水一般地退散得一干二净。
当地的锦衣卫千户所千户占住远处街巷的制高点,呵斥那些打人的校尉:“打几个吓一吓就得了,你们还真打算下狠手?都督可是有交代的,他还指着收留这些伤心绝望的读书人呢!可别把人打坏了。都在远处布防,任他们自己闹。只要不闹出人命,就由他们闹。”
一个校尉忍不住道:“千户,我看这准要出人命。”
千户瞪着这个新来的校尉一眼,骂道:“他娘的,那也得人家出了人命再说,他没杀人,你咋就晓得他要杀人,你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吗?”
那校尉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
……
李时勉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从几个书吏那儿,听到一个可怕的事。
赵文君死了……
是的,就是当初和他一起在廷议之中推荐了蜀王,而后听说这一次也升了官的那位赵公。
就在赴任的路上,被一群人围住打了个半死。
他的随从好不容易地从人堆里将他拉出来,他肋骨断了七八根,还没等到大夫来,便直接一命呜呼。
一群读书人……他们疯了。
而此时,他终于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一脸惊慌,慌忙地拉扯住一个书吏,抖着声音道:“我……我没有勾结蜀王殿下……我没有……”
书吏吓了一跳,只好道:“是……是,李公没有……”
李时勉白着脸,道:“我……我……我要向他们解释……我……快,快去请正卿来,我要奏报。”
书吏同情地看了李时勉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道:“陈公他……告病了。”
“啊……”李时勉微微睁大眼睛道:“他……他何时病的……”
“李公您赴任之前……”书吏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一下子……似乎全明白了。
果然不愧是太常寺卿,永远都不会立于危墙之下,也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李时勉道:“我今日就住在此,我不信……不信……”
书吏没吭声,其实李时勉对这个书吏而言,已是位高权重,二者之间的地位,可谓是天壤之别了。
可在此时……书吏甚至懒得去和这位新少卿周旋。
“我要……我要请陛下……请陛下……不,锦衣卫……锦衣卫呢,这里有人作乱,应该请锦衣卫来平乱。”
李时勉大呼着,他扯着书吏道:“你……你快修书,叫人送去……送去南镇抚司,送去给都督张安世,说是……这儿出了乱贼……快去……”
书吏只笑了笑,随即用力掰开了李时勉扯着自己的手,作揖,而后一溜烟的跑了。
李时勉愣了愣,随即像是一下子无力地坐在了原地,整个人呆呆的,脑海里,竟是空白。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就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
何况……这些人,压根在乎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其实不过是出气而已。
想当初,他鼓弄风云,操纵舆论。
可谁曾想到,没多久,竟被反噬。
他现在只剩下……身败名裂,如今……只怕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打了个寒颤。
天……渐渐的黑了。
许多人下值。
下了值的太常寺官员,冷漠地走出了衙口,而后将乌纱帽和官袍一脱,立即混入许多读书人之中,也跟着咆哮:“李贼出来受死。”
“今日不杀此国贼,天理何在?”
……
人潮涌动。
所有人都不肯散去。
越是等待,大家越不觉得心寒,甚至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这么多日子以来的担心、害怕,委屈,如今都变成了冲天的怒火。
这时……有人大呼一声:“人来了……他出来了……”
这一下子,更是人群骚动,许多人骂骂咧咧,眼中溢满了愤恨之色,甚至有人开始攥紧了手里的石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太常寺冲出来的人,肆意地放声狂笑。
他蹦蹦跳跳的,抱着自己的乌纱帽,披头散发地出来。
有人激动地大声道:“没错了,这就是这李时勉。”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怒不可遏。
却见李时勉继续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披头散发地狂笑道:“呀,你们在玩什么?你们陪我玩吧。”
“……”
李时勉依旧蹦跳着。
就在有人恨恨地要冲上前。
李时勉却直接当着所有人,宽衣解带,而后……开始便溺。
呲呲呲……
这一道银光,奔着当面的读书人尿了一身。
这读书人气愤地破口大骂。
李时勉嘻嘻笑道:“晚上好,我已不是小孩子啦,我晚上也可以出去玩,带我出去玩。”
“……”
李时勉也不抄起马裤,只继续蹦蹦跳跳,众人纷纷后退。
他又道:“热,好热……”
当下……开始脱衣。
没多久,直接脱了个干净……而后开始狂奔。
众人像是突然从呆愣中反应过来,猛地叫道:“别让他跑了。”
可谁料,到了街角的时候,李时勉突然顿住,而后蹲下,盯着地上的一坨马粪,笑嘻嘻地道:“这个可以吃吗?我还没吃晚饭。”
众人:“……”
接着,他们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
许多人只觉得胃液翻滚。
李时勉哈哈大笑,脸上显露着得意之色,嘴上还残留着某些黑乎乎的东西,欢快地叫着:“好吃,好吃……真好吃……你们也来吃,都来……”
他说罢,赤身……便又兴高采烈的朝着街尾,狂奔而去。
众人:“……”
一旁躲在暗处的锦衣卫,个个无言。
良久,那千户皱着眉头,像是很努力地思索着什么,挠挠头道:“这家伙……他这是效仿谁?”
回头,见诸校尉一个个绷着脸,噤若寒蝉的样子。
“咳咳……”千户咳嗽,像是说中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
第二章送到,幸不辱命,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是……还是想求一下月票。
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
一封封的奏报送到朱棣处。
朱棣忙命人召张安世觐见。
等到张安世见了朱棣,咧嘴一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瞥了他一眼,道:“听闻有许多读书人滋事?”
“是。”张安世收起笑脸,摆出一副悲愤的脸孔道:“闹的很凶,还打死了人,竟还将人逼疯了。”
朱棣道:“逼疯……”
张安世自己也麻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棣见他面带难色,反而追根问底:“怎么逼疯,如何疯的?”
“是那李时勉……”张安世苦笑着道:“他……他……”
“他怎么了?”
张安世难以启齿的样子:“他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在街上裸奔……吃粪……”
朱棣本是听那李时勉‘疯’了,倒是露出几分笑意。
可笑容是短暂的,转眼之间,朱棣的脸就拉了下来。
张安世埋着脑袋,这殿中出奇的尴尬。
朱棣背着手,抬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道:“是真疯吗?”
张安世无奈地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料他必是装疯卖傻!”
张安世道:“陛下……这何以见得?”
这头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杀人的目光,骤然之间,就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人都僵住了,立即道:“对对对,一定是装疯卖傻的,陛下……此人不可留。”
“罢了。”朱棣拂袖道:“这件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得让他们乱一阵子。”张安世道:“现在许多读书人还有士绅,怒火无处发泄,与其让他们对抗新政,倒不如……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怎么乱?”
张安世笑了笑道:“鱼目混珠。”
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臣还准备了一个组合套餐,陛下请看……”
说着,张安世直接从袖里取出了一长串的清单出来,道:“这儿……臣命锦衣卫拟定了一份名册,按着这名册里的读书人,还有士绅……上头……抛出消息。”
“嗯?”朱棣取过名册,眯着眼,细细看起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竟全是各种人名,其中涉及到的有大臣,有大儒,有士绅。
朱棣边看边问:“这……抛出什么消息?”
张安世便道:“比如那个御史刘德,臣说他勾结了臣,暗中给臣透露都察院的动向。”
朱棣下意识的就道:“他透露了吗?”
张安世道:“没有。”
朱棣道:“那为何说他透露了?”
“此人能言善辩……”
“能言善辩,岂不是……反而可以澄清自己的清白?”
“问题就在这里,他能言善辩,可说服的人是有限的,就是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读书人之间,必有人信服他的,也有人认为他是巧舌如簧,实际上和锦衣卫息息相关,因而……才会闹出更大的争议。说穿了,事实的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有自己想要的真相,就会产生争议,会有龌龊……”
朱棣挑眉道:“就靠这个?”
张安世道:“当然不只是靠这个,而是将一个个的热点抛出来,让读书人应接不暇,今日发现有人与蜀王殿下勾结,明日发现,有人……与支持新政……让这议论,永远停不下来。”
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可若是最后澄清,有人知道了真相,还会上当吗?”
张安世笑了:“怎么不会?人是不会长教训的!何况,就算有人记住了教训,可有人却没记性,如此一来,这记住了教训的人与没记性的,岂不又要闹起来,彼此相互攻讦?所以说,与其让他们一起攻击新政,倒不如,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之间相互指责。”
朱棣不禁失笑:“好端端的锦衣卫,怎么成日干这煽风点火的勾当。”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其实……臣只是让他们练练手。”
朱棣露出疑惑之色:“练手?”
张安世道:“臣在卫中,设立了一个特别千户所……这个特别千户所职责与寻常的锦衣卫不同。”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特别千户所,是干什么的?”
“这个,这个……就是干现在这个事的。”
朱棣眼睛都直了:“这东西有何用?成日造谣生事?“
张安世却一副很是笃定的语气道:”陛下,这东西,可有大用,若是用的好,一个千户所,能抵得上三个模范营。“
朱棣看张安世激动的样子,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挥挥手道:“由着你吧。”
“还有一事……”张安世道:“这千户所的千户……”
朱棣满是疑窦地看着张安世,他见张安世一时吞吞吐吐的,不禁道:“是谁?”
在朱棣的目光下,张安世终于道:“是伊王殿下!”
“是朱那个混蛋?”说起朱,朱棣一脸头痛的模样。
这家伙……没有半分像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怎么看……都像一只鼬鼠,实在是宗亲之耻。
原本让他进官校学堂,朱棣是指望着,这家伙好歹能像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可人倒是强壮了,只是性情却也没有什么改变。
朱棣一脸不确信的样子,叹道:“他也能做千户?”
张安世突然为朱感到有点委屈,立即道:“伊王殿下从官校学堂出来之后,便进了锦衣卫,此后……便历任了校尉、小旗、总旗,这一次,特别千户所成立,因为急需人手,而且伊王殿下有专长,所以臣斟酌再三,才让他担任此职……”
朱棣却道:“你们就惯着他吧,看他能任性多久!这个小子……他娘的,朕明明亲自将他养在宫中,不说他身上有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哪怕是他在朕身边耳濡目染,却也没有半分像朕,成日和妇人厮混一起,果然……”
说着,朱棣摇摇头。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的教育失败了。
偏偏他如鲠在喉,还不能说这家伙教育的不像话。
毕竟……伊王算是徐皇后教养出来的,这不等于是骂徐皇后吗?
只是让这么一个家伙……这样厮混着,又难免不甘心,很想好好教训一下,偏偏这家伙又冥顽不宁。
这头心里想着,朱棣便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在他的理解里,这张安世成立所谓的特别千户所,不过是安置一下伊王朱而已,好显得伊王有一点用。
可实际上,靠煽风点火,造谣生非,能有什么出息?
想想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打下了今日的江山,儿子之中,刚烈如湘王,勇猛如自己和宁王,哪怕是贤明如蜀王,这众多子嗣之中,还真没几个孬种。
唯独这个最小的儿子如此不成器。
“也罢。”朱棣带着几分沮丧道。
若是没有移藩,朱棣其实还巴不得藩王们都是窝囊废。
可如今……却不同,朱棣反而需要凭借自己那些勇猛的兄弟,如今……
他对于伊王,也只好安慰自己:“这个家伙……任他胡来吧,伱照看好他便是。”
朱棣曾动过让伊王就藩的念头,可想想这家伙……只怕真去了海外,怕是尸骨无存。想了想,还是这锦衣卫里相对安全一些。
张安世想了想,还是道:“陛下放心,将来……伊王殿下天资聪明,天生便有特殊的才干,将来……必定一鸣惊人……”
“好啦,这些话不要对朕说,下一次在徐皇后的面前,再去吹嘘伊王吧,哄一哄她开心,也是好的。”
张安世知道一时难以说服陛下对伊王的改观,便嘿嘿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在此时……
突然……
轰隆一声。
这紫禁城里,竟是门窗颤颤。
地崩了。
朱棣和张安世骤然色变。
外头有宦官疾冲进来,慌张地叫道:“陛下……陛下……地崩……地崩了……”
只是这动静,也只是颤了颤,似乎也就停止了。
朱棣绷着脸道:“好端端的,怎么地崩了?”
张安世立即道:“根据天人感应,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朱棣:“……”
张安世道:“我亲眼瞧见……那个叫李时勉的人,装疯卖傻,胡言乱语,一定是他触怒了老天。”
就在朱棣惊魂未定的这个时候。
紧接着,却又有宦官来:“陛下……不是地崩……不是地崩,是发生了爆炸,剧烈的爆炸……”
张安世大惊失色,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忙道:“哪里……哪里炸了……”
“上……上元县……”
上元县……
张安世心情一松,上元县隶属于应天府,和他无关。
朱棣则是道:“损失几何?”
宦官为难地道:“这……这……奴婢不知,大公公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张安世道:“陛下,蜀王殿下刚刚任左都督,可现在上元县就出了事,臣以为……这应该和左都督没什么关系,这必定是应天府尹,平日里……没有作为……”
朱棣拂袖,冷着脸道:“等有新消息来再说。”
过了一会儿,便又有宦官来通报:“陛下,诸学士和各部尚书觐见。”
朱棣道:“宣。”
片刻之后,杨荣等人鱼贯而入。
显然是奔着这个消息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一脸的忧心忡忡,这么巨大的爆炸,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安世的问题。
于是走进这殿里,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一眼就秒懂了这不善的目光,急了:“诸公……诸公……这是上元县……上元县出的事……”
杨荣疑惑道:“上元县也有这么多火药?”
张安世道:“莫须有呢?”
朱棣道:“现在不必争执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查一查损失如何。”
众臣都显得不安。
太吓人了,说炸就炸。
而后,又有宦官来道:“陛下,诸公侯求见。”
因为事涉到了火药,所以五军都督府诸位国公和侯爷纷纷来见。“
朱棣这时看向众人:“五军都督府,可在上元县储存了火药?”
淇国公丘福道:“不……不曾有……”
他心急如焚,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儿子是丘松。
这几年,他算是炸出了心理阴影来了,但凡是涉及了爆炸,他觉得,十有八九,自家的儿子就是肇事者。
今日又是如此大的爆炸,也不知丘松如何。
“陛下……这样确实太危险了,臣以为……”金忠此时道:“臣以为,这十之八九,又是火器作坊那边出的问题,火器作坊搁在天子脚下,危险实在太大了。现如今……兵部这边……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有许多的眷属来兵部要人……”
朱棣不解道:“要人……要什么人?”
金忠苦笑着道:“两年前,有一群勋臣子弟,突然销声匿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虽说威国公这边,一再说这是有什么军机大事,牵涉其中,可眷属们起初还相信,现如今,却都相信……这些人……只怕在某些事故之中,尸骨无存了,所以……威国公才进行隐瞒……”
朱棣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来,看一眼张安世:“对呀,徐景昌他们呢?”
张安世像是猛然惊醒地道:“对呀,徐景昌他们……还没回家吗?”
“……”
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下子,文臣武将们都疯了。
文臣还好,只有金忠倒霉,每日都要想办法去安抚这些军将眷属。
可武臣们不同,这其中,涉及到了定国公徐景昌,张安世的老丈人。
魏国公徐辉祖,正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除此之外,还有保定侯孟善之子孟文,靖安侯王忠之子王襄,兴安伯徐祥之子徐正业。
张安世这才想起,好像有这么一档子的事。
他确实……将一批人,送去了那一座巨大的作坊里。
不过新政推行,一直分不开身,张安世自然而然,也就将这事忘了。
偶尔会想起,他也不禁疑惑,最近怎么不见徐景昌那个家伙。
而如今……见所有人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张安世便立即道:“是的,此事涉及到军机大事……”
那保定侯孟善急了:“少再搪塞,你就告诉我,是死是活?”
“我想……我想……应该还活着吧。”
“他们在哪?”孟善的心沉到了谷底。
张安世悻悻然道:“在……在栖霞军工作坊的研究所里……公干……”
众人还满是疑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国公徐辉祖道:“这都两年了,怎么可能没有一丁点音讯?快让这些孩子回家吧。”
不说其他人,单说一个定国公徐景昌,这可是靖难寥寥无几的几个大功臣之后,何况还是徐皇后和魏国公的侄子,他的父亲……还死在了靖难之中,这可以说是定国公世系的独苗苗。
虽说这些家伙们,平日里在京城胡作非为,可哪怕是一群败家子,也总好过人间蒸发了要强。
张安世在这么多的目光下,满满的压力感,连忙点头道:“这不是当初……为了让他们……为了让他们能够洗心革面吗?我……我回头……回头就……”
“不必回头了。”朱棣也有些急了:“立即将他们放回家。”
张安世正要说是。
此时……亦失哈却是匆匆而来道:“陛下……陛下……查出来了,查出来了……是……是栖霞军工作坊研究所那边……”
此言一出,所有人色变。
突的一声大吼:“入他娘,我的刀呢……”
有人怒吼一声。
却是那保定侯孟善。
张安世脑子骤然之间,嗡嗡作响。
魏国公眼疾手快,一下子把保定侯孟善抱住:“别急,别急……不是还没死……”
丘福长长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身子有点飘飘然。总算……没老夫的事了。
于是他便也去帮忙,劝道:“算了,算了,生死有命……”
殿中一时乱做了一团。
朱棣目瞪口呆,已顾不得这殿中的混乱了,他第一个反应是,这如何向徐皇后交代?
张安世也一时有点懵,慌忙道:“不是……不是说……是在上元县那边炸的吗?”
“是上元县……炸的,不过……不过……”那宦官道:“不过是研究所的人……特意跑去上元县炸的。”
张安世:“……”
这么剧烈的爆炸,十之八九……应该已有人汽化了吧。
张安世只呆滞地道:“我……我没让他们干这事,我只教……教他们安分守己……”
朱棣绷着脸,最后大呼一声:“够了,去瞧一瞧,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声怒吼之后,总算……混乱停止下来。
…………
上元县西郊。
一群人惊魂未定。
大家从一层层浮土中爬出来。
远处……火光冲天。
一个青年,抹了抹自己的脸山的泥星,眨了眨眼睛,顾不上一身的狼狈,带着几分庆幸地咋舌道:“还好,还好……幸好我聪明,赶来上元县实验,如若不然……”
“徐大哥,徐大哥……”一个小个头疯了一般地跑了过来,流着眼泪道:“又失败啦,看来……咱们这气缸根本承受不住……”
“都怪你们……非要往里添这么多的火油,是谁说要塞火药的?一群疯子!”这人拍打着身上的浮土,骂骂咧咧了一阵,而后又突的道:“怎么样?没事吧,都没事吧?”
“我去瞧一瞧……不好……有许多人往这冲来了……”
却见一群农户模样的人,正拿着扁担、锄头等物,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杀而来。
“咱们将他们不少茅草屋给震塌了,来找我们算账的,跑,快跑啊!”
有人一溜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下不见踪影。
其余之人……一个个再顾不得躺在地上装死,竟一个个翻身而起,跑的飞快。
还有人不忘道:“大家要保护好现场,待会儿要勘察……要记录实验数据啊……我先走了。”
只留下……一群匠人,目瞪口呆地站着,他们反应慢一些,主要还是没有这种一听到动静,就下意识的跑路的自觉。
因而……此时面面相觑,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被远处跑来的农户团团围住了。
有人揪住他们,怒气腾腾地大骂:“见官,去见官……”
一个匠人磕磕巴巴地道:“我……我……这和我们没关系,是他们……是他们干的……他们说……上元县……干这个最合适……出了事,逃回去……逃回去,上元县差役要跨境追捕……手续也繁琐……哎呀……和我无关,当初我是反对的……哎哟,你怎么打人……”
而此时,一群青年和少年,却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这群人躲进了军工作坊。
在这高墙之内,顿时……他们找到了安全感。
于是……又不免一个个志得意满,其中一个道:“大哥真厉害,咱们栖霞十三太保……个个脚下功夫都了得。”
这被称作是大哥的,更是得意,叉着手,微微昂着头道:“当初咱们的手艺总算是没有忘,还好我反应快。”
倒是有人担忧地道:“刘匠人他们怎么办?”
“不怕。”这大哥继续叉着手道:“死不了的,到时候……俺姐夫出马,保准能将他们要回来。”
“他们会不会挨打?”
大哥摇摇头道:“我想……嗯……应当不会……”
“哎……”这大哥随即捶胸跌足道:“看来……这个法子,不对。分明咱们的方法是对的,可为啥就成不了呢?”
“可能是材料的问题?”
“会不会是燃烧的问题……”
“我觉得……是结构的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想法。
这大哥托着下巴,一脸沉思状,半响后道:“可惜……太可惜了……哎……再想想办法吧,可惜刘匠人他们不在……不然……还可以再和他们商量商量。咱们回头,再看看我姐夫的笔记,或许遗漏了什么。”
众人随即又开始耷拉着脑袋,一脸惋惜的样子。
而就在此时……已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直扑上元县。
上元县内,却已是乱做了一团。
…………
一点之前会更新。
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等人赶至上元县的时候。
这县令一脸惨然的模样。
这县令原本只是一个县里的主簿,只是上元县令犯了事,而县丞也被强令请辞,他便直接顶替了上来。
这些日子,他几乎都在忙清丈田地的事,谁知道……祸事来了。
他朝朱棣行了礼,战战兢兢,诚惶诚恐道:“此次爆炸,是在无人的地带,乃是一群被称为十三太保之人租赁的土地,那儿………倒是没有什么人烟,只是爆炸的威力甚大……方圆数百米外的许多农户的茅房都坍塌了不少,除此之外……还引起了一场大火……伤了不少人……”
“幸好那附近,早就清空了人,闹事的人……似乎也早有提防,所以……并没有人员的死亡,农户们已经扭送了不少肇事者来县衙,下官本是要审,可听说是栖霞军工作坊的人,觉得事情不简单所以只将他们暂时拘押,先问清楚情由。”
他的条理还算是清晰,听说没死人,总算大出了一口长气。
朱棣看向张安世:“十三太保?”
张安世已慢慢冷静下来,其实他真的害怕出事,现在管的事太多了,哪一摊子出了事,他都难辞其咎。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偏偏,竟还有人觉得张安世冷血,遇事就推卸责任。
天可怜见,上万的锦衣卫,上千的模范营,还有上万的官吏,更不必说,治下还有数不清的作坊,这要是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出了事就叫他张安世负责,他张安世若还不推卸,这不是神经病吗?
何况军工作坊的事,本来就危险,哪怕是制定出许多安全措施出来,可百密一疏,这玩意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因为许多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鼓捣的东西是什么,天知道你把一样东西加在另外一种物质上,你还用火去烧它,会不会他娘的直接把人炸上天,或者挥发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把一屋子的人放倒。
你要说残忍,可问题就在于……这世上有的事,他就是如此,任何一点进步,本身就是靠着血汗堆出来的,哪里有什么既安全,又不需付出代价的好事。
天上若是能掉馅饼,神经病才去耕地呢。
张安世听到十三太保,也很疑惑,他忍不住看向杨荣:“杨公……伱见多识广,听说过吗?”
杨荣苦笑道:“太保乃是官职,三公之一,只是……十三太保……却是当时唐末的节度使李克用,此人收养了许多的义子,总计十三人,作战甚是勇猛,是以时人都称他们为十三太保。此后……许多人便将这太保二字,当做是勇夫的称呼了。”
张安世道:“原来如此。”
朱棣道:“朕没有敕封太保,他们竟敢自封,真是岂有此理。”
张安世道:“陛下息怒,先了解了情况再说。”
当下,又让人将那些匠人们叫来。
这些匠人被拘押,此时被抓来以为是审问,又听闻乃是陛下亲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有听闻威国公也在此,这才微微的放下心来。
问明了原委。
那方才还嗷嗷叫着的保定侯,顿时整个人就萎了,躲在人堆之后,生恐有人看他。
朱棣看着保定侯孟善,冷冷道:“好啊,你儿子……不得了了,不说他胆大包天,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还敢自封太保。今日就敢自称自己是三公,那么明日……岂不是还要封自己是皇帝吗?”
保定侯孟善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痛骂自己怎生出这么一个小畜生,一面拜倒,嚎哭道:“陛下,陛下……这孩子从前还好好的,可自打被威国公带了去,臣也没想到,竟成了这个样子啊……罪臣万死……万死啊……”
张安世:“……”
朱棣冷冷道:“敢在上元县闹出这样的事,朕本来还以为,这些小子带去了栖霞,总还能安分守己,谁料,竟是如此张狂,实在是狗胆包天了。”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没教过他们这个,臣觉得他们是无师自通。”
朱棣大手一挥:“来人……跟着朕来,朕今日……若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这大明就真的成了没王法的地方了。”
当下,出了县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众护卫纷纷浩浩荡荡跟着。
那保定侯悻悻然的站起来,一脸悲喜交加。
高兴的是,儿子还活着。
坏消息是,这儿子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该溺死在尿桶里,这是怎么让孟家抄家灭族,他就怎么折腾啊。
张安世趁着陛下先行,便上前,苦笑道:“保定侯……他真不是我教的……”
孟善道:“是你,是你,就是你!我好端端的这么一个好儿子,从前也只是打打人,骂骂街,至多也就跟着定国公偷鸡摸狗,哪里敢干这样杀头的事?”
张安世见他喋喋不休还在念,忙是一溜烟跑了。
…………
一队人马,火速围了作坊。
而后,数十个大汉将军按着刀先行,打开了那作坊厚实的大门。
有宦官火速的冲进去,高呼:“陛下驾到……所有人……先进去查一查,看一看还有没有能炸的东西。”
于是,便又有一队锦衣卫冲进去。
朱棣看着这作坊的高墙,也不禁咋舌,他来栖霞许多次,第一次来这等地方,此地的防卫之森严,比之紫禁城更甚。
难怪那些家伙们,在这里头称王称霸,也没什么动静出来,原以为改好了呢,谁料到……只是禁绝了消息。
那徐景昌等人……被驱赶了出来。
他们见是皇帝亲自来,又见许多人明火执仗,早已吓得呆了。
徐景昌慌忙带着人来见礼。
朱棣骑在马上,手中挥舞着鞭子,一看到徐景昌,顿时怒不可遏,居高临下的用鞭子指着他道:“可是徐太保……”
徐景昌:“……”
见徐景昌不回应。
朱棣怒道:“朕看啊,叫太保太瞧轻你了,你应该做太师。”
“陛下……臣……臣……”
“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
“臣……臣……没有……”
朱棣开始数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二……十三……十四……”
“怎么十四人?”
徐景昌道:“陛下……臣冤枉啊……是他们自称十三太保,臣是冤枉的……”
这徐景昌撕心裂肺的吼起来。
后头十三人耷拉着脑袋,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听着有点耳熟,竟有些瞠目结舌。
只是……许多人齐刷刷的看向张安世。
尤其是那成国公朱能和淇国公丘福。
那保定侯孟善见状,早已下了马,冲向人群,将自己的儿子拎起来,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光:“入你娘,你敢做这样的事,还不快认罪。”
那孩子被打的昏沉沉的,口里道:“爹,我不和你计较。”
孟善更怒,扬起手来还要打,他悲愤至极,这不是一个天大的傻瓜吗?张安世糊弄徐景昌,徐景昌糊弄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家伙。
朱棣怒道:“国有国法,孟卿家这是要动私刑吗?”
孟善听罢,慌忙拜下,口称万死。“
朱棣此时也已被挑起了怒气,他气急败坏道:“当初的时候,朕就料到勋臣子弟,养尊处优,必定败坏,原以为……尔等尚且能铭记你们父辈的功劳,创业不易,总还有几分良心,不至恶到何等地步,至多,也就是……难以承担重任罢了。谁料到,你们竟恶劣至此,这翅膀长硬了,自封官职,惊扰百姓,你们怎么敢有这样的心思。尤其是你……你是定国公,你的父亲……为靖难而死,你这做儿子的,更应该知道亡父的不易,继承他的遗志,何以竟敢做这样的事?“
定国公徐景昌,已是吓得一言不发,只是埋着头,匍匐在地,他是了解朱棣的,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顶撞,陛下骂累了,也就不会骂了。
朱棣侧目看向张安世:“张卿家……你不是说,将他们关押至此,他们便能成才吗?”
张安世一脸苦笑,他能咋说,难道说这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这些狗东西,他们打在娘胎时就不是好人,带不动?
朱棣怒道:“你们可知道……私造火药,是何罪?”
徐景昌听罢,连忙矢口否认:“陛下,不是私造,这是军工作坊,就是造各种……”
“闭嘴,朕说你是你便是!”
徐景昌便道:“是,是,臣万死,臣私造火药……不对,臣没有私造火药啊。冤枉,天大的冤枉。”
朱棣:“……”
朱棣没想到这个家伙敢顶嘴。
徐景昌道:“这是……这是照着……照着姐夫的法子……”
张安世立即打断他:“好了,说自己的问题,不要什么事都赖在别人身上!”
徐景昌道:“姐夫,我实话实说,我们……我们是在做实验呢。”
“实验……”朱棣禁不住要气笑了:“什么劳什子实验。”
“动力……动力……”徐景昌道。
朱棣没听明白。
其余人,也是一头雾水。
只有张安世大抵能明白一些,不过……眼看着这些歪瓜裂枣,他不想说话。
徐景昌连忙道:“陛下……这动力实验……你知道吧,就是烧水……烧水产生了气,再用活塞等原理,使它动起来。”
朱棣:“……”
这里每一个词,朱棣都大抵明白一些,可若是将它们全部联系一起,朱棣却觉得自己成了文盲。
徐景昌道:“臣等……用这个烧了蒸汽,还算成功,不过……这东西……力还是太小了,不过正所谓,既知道了这个理,那么其他东西,烧一烧……说不定,能有更大的力呢,于是……臣等便想了一个办法,若是用火油……再加上火药,将它们相加一起,也来烧一烧……这动力,不是就可倍增吗?于是……臣等……便实验了一下,谁料到……可能是当时想要一蹴而就,所以……这火药和火油……加多了一点点……”
“一点点……”
朱棣大怒,这不说还好,就这家伙口里的一点点,这爆炸的响动,都已传到了紫禁城。
朱棣打马上前,便要给他一鞭子,大呼:“到了现在,还想欺君罔上,若不是看你亡父的面上,朕恨不得宰了你这个兔崽子。”
啪嗒……
徐景昌挨了一鞭子,顿时老实了,嚎啕大哭:“冤枉,冤枉啊……”
一见到他此时响动如此之大,朱棣终于还是心软,本还要一鞭子下去,手中的鞭子却是戛然而止,他终究叹了口气:“秦二世而亡,隋亦如此,多是子孙不肖的缘故。朕是有福气的,儿孙们总算还争气。而尔等之家,当初你们父兄,是何等的勠力,如今,好不容易挣下了家业,谁曾想……竟出了你们这些混蛋。来人……下旨……”
他拨马,怒容满面:“将他们圈禁起来,他们的爵位……令其家中从子继承……”
徐景昌等人……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徐景昌道:“我家中只有我一子。”
朱棣瞥了他一眼:“那就让你姐夫的儿子继承吧,你不是张口姐夫,闭口就是姐夫吗。”
徐景昌:“……”
张安世:“……”
还有这好事?
张安世顿了一下,却忙道:“陛下,不可,不可啊……臣……”
朱棣道:“朕说的是他亲姐夫。”
“噢。”张安世耷拉着脑袋,欲言又止。
杨荣等人在一旁,已开始跃跃欲试了。
很明显,虽然知道陛下说的乃是气话,可不管怎么说,说出这番话,本身就有违礼法。
开玩笑,哪怕是给庶子继承,甚至是叔伯的堂兄弟们继承,也没有听说过……给外甥的。
若是这样,张安世岂不也成了皇族的继承人?
不等众人要劝,朱棣一挥手:“不必劝朕,朕说的是气话。那就先废黜了定国公爵位,以观后效。这小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气死朕也。”
徐景昌道:“陛下,臣没有……没有欺君……臣真的是在做实验。”
朱棣怒道:“你做的什么鸟实验,不要拿这个来当幌子。”
“臣……臣……都是听姐夫的话,是姐夫教我做的……”
张安世立即两腿不自觉的开始往后挪,挪了几步,有人哎哟一声,却是踩着了后头金忠的脚:“啊呀,难怪老夫说今日有血光之灾。”
张安世这时没办法躲了,只好道:“陛下,还真有这样的实验,臣不敢欺瞒。”
朱棣看着张安世:“你不必替他隐瞒。”
“陛下,这动力……当真是一门大学问,若是学的好了,足以改变天下的格局……”
朱棣:“……“
张安世道:“只不过他们愚笨,只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胡乱折腾,臣已经给了他们最优的解决办法,他们不去照着做,却偏偏去盯着火药和火油。”
“是吗?”朱棣面带狐疑。
张安世这时只好骂一骂徐景昌,好给朱棣出出气,说不准待会儿,朱棣也就决定原谅他们了,于是,怒气冲冲对徐景昌道:“你这混账,你干的好事,教你出门在外,别报我的名号,你偏要干……”
又骂道:“让你们往蒸汽的方向去研究,你们偏生去折腾那个。”
“姐夫……”徐景昌红着眼睛道:“研究了啊,蒸汽……已经研究出来了,不过太简单……不就是造个锅炉,往里头烧煤,然后烧水吗?傻瓜都明白。”
张安世道:“诶唷,你还敢顶嘴了是不是,明白它的道理是一回事,要出成品又是另一回事,世上哪里有这样容易的事,我没教过你们,世上的事,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吗?一群混账,什么人不好学,偏要去学那些该死的读书人,只晓得夸夸其谈,平日袖手谈心性,实则五谷不分,屁都不懂。”
站在杨荣一旁的胡广:“……”
那徐景昌道:“成品也出来了啊,力太小,不得劲……我们觉得没啥意思。”
张安世一愣:“什么成品。”
“姐夫自己写下的蒸汽机原理和纲目里的东西啊……”
张安世一脸惊奇道:“是吗?你别骗我,我可不是陛下,陛下是刀子嘴,豆腐心,今日说要圈禁你,夺你的爵,明日就将你放出来,恢复你的爵位。”
朱棣脸抽了抽。
徐景昌道:“哪里敢欺瞒,这家伙笨重,所以……在另一处试验场地里,当初……就奏报了,说是有很大的成果,可惜姐夫对我们置之不理,我们还道是姐夫对这不满意,心里想着,怎么样把烧水的方式改一改才好。这才……”
张安世一脸惊讶,竟是说不出话来。
“能动吗?”
“能。”
“你确定?”
“确定呀,实验过很多次了。”
朱棣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发现二人的话自己听的云里雾里,便怒向张安世:“你们在说什么?”
张安世这时,得意起来,双手叉起腰,鼻孔朝天,扬眉吐气的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每天熬夜,效率确实慢了一点,抱歉,老虎继续调整。
第349章 无双国士
朱棣见张安世这个模样,脸便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顿了下,朱棣道:“有话就说。”
张安世道:“陛下,这十三太保,不,这徐某某人等,确实并非是在胡闹。臣可以拿人头作保。”
张安世心里有底气了。
毕竟有些东西,若是门外汉,是不可能说出细节的。
既然这徐景昌说出了细节,唯一的可能就是一个,那就是当真有了成果。
有了成果就好办了。
可朱棣不知道呀,他此时皱着眉头道:“怎么,你也要为他们遮掩?”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臣当然不敢为他们遮掩,臣只是仗义执言。”
朱棣:“……”
仗义执言四字,自张安世的口里说出来,倒还真是新鲜。
却见张安世一副笃定的模样,气定神闲。
朱棣道:“好,朕听听你仗义执言。”
于是张安世道:“臣这仗义执言,可不只是靠嘴上说一说,恳请陛下,随臣去看看实物。”
“实物?”
朱棣看张安世这淡定的样子,此时也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他不露神色,只道:“来都来了,那便看看。”
当下,一行人出发,往这高墙深处去。
这里的占地很大,圈的场地哪怕是跑马,也需一些时候。
却见……有些地方已经铺设了轨道。
张安世见这轨道,心里便明白了,于是更加的笃定。
于是便指着徐景昌,问他:“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徐景昌挠挠头道:“问题有很多,这东西早在三四年前,匠人们就已开始琢磨了,可知道它的原理容易,此后制出的成品,却都不满意,因为许多材料和东西都不过关。后来……大家发现了橡胶的密封性最好,又直接和钢铁作坊的匠人合作,特制了许多的构件,可问题依旧还是不少,不说其他,单单这个弹簧,就足足让数十个匠人,琢磨了数月,也难以攻克。好在孟文那个家伙,想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可到了后来,大家又发现,气缸的排气,锅炉的通风问题,又十分麻烦。”
他看着张安世,接着道:“姐夫,伱写的那纲目里,道理是有,原理也有,大致的结构也没错。可问题在于,真要做起来,才发现里头实在太多难处了。不说其他的……就这锅炉的通风问题,便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许多匠人都无计可施。倒是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索性用两个的气缸来解决问题,除此之外……再改进烟囱……”
“不过这气缸的问题解决了,可这玩意太过笨重,咱们照着方法,倒是铺设了轨道,而这轨道……却又是大麻烦,幸好……我们读了姐夫的书,里头详细地解释了摩擦的原理,因而……想尽办法,在轮子和轨道上做功夫。只有使它们越发的平滑,才能解决动力的问题。这方面,是徐正业这个小子负责的,他对钢铁和机械有兴趣,因而每日和一群人,在特种的钢铁作坊里实验。”
“至于我嘛,嘿嘿……”他笑了笑,继续道:“我和孟文这几个,只想着怎么加强动力。可要加强动力,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咱们的锅炉和气缸越大,车体就越重,车体越笨重,这动力倒是大了,可自身重量的加大,这动力不升反降。最后……我们决心便在这气缸和锅炉上头做文章。”
他侃侃而谈:“气缸的问题……后来解决了,就是橡胶,橡胶这玩意,密封性实在太好,用来做活塞和密闭气缸的工具,简直就是得天独厚,单单改用了橡胶之后,这气缸所带来的动力,至少就增长了七八成。”
“当然,锅炉的问题也很大,姐夫不是一直在总纲里强调烧开水吗?这水烧的越多,蒸汽越多,蒸汽越多,动力越强。可如何才能烧更多的水呢?那就得让火烧的更旺。”
“后来,我们发现了两个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个是燃料,从前我们采的是寻常的煤,那种煤杂质多,燃烧也不充分,会有大量的热量流失,因而我们找了许多的煤炭,甚至专门重金向各大煤炭的作坊,让他们想办法改进,最终,选择了一种煤炭,发现它的热量大,而且燃烧更充分,因此,这方面,又增加了几分动力。”
顿了顿,徐景昌最后道:“总而言之,这一年来,我们遇到的问题,不下四十多个。有的问题大,有的问题倒还好解决,于是大家分头并进,分成许多的小组,各自推进,咱们十三太保,还有这研究所里的数百个能工巧匠,若是都不能解决,便想办法去求教外头的机械作坊、钢铁作坊,还有煤炭的作坊。他们那儿,也有不少人都是懂行的,也晓得咱们若是派人去求教,一旦能够解决,便舍得给银子,因而……各个作坊,也乐于帮忙,姐夫,你别小看那些作坊,这各个作坊里也是能人辈出,有时候我们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可能只是一看,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张安世听完这家伙说得头头是道的一番话,不禁感慨:“你们这些家伙……果然……”
徐景昌直愣愣地看着张安世:“啥?”
张安世脸抽了抽,心里想,果然……智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没有用在正地方罢了。
最重要的是,人关在里头,一下子与世隔绝,每日唯一能打发他们的,也只有作坊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了。
一旦生出了兴趣,想不心无旁骛都难。
再者,他们在心态上,和其他的匠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许多匠人,更多只是讨生活罢了,家里总还有各种的烦心事。
而这群家伙们,本就没心没肺,何况……家里压根不需要他们操心,说实话,只有别人操心他们的份。
其他人搞研究,可能还想着预算和钱财的问题,毕竟……没有人敢砸锅卖铁跑去为一种可能完全没有收益的东西去豪赌。
这就是为何……虽然张安世早已在图书馆,想尽办法写下了许多他所能记忆的科普读物,也有不少人会去查看,可至多他们只是解决一些生产或者生活方面的小问题。
而似徐景昌这些家伙……一旦觉得这玩意我喜欢,我想试一试,至于多少银子之类的事,他们是心里没有数的,也根本不会太在乎这方面上的事。
哪怕是军工研究所的这些匠人,他们进行研究,往往对于经费也会比较敏感,倒不是张安世不舍得钱,而是正常人一想到某个项目费如此巨大,就不免会开始下意识的担心,若是研究出了问题,或者最终徒劳无功,会如何如何。
可徐景昌这些人……他们才懒得管呢。
反正有个大冤种给钱。
即便那个大冤种不给,那也无所谓,实在不行,自己会出手。
于是张安世直直地看着他道:“搞这个,没少钱吧?”
“没多少的,姐夫……”徐景昌咧嘴笑着道:“有人算过,不过了四十多万两银子……”
张安世顿时脸色青一块红一块。
虽然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大冤种,可见徐景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还是让张安世有点破防。
张安世默默地吐出了一口浑气,干笑一声,摸摸他的脑袋道:“嗯……待会儿好好看看,但愿这玩意……它真的有用。”
言外之意是,若是没啥用,你就死定了。
一条如长龙一般的铁轨,在这诺大的场地里,足足饶了数个大圈,蜿蜒如长蛇,足足有七八里之长。
张安世和徐景昌在前引路,朱棣则骑马跟在后头,好像看押人犯一般。
他自然也听到张安世和徐景昌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不过……他没听懂。
那铁轨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工棚。
后头浩浩荡荡的文臣武将们,看着这地方,只觉得奇怪,一个个好奇地看着四周。
这地方,怎么说呢……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保定侯孟善,一路揪着孟文的耳朵,几乎要拎着这耳朵,将孟文提起来。
孟文吃痛,便只好一路都歪着脑袋,口里道:“哎呀,爹,轻点,爹……冤冤相报何时了……爹……以后俺可不给你养老送终了……”
终于进了那巨大的工棚。
随即……便见这铁轨的深处,一个巨大的钢铁猛兽趴在铁轨上。
这东西,足有一人之高,生生便是一个铁疙瘩,上头竟还突出了一个烟囱。
朱棣看去,不禁无语。
徐景昌脸上显露着几分得意,乐呵呵地道:“别看它像一个铁疙瘩,实际上为了减重,能用硬木的地方都用了硬木,能镂空的地方都镂空了,其实也不重,才两千九百多斤。”
“两千九百多斤……”
你是不是对重这个词有什么误会?这还不重?
张安世看着这玩意,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觉得十分亲切。
他禁不住笑了,走上前,看看这,摸摸这。
这就是一个蒸汽的火车头,看着倒是……像一点样子。
这玩意……其实制造原理一丁点都不难,甚至后世随便一个学过初中物理的人,大抵都能知道。
可真正要造出来,在这个时代,却是不可想象的。
若是没有数百上千个能工巧匠同心协力,没有张安世一开始就提出了一个正确的方向,几乎减少了所有的试错的成本,若是没有数十万两纹银不计成本的砸进去,要造出这东西,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科技本身就是跳跃式发展的,当然,对于数千年,几乎科技没有实质进步的古人而言,可能这难以想象。
可实际上,一旦某些东西开始被开启,而后……许多聪明人的潜能在这个基础上,就开始得到开发,而如今……这玩意的出现,也算是在大明,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纪元了。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看向徐景昌道:“能不能跑?”
“能,就是太慢了。”徐景昌很不满意地道:“所以……俺们才想在火药和火油上头做文章。”
张安世恨不得一脚将他踹飞,于是忍不住瞪着他道:“还没学会走,就别想着会跑,这样糟蹋我的银子……”
朱棣听到糟蹋银子,脸也沉了下去。
如果他自己认知没有出差错的话,这研究所……好像的是商行的钱,而商行……
徐景昌连忙道:“是,是……”
张安世倒是更为关心另一个问题,便又问:“能装多少货?”
徐景昌便道:“不多,也就五个挂车。再多,可能就跑不动了……”
五个……
少是少了一点,不过……
张安世道:“五个挂车满载?”
“是。”
张安世便迫不及待地道:“你去试一试。”
“噢。”
徐景昌搓搓手,跃跃欲试,而后……朝后头大呼一声:“众太保……众兄弟们……给我来。”
一声令下,一群青年,便蜂拥上前,连那孟文也趁孟善不备,猛地挣脱开来,一溜烟第跑了去。
朱棣已下马,张安世笑吟吟地走到了朱棣的面前,眼带笑意地道:“陛下……不得了,不得了……”
朱棣不知道张安世乐呵个什么,他此时心情倒是有点不太美。
他压压手,很实在地道:“你别和朕说,你说的那些,朕也听不懂,朕只想知道,这玩意……了朕多少银子?”
张安世的脸僵了僵,最后老实道:“这……这……其实也不多,也就是……几十万两……”
朱棣:“……”
张安世随即又道:“不过……陛下……你瞧着便是,很快陛下便知此物有多厉害了。”
说着,张安世逼着自己不再看朱棣那张明显写着不爽的脸,回头招呼着人,给君臣们搬来了桌椅,教人去斟茶。
只是这工棚里的气味却不太好闻,而且到处都是污浊,尤其是一股桐油的气味,让人更难忍受。
大家手里抱着茶盏,却都没心情喝。
片刻之后,那锅炉开始烧起来。
这车头里,只有一个人,自是徐景昌。
至于其他人,只能在后头开始连接挂车。而后,在张安世的吩咐之下,给这挂车上头装载货物。
朱棣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却是不露声色。
他越发有些迷糊……只是面对自己完全不懂的东西,他又不好意思多问,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于是……自是露出镇定之色,只想知道这些家伙要搞什么名堂。
至于杨荣、金忠人等,大抵也是如此。
他们是什么人,是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文渊阁大学士就不说了,这些人……理论上是皇帝的秘书,知识渊博,反正就属于,只要陛下问啥,他们都能有应对之策的。
而金忠就更不同了,他不只是兵部尚书,更是测字出身,人设就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可现如今看着这玩意,他只有一脸懵逼。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反而越要露出几分平静的模样,就恨不得纶巾羽扇,显出智珠在握的表情了。
君臣们出奇的安静。
紧接着,众人便见那烟囱里开始排烟。
慢慢的,车身开始抖动。
众人先是被唬了一下,而后,倒是胡广笑了:“哈哈……这个我懂,这不就是……不就是火炉子吗?我读书时……见姆妈在后厨生火做饭的时候,也是如此,灶台烧火,烟囱里生出炊烟。”
众人都点头,显出一副终于了然的样子,许多人便随之轻松起来。
看来……大抵就是如此了,这东西……简单,看着唬人,本质……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张安世脸都黑了,却不便发作。
终于……
咔嚓……
那猛地烟气突然自蒸汽车头排出,浓烟更是滚滚。
咔嚓……咔嚓……
那传动带上,却好像……有东西开始动了。
火车头开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而后……
地面好像颤了颤。
此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惊。
就在所有人惊诧莫名时……
那车头……竟是带着后头的五个长串的挂车……动了。
起初……很慢,可是动静很大,好像地面都在抖动。
此时……朱棣忍不住站了起来,眼里露出了震惊之色,而后又无意识地坐了回去。
金忠甚至忍不住道:“木牛流马,这……这是诸葛再世吗?”
当然,没人理会他的话。
紧接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急,车头好像一头用尽了全力的老牛,拖拽着后头沉重的挂车,竟开始加速,而后……呼噜呼噜的,竟是向前而去。
它走得并不快,甚至可能张安世只要疾走,就能勉强追上它。
直到出了这巨大的工棚,它的速度才勉强加快了一些。
大抵,也就是人小跑的速度了。
众人见那行动的钢铁巨兽去远,朱棣率先坐不住了,又忙是站了起来,接着快步走出了工棚。
只见那滚滚浓烟处,那如长龙一般的蒸汽火车,在轨道上……继续奔走,速度似乎再没有加快的迹象了,勉强只比方才快了些许。
可胜在它好像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不断的喷吐着浓烟,继续顺着铁轨不断地往前行驶。
众人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这玩意……它真的自己能跑。
朱棣更是瞠目结舌,只觉得自己一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却绝对无法想象,世上竟有此怪事。
胡广更是懵逼,一双眼睛不自觉间睁得老大,这灶台和烟囱烧着烧着……它怎么就跑起来了呢?
就在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时候,张安世立即对身边的人呼道:“快……快……计算时间,看看一个时辰能跑多远。”
那火车头里,只有徐景昌一个大冤种在铲煤,再多人不只是站不下,最重要的是……也增加了火车的重量。
因此,那些给挂车装货的十三太保们,早已下来了。
此时那孟文道:“从前就算过了,一个时辰……若是满载,大抵能跑三十里。”
三十里……
一个时辰可是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时速十五里,而一里大抵是在五百多米上下。
而一个成人行走的正常速度,大抵是在六七里至十三四里每小时。
这速度,应该是普通人走路的一倍速度罢了。
张安世忍不住吐糟:这玩意的速度,甚至还不如自行车呢。
不过……张安世安慰自己。
快有什么用?
持久才是王道!
只是朱棣等人,却还是惊住了。
众人一个个无意识地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沿着铁轨不断继续前行的蒸汽火车。
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这玩意对于从未见过这种事物的人,心理上的震撼实在太大,甚至大到足以让人觉得不真实。
没过多久,转了足足一圈,而这铁轨其本质就是一个大圆环,最终,这蒸汽火车……出现在了工棚的后方,而后缓缓地又驶入了工棚。
徐景昌很明显早就掌握了这玩意的技巧,早早的就开始有意识地熄火,最终………这蒸汽火车,慢慢地滑行进来,而后轰隆隆的停下,整个工棚里再次浓烟滚滚。
在烟雾缭绕之中,徐景昌雀跃地跳了下来,乐呵呵地大呼道:“咋样,咋样……”
君臣们依旧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发一言。
直到徐景昌从浓烟中走上前来,朱棣才突然醒悟。
朱棣毕竟是有眼界的人,是那种敢于下旨下西洋的天子,绝非是那种墨守成规之人。
在短暂的诧异之后,很快,他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后理也不理徐景昌,却是手指着那蒸汽火车,大呼一声:“来人……来人……赶紧将那车里的货物,都给朕卸下来,让人取秤……取秤……朕要知道……此车装载了多少货物,快……快去。”
他这一声号令,同时让那些久久在震惊里发愣的人都醒悟了过来。
于是,这工棚里顿时乱作一团。
朱棣随即又道:“朕要准确的数目,一斤一两都不能出差错,入他娘的,朕今日也算是撞到鬼了。”
徐景昌:“……”
…………
有点不舒服,但是不确定自己阳没阳,又不敢去医院测,不过没关系,吃了药好了一点,还有一章,老虎继续努力。
第350章 功在社稷
朱棣一声令下,众人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跳上了后头的挂车,开始卸货。
又有人取了大称来,开始计重。
朱棣背着手,等着这烟气散去,他才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徐景昌。
“你这小子,这是你们鼓捣出来的?”
徐景昌道:“是……是……不过,却是照着姐夫的图纸做的,姐夫有本事,我们跟着照猫画虎……”
张安世在一旁笑吟吟地道:“陛下,别听他瞎说,其实………臣也就是瞎想了一些,可谁想到,竟真被他们给折腾了出来。”
朱棣板着脸道:“这样说来,看来是徐景昌这个小子欺君了?”
“啊……这……”张安世一脸诧异。
这话要他怎么接?
朱棣道:“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这些小子是什么货色,朕会不知道吗?你这个家伙,这时候倒是谦虚了。”
朱棣说罢,不再理会张安世二人,当下,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仿佛有心事。
群臣们也在彼此地窃窃私语。
胡广轻轻捏了捏杨荣的袖子,低声道:“这玩意……烧火竟能烧得动起来……杨公,伱看得懂吗?”
杨荣直言:“看不懂。”
胡广反倒露出惊讶之色:“杨公也有不懂的东西?”
杨荣白了胡广一眼,他已和胡广打趣惯了:“世上的事……历来都是看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你我这样的人,指点江山容易,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胡广尴尬地咳嗽一声:“也不能这样说……”
他怎么感觉被人拐着弯骂了?
“事实就是如此。”杨荣反而平静地道:“可是……你我为阁臣,其实也不必……事事精通,只是却也有一样,就是要对那些正经做事的人,生出敬畏之心。只有这样,才知道他们的不易,晓得成事难的道理,即便是身居高位,纸上谈兵,却也未尝不可。可若是只因为晓得一些皮毛,便对其他的东西都指指点点,觉得轻易,到时……反而会害了自己。”
胡广听罢,就像一个老实的学生般,一脸诚恳地道:“此言有理,杨公这一句话倒是深得我心。”
杨荣接着道:“其实这个道理,你怎会不明白?不……可以说,这个浅显的道理,其实庙堂诸公,大家都心如明镜。只不过人就是如此,一旦进入庙堂,身居高位了,就难免蔑视一切,不肯去承认别人的疾苦和不易,将所有复杂和不易的事去简单化,如此才显出自己的高明!”
“所以啊,天下的事,或者说天下的道理,最难的不是去钻研出所谓的大道理,也不是事事精通,而在于……虚怀若谷四字,只有承认这世上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三省吾身,天下的事反而就容易办了。”
胡广嘟囔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好像是在说我狂妄?”
“你就是狂妄。”杨荣直接戳穿他:“虽然表面上,你言行举止还算是谦虚,可你根子里,却自以为自身是状元出身,以为自己是文渊阁大学士,以为自己满腹经纶,骨子里其实已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实你与解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
胡广的脸骤然羞红,正想说,别说了,别说了。
杨荣却继续道:“只不过你唯一比他好的地方就在于,你胆子和野心没他大,胡公啊,放下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心思吧,没有出路的。”
胡广:“……”
扎心……
另一边,金忠与夏原吉二人却是喋喋不休地低声议论。
他们讨论的问题更为实际,毕竟当初,诸葛亮便是靠木牛流马来解决粮草供应的。
可木牛流马到底是什么,其实谁也不知道。
甚至那传说的真假,却也无人知晓呢。
可眼前这东西,无论对于户部,还是兵部而言,似乎……都有实用的价值啊。
“就是不知能承载多少斤。”金忠满心期盼地道。
夏原吉便道:“是啊,金公……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难道也没听说过此物吗?”
“没听说过。”金忠道:“可惜它不会写字,说不准我能给它测一卦……”
夏原吉:“……”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到了朱棣的脚下,拜下道:“陛下,数目已经出来了。”
一下子,这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纷纷朝着这边看来。
朱棣显得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才道:“多少斤两?”
在朱棣的目光下,这宦官期期艾艾地道:“二十三万斤……”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概念……二十三万斤啊……
这就相当于两千石?
朱棣是带过兵的,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清楚地看到,只靠徐景昌一人,就让这两千石的货物动起来了。
这是什么概念?一辆马车,需要配备一个马匹,还有一个车夫,至多也不过运送十石的货物而已。
而现在,靠这个玩意,直接让一个人运送的货物,增加了百倍不止。
朱棣沉吟着,而后看向张安世和徐景昌:“此物……需要停歇吗?”
“不需要。”徐景昌道:“只要有足够的煤炭,便是行驶个一昼夜也成。”
一昼夜!
朱棣又忍不住问:“一昼夜可行多久?”
“三百里总是有的。”
日行三百,最多一两个人手,两千石货物?
这运输能力,已经不是二百辆马车这样简单了。
因为马车是走走停停的,而且速度也远远低于这玩意,再加上车夫和马匹需要休息,若是遇到泥泞天气,就更糟糕了。
所以理论上,三百里的距离,这东西一昼夜便可以抵达,可若是马车的话,至少需要三五天。
若是照这样算,就不只是二百倍,而是一千倍的运力了。
真是……可怕!
朱棣带着几分激动道:“一石一百二十斤……那么就相当于一人,岂不是……此车,竟可运送两千人,让其在一昼夜之间……抵达三百里之外?”
张安世听他这么个计算法,脸都吓绿了。
可不能这样算的啊,这运载的乃是板车,可不是后世那样四面遮风避雨的车厢,两千个人层层叠叠地站在这四面漏风的挂车上,简直就是四面透风的沙丁鱼罐头。
这哪里是运人,后世运猪的车都不敢这样玩,好吧!
何况这一昼夜的时间里,人总还要吃喝吧,总需要补给吧……这些也必须算进载重里。
当然,若是将这平板的挂车,弄成一个个车厢,就意味着增加了蒸汽火车的载重了。
若是还想舒服点,又多一些椅子,那么自重就更多了。
最后算下来,但凡想让人有一点人样子,能运三五百人,慢吞吞地以三十里每个时辰的速度走,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张安世想了想,咳嗽一声道:“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朱棣顿时兴奋地道:“此物若是用来军事,岂不……可收得奇效?从前大军集结,不说各处的兵马征发,而后至边镇,再加上粮草先行,没有三五个月,绝无可能。”
“可现如今,岂不是一个月之内,就可稳妥了?”
张安世道:“不只是军事,还有民生。陛下,各地的货物,可以互通有无……”
朱棣点了点头,喜道:“世上竟有此物,有了此物,天下还有何人敢反?若是苏州出了叛贼,朕的兵马,数日之内即可整装抵达,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着,朱棣走至那蒸汽火车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道:“这……费不小吧。要数十万两?”
张安世道:“这……这……这是包括了许多研究的费用,不过……只怕费确实不小。”
朱棣颔首,这次倒没有太心疼了,道:“无论如何,此物……确实有大用,单单它可自行行走,便已让人震惊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和那些只晓得做文章的人比起来,能制出这个,比制出火铳,更强十倍。”
对于朱棣而言,没有人比他更懂军事了。
火铳和火炮,固然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可军事的本质,就在于快速的机动。
所谓战争,本质就是人多就是打人少,谁的机动能力更强,能够迅速的集结和组织起来到达战场发起进攻,谁就占据了先机。
当初他靖难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如此。
南军的军马,何止是北军的十倍,说是二十倍,三十倍,都不夸张。
可朱棣凭借着铁骑,不断地在战场上挪腾,永远抢占先机,利用快速的机动能力,可以确保对方尚未集结和合围之前,便迅速对其一部进行打击,使南军陷入被动。
朱棣看着眼前这东西,眼眸异常的明显,道:“这东西,到底怎么制出来的?”
朱棣看向徐景昌,徐景昌正待要回答。
朱棣却在此时又摆了摆手,道:“算了,别说了,反而说了,朕也不懂。只是朕万万想不到,你们这些家伙……竟有这样的本事!总算,没有辱没了你们的祖先。”
朱棣脸带欣慰,大喜过望地道:“徐景昌,你真不愧是增寿的儿子啊!还有……你们,都来,都过来。”
其余十三个青年见状,一个个乖乖地走过来。
朱棣看着他们:“十三太保……”
孟文等人大惊,脸都僵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是太保,再不敢了。”
朱棣背着手道:“太保者,乃是三公,周成王的时候,这成王的叔叔周公就担任过此职,对不对,杨卿家?”
被点名的杨荣,微笑道:“陛下,不是周公担任此职,而是成王另一位叔父召公担任过此职。”
朱棣点头:“原来如此,管他是谁,反正……这召公,也是知名的人物,朕看哪,这些家伙们,一个个确实满腹才干,他们的学问不小,你们瞧瞧,他们说的东西,朕都听不懂呢。诸卿听懂了吗?”
张安世下意识的就道:“臣……听的懂……”
朱棣瞪他一眼:“没问你。”
说罢,眼睛看向杨荣等人。
杨荣等人苦笑,纷纷摇头。
朱棣道:“所以说,这才是大学问嘛,天下精通此道者,寥寥无几!可是这些小子,却能精通,这是什么?这就是虎父无犬子,老子英雄儿好汉,朕看哪……他们都是有大学问的人,叫太保,也不虚。”
“不过呢……”朱棣继续背着手,又踱了几步,道:“这太保……不妥,一群嘴上无毛的家伙,叫什么太保,就叫少保吧……噢,不对,是太子少保才对,总而言之,十三少保就很好。”
徐景昌等人听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太子少保,虽是虚职,实际上……不少位极人臣的大臣,都会有这样的须知。比如魏国公,乃是太子太傅,而淇国公,乃是太子太师。
可他们这些家伙,毕竟没有袭爵,哪怕是袭爵了,比如像孟文这样的,怕也不一定能捞到一个太子少保的虚位。
这虽只是荣誉称号,却也可显出份量来。
至少对于现在的徐景昌和孟文等人而言,已算是可以拿来吹嘘一辈子的事了。
朱棣显然是个实在人,立即就道:“亦失哈。”
亦失哈上前,道:“奴婢在。”
“此事要拟旨,昭告天下。”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一下子封出这么多太子少保,连亦失哈都觉得头皮发麻。
朱棣又道:“这些家伙们,将来便是众子弟们的榜样,若是其他的子弟,也如他们这般争气,莫说是这个,便是再多的赏赐,朕也舍得给。”
徐景昌顿时一脸得意之色。
孟文等人更是大喜。
张安世在旁,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靠搞研究而得虚职,某种程度而言,虽是徐景昌等人开了先例,可显然……也有助于让更多人对此产生兴趣。
张安世甚至还打算……再糊弄一些富商的子弟进来。
反正这些家伙闲着也是闲着,趁着年轻多做点贡献,体现个人价值,多好!
最重要的是,这些家伙都不缺钱,最好连经费的问题都省了。
那保定侯人等,也不禁大喜过望,顿时连腰杆也觉得直了不少。
虚职不重要,重要的是宫中对于儿子的认可,一旦有了这认可,那么家族才可长保不衰。
朱棣随即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蒸汽车,心头也不免有了几分好奇,道:“此物……此物……怎么让他动的?”
徐景昌谢恩之后,连忙起身道:“陛下……这个简单……就是将煤铲进锅炉里烧就成了。”
“就这?”朱棣很是诧异。
胡广在一旁,还本还觉得一下子封了十几个太子少保有些不妥,不过此时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歪着脑袋,靠近杨荣耳边,低声道:“你看,还真是烧火,跟生火造饭一模一样。”
杨荣直接没理他。
朱棣却觉得匪夷所思,因为烧火谁都知道,可烧火却能将这铁疙瘩动起来,却就让人无法想象了。
朱棣道:“原来如此。”
他这般说着,便道:“无论如何,见你们在此……安分守己,朕也就放心了,心思要放在正经事上。这一次……张卿家也是功不可没,不但教导了子弟,这东西,张卿家也有一份功劳,回头也要赏赐。”
张安世道:“臣惭愧的很……”
朱棣却道:“好了,朕放心了。来人,摆驾回宫!张卿,你随朕来。”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是。”
出了这巨大的作坊,走出高墙的时候,朱棣恍如隔世。脑子里还想着那巨大的铁疙瘩,心头依旧还是震撼。
他甚至不禁在想,这当真是人力可以造出来的吗?这样的东西,只怕……也只有神法才有的吧。
可亲眼见到,心里便不禁为之动容。
若说从前,无论是火炮和火铳,再怎样改良,其中的原理,他还是懂的。
可今儿的这玩意,就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了,凭借着一个个构件,严丝合缝的紧密相连,竟能出这么一个东西来。
朱棣就算再愚蠢,也知道……这一门学问的厉害之处了。
因此,朱棣骑上马,却令张安世与他并肩骑行,其余人落在后头。
朱棣道:“这东西……了不得啊。”
张安世道:“是啊,陛下……在臣看来,这世上有许多种的学问,不同的学问,各有不同。可这天下,长久以来,却只在乎一种学问……”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这小子,又开始在朕的面前骂孔夫子了。”
“臣冤枉……”张安世道:“孔圣人……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两千多年前,能参透这么多道理,并且还能使后世如此之多的人信服,这是何等了不起的事。这天底下,能及得上孔圣人的人,只怕也没有多少。”
朱棣这下子反倒诧异地看着张安世,显然他没想到张安世会说出这么一番感悟来。
只见张安世坦然地道:“臣看不惯的,其实是那些拾人牙慧的儒生罢了!人们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山代有人才出,可这后世儒生,一个个虚度一生,不为别的,一辈子只干一件事,便是鹦鹉学舌!就这般,竟还自称自己有什么通天的学问,为之沾沾自喜。”
张安世说到最后,无意识地露出了几分鄙夷。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这样的学问,若是在两千年前,有人领悟,那么这个人,必是天才!可两千年之后,竟还有人拿着先秦之人的学问来卖弄,那么……臣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人,臣说一句酒囊饭袋这不为过吧。”
朱棣闻之,不禁哈哈大笑:“你倒也有气性。只是这些话,可不要教人听了去,如若不然,你这奸臣的名头,可是坐实了。”
张安世无所谓地道:“臣是忠是奸,哪里轮得到他们评判?只要陛下……”
朱棣笑道:“好啦,好啦,朕当然知道,这些儒生讨厌。你这一门学问,很是有趣,也很有用处。当然……若是不费钱,就更好更有趣了。”
张安世:“……”
他真想问陛下一句,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
朱棣见张安世愣神,道:“朕的意思是,回头你跟那些小子们,好好打一个招呼,教他们银子省着点用,他们把朕当什么,当财神爷吗?”
对于朱棣的叮嘱,张安世其实有点为难,道:“啊……这……是,是,臣……下次……一定打招呼。”
朱棣道:“你这学问,也算是经世之学了,现在竟能出这么一个东西,将来还能出什么,倒是让朕期待……只不过……这东西……造价高昂了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造价当然高昂,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将来……”
张安世这话还没说完呢,朱棣便激动起来,道:“入他娘,你倒是说的好听,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这是舍朕的孩子去套狼。”
张安世觉得有点委屈,耷拉着脑袋道:“也不能这样说,臣其实也是有股份的……这孩子……臣好歹也有一个胳膊……”
朱棣张了张口,似还想说点什么,只是最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直接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又道:“罢了,罢了,由着你们吧,就当方才的话,朕没有说过。”
朱棣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道:“这里的匠人……你回头赏赐一下。”
张安世顿时抬头看了一眼朱棣,他一直以为朱棣是个莽人,可没想到,却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
朱棣认真地道:“是重赏,总而言之……无论是以你这右都督的名义,授官也好,还是拿出大笔的银子,恩赏也罢。出了力,就要给人好处!如若不然,谁还肯用命?”
说着,他瞪了张安世一眼,接着道:“别把朕想的很抠门,朕这么多的银子都给了,还差一点赏赐的银子吗?除此之外,你拟一个章程出来,这个作坊……必有大用,朕是瞧出来了,将来定是有功于社稷,所以……需更完善一些,这不再是草台班子了。”
………………
昨天的第二章,有点难受,所以定了闹钟睡了几个小时,更的晚了,抱歉。现在还不确定有没有羊,不过大家自己照顾好自己吧,保重。老虎再睡一会,起来继续写。
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
朱棣说罢,见张安世自己反而有点糊涂的样子。
于是朱棣笑道:“咋啦?是觉得朕有什么不妥吗?”
张安世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不,只是臣万万没想到,陛下会想得如此深远,和那些大儒和所谓的名臣们相比,陛下的远见,却是远在他们之上。”
这话虽有吹捧的因素,可的确也有一部分出自真心,当然,真心虽有,就是不多。
朱棣听罢,大笑道:“还真以为朕只是一个粗人?朕可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在凤阳耕作,在漠北厮杀,更有名师指点过,每日身边交往的,都是姚师傅这样的人,更不必说,靖难登极的往事了。若是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能有今日吗?”
张安世猛地醒悟了什么。
所谓的才识,终究还是他陷入了某些话术的陷阱。
在古人的舆论氛围之下,对于才识的评判范围是非常狭隘的,擅长琴棋书画叫才识,擅长写文章读四书是才识,这种才识的评价标准,某种程度而言,连张安世也受到了影响。
现在恍然,论及才识,这天底下所谓的名臣和大儒,可能未必能给朱棣提鞋。
人家是真枪实刀干出来的,不说其他的东西,单单统兵作战,就需有高超的驾驭人才能力。有计算钱粮和了解士卒思想动向的才学,还需能够想敌之所不想,攻敌之不备的迅敏思维。
朱棣只看一眼蒸汽机,立即能判断出军工作坊将来的巨大作用,这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毕竟是敢于下西洋的永乐天子。
只是小人之心的文人们看来,此等工程浩大的下西洋,不过是朱棣想要寻找建文皇帝,或是满足所谓万国来朝的好大喜功心理。
说出来都觉得可笑,朱棣这样的人登基,他对江山的驾驭能力,可能除了太祖高皇帝之外,没有任何明朝皇帝可以相比。
建文皇帝手握天下兵马的时候,朱棣尚且可以以寡击众,将建文从皇位上挑下来,竟还会担心建文沦落到了民间,有什么号召力,可以死灰复燃?
下西洋这等涉及到数十上百万人生计,在朱棣手里去完成,而且贯穿了朱棣在位的二十年,又如何是只为了寻找建文下落这一类无聊的事?
由此可见,后世津津乐道的诸多此等文人格局之小,实在教人大跌眼镜。
可偏偏此等文人津津乐道地传播此等消息,却往往被人冠以有远见卓识这样的评价。
某种意义而言,用那等狭隘的小心思,去评判朱棣这样的人,颇有几分夏虫语冰一类的滑稽,显得可笑。
此时,朱棣看张安世又一副慌神的样子,便不由道:”怎么又出神了,你这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张安世连忙收回心神,尴尬一笑,随即道:“臣……臣没有想什么,臣……在想……臣这右都督府,是否……要做出更多的成绩,才能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棣道:“这是你的事,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干得好,是功劳,干的不好,朕给伱兜着,总不教你吃亏的。”
张安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道:“那臣真干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豪情万丈的朱棣,反倒突然间觉得没底了。
这家伙,他又想干啥?
可朱棣话已出口,却也不好反悔,于是不做声回应。
张安世才不管这些,他出了宫,便又回到了都督府。
此时,他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命人立即召了高祥人等来,又请来了朱金。
等到众人一一落座。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便道:“过几日,你们也去作坊那儿,瞧一瞧军工作坊的蒸汽机。”
“这……”朱金笑了笑道:“小人已看过了,七日之前便看过,主要是了太多银子,所以小的特意去看看,哎呀,咋这样钱啊,这东西……倒是真吓人……”
张安世看着他吃惊的样子,微笑道:“钱是钱了点,但是有了这个,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不过……这蒸汽机车倒还可以再好好改进一下,只是……我思来想去,这铺设轨道的事,却需赶紧提上日程了。”
朱金听罢,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道:“都督……在地上铺铁条?”
“怎么?”张安世看了朱金一眼:“你怎么看?”
朱金苦着脸道:“这费可不小啊,不不不……何止是费不小啊……这……”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张安世笑道:“费确实很大,所以呢,才找大家来商量。你先别着急,你啊,只看到了费,可费是什么?费不过是金银而已,金银这东西,你说它值钱,它倒确实值钱,可往细里想,这东西又是一钱不值,不过是货币而已!真正值钱的是什么呢?是粮食!是钢铁!和这天下的物产!所以考虑问题,可不能只看费,你得想一想,这会带来什么收益。”
朱金讶异地看着张安世:“收益?”
张安世今儿心情不错,此时很是耐心地道:“现如今,这左都督府治下,粮食的问题,算是足以解决了,商业也还算繁华,听闻不少商贾,还有咱们的栖霞商行,现如今……都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吧?如此算下来,这资本的原始积累,算是有了。可凭这个,却还不足,这商贸到了一定的程度,成日只晓得纺织、打制家具,造瓷器和陶器,是有瓶颈的,再者说了,我来问你……”
张安世看着朱金道,问:“太平府织布和丝绸等等商品的产量,近来可有增加?”
“这……”朱金一愣,他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如实道:“虽说有了不少的作坊,可实际上,去年势头倒是极好,可是今岁嘛,倒是有些缓慢了。”
张安世道:“这是为何?”
朱金毫不犹豫道:“这还不简单,当然是左都督府还有右都督府现在都清丈土地,而且也都照着太平府的规矩来,不少知府上任,除了清丈土地,干的第二件事,便是鼓励作坊,振兴商业,正因如此……所以有不少纺纱作坊,还有织布作坊,以及其他诸多作坊,见那里地价更低廉,人工费用也更低,便也愿意去那儿开设作坊。”
张安世便道:“这就是了,太平府可以靠这些作坊振兴,可整个直隶,难道可以靠这个作坊吗?那么……我们再想一想,若是将来,天下都效仿太平府,难道教天下的州县都如此?到了那时,只怕依靠这些作坊,百姓们早就饿死了。”
朱金认真一想,便不由点点头道:“都督这样一说,倒是颇为几分道理。这样说来,岂不是……其他地方……哪怕是推行了新政,也没有什么作用?”
张安世便道:“却也不可以这样说,现在就好像全天下,就这么一个饼子,现在这个饼子是太平府在吃,可随着新政铺开,分这饼子的州府越来越多,到最后,可能大家只能分到这么一点残渣了。所以啊,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这饼子分出去之前,创造出更大的饼来,而且动作要快。”
朱金便下意识地问道:“都督的饼子在哪里?”
张安世直接吐出三个字:“修铁路。”
“啊……”朱金又是一脸惊讶。
张安世便又道:“创造出需求,同时……会有更多的钢铁作坊、机械作坊,甚至还有蒸汽机的作坊,除此之外,对橡胶、炼金,木器加工都有极大的提升作用。”
“可是……这可是铁轨啊……”朱金显得有些担忧。
张安世道:“不要总觉得钢铁昂贵,你把产业带动起来,这获得的利益,却比这些许的东西,价值要高十倍百倍。铺设铁轨,就是要制造出钢铁、机械、炼金等产业的旺盛需求,让人愿意将更多的银子,投入到这里头去,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除此之外,这东西建成之后,又可对我们带来巨大的便利,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收益,若是畏手畏脚,害怕贪功冒进,那么……便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高祥在一旁细细地听着,他这个新府尹其实对于工商的事,已经有了不少的自己的理解,可张安世这一次,却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需要他慢慢地去消化。
朱金道:“那么都督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就让左都督府来牵头,募集资金,发行公债,进行铁轨的规划和建设。栖霞商行,还有你这下头的钱庄,这公债你们至少要认领三四成,我用左都督府的税赋来作保。”
说罢,他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道:“今岁我们的税赋有两百多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是上缴朝廷的,你算算有多少结余,至少要预备一笔银子来,作为项目的资金。其余的……统统可以通过公债来筹资,这发债的事,还需联合钱庄这边予以配合。”
朱金道:“都督打算发行多少。”
张安世道:“先建几条吧……前期的规划,人员培训,以及勘探还有路基的修建,铁轨和枕木的铺设,这一些……前前后后,只怕要不下千万两银子……不过……好在这些银子,是分摊到未来数年的时间内。”
顿了顿,他想到了什么,才又道:“等铁路修成之后,还可赚取一些利润来偿还……这样算下来……资金的问题应该不大,先发行三百万两银子吧,不够了再追加便是。”
张安世记得,清末的时候铁路的建造成本大致是在一万三两银子一公里左右,当然,那个时候铁路技术已经比较普遍,不过鉴于当时清末的技术水平,只怕绝大多数东西都需高价进口,再加上明朝的银价比清末时期的银价要贵得多。
所以从理论上,一万三千两银子每公里的成本,应该能拿下来,此后随着铁路工程的成熟,张安世甚至觉得,这个成本还可大大的房降低。
南直隶这个地方,虽说右都督府所管辖的州府,并非是最富庶的区域,却也属于大明的精华地带了,在这里铺设铁路,应该不会亏本,将来成本应该可以收回。
可带动的各种产业所得来的好处,却是难以想象的。
可张安世报出来的数目,却还是吓了朱金一跳。
这可是千万两银子规模的资金啊,虽说分摊在每年,是可以承受的,可也太耗费银子了。
只是张安世的话,他哪里敢不听?最后咬咬牙道:“都督吩咐就是,无论是商行还是联合钱庄,都督要多少,小的就筹措多少,多余的公债,商行和钱庄兜底就是。”
“要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张安世欣然笑道:“所以这些日子,还需辛苦你了。”
朱金忙道:“不敢。”
张安世随即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高祥连忙起身,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张安世道:“接下来,就看你了,铁路铺设前期的工作,你来进行,土地的征用,以及民工的调集,太平府这边,要承担大部分,当初………太平府预留了不少土地,现在……也可派上用场。”
“下官敢不尽力。”
张安世也长长舒了口气,不得不说,他现在颇有几分豪赌的味道,赌的就是这铁路一旦开始修通,那么百业也随之兴旺。
可若是修路的事搞砸了,那么怕要债务缠身,张安世思来想去,也只有连夜跑路去新洲一途了。
说干就干,钱庄开始放出公债,公债的利息,比将银子储存在钱庄要略高一些,这联合钱庄在朱金的授意之下,已开始大肆宣扬储蓄不如购置公债,以及公债的种种好处。
另一方面,左都督府下设的铁路司成立,除此之外,一个全新的铁路作坊成立。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护路巡检司,配备了三百人马,主要的作用是保护未来铁路沿线的安全,对铁路线以及站点进行巡视,维持治安。
而消息一出,各大商行的东家,几乎都已经开始接受到了暗示,这些大商贾,绝不是傻瓜,他们做买卖除了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之外,对于情报的搜集,却也是十分看重的。
一听要修建铁路,这铁路这玩意的消息便都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各大作坊开始拼命砸银子,预备承包各府县的铁矿和煤矿。
显然……未来这钢铁的需求会十分旺盛,这个时候若是不赶紧不惜一切代价的扩产,只怕便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而且据闻栖霞商行,已经在芜湖等县,发现了大量的煤矿和铁矿。
…………
“老爷,老爷……”
一处巨大连绵的建筑里,这建筑之外,竟还悬挂着进士门第的金漆牌坊。
有人朝内里的人行了个礼道:“刘公子从京城回来了。”
“噢?快,快请他进来。”
没多久,便见一个纶巾儒衫的青年入内,在这幽森的府邸深处,他朝内里的一个老人作揖行礼道:“恩师……”
这老人呷了口茶,才抬头看了一眼这青年,道:“京城的情形如何?”
这青年气呼呼地道:“糟透了,有人引狼入室,竟是请去了蜀王,那蜀王狼子野心,哎……”
“这些事,老夫从邸报中也知晓一些,真没想到……”这老人摇摇头,幽幽地道:“听闻京城之中,所谓的新政,就是给佃户分土地?”
“正是。”
“借诸士绅之头颅,邀买小民之心,哎……”老人继续摇头苦笑。
“恩师,情况并没有这样坏。”
老人诧异地道:“嗯?何以见得?”
青年便道:“学生在京城,倒也和不少人了解过,学生得来的消息,有些不同。”
“说来看看。”
青年道:“这蜀王和威国公不仅借查抄隐田之名强迫没收土地,而且强迫雇农接受这些田地,对于一个有志气而自食其力的农人而言,这种不劳而获的收入,无疑是一种羞辱!”
“所以在南直隶,不但受害的士绅们对蜀王与威国公有怨言,就是从前的佃农和雇农,也都有不满。”
老人不由道:“是吗?真没想到……”
“这是士林之中,学生所了解到的实际情况,这直隶可谓已是干柴烈火,人人对蜀王和威国公恨之入骨了,只是他们毕竟势大,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受他们欺辱。”
老人叹道:“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恩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时该站出来,为天下生民说一说话了。”
老人道;“说了又有何用,昏君在朝,奸臣当道,你以为三言两语,几句仗义执言,就可教他们幡然悔悟吗?”
青年愤愤不平地道:“难道我们就一点作为也没有吗?任由他们抢占土地,羞辱农户?”
老人沉默片刻,便道:“莫急……莫急,还不是时候……对啦,有一封书信,自爪哇送来,你的师兄,倒是颇为关心你的学业,你去看看吧。”
这人一脸诧异,而后点头:“是。”
…………
右都督府里门庭若市,为了制定铁路的计划,许多左都督府的佐吏,纷纷往各府调查。
除此之外,便是组织大量的劳力进行前期的培训。
来此任职的少尹杨溥,早就忙碌开了,他已被组织去了一趟军工作坊调查蒸汽火车的情况,又了解了各地土地勘探的情况之后,整个人,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在这太平府,他已干了一个多月,大抵的情况,已经熟悉了,他仍然惊诧于,这太平府的新政情况。
如今,见识到了这蒸汽车,又见识了张安世即将颁布的宏伟蓝图,此时也不由得意识到了什么。
他匆匆来见张安世,道:“都督……”
张安世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随和,微笑着道:“来,坐下,你不必这样客气,毕竟你是詹事府的大学士,这少尹只是你的代职。”
杨溥却是道:“少尹就是少尹,既是都督的佐吏,自当要有上下尊卑。”
张安世便没有再往这上头多说什么,转而道:“我命你去了解情况,你已了解了吗?”
“大抵了解了。”
“可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
杨溥便露出几分忧色,道:“钱粮的事,会不会带来巨大的负担?”
张安世道:“铁路不是水利,未来铁路是可以盈利的。”
“据下官了解,江南多水道,有些建设较难的地方,倒是可以绕过去,可有些地方,却需铺设桥梁不可……”
“所以我才命人勘探,勘探之后,命人想办法建桥,不能因为难,就不造了是不是?如若不然,那么就什么事也别想办成了。实在解决不了的。”
杨溥道:“那下官没有什么疑问了,不过据我了解,现在市面上,工价上涨了不少……”
张安世便道:“这是肯定的,突然有了如此大的人力需求,这工价钱上涨,是必定的事。所以一方面,得吸引周遭府县的人来务工,另一方面嘛,便逼着大家用上工具。”
杨溥狐疑地看着张安世:“用上工具?”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在太平府,从前的时候,大家为何都不用牛马来耕地,而如今用牛马耕地的越来越多?”
杨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一脸求知地看着他道:“正想请教。”
张安世道:“简单得很,因为从前人力太贱,而养牛马的费不小,既然人力贱,为何还要用高昂的牛马来取代人力呢?可如今不一样了,因为太平府的人力越来越高,所以大家发现,养牛马来耕种土地,节省了人力,反而更划得来,因而人人争相购置牛马,取代人力。”
“其实现在这个情况,也是如此。人力的价格上涨,这对直隶来说,不是坏事。据我所知,现在就有不少的作坊,开始用水力纺车,来尽力取代人力了。”
…………
好了一点点,努力写了一章,争取今天再写一章吧。从而言之,能更一定会更。
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
杨溥听了张安世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他笑了笑道:“听了都督之言,下官心里便略有数了。”
张安世道:“杨先生一向有办法,我和你说了这么多,难道杨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让下官挑一些毛病?”杨溥不禁微笑起来。
张安世道:“我要做的这事,下头不少人都有些疑虑,不只是朱金,便是高祥,也觉得颇有风险。”
这也是实情,投资实在太大了,说实话,张安世都知道自己有些莽。
可张安世没有选择,推行新政,是没有后路的,他几乎已经将盘踞了天下千年之久的食利阶层都彻底的得罪死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冒进,只要自己跑的够快,因新政而崛起的利益集团才能更庞大,将来……才有真正彻底清算旧的士绅,使新政彻底推行到天下任何一个角落的可能。
时不待我!
杨溥微微一笑,他道:“一定会有人告诉都督,此事费太大,也会有人说……未来铁路有没有用,还未可知,甚或者,有人觉得都督过于贪功,是吗?”
“嗯。”张安世看着杨溥,他知道杨溥这个人,还算是公允的,杨溥的意见,他倒是愿意听取。
杨溥道:“其实这些日子,下官也听到不少这样的声音,当然,这些声音也只是担忧,大家并非有阻拦都督的意思,而是害怕都督误入歧途。不过杨某看来……这些话……其实也不必去理会。”
“为何?”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杨溥。
杨溥道:“世上任何事,一旦开始瞻前顾后,那么就难以成事!都督既然决心这样干,一定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权衡。现在全天下,没有人比都督更懂新政了,更没有比都督更了解这铁路。别人不了解,所以会担心,那么都督既然了解,并且认为这样做,有不小的胜算,这才肯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么都督为何不坚持自己的看法呢?”
“这世上,聪明人是极少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清前路方向的,下官并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可现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就如这新政,本就空前绝后,前所未有,就是靠着都督,才开了这么一条新路,那么都督就应该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督就是领头羊,接下来怎么做,做什么,都督必须自己拿主意,拿下主意之后,就绝不可动摇,若是都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又凭什么让别人去相信都督呢?”
张安世听罢,不禁点头;“你说的对,我坚信自己走的是对的路,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坚持下去,杨先生这一言,算是给我开窍了。”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溥,显得很是诚恳。
“都督客气。”
张安世接着道:“此番铁路的修建,杨先生给我做一个副手吧,有一些事,我需和你商量着来办。”
杨溥起身施礼道:“敢不从命。”
等这杨溥告退,张安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果然不愧是历史上的三杨内阁之一,未来的大明内阁首辅大学士啊。
这三杨,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整个右都督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一个个方案,以及土地勘探的情况,还有技术的培训,统统开启。
除此之外,栖霞商行下的几个炼钢作坊,以及一些钢铁还有机械工具开始进行招标。
之所以找了栖霞商行下头的钢铁作坊来,其实就是压价的。
张安世需要大量的钢铁,可一旦大规模的采购,必然导致钢铁的暴涨。
可有了自己的钢铁作坊,显然就不同了,张安世直接给价格一个上限,若是其他的作坊不肯达到这个价钱,那么张安世便索性统统都交给栖霞商行炼制。
不过即便价格有上限,可毕竟这铺设铁轨所需的钢材都是天文数字,几乎所有的作坊都想分一杯羹,哪怕这个价格……在他们看来,确实没多少盈利!
可傻子都明白,这种大宗的买卖,哪怕盈利少一些,却毕竟架不住采购量大,依旧有利可图不说,而且未来,自己一旦扩建了规模,便可能产生规模效应,成本还可降低。
甚至……只要拿到一笔大单,回头就请人……在节省成本方面做一做文章,无论是使用新的炼钢法,或者是改进工艺,总能有办法。
于是一下子的……整个栖霞,商贾们到处都在招募人手,炼制钢铁所需的匠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哪怕是没有技艺的,也是争抢不休,毕竟人可以培训,可以学习,而扩产,已经势在必行。
各种机械的工具市场,也骤然开始变得火热起来。
无论炼制钢材,还是未来的蒸汽机,亦或者是铺设铁路,对于工具的需求,也一定是海量的,做买卖的,哪一个不是闻到了鱼腥的猫。
钱庄的生意,也开始繁华起来。
不只右都督府在委托钱庄发行公债,许多商贾,也纷纷开始寻钱庄筹措资金,预备扩产。
以至于钱庄的贷款利率增加不少,也无法抑制这一股势头。
除此之外,施工所需的硬木,煤油、桐油、以至于各种衣食住行之物,也骤然间热火朝天起来。
表面上,张安世不过是一年数百万两银子的计划,却好像一刹那之间,撬动了足足上千万两的资金一般。人人都在寻找机会,大量的人被高价雇佣,这又引起了一番消费的繁荣,而消费带来的繁荣,又大大增加了消费品的需求。
人力的价格暴涨之后,这铁路还未开修,张安世的蒸汽机作坊,便迎来了第一波的红利。
“鼓捣好了吗?”张安世此时,正揪着徐景昌的耳朵:“咋样?”
徐景昌口里哎哟一声,却忙道:“姐夫,姐夫……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只是……产量偏少了一些!”
张安世便道:“那就再培训一些匠人,需要多少人,跟我说。”
“就是这玩意……”徐景昌说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巨大蒸汽机,苦笑道:“鼓捣它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便瞪着他道:“陛下已经说了,伱们已经糟蹋不少银子了,他恨不得吃你们的肉。现在还不赶紧挣钱,你想翻天了不成?”
徐景昌现在很沮丧,他更希望弄出力气更大的机器出来,想试验一下,是否有比蒸汽更强的动力。
只可惜,张安世给他的命令,却是让他丰富蒸汽机的产品。
现在他手头上,除了有蒸汽机车的改进,也就是在这蒸汽动力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良,使这蒸汽机车的动力更大,载重量更多之外,眼下要完成的还有便是手头上的蒸汽纺织机。
蒸汽纺织机,说白了就是用蒸汽来代替人力罢了,而且技术比蒸汽机车更低,毕竟蒸汽机车要考虑锅炉和气缸大小和重量的问题,可这蒸汽纺织机,你想力更大一些,只需要多加气缸和锅炉即可。
这在徐景昌而言,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可张安世却看准了这玩意的潜力,因为现在许多作坊都缺少人力,而且人力的价格越来越高,未来若是修建铁路,势必又要征募大量的劳力。
在这种人力紧缺的情况之下,用机械取代人力,在从前或许不可能,可现在……却正是时候。
一旦这种蒸汽机可以推广到各行各业里去,那么……张安世这一家兴办的蒸汽机作坊,就势必可以日进金斗了。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就是如此,一旦各种型号的蒸汽机热销,将来也可大大的降低生产的成本,同时随着不同型号蒸汽机的改进,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改进各种工艺。
这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张安世的威胁还是有点作用的,徐景昌只好道:“姐夫放心便是。”
张安世放开了徐景昌,此时则是狐疑地看着这巨大的机器,忍不住道:“这东西……有用?”
“当然有用。”徐景昌不免显出几分得意来,道:“其实这纺纱机,比蒸汽机车要简单多了。姐夫你瞧,这儿是蒸汽机,提供动力,而后再通过齿轮与皮带,与这天轴连接,这天轴……”
徐景昌指了指头顶上的管子道:“在连接齿轮与皮带,从而带动着纺纱机上的飞梭……如此一来,便可源源不断的生产,不过……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偶尔会坏……”
“这不打紧,多招募一些人手,给他们提供售后服务即可。”张安世道:“效率呢?效率比之人力如何?”
徐景昌道:“比从前的纺纱机,效率至少在人力的五倍以上。”
张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就足够了,我让栖霞纺织作坊的人先试用,你那边多招募维修工,培训一批人员。”
徐景昌不太情愿的样子,道:“我还要教授那些寻常匠人……这些浅显的知识?”
张安世道:“那你寻个人去教授,总而言之,这事儿,你可别想懈怠。”
徐景昌皱了皱眉,最后妥协在张安世瞪视下,只好道:“好吧”
顿了顿,他像突的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对了,姐夫……我还想到了……蒸汽抽水机。”
“嗯?”
“我听闻许多矿井里,积水严重,采矿不易,而且极容易因此滋生事故,可若是用蒸汽抽水机,便可解决。”
张安世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几分,道:“搞,都可以搞!总而眼之,能取代人力的,你都可以试试看。对啦,我招募几百个读书人,以后就跟着你,你是少保,得给你多配制一些人手。”
徐景昌又耷拉着脑袋:“可是姐夫,我想……试一试……有什么办法取代那蒸汽机……这玩意……力太小了。”
张安世便又瞪着他,道:“先将眼下的事解决,否则就是休想,还有,以后若是再给锅炉里塞火药,我踹死你。”
徐景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书信传至了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得了书信,见了书信,张安世倒是不敢怠慢。
这可是自家兄弟朱高煦送来的。
张安世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而后,便立即去见朱棣。
朱棣听闻了一些张安世在栖霞大肆举债的事,朝中对此颇有争议,不过朱棣对此,置之不理。
难得张安世来见自己,朱棣倒是和颜悦色,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倒是难得。”
张安世行礼道:“陛下,这儿有一封汉王……不,是朱高煦的书信,恳请陛下过目。”
朱棣皱眉,朱高煦那个小子,成日和张安世书信往来,却几乎很少修书来给他,作为一个父亲,朱棣颇有几分不喜。
这狗儿子很现实,当初想夺太子,成日围着朕,如今只想向张安世讨要军械,便又围着张安世了。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忙将书信送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打开一看,顿时……色变。
他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此书信,你看过了?”
张安世道:“是,已经看过了。”
“朱高煦这个小子,干什么吃的,成日在安南耀武扬威,可惜……就是一个酒囊饭袋。”
朱棣将书信摔在了案头上。
这书信中的内容,十分简单,乃是朱高煦奏报,被封去了柔佛的沈王朱模,在柔佛占据了数百里地,而后进行建城。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甘心,觉得自己圈来的土地太少,便联络了朱高煦,时值这个时候,暹罗国开始对出现在安南和自己周遭的沈王生出了警惕之心,时常侵犯。
所以朱高煦和沈王朱模一拍即合,打算干一票大的,把占据了肥沃土地,且有千里疆土的暹罗直接给拿下。
这一对叔侄在占城进行了会晤,十分投机,然后各自回去,召集兵马,以暹罗王没有进贡的名义,各领一路人马,进击暹罗。
当时附近还有其他数王,如爪哇的赵王,还有在马六甲的唐王纷纷表示,愿意来助战。
但是这朱高煦和沈王叔侄,却认为……要取暹罗轻而易举,多一个人出兵,只怕还要分去一杯羹,便表示这不过是一次军事惩戒行动,打一打就退兵。
结果二人领着军马,长驱直入,甚是快活,最后……翻车了。
那暹罗四处都是密林,暹罗王却并不急着与之决战,而是且战且退,最后在一处密林伏击朱高煦和沈王的兵马,紧接着,又坚壁清野,使两路大军粮草无法供应。
朱高煦和沈王见状,不得不退兵,谁知退兵时,却又被暹罗人追击了一路。
朱高煦鸡贼,对沈王说,你是王叔,给小侄断个后,沈王表示同意。
结果损失最惨,连他自己,也被弓箭射中了小腿,被人抬了回去。
此役,汉王卫折损了三百余人,沈王卫折损三千四百人,于是这位曾经的汉王不服,表示要为叔叔报仇,请栖霞这边,赶紧发一些火器,还有火炮来。
朱棣看这书信,差点没给气死。
他气得脸色铁青,道:“把金忠和夏原吉都招来,快去。”
金忠和夏原吉二人入见。
朱棣看了他们一眼,就道:“朕要御驾亲征,二卿以为如何?”
金忠惊讶道:“不知陛下征伐何处?”
“暹罗。”
这一下子,金忠懵了:“陛下,那地方……山长水远……”
夏原吉也急了,道:“陛下啊,怎可无端兴兵,若是打击鞑靼,倒也无可厚非,这……”
朱棣道:“你们自己看吧。”
书信在夏原吉和金忠手上传阅。
二人沉默了。
半响后,夏原吉想了想道:“陛下,汉王要兵器,给他便是……海外事,自有藩王处置,若是还不成,大不了在下旨唐王和赵王增兵,何须劳动陛下,若是从南京征发军马,前往暹罗,沿途损耗,实在不小啊。”
朱棣也稍稍冷静一些,叹口气:“朕并非是不知这些,只是这暹罗王,看来也应是一时豪杰,朕担心朱高煦人等,应付不了他,这暹罗也非小国,占地千里,带甲十万,且国中山林密布,朱高煦和唐王、沈王人等,虽有精兵,火器充裕,可一旦深入数百里,补给便无法跟上,造成孤军之势,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手中,若是再损兵折将,岂不令人担心?”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这样的情况,朕若是不出马,难道要眼睁睁,见他们一败涂地吗?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以为不必轻动,这暹罗实在遥远了。且如陛下所言,这暹罗上下,同仇敌忾,又占地千里,一旦大举兴兵,那里山峦密林众多,一旦战事持久,只怕对我大明不利。”
朱棣皱眉起来,他原本指望张安世和他一唱一和,说服夏原吉和金忠二人呢。
不过张安世随即道:“不过臣有一个法子,其实……未必需要出兵,就可为沈王和汉王报此一箭之仇。”
朱棣听罢,诧异道:“怎么?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暹罗的情况,锦衣卫早有掌握,也曾派不少人渗透,现在臣有一部下,有他运筹帷幄,事情必能成功。”
朱棣听罢,心里愈发的好奇:“为何此前不曾听你说?”
“此人,陛下认得。”
“陈礼?”
“不,陛下……是伊王殿下!”
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
伊王?
朱棣一愣:“那个家伙……”
对于朱,朱棣可是没有半分觉得期待。
何况还不费一兵一卒。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伊王殿下的才能,非寻常人可比。似暹罗这样的情况,让伊王殿下出马,最是合适不过了。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为他作保,若是以此贻误了军机,陛下就惩罚臣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无词了。
缓了缓,他叹了口气道:“那个小子,倒是运气好,身边的人都袒护他。”
说着,摇摇头,在宫里的时候,有徐皇后给朱撑腰,出了宫,连张安世都为朱撑腰了。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和金忠道:“二位卿家以为如何?”
“陛下。”夏原吉道:“威国公既是作保,臣倒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金忠道:“臣也附议。”
二人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只要不御驾亲征,管他们咋折腾呢,别钱就好。
就算是绑了张安世一个人去和暹罗人单挑……不,不是单挑,而是一个打十万个,他们也没有意见。
既然这样,朱棣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落座,转而道:“沈王的伤势,派人百里加急去问一问。锦衣卫……”
他顿了顿,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朱那个小子,没什么本事,这两年都是你关照着,你好好管着吧。”
虽没有让朱去办这事的意思,可态度却是不言自明,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张安世离开了紫禁城,却是打马先去了栖霞山。
这里风景宜人,远处倒有一处栖霞寺,便再无其他人了。
就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周遭却有驰道相连,张安世抵达这诺大的连绵建筑之后……
闻知张安世来了,便有七八个当值的校尉前来见礼。
这是一个千户所,也是锦衣卫各个千户所中最隐秘的所在。
几乎所有在此当值的校尉,都和其他校尉不同,他们几乎不穿戴鱼服,也不挎刀,唯一证明身份的,也不过是他们的腰牌而已。
而这千户所里,为首的便是朱。
此时的朱,显得不修边幅,朝张安世行礼道:“都督……”
张安世朝他颔首:“朱千户……怎么样,适应吗?”
“非常适应。”朱道。
一旁的一个副千户忍不住道:“朱千户在此一个多月,就没有走出过这里,一日当值八九个时辰。”
张安世咋舌,忍不住拍了拍朱的肩道:“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该歇还是要歇着。”
“在此办公对我而言就是歇息。”朱道:“若是不当值,我反而觉得很辛苦。”
世上竟有这样的怪胎?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来此,是有一件陛下的口谕要交代。”
朱一听陛下,脸色有些不好,其他的武官纷纷肃然而立。
张安世道:“陛下口谕,暹罗国犯上作乱,罪无可恕,又伤了沈王殿下……”
朱道:“二十一哥?”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你要节哀。”
“我不节哀。”
张安世道:“……”
朱道:“二十一哥这个人,本事没有多少,却最喜招惹是非,平日里行事,总是容易轻信于人,感情用事。顺境的时候,便志得意满,被人骗了,他还懵然不知,他出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张安世叹道:“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亲戚嘛。”
朱没有显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道:“嗯……陛下还有什么交代的?”
张安世道:“让锦衣卫出击,今年之前,要拿下暹罗王!”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伱平日里办事最牢靠,算是我的得意门生,所以决定将这件事交在你的身上。怎么样……特种千户所,有什么办法?”
“那我得瞧一瞧。”朱没有立即应下,不过他显得很兴奋,道:“查档,查档。”
此言一出,专门负责档案的百户立即带人去了。
整个锦衣卫,所有的情况,几乎都分为两类,一类是送去经历司保存。
而其中一些比较敏感重要的,则甄别之后,会送至特种千户所里来。
有一个专门的百户,负责管理这些情况。
整个特种千户所,与其他千户所不同的是,这里几乎都是出自官校学堂毕业的生员出身,不同学科毕业的人都有。
这些人效率颇快!
果然很快,一份厚厚的资料便送到了朱的面前。
一些重要的消息,还专门做了一个简报。
朱道:“北镇抚司在暹罗虽然没有设置百户所,可是……安南百户所,却在暹罗国布置了不少的暗线,这几年,也源源不断的将一些重要的消息送来。”
“眼下这个暹罗王,确实不是一般人,他和所皇兄一样……是篡位……”
张安世下意识地眼睛猛地瞪大,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这样,别这样……”
等看到朱摇着头,张安世才放开了手。
朱只好道:“也有一些不一样,他并非是篡了自己的侄子,我又没说一样。此人原是暹罗王太子,当年,甚至还作为使臣来过我大明,见过太祖高皇帝。只是后来,因为他爹,也就是那个时候的暹罗王,因为和大臣们引发了矛盾,于是此人便联合了大臣,一起杀死了自己的父王,自立为帝,此人比皇兄要恶劣得多。”
张安世保持微笑,却不接茬,他终究想开了,也懒得再拦着了,反正你们是兄弟互骂,管我鸟事。
朱又道:“此人颇有几分文治武功,之前对真腊国动兵,大胜,可见此人的性情……我再瞧一瞧……”
“暹罗国现在有三大臣,此三大臣,其中一人为暹罗王的岳父,其余二人,则是当初与暹罗王一起联合一起篡位之人。他们从前都是暹罗王的部将,与他关系最是莫逆。”
朱认真细看着,越看越认真,而后又开始了解暹罗人的风土人情。
良久之后,朱道:“都督,暹罗王这个人,不简单……”
张安世道:“将你的兄弟都打败了,如何能简单?”
朱道:“那要看我哪一个兄弟了,要是二十一哥,就不奇怪了。”
张安世道:“汉王也吃了亏。”
“你不了解我这个侄子。”朱一脸了然的样子道:“我这个侄子,别看骁勇,实际上却是很精明的人,一旦战事顺利,他便勇不可当,冲杀在前。”
“可一旦势头不对,他一定第一个引兵撤走,他不肯打硬仗,而且性情之中喜欢将自己的士卒当自己的兄弟,不肯承受伤亡。二十一哥若是和他合兵一处,敌人会不会吃亏。我不知道,但是二十一哥肯定要吃大亏的。”
张安世禁不住道:“奇了,还真是呢!”
朱道:“不过即便如此,这暹罗王也不可小看,我想一想……”
沉吟了很久,朱道:“要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我们千户所可以调派一批人去,当然,还需安南百户所的人配合,甚至……需要借用他们在暹罗的暗装以及线人,除此之外,我还需要银子,大笔的银子。”
张安世居然什么都不多说,很豪爽地道:“百万两银子之内,你随便提。”
朱接着道:“除此之外……我需代表都督……”
张安世顿时一愣:“嗯?”
朱道:“去和真腊人谈一谈。”
“这个好办,你随便谈。”
朱托着下巴,又沉吟着道:“差不多了,有这些应该足够了。”
张安世道:“你打算采取什么办法?”
朱道:“孙子不是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吗?特种千户所,每日干的事,不是别的,就是攻心。对啦,我听闻……暹罗人崇佛,在安南,是有一个鸡鸣寺吧?”
“对,有一个。”
“那里也需归我调用。”
“都可以。”
“那么……”朱信心十足起来:“都督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便是。”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可是为你作保了,你一定要成功。”
朱点头:“有七八成的把握。”
张安世也就没有再多说了,正事办完,自是打道回府。
在这特种千户所,有单独的驿传系统,不但有信鸽,而且还有可以调动急递铺的快马。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个个命令,随即便通过信鸽和快马送了出去。
紧接着,副千户陈吉,便带着一干人,准备出发,先往安南,再潜入暹罗。
反而是朱,却在自己的大值房里。
现在这一处大值房,上头已经张挂了暹罗的地图。
而后,这地图上,用钉子钉上了一个个便条。
这些便条上,或是关于暹罗各处寺庙的资料,或是暹罗王与暹罗国现在所知的一些大臣的资料。
除此之外,还有暹罗国中,不同部族的构成。
这些情况,都可从安南那边,以及在暹罗的线人资料中截取。
甚至……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生平。
有些人做过什么事,再根据此人的以往行径,大抵去分析此人的性格。
朱足足在此盯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早,便有校尉匆匆而来,手上抱了一沓资料。
却是这朱让人寻了一些海商,让这些海商提供一些关于暹罗的消息。
朱低头看了这一沓资料一眼,随手翻了翻,脸上现出几分深意,口里道:“有些意思……有一些意思……”
校尉道:“千户……”
朱却是道:“传我命令……将一些海商的情况,也给我调查一下,所以涉及到了与暹罗人买卖的……我都要。”
“是。”说罢,这校尉便转身准备出去。
“回来。”朱想了想,又道:“指望这个不成……”
校尉不解道:“指望什么?”
“我的意思是……强令这些商贾办事可不成,这些商贾,都是见钱眼开之人,得想个办法才好。”
他说的话,好像有些不搭边。
以至于这校尉一脸糊涂。
朱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道:“先将他们的资料……送来吧,其他的事,交给都督去头痛就好了。对啦,暹罗的特产情况,我都要……都给我一个不拉的记下来。”
此时的朱,终于有些疲惫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吁了口气道:“我得先去睡一会,让所有百户,阅读这些相关的情况,我起来之后,举行例会。”
“是。”
………………
几日之后,张安世让人将朱金找了来。
而后,将一张条子送到了朱金的手里:“这件事,你去办一办。”
朱金接过了条子,低头一看,忍不住道:“那伊王殿下……怎么……”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让你干你就干,哪里有这样多的啰嗦,事情好办吗?”
朱金便只好道:“这没有什么问题,都督放心吧。”
张安世颔首:“如此便好,这些日子,让你忙前忙后,你也辛苦了。”
“哪里的话。”朱金笑吟吟地道:“小人这是应该的。”
张安世不禁笑了:“你放心,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朱金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可话还没出口。
张安世便道:“好了,滚吧,滚吧,不要总在我面前晃荡。”
朱金乐了,眉开眼笑地道:“是。”
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样,才显得他和张安世是自己人,若是过于客气,反而说明关系还没有到位。
张安世送走了朱金,便回家。
他抱上了张长生,按着徐静怡的吩咐,出发准备前往东宫。
太子妃张氏那边,几次希望张长生去东宫,好让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看。
而徐静怡刚刚又生下了一子,身子还比较虚弱,便让张安世爷俩自己去了。
此时的张长生,已是勉强能走路了。
口里咿咿呀呀的,能说话,又好像说不出点啥来,只会叫一句爹爹,然后朝张安世乐。
遗憾的是,他好像也只会叫爹,连娘都不会叫。
张安世坐上马车,与朱长生一道,来到了东宫。
等见到了张氏的时候,张氏欢喜地上前,抢先一步将朱长生抱了过去。
随即便笑着道;“亲亲,姑姑想死了你了。”
朱瞻基在角落里,道:“他还没学会说话吗?”
张安世道:“快会说了,快会说了。”
“母妃说,我很早就会说话了。”朱瞻基道。
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不一样,长生像阿姐,性子庄重,一般情况下不肯开口,你像舅舅,聪明伶俐。”
朱瞻基道:“可我觉得我像母妃。”
张氏懒得管他们,抱着张长生,满心心思都在张长生的身上,
她取了早已预备好的玩具给张长生拿着,张长生拿着拨浪鼓,却不会转动,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对张氏道:“爹,爹……”
张氏乐了,却又看向张安世:“他怎么只会叫爹?”
张安世道:“可能我和他比较亲吧。”
张氏边逗弄着张长生,却一边道:“听说,伊王要去办……办什么事……”
“这事,阿姐也知道?”张安世诧异道。
张氏便道:“我是听母后说才知道的,我可和你说,来了南京城,这伊王几乎都是在母后的膝下长大的,母后的几个皇子都已成年了,只有伊王年纪还小,她心里放心不下,你可别教伊王做什么危险的事,如若不然,母后可要吓死不可。”
张安世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张氏显然是不放心的,道:“去拿下暹罗国,难道还会没事?”
张安世道:“我们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跟阿姐想的不一样。”
张氏道:“你是不晓得母后的心思,她知道伊王殿下没有什么大才能,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也不指望他能像太子一样治理政务,更不指望他和赵王、汉王一般,冲锋陷阵。她常对我说,谁家里,没有一个没本事的子侄呢?总不能人人都厉害……”
说着,她终于将视线从张长生的身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一个两个都如此看低伊王,张安世很无奈,忍不住道:“阿姐,你们都太小看伊王了,哎……伊王若知道你们这样看他,不知该有多伤心,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欣赏他。”
张氏听着,自己都不禁笑了:“好啦,好啦,当阿姐没说过,你从前是贪玩,什么事都不肯听我的,现在虽是长进了,已是长大成人,也有本事,可是……却也有了自己的主见,依旧还是不听从我的。”
一旁的朱瞻基道:“母妃,舅舅说,男儿大丈夫,切切不可和妇人为伍,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张安世顿时脸都僵了,立即道:“我……我没说过。”
“你说过……”朱瞻基道:“永乐四年春二月初九,午时二刻,就在淑芳苑,你亲口对我说的!”
张安世:“……”
张长生看着气势汹汹的朱瞻基,撇嘴,脑袋钻到张氏的怀里,口里道:“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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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
张安世决定不理朱瞻基。
这个小子翅膀长硬了,已经不合群了。
张安世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你放心便是,这伊王是我的人,我的眼光还会有错?你让皇后娘娘放一百个心就是。”
张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倒想起了一件事来,便道:“听闻你现在缺银子?”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伱到处都在借银子,发什么债。”
“这……”张安世一时无语,苦笑道:“算是吧,是缺一些银子。”
张氏道:“我们常说,有多少银子,就办多大的事!量入为出的道理,你总是懂的吧,哎……”
看着张氏显出的担忧之色,张安世心里是暖烘烘的,忙道:“是了,是了。”
“我是怕你吃了亏。”
张安世又道:“知道,知道,我记下了。”
张氏嗔怒地看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张长生的身上,看着张长生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神色越发的温柔慈爱,接着道:“我才懒得管你,若不是因为长生,才懒得说这些话。”
张安世突然感觉那暖和的心,有点漏风了,委屈地道:“当初没有长生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絮絮叨叨。”
张氏怒了,抬头,凶巴巴地瞪了瞪他。
张安世怕触霉头,索性便不再吱声。
趁着张氏抱着长生,稀罕得不得了的功夫,张安世与朱瞻基躲了出去。
张安世叹息地摸摸朱瞻基的脑袋道:“瞻基啊瞻基,你个子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阿舅以后别拍我的脑袋了。”
张安世怒道:“怎么,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你就算是再如何,我也是你的亲舅舅。”
朱瞻基便苦着脸道:“阿舅,你欠了外头多少银子?”
张安世随口道:“也不是很多,我发了数百万两银子的债务。”
朱瞻基吓了一跳,眼睛下意识地瞪直了,道:“阿舅……你……”
张安世道:“你和你娘一样,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叫经营吗?”
朱瞻基摇摇头。
“经营就是拿别人的银子,干自己的事。”
朱瞻基道:“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张安世一脸淡定地道:“放心,退一万步,这债务人,也不是阿舅,是右都督府。”
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我还有其他的一些法子,要凑钱,足足有七八套方案。”
“你说我听听。”
“比如,我前期投入,要修建数十个站点。”
朱瞻基插口问道:“站点是什么?”
“就好像渡口一样。”
“渡口?我懂了。”
“你想想看,这站点和那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笨蛋,你被那些迂腐的腐儒给教傻了,你也不想想,这站点是不是通衢之地?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市集?”
朱瞻基想了想:“这……”
张安世道:“这附近的土地,我早就收购了,用的是商行的名义对不对,那我来问你,这么多将来可以用来做市集的土地,价值几何?”
朱瞻基恍然大悟:“这样说来……那……那……”
张安世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手段而已,不过为了回笼资金,我先售出一些土地。”
朱瞻基道:“这能卖多少银子?”
“暂时没想好,这地……就按亩来卖吧,这一亩,怎么着,也得卖个三五百两银子吧。一个站点大致有千亩地,这不是随随便便几十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朱瞻基忍不住惊叹道:“那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十几个站点……”
张安世背着手,笑吟吟地道:“你想不想买?买了不亏的,肯定大赚。”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没银子……”
张安世低声道:“你娘有……真的,我知道她私房钱藏哪里……”
朱瞻基大呼道:“母妃……母妃……”
张安世忙不迭地捂他的嘴,道:“不买就不买嘛,瞻基啊,你没良心啊!哎,难为我当初一把屎一把尿的看大你。”
朱瞻基义正言辞地道:“阿舅,你这样干是不对的。”
张安世道:“好好好,你正直,你清高,你了不起。”
朱瞻基道:“不过……阿舅……其实,这地也未必没有人买。”
张安世懒洋洋地道:“连你都骗不到,还有谁来买?”
其实地是真的值钱。
唯一有问题的是,人们对于车站是没有概念的。
这个时候三五百两银子一亩地卖给别人,这几乎等同于是抢。
现在莫说三五百两,这张安世规划的车站,都在较为偏僻的地方,那地能卖二三十两,就已算是宰客了。
可没办法,张安世想筹措更多的资金,他想干一票大的,当然是资金越多越好。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轻轻皱着的眉头,像是在想着什么,突然道:“你等着……”
随即,朱瞻基神气活现地溜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趾高气昂地又跑了回来,取了数十份契书,道:“你瞧。”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是保证购置一亩地的契书,愿出三百两。
张安世诧异道:“这些人是谁?”
“是我的那些伴伴……”
张安世道:“该死的,这些死太监,居然有这么多银子?瞻基啊,我们不要放过他们,他们的银子,都是民脂民膏。不,肯定是从东宫里贪墨来的!哎呀,世上竟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三百两银子一亩地说买就买,我都已经无法想象他们藏了多少银子了。”
朱瞻基道:“这都是他们攒的,许多伴伴都要哭了,阿舅,别再逼他们了。”
张安世叹口气:“造孽啊,才这一点,就算一亩一千两,也凑不足多少银子,哎……”
朱瞻基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办法?”
朱瞻基道:“这个……现在却不好说,你等着吧,阿舅,回头我再让人送契书来。”
张安世顿时眉开眼笑,摸摸他的脑袋,眼中满带慈爱之色,道:“瞻基啊瞻基,阿舅终究还是误会你了,世上只有你最是心疼阿舅了,也没亏阿舅将心肝掏出来给你,你好好努力。”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阿舅,你是不是只晓得死要钱?”
张安世顿时眼睛瞪大了,立即道:“这是什么话?阿舅干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张家吗?这张家过的不好,阿姐岂不是每日伤心?你也晓得阿姐身体不好,她是你娘,若是成日愁容满面,你这做儿子的,能心安吗?”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说到底,我这是为了让阿姐安心,也是为了让你尽孝,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给阿舅多卖点地,将来阿舅更疼你,给你制绿豆冰吃。”
朱瞻基:“……”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事可不能告诉阿姐,你是知道的,阿姐知道这件事,必定又要大怒,非要气死不可,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被生生气死吧。”
朱瞻基气鼓鼓地道:“阿舅……”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影响身体健康的!天色不早了,我要带长生回家,长生要睡了,他认床。”
…………
“陛下……”
这时候,一封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手里。
亦失哈垂着头,等待着陛下的反应。
朱棣看过之后,沉吟片刻:“嗯……”
他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后慢悠悠地道:“孙儿大了,就由着他吧。此事,你要协助。”
亦失哈犹豫地道:”只是……“
朱棣瞪他一眼:“啰嗦这么多做什么!这既是瞻基的主意,那就自然按他的意思去做。他虽年幼,可将来……却是要继承大位,统御天下的。如今他要干的事,无论对不对,合理与否,都听他安排去做便是!若是做错了,到时他自会反省,做对了,便是一次历练。天家做事,不必害怕吃亏,莫说是朕孙儿要干点事,哪怕他是去与人赌,那也输得起。“
亦失哈立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意,忙道:“奴婢遵旨。”
…………
此时……一匹又一匹的快马,到了特种千户所。
伊王朱这些天,几乎每日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数不清的讯息,经过情报百户所的校尉们甄别分析之后,送到他的面前。
对外联络百户所的人,也随时将外部的信息送至。
快马加鞭之后,副千户已经顺利到了安南。
这一个月时间里,朱整个人好像着魔一般。
这千户所上下,都不由得咋舌,有时到了子夜时分,他们都可见到朱在他的值房里盯着那墙壁上巨大的暹罗舆图发呆。
他大多时候,都沉默着不言,只有偶尔的时候,才会突然将身边的人叫来,吩咐事情。
“差不多了。”就在这个时候,朱突然道;“时候差不多了。”
朱在喃喃自语,一旁在案牍上记录的校尉,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
朱抬头看了校尉一眼,便道:“去……传令下去,第一个计划开始实施,飞鸽传书至安南……告诉他们行动。”
“喏。”
…………
半个多月之后。
暹罗的港口,突然来了一些海商。
其实这个时候,暹罗人已经开始对汉商有所警惕了。
因此,不允许汉商入港。
可就算不入港,买卖却是让人无法完全禁止的。
因此,汉商的商船,往往会停泊在外海,而后派出快船打出讯号,此后,这港口中的暹罗商人们,便再出来与外海的商船接驳,进行洽谈。
此时,一队队的暹罗商贾,已经登上了这艘汉商的船。
这船上的汉商见了他们,与之彼此行礼。
汉商做买卖,和其他的商人是不一样的,其他的商人,往往比较直接,而汉商喜欢绕圈子。
先跟你讲一讲海上的风浪,以及一路来的风情,亦或者……甚至可能谈一谈自己的家庭,你家儿子现在如何,我家儿子如何云云。
等火候差不多了,两盏茶下肚,这汉商便道:“如今苏松一带,香料和象牙的需求极大,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香料和象牙,有多少要多少。”
暹罗商贾们一听,顿时了然。
暹罗的特产,本就是象牙和香料,而且许多商贾,和他们彼此早就有过合作。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作价几何?”
汉商沉吟着道:“在以往的基础上,加一成。”
此言一出,不少暹罗商贾面面相觑,他们反而好像苍蝇见到了荤腥一般,其中有人道:“现在香料难以收购,象牙……也没从前多了……只怕……”
汉商道:“我可以提前付一些银子,算是定金……”
“不,这不是钱的事……”
汉商道:“既如此……那么……我只好另想办法了。”
“若是价格再高一些……”
“再高,我们便无利了。罢了,你们报个数吧。”
“加五成。”
“这……这如何可能?”
“我也听闻,市面上说……自大明开海之后,香料的价格暴涨!何况这香料在我暹罗,你们汉商是一个银元左右收购去一斤,可我听闻,你们在松江口岸,却是三两银子售出。现在你们需求又如此大,可见……松江口的需求更甚,只怕到时,你们要售价五两六两银子……”
暹罗商贾们面带笑容。
“至于象牙,就更不必提了,你们在暹罗收购的价格是多少,可贩售到了大明价钱又是几何?我等虽为小国商贾,却也多少心里有数。”
“这……”这汉商显得疑虑。
“就加五成。”
汉商最后为难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要签契书,我这儿,先垫付一些定金……”
说到此处,反而不少暹罗商人们,显得犹豫起来。
在商言商,这商贾是最擅看风向的,见对方加了五成的价,尚且还如此的急迫,而一旦缴纳了定金,这买卖的价格便算是锁死了。
看来……这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只怕还要高涨。
这个时候,他们反而不愿签下契书了。
于是暹罗商人道:“这个……就不必了,我们彼此有这么多的合作,凭的自是信用,你们不是常说,人无信不立吗?请放心便是……到时我们收购了香料和象牙,自然如数与你们交割。”
“这……”
暹罗商人们没有再多啰嗦。
很快,他们就从吕宋和安南那边得知,香料和象牙的价格,确实已经开始暴涨,安南那边,香料的价格何止是上涨了五成,而是直接涨了一倍不止。
论起香料和象牙,暹罗出产的往往都比安南、吕宋等地质量更优。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若是当初签了契书,只怕要吃大亏。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这是发财的大好时机!
当下,诸多暹罗商贾,便争相去暹罗各地争相收购香料和象牙。
这暹罗的价格,竟也隐隐有扶摇直上的趋势。
又过去了一个月。
却在突然之间,暹罗国内有人上奏暹罗王,这暹罗王接到奏报之后,勃然大怒。
在得知竟有大量的商贾,与汉商暗中交易,如今暹罗与大明已是交恶,彼此已开始交战,暹罗王对于汉商,本就极为警惕,如今……竟是发现此事,自是大怒,于是命人打击汉商。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来的汉人商船,一下子无影无踪。
不只如此,又因暹罗人的先行挑衅,安南和在柔佛的沈王,也立即做出反制,加强陆路对暹罗的封锁。
消息一出,暹罗各处口岸,哀嚎一片。
要知道,在预知了香料、象牙的价格暴涨,许多商贾都在疯狂的收购,而且大多乃是高价收购。
这香料和象牙,运到了大明可能是暴利,可留在手里,在这暹罗,却几乎并不值多少钱。
一旦售卖不出,便是血本无归。
何况,在暴利的驱使之下,数不清的猎户四处猎象,而不少的暹罗地主,在暴利的驱使之下,也纷纷改种了不少香料的树植,毕竟,相比于能产香料的经济作物,那粮食几乎不值多少银子。
何况,自大明开海以来,香料的价格本就一直都在涨,这也使加工香料,以及种植香料作物的人越来越多,此次更催生了不少的商贾,收购了不少的现货。
而如今……却是一下子,一切化为乌有。
种植下去的作物,已经投入了不少的成本,不可能完全毁除。所收购来的货物,价格暴跌,可储藏又有巨大的成本。
无论是地主,还是商贾,损失都是不小,更有不少商贾,直接难以为继。
那些猎户原本冒着生命危险,才猎来的象牙,如今……却发现没有商贾来进行收购了。
就在这哀嚎声中。
突然又传出消息,安南鸡鸣寺,因为安南与暹罗产生了刀兵之争,愿以出家人慈悲为怀的精神,愿亲来暹罗,交访暹罗的卧佛寺,愿以此,能够说动两国,放下刀兵,各自回头是岸。
这个消息一出……也不知如何的,竟闹得这暹罗上下,人尽皆知。
第355章 灭国
在特种千户所里,伊王朱紧紧地盯着墙壁上的舆图。
这已过去了数个月。
朱都每日凝视着这舆图,而这舆图上,张贴的讯息已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此时,有校尉匆匆而来道:“威国公来了。”
“唔……”朱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凝视着墙壁上的巨大舆图。
其实这舆图到了现在,能看懂的人已经不多了。
因为里头有太多的标记,这些标记看上去杂乱无章,大概也就只有朱能分辨出它们的意思了。
过不多久,便见张安世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朱,便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样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我刚从陛下那儿来,陛下提及这件事,虽没有明言,可是那一言难尽的样子……”
见朱没理他,张安世恼羞成怒,去拍朱的脑袋:“咋了?”
朱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舆图上收回来,看着张安世道:“快有成果了。”
“啊……”张安世显得讶异,看着朱道:“什么成果?”
朱慢吞吞地走回了案牍跟前,在这案牍上,堆积了如小山一般的各种奏报。
平日的时候,张安世见他便当孩子看,可在这里,朱给他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
只见朱慢悠悠地道:“年中的时候,我让人大规模采购香料和象牙,而且在安南和柔佛一带,大造声势,如此一来,必定会引来暹罗国内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大涨……”
张安世乐了:“你竟还懂这个?”
朱抬头道:“官校学堂里,有专门的商业经济学呀,何止是我懂一些皮毛,真正学精了的,在这特种千户所,至少也有七八个。”
张安世一脸很有兴致的样子,点头道:“然后呢?”
于是朱继续道:“而后我命人想办法,将这些消息透露到暹罗宫廷中去。”
张安世不断地点头:“嗯……那暹罗王会做什么反应?”
朱道:“根据情报分析,暹罗王此人确实有雄才大略,而且他先败高,此后又败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和侄儿……”
张安世顿时脸一绷,不高兴地道:“我不许你这样说汉王……”
朱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陈述事实。因而这暹罗王,必定会有骄傲自满的情绪,但凡雄才大略者,必然刚愎自用,我从许多方面可以确定这一点!暹罗宫廷,我们早就想办法买通了一些人,所以我相信自己对暹罗王的猜测是正确的。”
张安世道:“此后呢?”
朱道:“既然如此,依着这暹罗王的性情,得知竟有大量的暹罗商贾与我大明通商,必定震怒,一定会下诏,禁绝贸易。其实……此前他就下诏了,只不过……从前虽有诏令,但是管禁并不森严,形同虚设,现如今又下王诏,我便立即将所有的商人撤回,这叫顺水推舟。”
张安世点头道:“嗯……有道理。”
朱继续道:“暹罗那边,我查到,从事香料和象牙等货物交易,以及进口我大明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贾,大大小小,有数百家之多。现如今,直接断绝了贸易,这些人必然血本无归。除此之外,他们国内,经营我大明特产的商贾,也必然受到损失。”
“还有……猎象为生者,有上万户之多。以及种植香料的土地,也是不少。这些土地,多是在王公贵族手里,如今……他们种植出来的香料,却无人收购,损失也十分惨重。”
张安世道:“你是指望,靠这个挑起内乱?”
朱微微摇头道:“指望这些可不成,现在这些,不过是断掉数十万暹罗人的生计而已,还不足以产生太大的影响。可是……他们的抱怨是必然的。”
张安世便又道:“既然如此,伱还有什么安排?”
朱道:“下一步,就是向暹罗王议和。”
这显然有些出乎张安世的意料,他诧异地道:“议和……”
朱道:“议和的目的,是给那些遭受惨重损失的人提供希望,他们现在损失惨重,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两国交兵,所以断绝往来,即便有怨气,他们也可以接受。”
张安世点头。
“可这议和,却不能走官面,而是让鸡鸣寺的僧人来完成。这算是先给暹罗人抛出一个友善的信号,这就给了那些暹罗人希望,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生计,又有了希望。”
顿了顿,朱接着道:“人的情绪就是如此,当彻底绝望的时候,人反而不会有其他的念想。可一旦滋生了希望,若是这希望再破灭,人的情绪就会陷入愤怒。”
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暹罗王若是拒绝鸡鸣寺的僧人入境,暹罗人就会勃然大怒?”
朱一脸胸有成竹地道:“不,是无论愿意还是拒绝,都是一样的效果!”
“若是拒绝入境,暹罗人必然愤怒,认为破坏了自己的一切元凶,都是暹罗王。可若是让鸡鸣寺的僧人入境,对我们也有巨大的好处,这些僧人之中,我们早已安排了无数的细作,到时,更可利用僧人的名义之便,大肆的鼓动暹罗人。”
张安世不免赞赏道:“一箭双雕,不错,不错……只是……就算是如此,那么……似乎距离拿下暹罗王的首级,应该还有一些距离吧?”
朱道:“当然是如此……所以我们还有后手。”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聪明,不错,不错,不过……你得赶紧了,如若不然,我便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朱道:“等着吧,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消息了。”
他显得信心满满。
似乎此时,已将暹罗人拿捏了一般。
…………
暹罗。
暹罗王显然看穿了鸡鸣寺派出大量僧人进入暹罗,试图想要刺探暹罗的企图。
对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消息一出,国中又是哀嚎一片。
原本大家已是足够艰难,从前大家对此尚可理解,毕竟两国交战。
可这一次,大明都已释放出了善意,竟还拒绝这番好意。
这是好大喜功,却让大家跟着他一道受穷。
偏偏这一次,涉及到买卖的人,并非是寻常的暹罗百姓。
损耗巨大的乃是商贾和地主,甚至还有不少暹罗的贵族。
已有暹罗的大臣,恳请暹罗王网开一面,与大明议和。
可问题就在于,对于某些利益受损的人而言,他们才不管大明有什么居心呢。
可这暹罗王,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显然眼光更为理智,心知这是大明温水煮青蛙,让僧人亲善是假,为明军做马前卒为真。
且暹罗人笃信佛教,一旦放了进来,这些所谓的高僧,必然鼓弄唇舌,混淆是非,引起暹罗国中的混乱。
可以说,暹罗王的反应,十分正确。
唯一错误的是,那大臣上奏,没有得到批准,还被暹罗王痛骂一顿,一时之间,暹罗国中,开始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
一个消息传来。
高人反了。
这高人本是高国的子民,暹罗王当初大举攻击高国,高国的领土丧失了大半,许多高人,自然也就处于暹罗人的统治之下。
而如今,高人开始作乱,不知得了谁的许诺。
这暹罗王听罢,顿时震怒,立即派大将前去围剿。
似乎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高人作乱,一直不肯臣服,只是这一次作乱的规模,要浩大一些。
可是……这暹罗国中,却是暗潮涌动。
此时,这暹罗披耶达的府邸里,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所谓的披耶达,在暹罗之中,即二等侯的意思。
而这位侯爷,名为达信。
他家中有不少的田产,又身居高位,颇受暹罗王的信任。
来人说着一口很正宗的暹罗语。
“侯爷,我家主人,给您带来了一些礼物。”
“你家主人是谁?”
“在北边。”
这达信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却只笑了笑道:“噢,什么礼物?”
“十万银元。”
此言一出,便是这达信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可是十万银元啊,即便是放在大明,也已属是巨富了,而在暹罗,更不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达信凝视着来人道:“送我这些礼物,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要送给侯爷而已。”
达信狐疑地道:“不求回报?”
“不求回报。”
“甚至连消息也不需我提供?”
“不需要。”
“若我不接受呢?”
来人微微一笑:“若是不接受……那么对侯爷而言,可能就比较糟糕了。”
“你在威胁我?”
“不,只是向您致意。
这达信反而变得开始表情凝重起来:“北边有什么消息?”
“大明皇帝,即将御驾亲征,到时,在安南、柔佛、吕宋、爪哇等地的诸王,也纷纷会领兵助战。”
达信皱着眉,站了起来。
他沉着脸,背着手,来回踱步,边道:“哼……你们大明犯我疆界……”
“侯爷……我奉劝你,还是慎言为好,否则……到时明军进入暹罗,侯爷难道不担心自己家人的平安吗?侯爷有妻妾二十一人,有三十五个儿女,在暹罗各府县,都有田产,累世家业可切切不能断送在侯爷的手里啊。”
达信双目顿时瞪大,怒道:“我现在就可以命人拿下你。”
“侯爷不敢。”来人显得很淡定,微笑道:“侯爷拿我一人,不过是诛我一人而已,我也有父母妻儿,只是我死之后,我的父母妻儿,必会得到悉心照料,会有人给我立起石坊,千秋之后,我的儿孙和后来之人,也会祭祀我。可我若死后,侯爷的下场,莫非侯爷您没有考虑过吗?”
达信继续背着手,焦虑地来回踱步。
来人继续道:“现在的情况,侯爷想必比我清楚,如今街头巷尾,有多少人对某个固执的家伙不满呢,外有强敌,内有萧墙之祸,难道侯爷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吗?”
达信又忍不住狠狠地瞪着来人。
这来人道:“好了,时候不早了,鄙人告辞。”
说罢,他起身,又道:“礼物已让人搬运至侯爷府邸,侯爷,好生享用吧。”
说罢,微微一笑,竟是扬长而去。
此人一走,便有这达信的家臣匆匆进来,道:“主人,这人送来了许多银子……都是……”
“我知道。”
“这财宝,数都数不清啊。”
“我也知道。”达信露出了痛苦之色。
家臣低声道:“此人送侯爷如此大礼,可有什么相求的吗?”
“没有。”达信摇头。
家臣道:“真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方?”
达信看了家臣一眼,显然此人是他的心腹,他慢悠悠地道:“若是他求我做事,我必杀他,可他无所求,我反而害怕了。”
“主人……”
达信幽幽地道:“高人反了,也不知是谁做的手脚,大王最心腹的将军,已带兵去平叛,现在国中虽不敢说空虚,却也不似从前了。现在四处都是谣言,对大王甚是不满,听说还有僧人尽食,希望恳请大王议和是吗?”
“是……是卧佛寺的僧人,说是希望能够息兵……”
达信冷冷一笑:“街头巷尾,都是此等议论,真是可怕啊。”
“可是……这些……应该也不担心吧,我王神武……”
达信摇摇头道:“明军即将要发大军征讨了,能不能胜却还不好说,此次的明军若是再来,必然非从前那些明军可比。何况,现在国中混乱,也已不似当初这样同仇敌忾了。”
“大王对主人……”
达信痛苦地道:“其实即便如此,我依旧还是愿为大王冲锋陷阵,可是……他们竟送来了十万银元……我便知道……大王已经输了。”
家臣诧异道:“这……这是为何?”
达信道:“我对大王,已算是忠诚,他们随手就送来这么多的财富,却不求任何回报,说明这些汉人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能给我送这么多的银子,那么……其他的大臣和将军呢?连我这样忠诚的人,尚且都开始动摇,大王身边的其他大臣和将军,还能保持忠诚吗?”
家臣听罢,骤然间明白了达信的意思。
对方所表现出来的信心,直接让达信破防。
达信眼眶通红,接着道:“大王对我恩重如山,若只我一人,我一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效死,可是……我不能株连自己的家人啊,明军已对我发出了警告,他连我的妻儿子女都摸得一清二楚,到了那时……可能……所有人都要死尽了。我听闻,大明皇帝暴虐,谁敢违逆他,便诛杀全族……哎……”
家臣默默无语。
达信一时间显得无力,他坐回了椅子上,幽幽地道:“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是。”
达信眼中有着挣扎,却最后道:“给大儿传一封书信,他在地方镇守,让他且且不可贸然有什么举动,尤其是……不要捉拿大明细作,对于……亲近汉人的商贾,也尽力不要触碰。”
“是。”
…………
一封奏报,送到了特种千户所。
朱见罢,眉梢微微一动,而后,眼里掠过了一丝精光。
事成了。
朱站起来,来回踱步,显得极为激动。
随后,狠狠将拳头握在了一起,道:“传令……收网,所有人手,一并动手。”
…………
有人匆匆抵达了卧佛寺。
这一处暹罗国中的重要古刹中,数十个僧侣围坐一起,他们在此,已念经十数日。
为了两国罢兵,他们一次次以此来乞求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这个消息一出,这个笃信佛门的国度,几乎人人又升腾起了新的希望。
高僧既然已经出手,或许……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可那暹罗王,是何等雄主,岂会被区区几个僧人所左右?因此,宫中表现的极为平静。
如此一来,情势又陷入了僵局。
来人道:“诸位高僧,有人求见。”
“不见。”
这沙弥点点头,匆匆出去。
沙弥出了寺门,外头,却已有数个商贾打扮的人等待着。
他们看了一眼这沙弥。
沙弥低声道:“总旗……火候差不多了。”
“那就拂晓动手吧。”这总旗深深地看了沙弥一眼。
“喏。”
僧人随即……转身回寺。
夜里。
卧佛寺大火。
火光冲天。
寺中数十上百僧人,有的呼号逃命,有的在滚滚浓烟之中试图救火。
次日,这里已成灰烬。
人们在灰烬中,几乎没有找到多少骸骨。
却是从灰烬之中,找到了几颗竟有鸡蛋大的舍利。
……
暹罗王宫,立即派军马入寺庙,封锁禁绝消息。
可一切都已经迟了。
王都之内,有人开始偷袭官军。
甚至……王太子宫,突然一声轰鸣,在这火光之下,地动山摇。
王都大乱。
派往弹压民变的官军越来越多,落单而被杀死的官军也不少。
王宫之内,灯火通明。
怒气冲冲,一身戎装的暹罗王,此时按刀而立。
文臣和将军以及亲近的侍者们一个个低头不语。
“汉人煽动作乱,一个都不可放过……”暹罗王咆哮着,而后看向侍者:“王太子的伤势如何?”
这侍者忐忑地道:“已经……已经在想办法了。”
暹罗王冷笑:“本王要亲自弹压。”
“大王。”一个大臣站了出来:“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大明的大军随时都要抵达,而国中已困顿不堪,军民疲惫,如今,又死了这么多的高僧,百姓怨恨,都认为这是大王无法容忍这些高僧,所以才将他们烧死……大王……请立即遣使,向大明议和吧。”
暹罗王听罢,大怒道:“我的儿子……被他们炸伤……我堂堂暹罗王,岂会任他们摆布。我们中计了,断不能降,当初本王能打败他们一次,就可有第二次,第三次!”
文臣武将们,都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暹罗王。
从前在他们眼里,暹罗王是高高在上,是无比尊贵的。
可现在……在他们眼里,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人,竟有一些滑稽。
此时,却有人道:“请大王三思。”
暹罗王瞪着溢满怒火的眼睛,大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王。”达信站了出来,他这个二等侯,掌的恰恰是王宫中的宿卫,他看着暹罗王道:“还是降了吧,我们……我们……”
“达信,你也要忤逆我吗?”
暹罗王震怒,不可思议地看着达信。
而后,他试图要拔剑,想要借此来表明自己的坚决。
可就在此时,有人拔剑比他更快。
达信从袖里掏出了一柄小剑来,人已朝着暹罗王冲去,而后怒吼一声,一剑便刺入了这暹罗王的小腹。
其他文臣武将,有的大惊,抱着脑袋吓得瑟瑟发抖。
有人也跟着抢上去,竟也抽出暹罗王的剑,狠狠朝暹罗王斩去。
“所有人后退,大王病了。”达信大呼一声。
护卫们见此,更是颤颤惊惊。
他们茫然地想要拔剑,可心中更为茫然。
暹罗王没有死透,只捂着自己的小腹,死死地盯着达信人等:“你们……你们……”
“大王,胜负已经分晓,大王早已输了,既然胜败已定,那么臣下们今日取大王的首级,至少可以取悦大明,保存臣下的家族。”
达信说着,眼眶又红了,不禁落泪下来。
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陪葬品,陪葬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暹罗王死了,不过……是换一个新的统治者而已,而如今,王宫之外,到处都是反对暹罗王的人,官军不可能无休止的进剿下去,大明那一头庞然大物,也随时可能大军压境,内忧外患,怎么都是死。
只不过……暹罗王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么达信人等,却不得不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了。
他不待暹罗王死透,便已取出了鲜血淋漓的小剑高高地扬起,大呼道:“大王已死,大王已死!”
第356章 捷报入宫
大王已死四字,骤然让这王宫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
可暹罗王明明并没有死。
此时的暹罗王,腹部正血流不止,于是他拼命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个个人。
他张口,血水自他的口里溢了出来。
可这个时候,没有人理他。
这些曾对他敬若神明的人,此时的表情都是冷漠的。
于是又有一人窜了出来,狠狠的一个金瓜,朝着这暹罗王的脑袋砸去。
咚……
血雾弥漫,黄白之物飞溅。
手持金瓜之人,却是一个侍者,此时,他擦拭了脸上的血,面上毫无表情。
那暹罗王只是一声闷哼,便彻底断气了。
…………
在特种千户所里。
伊王朱正来回踱步。
他已习惯了将自己密封于此了。
这一次,张安世又找了来。
“怎么还没有动静?已过去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别人怎样看我?”
张安世显得很烦躁。
“应该快了。”
相较于张安世,朱却是很淡定,道:“若是实在不成,还有后手。”
“应该快了是什么意思?”张安世紧紧盯着朱道。
朱便道:”我派人大肆贿赂了暹罗的大臣。“
“除此之外,我让人杀死了卧佛寺的高僧。”
“我们潜藏在暹罗的人,也会同时开始放火,制造混乱。”
“还有高人,我许诺高人,只要他们动手,不但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而且就算失败,作乱的那些部族酋长,也可接到大明来,给他们安排好后路,”
张安世皱眉:“这些够吗?”
“若是这些还不够,还有的是办法,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偷偷运一大批火药去,时刻制造混乱。还可以让人放出更多的谣言,专门针对那暹罗主战之人,甚至……还可以买通他们的侍者……总而言之,有一切可用的办法,那暹罗王是没有胜算的。”
朱信心满满地继续道:“只要我们将暹罗的士农工商,还有军民与暹罗王区别开来,采取不同的措施,那么暹罗内乱,只会是时间的问题。”
张安世不由道:“这一手……倒是有意思……不过……”
朱抬眸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摇摇头。
朱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却不得要领。
张安世道:“话虽如此,可再无音讯,我这面子可就搁不下了。”
朱想了想道:“请放心,若是这一次还不成功,我还安排了几路人,这暹罗国就好像一扇门,哪怕这门再结实,只要我们不断地用冲车去冲击,就迟早有冲开的一日。”
张安世摇摇头,他看到了朱眼里似乎放着亮光。
这家伙……似乎对窥探和搞破坏,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张安世便忍不住想,太祖高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都督,陛下有请。”
就在此时,却是有校尉匆匆而来道。
张安世自是不敢怠慢,跟朱挥了挥手,便立即举步离开,赶着入宫觐见。
文楼里。
转眼这永乐十一年就要到了。
这个时节可谓是天寒地冻,朱棣此时正偎在软垫上,他的身子有些不适。
文渊阁大学士与各部尚书,此时都在此屏息而立。
朱棣看到了一封奏疏,这封奏疏,是关于暹罗的。
朱棣皱起眉头,显得很是不悦。
见张安世来,朱棣只抬抬头:“来人,念给张卿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便拿起了奏疏,念道:“臣安南副总督刘宪奏曰。”
原本安南的副总督乃是杨士奇,而如今,杨士奇去了新洲为总督,这刘宪便继任。
“大明对暹罗,摒弃前嫌,于是派出鸡鸣寺僧人入暹罗修好,本意乃使暹罗王知大明恩德,幡然悔悟,自此俯首臣服,奈何暹罗王非但不如此,竟敢……”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这件事,臣已知道了。”
朱棣道:“朕要御驾亲征,卿家说不可。可为何锦衣卫竟在暗中安排僧人往那暹罗去议和?议和也就罢了,结果却被暹罗人拒绝入境,使我大明蒙羞,朕……得知此事,真是如鲠在喉,朕堂堂天子,脸面何存?这是朱那个小子的主意吧?”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摇摇头:“你不要总为他说好话,他年少丧父,好,朕是他的兄长,养着他。他觉得宫里不好,那也好,为了磨砺他,那便让他去官校学堂。他不想就藩,朕也依他,让他进入锦衣卫。他想干大事,既是张卿推举,朕也答应。无论如何,他总是朕的幼弟,为人兄长的,忍让一二,也无可厚非。可是擅自媾和,且还让暹罗王如此羞辱,这……哎……”
朱棣此时的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于是张安世忙道:“这是伊王殿下的计谋。”
“他有个鸟计谋。”朱棣恼怒地道。
张安世:“……”
朱棣挥了挥手:“现在安南那边,很是不满,上奏来说……现在拖延了这么久,还不如继续进兵……”
张安世是了解朱高煦的,这位汉王殿下,怕是在安南,已经急得如热锅蚂蚁。恨不得赶紧继续提兵,杀进暹罗去了。
也就是因为锦衣卫接手,使他不得不忍耐罢了。
可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因此表面上是副总督上奏,只怕这就是整个总督府的意思了。
当然,朱高煦也不是傻瓜,他才不会傻到自己提兵去上呢,这暹罗王也不是小角色,是以,朱高煦此番,怕是希望陛下下旨,然后海外诸藩王,一起抄家伙上吧。
何况,现在沈王的腿伤已经大好,若是进展不顺利,沈王还可以断后。
只见朱棣接着道:“朕本意想要亲征,不过区区暹罗,确实不宜大动干戈。是以,朕打算命诸王合力进兵,赵王、周王、沈王、唐王、宁王都已上书,磨刀霍霍,朕打算,给他们一次机会,朕这边呢,给他们提供一些军资,栖霞那儿,多供应一些火器,你看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诸王在海外各镇,带去的人马并不多,他们既要弹压周遭的土人,哪里还有余力,抽调大量的兵马远赴暹罗,臣倒觉得,还以为锦衣卫这边……更为稳妥。”
朱棣若有所思,便道:“金卿乃兵部尚书,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
金忠想了想,其实觉得只要陛下不亲征,其他都好说,那伊王确实不太靠谱,而诸王进兵,朝廷这边反正也不必损失什么。
于是他道:“陛下高见,而威国公,也历来有远见卓识,臣以为,陛下明察秋毫,而威国公的法子,也有道理。”
朱棣忍不住道:“到底什么意思?”
“这……”金忠道:“当然陛下更技高一筹。”
朱棣不禁道:“朕看伱不像测字的出身,倒像是做宦官的。”
金忠居然乐了,道:“陛下,臣测字可也,侍奉陛下亦可也。”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忍俊不禁,笑着道:“娘的,朕的大臣,怎的没几个正形呢。”
说罢,他道:“罢了,朱那个小子,朕只是想想他,就有点生气了,可不管如何,这也是朕的兄弟,糊涂是糊涂了一点,难得张卿家还总是为他美言。”
…………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快报,连同着一个匣子,通过急递铺,八百里加急,火速抵达了栖霞。
那传信的骑士,呼啸而过,径直打马进入了特种千户所。
等到了千户所衙堂,这骑士几乎坠马,却早有校尉将他的马牵住,有人扶着他下马。
这个显得疲倦至极,气喘吁吁地道:“加急,加急……”
紧接着,此人便被人架着进入了朱的值房。
朱道:“是重要军情?”
一般的军情,虽然加急,却只是送往军情百户所里进行甄别分拣。
而这种要求千户直接拆阅的,往往是最重要的消息。
“请千户过目。”
一封书信送到了朱的面前。
朱拆开一看,面上却没有多少变化,却只是道:“果然……是这个人。”
朱接着看向来人道:“书信中的东西呢?”
这人取下了一个包袱,奉上。
这包袱拆开,是两个匣子,其中一个大匣子,有人揭开,随即……一个人头便立即让朱侧过脸去。
他和张安世一样,心善,不忍看这样的场面。
另一个小匣子,却是一枚金印。
此印大有来头,乃是当初太祖高皇帝所赐。
上书暹罗王之宝的字样。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纷纷道:“恭喜千户。”
朱却是叹道:“这暹罗王勇武有余,可是其他方面嘛,却很是不足,我还没用真正的杀招呢。”
众人都笑,有一个百户兴冲冲地道:“大宗师当真是慧眼如炬,将这差事交给咱们特种千户所……”
朱却笑了笑道:“你以为大宗师办不成这样的事吗?”
“啊……这……”
整件事,大宗师,也就是张安世的表现,都很外行,每一次来千户所,都是问东问西。
朱却道:“我们都是官校学堂出身,我们所施展的,哪一个本领,不是大宗师教授出来的?大宗师怎么会不知这些手段呢?你们啊……亏得还在特种千户所里公干的,我看你们在官校学堂里的心理学课程是白上了。”
此时,终于有人恍然大悟。
整件事……大宗师都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手段。
甚至大宗师交给特种千户所之前,就已经知道,应该使用什么手法了,之所以大宗师一直都置身事外,而是将这事全部委托给了千户。
只怕是这些手段,过于毒辣,统统都是那种煽动、窃国之术,这种手法,若是大宗师亲自去干,只怕形象不太好,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大宗师是曹操呢。
可若是让千户,也就是伊王殿下来主持这件事,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是陛下的兄弟,是朱家人……手法虽然肮脏,可谁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伊王朱道:“立即带着东西,我要立即去面圣。”
“喏。”
于是伊王朱飞马,带着数个校尉,匆匆往午门赶去。
午门这儿,有禁卫见有人飞马而来,都是锦衣卫的服色,正要喝问。
伊王朱下马,却是理也不理他,只拎了一个包袱,口里道:“此我家,你盘问什么?”
这禁卫急了,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正待要上前,却被一旁的一个宦官一把拉扯住。
这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奴婢去通报。”
“我去见我兄长,通报哥什么!我回家与你们何干?少拿这些来禁锢我!”
伊王朱说罢,再不理他,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这禁卫和宦官面面相觑,却都不敢上前阻拦。
文楼里头,朱棣没有急着让大臣们散去,而是随口提及到各府县的情况。
现在整个直隶都在清丈田亩,闹的鸡飞狗跳,阻力最大的乃是苏州,甚至还出现了清丈的文吏,下乡被盗匪杀死的情况,而且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七八次,以至于不得不派兵随文吏下乡。
更有人聚众于山中,竟要入山做贼寇,虽是官兵进剿,可这些本地人,熟悉地形,竟也坚持了不少日子。
直到左都督府直接借调了右都督府的模范营,直接架起火炮对着几处可能栖息贼人的地点狂轰,这才制服。
当然,怨声载道是有的,甚至不少大族,不得不举家迁往临近的浙江、江西等地。
对于这些乱象,那蜀王朱椿,似乎不为所动,笑骂由人。
说起来,右都督府,反而显得低调了许多,毕竟人家的土地已经清丈完了,骂也骂了,现如今,张安世成日借债,四处都在想办法筹措银子。
可毕竟……这银子总没有伸手要到读书人的头上,虽然大家都在笑,这张安世大肆举债,欠下巨款,迟早难以为继。
可有蜀王在前头顶着,张安世近来反而挨骂挨得少。
当然,对于这大肆举债,朝中君臣,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大家对此颇有几分忧心。
毕竟,借债本就不是好事,而且借下如此多的债款,将来要清偿这样多的利息,这和败家子是没有分别的。
古人对任何借债之人都不会有好印象,只不过……大家碍于颜面,没有指指点点罢了。
正说着,朱棣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见他突然不做声,不禁诧异。
却见朱棣眉梢微微一动,瞪大着眼睛看着外头,大喝一声:“大胆,是谁在此窥探?”
可这文楼外,没有半点动静。
朱棣勃然大怒,随即长身而起。
也就在此时,终于有人进来,道:“陛下,臣没有窥探,臣只是恰好来了。”
朱棣见他闯进来,一脸不喜,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道:“你这个家伙,怎的如此不省心?这是宫中……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为何无人通报?”
亦失哈在旁很是惴惴不安,这事惹怒了陛下,陛下未必会责罚不守规矩的伊王,可下头的宦官办事不利,却是跑不了的。
伊王朱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见我兄嫂,也要通报吗?嫂子明明说要我隔三差五入宫见一见的,皇兄……”
“够了,够了。”当着外人的面,朱棣不想伊王朱继续谈什么家事,于是冷声道:“你去大内便是,在此处做什么!”
朱道:“臣弟来禀奏……”
朱棣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先奏你的嫂子。”
“这事皇嫂可不能做主,她是妇人家,不管外事。”朱道。
说实话,朱棣此时脾气已经上来了,换做任何一个藩王,敢这样和他说话,哪怕是兄弟,只怕也要想办法弄死。
偏偏朱在他眼里,本就是一个浑人!从一开始,朱棣就不曾对他抱有什么期待,所以这个时候,他反而能够接受朱的性子。
于是朱棣视线一转,便瞪了张安世一眼:“这便是你教导出来的?”
张安世倒是显得很是淡定,笑吟吟地道:“官校学堂,只负责教授才能,却不负责教授他的品行,陛下,所谓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这人的品行和原生家庭……”
见朱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嘴都快抿成一直线了,张安世便立即道:“说来说去,是臣万死之罪,臣下一次,一定好好管教。”
杨荣等人,暗暗摇头,说实话,伊王这样的性情,换做是谁都头痛。
此时,大家对于藩王的印象,其实都还不错,哪怕是浑人如汉王那般的,人家好歹也是熟知军马,至少还能在外冲杀。
可这位伊王殿下……显然是被宫中宠溺坏了,这样的人也幸好没有去就藩,若真就藩,只怕那藩地的军民都要倒霉了。
朱棣便又瞪着伊王朱,道:”你贸然来此,所谓何事?”
朱道:“臣弟奉旨,经略暹罗……”
朱棣的脸抽了抽:“你倒还记得暹罗!若不是张卿家作保,朕如何给你这样的大任?这都已大半年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动作……”
“皇兄,已经大功告成了。”朱抬头,一副大家向我看齐,我宣布一个事的牛逼哄哄模样。
君臣们听罢,一个个不禁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朱的身上。
张安世也不禁诧异。
他虽觉得颇有把握,但是没想到如此的顺利。
朱棣却依旧没好脸色地道:“大功告成,什么大功告成?”
“啪嗒……”
朱随手一伸,却直接将随身携带的包袱丢掷在了地上。
那包袱滚落,随即两个匣子便也随之滚落出来。
那大匣子甚至直接被摔掀开了,而后……一颗头颅直接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朱棣见状,倒还好。
可胡广人等,哪怕是气定神闲的杨荣,也纷纷皱眉。
朱道:“暹罗王的首级在此。”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道:“如何确认这是暹罗王的首级。”
朱便道:“另一个匣子里,有当初太祖高皇帝赐他的金印。当时他还是王太子,出使过大明,太祖赐他印绶,谁料这个小子,回到了暹罗之后,居然起兵谋反,说他父王身边有奸臣,杀死了他的父王,窃取了国王之位……此人颇有武略……熟谙弓马,也很有韬略……”
张安世在一旁道:“别说了,别说了,说正经的……”
朱棣本是心里震惊,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这张安世不说别说了还好,一说,他猛地醒悟……
而后,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此人是不是……还出口成脏,成日骂娘,对身边的人……动辄打骂?”
“皇兄……真是神机妙算。”
朱棣勃然大怒道:“你这畜生,朕今日大义灭亲!”
说着,便怒不可遏的就要冲上去。
众臣见状,纷纷上前,苦劝:“陛下,何必如此……”
朱棣气咻咻地想说点啥。
张安世此时道:“伊王殿下,这真是暹罗王的首级吗?不对吧,这暹罗王也算是英雄,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朱早已习惯了皇兄对他动辄打骂,见朱棣要收拾他,他也没躲,反正打一顿也就好了。
这时,张安世突然问起果然有了效果,朱棣也死死地盯着他,一副待会儿定要好好收拾你,却又带着一脸震惊的模样。
朱道:“这个容易,别看大家怕他惧他,而且此人也真有几分本事,可在我眼里,不过土鸡瓦狗而已,我反手就可取他的脑袋。”
朱棣瞪着他道:“你少来吹嘘,此人是否是暹罗王,还未可知,朕倒想听听你,如何取的他人头?”
朱道:“很简单啊,不过是教他众叛亲离而已。”
朱棣挑眉:“众叛亲离?”
朱一脸自信地道:“对呀,分析整个暹罗国的情况,了解暹罗王身边的近臣,还有国中士农工商们的实际情况,还有他们的军中,甚至是王太子的性情,对他们分门别类,将他们区分开来,刺探一切对我们有利的情报,而后……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手段。”
第357章 大肆封赏
朱棣更为诧异,他凝视着伊王朱道:“给朕细细说来。”
于是朱道:“每一个人群,他们的利害关系是不同的。”
顿了顿,朱接着道:“就好像对皇兄来说,保住大明江山,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可对士绅而言,他们的土地乃是他们的根本。至于朝中的大臣,他们才不管谁是皇帝呢,只要自己不失高官厚禄即可。商贾、农人,也是如此。”
“所以臣弟先让人大肆收购象牙和香料,这必然会引起商贾和士绅们为了牟利,而大肆生产和收购,想要借此售卖,获取暴利。而对于暹罗王而言,这样的做法,不啻是釜底抽薪。若是暹罗人与大明的贸易过于紧密,势必会慢慢地被我大明所侵蚀,因而,他必定要下诏严查这件事。”
“而趁此机会,咱们采购的海商,就此撤出。而无数的暹罗商贾和士绅,必定血本无归。”
朱棣听着直皱眉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
杨荣胡广等人一脸无语,他们感觉朱在内涵他们。
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伊王殿下确实有些非同凡响。
原以为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货,没想到,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此时,朱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动摇暹罗人基业,是不可能的。虽然血本无归,可商贾和士绅们却只会将血本无归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怪自己过于贪心,明知大明与暹罗为敌,竟还与之贸易。”
“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将责任,归咎于暹罗王身上。这也是为何,会有鸡鸣寺的僧人,要往暹罗访问,借此亲善,同时做到将来冰释前嫌,恢复邦交的行动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就是让原本血本无归的商贾和士绅们意识到,或许自己还有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特别关注鸡鸣寺之事,关于此事的动向,必然已在暹罗国内引发了巨大的热情。可是皇兄可知道,一旦人人关注着一件事,而且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到访之事,带着巨大的希望时,那暹罗王会怎么做呢?”
“暹罗王乃是雄主,他岂会不知道,这不过是大明的诡计罢了。这位暹罗王必定会生出警惕之心,因此,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越是抱有期待,暹罗王就绝不可能会同意鸡鸣寺的僧人入境。”
朱棣点头,他细细地想着若是自己是暹罗王,只怕也会如此。
朱道:“可是当暹罗王又下诏封禁关禁,不得让鸡鸣寺的僧人到访的时候,那么……对于暹罗人而言,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鸡鸣寺来的不过是一些慈悲为怀,不忍生灵涂炭的僧人而已,连这些,都不为暹罗王所容。这般一来,再想到自己不能与大明贸易,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势必……整个暹罗国内,怨声载道,人人都会想,若是没有暹罗王,岂不天下就太平了,就不必受兵役之苦?若是没有暹罗王,香料和象牙就可以售出去,借此牟利,而不必似这般一样的损失惨重。”
“更会去想,若是没有暹罗王,鸡鸣寺的僧人若是能入境弘扬佛法,又有何不好的,这一下子,便是让暹罗王得罪了暹罗国内的僧人、士绅、商贾,甚至还有不少饱受兵役之苦的百姓。”
“当然,只是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够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臣弟在暹罗各地,暗中布置了大量的线人,特种千户所,会同安南百户所的人员,渗透进暹罗之后,开始有目的地投放各种流言蜚语,无非是暹罗王如何奢靡无度……当然,这些东西,可谓手到擒来,只需将商纣王和隋炀帝的故事,改成暹罗人的版本即可,暹罗的商贾和士绅本就不满,也乐于传播这些流言……”
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
他本想说,外头传闻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和张安世这两个小子干的?
终究,这里人多,他没说出口。
朱又道:”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现在干柴已经堆放好了,就等火星冒出来。这件事之后,必定会有暹罗的大臣对于时局担忧。因而,肯定会有人奏请暹罗王,索性与大明议和,而暹罗王何等越是聪明,越是有雄才大略,便越知道我大明所图甚大,就越发不会允许,而且为了杜绝群臣动摇,也必定会严惩上奏的大臣。“
“因此,这样的大臣,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而这个时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但凡是这样的大臣,我们都会宣扬他们乃是比干、魏征一样的人,却因为暹罗王荒淫无度,受暹罗王的戕害,只要是暹罗国中主张议和之人,便可大肆的鼓吹他们如何正直、忠诚,使这暹罗人上下对他们怀有同情。”
“到了这一步,其实大势已成,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临门一脚,臣弟开始派人,给暹罗的许多大臣送银子,这些重臣,虽为暹罗王的心腹,却也已经意识到,局势已有所变化,为了存续家族,若是再和暹罗王去豪赌,妄图与我大明和无数愤怒的暹罗人为敌,极有可能遭来灭门之祸,何况,我们奉送银两,却又不必让他们为我们所用,只是送银即可,这即可表明,我们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同时,又不必让他们为难,他们也只好勉强收下,因为不收,谁能想到,将来明军杀至,不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外,我们又放出大明即将征集百万军马,不日即将入暹罗的消息,又收买了一些僧人,开始表达对暹罗王的不满,当然,这些收了我们好处的僧人,不过是棋子而已,他们表达不满之后,便让人立即以火焚之,使所有的暹罗人,将一切的矛头,指向暹罗王。”
“走到这一步,其实暹罗王已经必死了,暗中我们开始煽风点火,又收买暹罗国内的部族作乱,使他们的军马开始疲于应付,再加上四处放火,引发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动静,那些暹罗王的重臣和心腹们,此时恰恰是最恐惧的,他们自知自己乃暹罗王腹心之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明军杀至,他们可能全家族灭,何况又得了我们这么多的银子,将来若是暹罗王知道此事,也未必能放过他们。”
“此时此刻,暹罗王若还活着一日,对于整个暹罗的士农工商,甚至是暹罗王的许多亲信和心腹而言,都足以让他们食不甘味了。”
最后,他道:“皇兄,你瞧,他的人头,不就来了吗?”
朱棣听罢,自己竟都觉得一身冷汗淋漓。
这一整套的手法,他觉得,怕是姚师傅在世,大抵也只能使此毒计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可谓是防不胜防,可造成的危害,却是极大。
朱棣道:“你说的这样轻松,可是……天下的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的很。”
朱从容地道:“皇兄,事情是难是易,得看情况。若是一开始,就制定出周密的计划,而且有一群有才能的人去实施,那么就容易的多了。特种千户所里的人,多是在官校学堂毕业。他们精通情报的搜集,更有人精通天下各国的语言以及心理学,并且有人擅长经济和商学,至于暗中破坏,如何藏身等等学问,官校学堂都有不同学科的学问可学。特种千户所,所招募的都是各科的尖子生员,平日里又让他们历练,如今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
朱棣哭笑不得,可此时,却不免瞥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只是让他们学习知识,没教他们干坏事……”
“朕没有怪伱。”朱棣道:“你慌个什么?”
他道:“这样说来,这是你的计划?”
他看着伊王朱。
朱很是坦然地道:“是臣弟的计划。不过计划并不周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所以臣弟往往针对一种情况,会布置几种安排。一种办法不成,就上另外一种,反正臣弟在暗,那暹罗王在明……”
朱棣不禁感慨道:“朕本要亲征,甚至也曾想过,若是不能亲征,便令诸王发兵。哪里想到,竟让你这个小子,兵不血刃的就办成了。你这一套方法,可谓是上兵伐谋,确实非同寻常。”
朱棣对朱的夸赞可谓是很难得事。
朱却是淡定地道:“我本来就很厉害,皇嫂一直都这样说。”
朱棣瞪了朱一眼,想骂两句,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骂的借口。
当下,便虎着脸道:“这般说来,暹罗王的人头已送到,接下来该如何?”
朱便道:“这暹罗国已是群龙无首,不过……他们虽想和大明议和,可臣弟猜测,只怕他们未必也愿意受我大明的统治。接下来……若是不出意外,那么势必暹罗国内会乱作一团,甚至各处军马为了夺取王位会相互攻伐。所以臣弟以为,这个时候还不是大明进入暹罗的最好时机。”
“哦?”
“倘若大明直接进入暹罗,那么他们的矛盾,必然都会指向大明。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攻伐,等到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时候,人心思定之时,再让诸王调派一支军马吊民伐罪,则必然势如破竹,人人影从,暹罗上下,无不拍手称快,我大明再羁縻暹罗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棣皱眉起来。
胡广有些无法接受,道:“这样不妥吧,伊王殿下,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霸道。我大明恩泽四海……岂可……何况这暹罗王……固然该死,可大明使用此等手法,已是不仁,眼下当务之急……”
“也不能这样说。”张安世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哎……胡公可知,那暹罗王征伐高,行的也是霸道?由此可见,大家是半斤对八两,大家都是下九流,谁还看不起谁呢?”
胡广道:“啊……这……”
胡广显然一时词穷了。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问题,诚如伊王所言,若是现在进入暹罗,必然民愤便要撒在我大明头上。人就是如此,此时这暹罗内群龙无首,不少人野心勃勃,人心思变,唯一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到了那时,我大明便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无不人人称颂。”
“人心即是如此,当人享受到了太平日子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太平日子有多珍贵,可一旦大乱,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便会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太平更可贵的事了。现在若是予以一群不在乎太平的人太平,他们只会不屑一顾,只有等到他们受了教训,才会视我大明为王师。”
胡广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杨荣,希望杨荣站出来说两句。
杨荣却没做声。
朱棣沉吟着,却突然冷着脸,看着伊王道:“这真是你的主意?”
伊王朱道:“是……是……”
朱棣睁大着眼睛,瞪着他道:“你这个臭小子,这到底是谁教你说的,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一声怒吼,立即将伊王朱吓了一大跳。
张安世也心虚起来,连忙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两步。
伊王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怕朱棣的,此时哪还有方才的淡定从容,他结结巴巴地道:“真……真是我想出来的,皇兄若是不信……我……我在值房里,有自己亲书的计划书,暹罗今日的局面,还有将来的应对方法,早就写好了。”
朱棣倒是诧异道:“是吗?”
朱很是诚恳地道:“臣弟绝不敢欺瞒。”
听到这里,朱棣突然眼眶一红:“太祖皇帝最幼的儿子便是你这个小子,朕还以为,你这小子在宫中娇惯惯了,没什么本领。谁曾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真让朕无法想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下了千里之国。这是只有太祖高皇帝,才有这样的才能,朕真是小看了你。”
朱本是吓得满脸通红,此时听了朱棣的话,方才微微宽心。
朱棣又道:“此番,你功不可没。”
朱连忙道:“臣弟……”
朱棣摆摆手,不等朱说下去,便接着道:“可是朕不能赏你,你这点才能,朕岂会不知,若不是进了官校学堂,不是张卿家保荐你,只怕现在你这个小子,还在四处窥伺呢。所以……你这功劳,就算要算,也该算到张卿家的头上。”
朱:“……”
张安世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像是霎时有了力气般,连忙上前两步道:“陛下,臣这算什么功劳。”
朱棣却道:“就不必和朕在此客气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远在军功之上,且这特种千户所,实在非同小可,真是不可小看。”
他想了想,接着道:“从现在起,特种千户所,靠一个千户所可不成。这样吧,在这锦衣卫之下,设东镇抚司,下设三个千户所,专司特种千户所的职责。至于张卿,敕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伊王朱,便为指挥使佥事,主持东东镇抚司的事宜。你们看,可好?”
张安世终究还是成了这个指挥使。
虽然此前,朱棣派了一人做指挥使,而此人,并非是勋臣,也非是什么干练的角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武臣罢了。
而且这个人为人很忠厚,本事嘛,几乎没有。
张安世却知道,陛下这样做,本质上就是让这么一个老好人来做指挥使,不要妨碍他张安世在锦衣卫里做事。
而那位指挥使,显然也清楚陛下的心思,知道陛下不过是让他来做泥菩萨的,所以除了每日将自己关在值房里发呆,却从不干涉锦衣卫的事务。
而如今……连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算是撕下了。
张安世直接顶替此人,名正言顺地掌握锦衣卫大权。
且又设立了东镇抚司,却又是将锦衣卫的权柄大大的扩张。
东镇抚司的职责,显然是专门针对海外诸藩,使这锦衣卫……已不再拘泥于大明的属地之内了。
张安世其实也早就想到有会这么一天,倒也不啰嗦,自是从善如流地谢恩。
朱对此倒也满意,便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臣弟还担心人手不足呢。现在好了,有了东镇抚司,人力的问题便算是解决了大半了。”
杨荣、胡广、金忠等人,此时也都默然无言。
他们显然还是不希望,有一个超级巨大的机构如此膨胀的。
可是……任谁都清楚,已经没有人阻止得了这锦衣卫的膨胀了。
这锦衣卫表现出来的作用实在太大,这样的功劳摆在眼前,说什么也没有用。
朱棣是习惯了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瞪了伊王朱一眼,而后又道:“东镇抚司的职责,只允许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断然不得在两京十三省内行事。若有这样的事,朕第一个要拿问的便是你这个佥事。其次……涉及这些事的校官和緹骑,统统都要严惩,知道了吗?”
朱看着朱棣严厉的样子,自也是乖乖地道:“是。”
朱棣的脸色才微微地温和了一些,而后才道:“你的嫂子……许多日子不曾见你了,你去问安吧。告诉她,你立功的事,让她也高兴高兴。”
朱道:“是,臣弟这就告辞。”
他对朱棣还有恐惧之心,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听了朱棣的话,简直就是如蒙大赦。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卿……这官校学堂,很好,倒是养了不少的人才。”
张安世尴尬地笑着道:“官校学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搜罗天下的学问,让人根据自己的长处,做出选择而已。”
朱棣却是道:“听闻你这右都督府,热闹得很?”
张安世道:“陛下所说的热闹,是指……”
朱棣道:“不是说,搜罗了许多的钱财吗?”
“这个……”张安世笑了笑道:“臣打算……兴建铁路,方便……”
朱棣打断他:“右都督府到底借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道:“这……只怕有大几百万两……”
朱棣不禁唏嘘:“听闻利息还不小。”
“臣会想办法……偿还的,恳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也不好多问了,这种大肆举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可现在说起这个……。
朱棣给杨荣等人使了个眼色,杨荣等人便默契地一一告退。
等到众人退下,只剩了张安世的时候,朱棣才道:“少借一点银子,历朝历代,大肆举债,你见有谁有好下场的?还有……皇孙那儿,你怂恿他帮你卖地?”
“臣没有……”张安世立即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瞻基已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幼军头上了。”
张安世:“……”
所谓的幼军,其实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朱棣的一道旨意。
他见朱瞻基已渐渐成人,又担心朱瞻基并非如他这个皇爷爷这般马上得天下的。
因而……他便颁下一道很特别的圣旨,命令兵部从天下各地选拔十七至二十岁的青年,标准是勇武健壮、略有才艺的民间子弟,将他们召集至京师组成“幼军”,作为皇太孙的随从,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卫队。
说实话,张安世当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历史上,朱棣确实干了这件事。
可对于朝野内外而言,却是哭笑不得。
太子都没有私人卫队呢,这皇孙便自己组建一支军马,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进行遴选,似乎眼下这大明,只有皇帝和皇孙,没有太子一般。
张安世听了朱棣的话,其实心头是很高兴的,还是外甥疼舅啊!
却忙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道:“不会吧,他竟干这样的事,臣……臣一定要批评他。”
第358章 皇孙威武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心虚,便又道:“陛下,幼军多是招募的军卒,他们有银子吗?”
张安世现在确实差银子。
如今半个直隶都是百废待兴,许多的铁路,还有大量的桥梁都要修建,这几乎是整个天下最大规模的一次大兴土木了。
这般的大兴土木,可谓是钱如流水,甚至张家趁此机会,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手上也几乎没有多少余钱了。
不过张安世还是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继续钱。
朱棣道:“幼军有万人,岂会让寻常的士卒费?自是这上下武臣如数上缴银子罢了。只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张卿……你可别把人坑了。”
张安世听罢,不禁乐了。
所谓的武臣,其实成分是比较单一的,往往的武勋的后代或者荫官来担任。
武臣之后,可以理解,许多勋臣的后代,往往都会从军,担任军官。
而荫官的情况则比较复杂,从明朝一开始,所有七品以上的文官,只要任官一段时间考核期满后,皆得荫一子,以世袭其禄。
这一相对宽松的明初任子荫叙制度,其后渐受限制,而有附带条款:这些受荫子弟得先入国子监就学,而且得先通过特别考试始得任官。不久,特别考试的规定取消了,但荫官只限三品以上官员的直接继承人。
这些人不需要参加科举,即可为官,只是这些官职,大多是散职,又或者是较为清闲的如太常寺、尚宝司之类的职位,也有人成为武职,或选拔进入禁军。
毕竟科举的难度实在太高了,而对于功勋卓著的文臣,一旦儿孙们不能科举,基本上就成了平民百姓,若是不能荫庇他们的儿孙,只怕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尽心竭力。
只是荫官毕竟在正途科举的大臣眼里,并不算正经的官职,不过是领一份俸禄,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差事而已。
正因如此,一般的重臣们,为了让这些科举无望的儿孙们未来还能有些许的才能,便会想办法,将他们塞进有‘前程’的地方去。
譬如尚宝司,或者是太常寺、光禄寺之类,当然,亲军也是一个好去处。
现在陛下设立了幼军,让这幼军充作皇孙的卫队,而这……显然就让不少人钻到了空子。
这皇孙,可是将来实打实的未来天子啊,若是将儿孙们充入幼军,担任一个武职,将来皇孙登基,即便不能委以重任,这辈子有皇孙庇佑,也可衣食无忧了。
所以张安世几乎不去想,就知道这幼军的武官们都是什么货色。
此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不禁在想:瞻基知我。
于是张安世唯唯诺诺,心里欢畅了不少,当即辞别出去。
…………
东宫。
此时,朱高炽的脸色很是铁青。
他道:“从前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舅舅安世,现如今,安世长大成人,为人做事稳重了许多,原以为可以省一些心了,谁料到,你竟这般的不懂事。历来只有居上位者施恩臣下,何来居上者索取臣下的道理?瞻基,伱怎敢干这样的事?现在这上上下下,都是怨声载道……”
朱高炽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朱瞻基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正站在角落里,吓得垂头,不敢做声。
朱高炽接着道:“父皇成立幼军。本意是为你选贤,这是器重你的意思。可你却将他们当做生财的器物,竟是强教他们购地,这是什么道理?”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是……可是……皇爷爷也没有生气啊。”
“混账!”朱高炽大怒:“你皇爷纵容得了你,难道我这做父亲的就能纵容你吗?”
“我……我……我错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地?”
“不……不多……三千七百余亩……”
“作价几何?”
“五百两……”
朱高炽骤然之间,要昏厥过去。
“市面上的土地,不过作价十两二十两,你这还不如抢!”
“不能抢的。”朱瞻基道:“阿舅说……”
朱高炽气呼呼地打断他道:“你别提你阿舅,你阿舅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朱瞻基:“……”
朱高炽沉重地道:“三千七百亩啊,五百两银子,亏得你开得了这个口!幼军之中,才四百余武官,你是一个都没有落下,逮着他们强卖啊。”
朱瞻基可怜巴巴地道:“他们……他们……”
朱高炽怒吼道:“你这是教他们砸锅卖铁,是要他们的命!”
朱瞻基道:“穷的买两三亩,也有富庶的,买三四十亩……”
“三四十亩,你知道多少银子吗?这是数万两,你是要他们的命!”
“可……可以借贷的……”朱瞻基道:“购地……即可去钱庄借贷,所以……所以……”
朱高炽一下子要跳起来:“你还好说……”
“这……这是阿舅教我的……”朱瞻基眼泪汪汪,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样子看着委屈极了。
可显然朱高炽气狠了,道:“你这逆子……逆子……”
此时,外头有宦官道:“娘娘驾到……”
张氏却已款款进来。
朱瞻基吓得更厉害,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母妃比父亲更加严厉。
此时,张氏却是嫣然笑道:“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你问问他干的好事,我怎有这样的儿子,此子不类我。”
张氏却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朱瞻基,道:“殿下,为何不问明事情的原委呢?事情,臣妾也大抵知道了一些……依我看……瞻基做的也没有什么不对。”
朱高炽听罢,不解道:“这样荒唐,竟也……”
张氏却已坐下,给随来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们蹑手蹑脚地告退。
张氏道:“且不说,瞻基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亲舅舅,自家人……本就要守望相助。”
“哎……你是不知,这样下去,要人心向背的……”
张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她拿起茶盏递给朱高炽,才温和地道:“臣妾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殿下,安世现在在直隶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还是我大明的江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殿下和瞻基吗?从前他治太平府,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又要大刀阔斧,现在需要银子,不说其他的,咱们东宫,能不出力?”
朱高炽听罢,一时语塞,他拿着茶盏,下意识地押了口茶,温热的茶水下腹,似乎也稍稍地平息了他方才烧起的浓浓怒火。
老半天,朱高炽才道:“话虽如此,只是此等行径,这不等于是强取豪夺,是在掠民吗?”
张氏摇摇头道:“幼军是父皇为朱瞻基建立的,里头的上上下下,将来都会是瞻基的班底,且不说……如今皇孙有难,就该他们报效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想……他们购了地,就与推行新政的直隶拴在了一条绳上。”
“殿下所思虑的只是手段的问题,而手段本质就是术罢了,用术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所能见到的东西有限。可臣妾却以为,殿下既是储君,应该从‘道’的高度去看待这件事。”
朱高炽一愣,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张氏却是道:“殿下,那商鞅变法,为何成功?”
朱高炽道:“是因为秦孝公的鼎力支持?”
张氏微笑道:“臣妾是无知妇人,对经史所知浅薄,自然远远及不上殿下深刻,不过……殿下之言,臣妾不敢苟同。”
朱高炽愣了一愣:“你说来听听。”
张氏捋了捋额前的乱丝,才平静地道:“殿下若只认为是秦孝公的支持,商鞅的变法才得以成功,那么为何,秦孝公驾崩之后,他的儿子深恨商鞅,将商鞅车裂于市,商鞅死无全尸,可为何他的新法却还是留了下来呢?”
“这……”
张氏道:“这是因为,哪怕即便是新上位的秦惠王虽痛恨变法的商鞅,那些旧贵族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在变法的过程之中,不少新贵随着商鞅的变法已经封侯拜相,他们在秦军和朝堂都已有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秦惠王除了诛杀商鞅泄愤,却是绝不敢更改商鞅的变法。因为他也深知,一旦改回旧制,必定要触怒这数不尽的新贵,必然会引发反噬。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此啊,一场变法,若对旧贵只有害处,却无人得实利,这样的变法是不能长久的。”‘
“唯有有人从中得利,并且改变了他们求取功名利禄的方式,那么……一旦新法有了阻碍,才会有一批人,坚定的与旧贵制衡,这才是商鞅变法成功所在。”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颇有道理。”
张氏接着道:“这里的得利,其实让人与新法捆绑一起,未必就一定能牟取什么暴利。就说这一次,这些幼军的武臣,他们为了皇孙,不得已而拿出了家中的财帛,统统都去购置了直隶的商业土地。”
“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与直隶的新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倘若有朝一日,新法失败,回到从前的时候,这些土地,只可用来耕种粮食,殿下想想看,这五百两买来的地,岂不是一钱不值,现在呢……只要新法还在,无论将来是盈,还是亏,总还有一个盼头,不是?”
朱高炽听到这里,不禁苦笑:“哎……怎么事情也不和我商量。”
张氏抿嘴一笑:“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怎可成日什么事都询问自己的父母呢,瞻基将来是要承担大任的,他做了决定,那么不妨就让他试试看,无论是成是败,若是成了,自是我家瞻基明智,可若是败了,至少也可让他吃一吃这教训。就如稚童小儿学步一般,难道教人永远在旁搀扶着,若是不摔几跤,怎么能成?”
朱高炽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朱瞻基顿时也觉得自己神气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他才又乖乖地耷拉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哎……这三千多亩地,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上天啊……一百多万两……”朱高炽摇摇头,心疼不已。
不过却再无他话。
…………
此时,在夏府里。
夏原吉正看着家中的账目,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他乃户部尚书,俸禄虽是不低,不过在京为官,开销也是不小的。
好在夏家乃江西大族,颇有资财,日子倒也能过的去。
他这个户部尚书,守着天下的财富,只是任谁都清楚,陛下将银子盯得比较紧,不说夏原吉这个人还算洁身自好,就算他真敢伸手,只怕朱棣也能剐了他。
可现在……夏原吉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旁的管事连忙搀扶住他。
夏原吉喘口气,而后狠狠地将这账目丢在了地上,气呼呼地怒骂道:“逆子……”
“爹……”
夏原吉的长子早夭,而夏原吉平日里忙碌,打理家业的,便成了同在京城任荫官的次子夏瑄。
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脸,夏瑄已是瑟瑟发抖,道:“皇孙先是找了数十个家中殷实的武臣,让他们购地,此后再召我们几个进去觐见,当下便教我们购地,儿子当然不肯,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这不是抢吗?何况……竟还要咱们夏家购二十亩,我们夏家就算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可是……可是皇孙说了……他已计算过……夏家能勉强购得起,咱们江西老家,不还有不少良田吗?再加上那些已经购了地的同僚,都听皇孙吩咐,拼命劝说,还隐隐威胁,倘若不购,便……便……”
“儿子当即便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只购三五亩……皇孙即让儿子……借贷,儿子……虽万般不肯,可架不住那些已购地的武臣,还有皇孙的威胁利诱啊。这天下,谁都可得罪的起,可谁敢得罪皇孙?”
夏原吉一脸心疼地摆着手道:“别说啦,别说啦。”’
夏瑄却是急了:“爹,这能怪得我吗?当初我是在尚宝司当职的,可爹自己却说,现在陛下成立了幼军,这幼军护卫皇孙,一旦能进入幼军,便不啻是进入了詹事府。只要能侍奉皇孙,将来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可爹……你看……”
“别说啦,别说啦……”夏原吉继续摇头摆手。
他缓缓坐下,眼睛空洞地看着虚空。
“爹……你没事吧。”夏瑄担心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端坐着,却纹丝不动。
夏瑄还想说什么,却又害怕刺激他,便只好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
夏原吉突然拍案而起:“他们这是明抢啊!我为官……俸禄没得多少,却连身家性命都给掳走了。现在举了这么多的债,这……这……还让人活吗?”
夏瑄哭丧着脸道:“钱庄的利息,还说给优惠,每年三厘息,比市面上借贷的利息……要低上不少,外头都是五厘息以上呢。”
“你还觉得咱们占了便宜?”夏原吉气得跺脚:“你还拿咱们的宅子和田产去做抵?”
夏瑄战战兢兢地道:“不只如此……还……还……”
“还什么?”
“还拿了父亲的俸禄,说是……说是……”
夏原吉:“……”
夏原吉彻底的服气了。
“爹,这上上下下的武臣,其实……其实都购了,也不只是咱们夏家,刑部尚书金纯的儿子,他买了四十多亩呢。听说他们家世代行医,是有名的有道世家,靠着给人治病,挣了诺大的家业……”
“好了,好了。“夏原吉道:“住口,住口!我要上奏,我要参劾……”
夏原吉说到这里,却突然泄了气。
弹劾谁?
弹劾皇孙?
皇孙现在已经是朱家祖孙三代里,夏原吉认为最理想的君主了。
好歹……皇孙他总不至口里骂娘,或是像太子一般,过于优柔寡断吧?
“哎……”夏原吉落座,幽幽地道:“大意了,还是大意了!怪我,怪老夫啊!只想着为你谋一个出身,却将你推到了火坑里。早知如此,该当让你在尚宝司里当值。”
夏原吉摇摇头,却欲哭无泪。
…………
这种巨大的投资,对于整个市场而言,带来的推动无疑是巨大的。
市场火热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一座座的作坊,拔地而起。
只要开了作坊,就不愁销路。
大量的匠人被招募,他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成衣,需要吃喝,只要纺织出来布匹,就能立即换成银子。
一座客栈或者酒楼,只要开出来,就不愁没有食客。
甚至作坊还没有兴建,订单就已排到了年末,尤其是钢材、木材、机械构件,这巨大的市场需求,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甚至……不少的匠人,一起凑钱,想办法去向钱庄借贷,只要将作坊兴建起来,便可摇身一变,腰缠万贯。
整个栖霞,或者说半个直隶,都好像疯了一般。
所有人都觉得……好似地上满是金银,只要弯腰就可拾取。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所有的作坊都在拼命的募工,这治理右都督府治下各府县的工价,竟已超过了苏州府的两倍。
而苏州本就是富庶之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在邝埜所负责的作坊区,几乎每个月,就可收到了数十上百份关于购置土地开办作坊的文书。
虽说有一些文书,并不合规,可这样的盛况,却是邝埜无法想象的。
这只是区区一县而已,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兴建作坊,从此发财的美梦。
以至于邝埜自己都觉得过于吓人。
一个个钢铁作坊,出炉的钢水,而后预制成了铁轨,而后……被人用车马送至工地,数十处铁路都在开工。
这个时代的铁轨,不似后世那般的麻烦,平整了土地,铺上了路基,直接铺轨即可。
因而,进展也是极快。
高祥每日都在和各种数据打交道。
尤其是有了表格之后,他对于数据的了解就更加清晰了。
此时,高祥在左都督府的值堂坐下,苦笑着道:“太吓人了,公爷……真是闻所未闻。”
张安世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咋啦?”
高祥道:“你可知道,自打开建铁路迄今,半年多过去,太平府的钢产量增加了多少?”
张安世可没耐心猜这个,便道:“别卖关子。”
“三倍,足足三倍……”高祥的声音里尽显惊喜。
跟高祥的反应不一样,张安世却是一脸平静,并不以为意。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市场旺盛起来,有钢就能卖钱,而市场的缺口如此巨大,原有的钢铁作坊拼命在扩产,更多的商贾也盯上这一块肥肉,拼命借贷筹资兴建新的作坊。
这要是不翻番,那就白瞎了张安世这数百上千万两修建铁路的资金了。
“真是铁路一建百业生啊!”高祥摇头晃脑地感叹,喜滋滋地接着道:“不只钢铁,似挖矿……还有布匹等等的其他诸业,增长也是极高,矿产的产量也翻了三倍以上,还有布匹,翻了一倍……还有……”
“好了,好了。”张安世打断他,道:“差不多得了,现在可还不是骄傲自满的时候,这才多少产量啊。就这点钢产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高祥却依旧压不住脸上的欢喜,道:“再这样下去,真有些吓人呢。”
张安世淡定地道:“你放心,将来缺少钢材的地方,多的是……对了,听闻左都督府治下诸府,不少人都来咱们右都督府治下。那位蜀王殿下,没有生气吧?”
“倒也没有。”高祥道:“下官下文,试探过几次,蜀王现在心思还在分地上头。”
张安世点点头,接着道:“这便好,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劳力不足。在这方面,你这个太平府尹,可得要好好想一想办法,别总是今日吃惊,明日觉得吓人了。还是一心一意地干点正经事吧。”
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
负责铁路的,乃是杨溥。
他这个太平府少尹,对于地方的治理颇为薄弱,有点力不从心。
是以,张安世便索性给他先安排专项的事务。
而铁路的修建,必须得有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主导,另一方面,也需此人有这样的意愿,能够不辞劳苦。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溥还是有不少行政经验的,他可能无法处理那种千头万绪的地方事务,可征发劳力,督促工程的事,却总还算是在行的。
对杨溥而言,修铁路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治河工程,只要了解了原理,征发了百姓,再分为许多的工段,将一些有技艺的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带着百姓分段去施工即可。
当然,其中麻烦事还是不少,因为涉及到的人员太多,且十分的复杂,再加上不同工段施工的难度不一,下单的钢材、枕木、器械也未必能随时如期抵达,他这个少尹,就不得不居中协调,其中所遇的繁杂之事,数不胜数。
好在张安世给的钱粮足够,且早已培训出了一批年轻的工程人才,许多作坊毕竟是商贾,这个时代的商贾,毕竟身份卑微,却还没胆大妄为到敢在杨溥这样的太子近臣,太平府少尹的头上缺斤少两。
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大半年多的时间,杨溥穿梭在各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人已清瘦了不少。
此番他,是从泾县回到栖霞,这泾县乃宁国府诸县之一,那里地形较为复杂,所以特意去走了一趟。
刚刚回到府尹衙。
恰好芜湖县县丞刘吉来府中公干,特意来拜访杨溥。
这刘吉见了杨溥,道:“杨学士……”
杨溥见了刘吉来,很是高兴,一扫多日辛劳的倦意,满脸带笑地道:“哈哈,文昌竟是来了。怎么,芜湖有什么事?”
“是为了县里矿山批文的事,又发现了一座大矿,这芜湖矿产倒是不少。”顿了顿,刘吉接着道:“就等着府里下文呢。”
杨溥颔首。
这刘吉和杨溥一样,都曾是詹事府里下来的人,像刘吉这般,能进詹事府,往往都是从翰林院中挑选出来的。这刘吉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翰林院的编修。
此时的刘吉,却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的白皙了。
堂堂翰林,詹事府的佐官,竟是在县中做区区一个县丞,实在憋屈。
杨溥这时深深地看了刘吉一眼,才道:“怎么样,在芜湖县中长了见识吧?”
刘吉苦笑道:“千头万绪的事,实在不胜其扰,下官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杨溥笑了笑道:“要学的还多着呢。”
“杨公,下官听闻杨公近来四处奔波……”
刘吉的话还没说完,杨溥便摆摆手道:“为了公务嘛,也算不得奔波,不过四处走动,倒也见了不少詹事府里出来的诸同僚,他们在各府各县,倒也颇为辛苦。”
刘吉也不禁感慨:“哎……当初在翰林和詹事府的时候,总觉得做事容易,只要如何就能如何。如今真到了下头,方知在庙堂上信口所言之事,到了地方……便需数不清的官吏为之奔走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成功。”
杨溥道:“天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没做事的便以为事易,做事的才知事难。我倒听闻,你在芜湖县干的不错,当地的县令对你赞不绝口,总算没有给我们詹事府丢人。”
刘吉却是道:“杨公……你这铁路……听闻是举了许多的债务……这……会不会……”
杨溥看着刘吉担心的样子。
他立即明白刘吉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都督府治下的角色了。
作为翰林,本是瞧不起这些东西的。
而现在深入其中,大抵已知道这里头的运行规则,虽然还是有人满腹牢骚,可至少不会对于新政抱有太大的敌意。
当然,也有不少人担心新政难以为继的,比如这铁路,实在太吓人了,举债这样多,这投入的银子,在往年,可是朝廷数年的现银收入啊。
就为了修这个……一旦这些债务爆发出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农业社会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样告贷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借贷。
而且一般情况之下,一旦举债,下场都极为凄惨!
因为绝大多数都偿还不上,最终一家人为奴,世世代代为人盘剥。
杨溥收敛了笑意,道:“说起来,其实老夫也有一些担心,这事……担心的人不少。”
刘吉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有不少在翰林院的同僚,都有提及此事,倒有不少,都在幸灾乐祸,都说……寅吃卯粮,就不曾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说着,他摇摇头。
杨溥对这话倒没有太在意,却是振作起精神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这新政的运行规则,我们才窥见了冰山一角,现在去多想,又有何用呢?”
刘吉只好点头:“杨公说的对,我在芜湖县……倒也能察觉到这新政的颇多好处,说来……哎……”
杨溥笑了笑道:“噢?伱说来听听。”
刘吉道:“不说其他,单说这百姓……总算有了生计,有了土地,可以耕种,若是想挣钱,也可在农闲时务工,现在新政蒸蒸日上,工价也水涨船高,工商的繁茂,市面上出售的东西也多了,实不相瞒,下官的芜湖县,九岁至十五岁孩童、少年,入学者,竟要达到五成了,真是无法想象。”
杨溥微笑着道:“老夫若是记得没错,你当初可是对新政颇有怨言。”
刘吉苦笑一声道:“下官籍贯山东,家中也颇有一些田产,一想到他们竟要清查和抄没下官的田产,能不着急吗?”
“可现在如何想通了?”杨溥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吉。
刘吉道:“当初读书的时候,我有一年兄,当初在乡中,与下官都算是士绅人家,不过他时运不好,到了十三岁时,父亲早亡,家里又遇变故,因而家道中落,以至最后,沦落为丐,下官曾寻访他,想要接济,才知他已病死了。”
杨溥:“……”
刘吉似是因为想起那些过往,生出了几分郁郁,幽幽地接着道:“那时只觉得他时运不好,可现在在芜湖时,细细思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谁能保证自家能永世昌隆呢?不说其他,即便是宋朝多少皇族后裔,到了宋末时,都已穷途末路,那刘玄德,更是刘邦之后,可至他出生时,不也家道中落吗?”
“由此可见,人不能只想着今朝的富贵,却需想想,后世子孙们沦落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现在家里这些田产,就算不因新政而抄没,谁又敢保证,世世代代都是我刘家的?”
杨溥听罢,不断颔首。
刘吉说到这里,似乎舒出了一口郁气,便笑了笑道:“所以啊,我现在是想开了,反而这样尚好一些,与其给子孙们多少土地,倒不如……给子孙们一个清贫世道!哪怕家中再困难,也可靠耕种养活自己,让子弟们进学读书,可以入城务工,不使自己堕入疾贫交加的地步,这也总比如今守着一些地要强。”
杨溥听着,不禁大笑:“你竟有这样的见识,老夫也不曾想到……早知如此,便教你去做学正,专门宣讲这新政的好处。”
刘吉笑道:“不敢,不敢。”
杨溥叹道:“不过话虽如此,想要让人想开这些,可不容易,夺人钱财,终究是杀人父母的事,所以啊……咱们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切不可出了什么差错,授人以柄。”
刘吉道:“是。”
当下刘吉辞别,还需赶回县里。
杨溥没有相送,此时他所关心的是蒸汽机车的问题,太平府内的第一条铁路即将要贯通,这条铁路,修通起来倒也便利,乃是连接了当初的太平府和宁国府,又连接了栖霞。
这是第一条贯通的铁路,至关重要,在即将贯通的当口,购置的蒸汽机车,若是不能如数交货,那么此前的抢工,就算是白忙活了。
蒸汽机车的制造,是军工作坊负责的。
而军工作坊置于栖霞科学院之下。
这科学院,乃朱棣授意之下建立,集齐了各学科的学者,而这蒸汽动力,则由徐景昌负责。
这些时日,徐景昌又想办法,提高了一些蒸汽机车的动力,经过一次次的改良之后,总算,这蒸汽机车比原版更强了一些。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对各种供材商的严苛,钢铁的强度越高,就能大大的减少钢材的用量。
某种程度,也大大地降低了蒸汽机车的自重,提高了运力。
除此之外,还是在锅炉和气缸方面着手,在一次次反复的实验之后,这最新的蒸汽机车,总算是定型。
接下来便是进行制造了,如何批量的生产一些构件,则又成了问题,这就必须得让机械作坊那边,改进车床。
自然,在眼下这数不清的需求面前,无论是作坊还是研究院,现在都乐于想办法改进工艺,毕竟……任何一点的进步,都意味着成本的降低,并且获得更多的订单收益。
徐景昌几乎每日都泡在科学院里,他起初未必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可是……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他从其中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作为勋臣之后,皇亲国戚,徐景昌的童年几乎是在玩乐之中度过的。
或许是因为父辈们的功业实在太大,在徐景昌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比肩。
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混吃等死,不香吗?
可当从这研究蒸汽动力开始,他突然开始找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他亲眼看到这大家伙在自己的手头上动起来,而后收获了无数人羡慕的目光,这种感觉,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匣子。
原来……自己……竟也可以……
这大半年的时日里,固然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关在军工作坊里。
可徐景昌却几乎日夜都将自己的心思扑在这上头,带着数十个学生,重复着一次次的实验。
偶尔,他生出新的构想,而后寻研究院索要经费。
有时嫌弃研究院批下经费的速度过于繁琐,他便索性直接出了这笔钱。
他素来将钱财看的很轻,毕竟对于一个生下来便不愁吃穿,永远都有无数奴仆服饰的贵公子而言,这些财物,不值一提。
到了夏初……
张安世这边,已接到了一份份的奏报。
第一条铁路,即将贯通。
张安世拿了奏报,第一时间便匆匆道:“叫人备马,入宫。”
这第一条铁路,意义实在太大,张安世可不敢等闲视之。
因而,张安世心急火燎地入宫觐见。
等到抵达的文楼的时候,朱棣正与诸大臣议事。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微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安世脸色一变,道:“陛下,臣是荀彧,不是曹操。”
朱棣大笑道:“看看,张卿家看来也擅文史。”
众人都干笑。
张安世道:“臣偶尔也读书的……”
“说罢,今日又所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登基,已十二载,政通人和,如今臣更有一桩大喜之事相奏……”
听说有喜事,朱棣眉毛微微一挑道:“什么喜事?”
“太平府诸县的铁路……贯通了!此乃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第一条铁路。右都督府上下,蒙陛下厚恩,因此,为修此铁路,无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如今……铁路贯通,这是苍生之福,是万民之幸,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此千古未有之盛举,必定流芳百世……”
朱棣听罢,也来了精神:“那将钢铁铺在地上……的事,你们当真,将这铁铺到了各县?”
张安世道:“陛下是亲眼见过铁路的,怎么能说将铁铺地呢?”
朱棣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人……也上了奏疏……”
张安世便道:“不知是何奏疏?”
“他们说朕所做的事,乃是……效仿了隋炀帝。”
朱棣也不隐瞒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诧异:“隋炀帝……陛下……这……这是什么典故?”
朱棣道:“看来你他娘的读书只读一半,这隋炀帝曾有一个典故,即用丝绸裹树,来彰显隋朝的富足。他是丝绸裹树,朕却是地上铺铁,自是讥讽朕好大喜功的意思。”
张安世心说:“陛下你既知道他们讽刺你,你还不去砍了他们?”
“这……”张安世道:“陛下,此等人……毫无见识,只晓得寻章摘句,卖弄所谓的文词,实是百无一用,陛下何须理会。”
朱棣道:“朕倒没有理会……不过……”
朱棣特意提及这件事,其实有暗示的意思。
要知道,钢铁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拿钢铁铺道路,连朱棣都听着肉痛,再想到张安世这些钱还是借来的,就更放不下心了,甚至好些日子,都总是有点睡不着。
你借钱,哪怕是将借来的钱给朕,也好啊。
现在听了张安世这样回应,朱棣也不禁笑了笑:“这铁路既是修成了,也就修成了吧,只是……费了多少?”
嗯,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这条铁路?”张安世道。
朱棣颔首。
“若只这一条,总长是四百三十里,费……大抵是在两百九十至三百二十万两之间。”
朱棣听罢,便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荣等人,显然也被这数目吓了一跳。
这才一条呢……就费了这么多?
张安世道:“不过这是第一条,一方面是赶了工期,另一方面是还不熟练,所以前期的费巨大,以后……若是继续修建,便可将这些费平摊下去,费渐低了。”
朱棣嗯了一声,忍住心头的那股肉痛。
他见张安世精神奕奕,倒也不好泼他冷水:“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臣来此,是希望陛下颁布通车的吉日,到时……臣打算在通车的吉日时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通仪式,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如此壮举,若是陛下能够亲往栖霞观礼,则再好不过,如此一来,此次修建铁路的官吏、商贾、民夫,见陛下如此厚爱,也必定能士气大振。”
朱棣便瞥了一眼杨荣人等道:“诸卿以为如何?罢了,这等事,让金卿家来拿主意吧,金卿家擅长此等装神弄鬼之事。”
金忠:“……”
金忠觉得有点无语,陛下对于他的专业,似乎有点误会。
不过眼下,他确实有些为难了,于是道:“陛下,这铁路贯通,到底算是乔迁之喜呢,还是搬迁,亦或者是开市、祈福、开仓呢?”
是啊,从前没有铁路,从黄道吉日这个概念而言,总没听说宜铁路贯通吧。
可要说它是乔迁,这不对,因为这玩意它会动。
可若是说是搬迁……又不对,至于开市……好像又有点搭不上,总不能挑一个宜婚娶的日子吧?
这一下子,大家都犯难了。
朱棣便皱眉道:“这个你来问朕?”
金忠想了想道:“后日初九,是宜安床的日子。臣想,这贯通和安床一样,安床是乔迁之前,新宅修定,又在乔迁之喜前的最后一个步骤。这铁路贯通……那么,初九申时二刻。当属黄道吉日。”
朱棣道:“那就这般吧,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如此甚好,金公果然专业,不过……这吉日既是金公挑的,那么明日邸报,便请金公手书一封公告,布告天下?”
金忠脸色很难看,话说你真将老夫当测字的先生了?
他正色道:“我乃兵部尚书,岂可堂而皇之,干此等闲事。”
张安世道:“无妨,无妨,我们退而求其次,就让我找人来代笔,到时只添金公的名义即可,也免得劳烦金公。”
金忠:“……”
张安世又道:“恳请陛下后日往栖霞,亲自主持这贯通之礼,陛下……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必定流芳千古,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如此盛举……陛下若是缺席,实在可惜……”
朱棣有些迟疑,他现在还是心疼银子,可最终,却还是道:“无论如何,了这么多银子……朕岂能不去?此事,朕恩准了。”
见朱棣答应,张安世大喜,朱棣有些疲惫了,便令众臣告退。
张安世出了文楼,那文渊阁大学士还要去文渊阁当值,张安世等人则往宫外的方向去。
金忠显得郁郁不乐。
至于金纯人等,张安世也不甚熟。
不过张安世见夏原吉也摆着一张臭脸,心里嘀咕。
于是不紧不慢地与夏原吉并肩而行,低声道:“夏公,你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勉强干笑:“嗯……”
张安世又道:“不是有病吧?”
夏原吉忍不住了:“你才有病!”
张安世大惊。不对啊。他的记忆之中,夏原吉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怎么今日,却这般虎狼之态?
于是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夏公……你这是怎么了,我好心……”
夏原吉拧着眉头,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什么,道:“没什么,你别问了。”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和我说一声,你放心,我张安世……”
“难处是有一点。”夏原吉认真地看着他,道:“就怕这事……威国公当真肯解决吗?”
张安世拍了拍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夏公开口,我张安世赴汤蹈火……”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夏原吉便道:“事情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皇孙受了哪一个缺德的祖坟都冒烟的家伙指使,居然强卖土地。我儿恰好在幼军当值,竟也被按着头买了几十亩,威国公你是知道老夫的……老夫……”
这下轮下夏原吉的话没说完,张安世便脸一绷,朝夏原吉抱抱手道:“且慢,夏公,我正好想到家里煲汤火还未熄,得赶紧回家熄火,告辞!”
第360章 赚翻了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夏原吉鼓着眼睛瞪着张安世的背影,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那目光,恨不得把张安世瞪出一个窟窿来。
世上只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里有举家输财,还给朝廷卖命的?
现在夏原吉便是这样的状况。
这主意竟打到了夏家来。
现在惨了,夏家背了繁重的债务,手里拿到的,不过是区区数十亩不值钱的土地罢了。
其实夏原吉甚至可以接受,夏家吃了这个亏,毕竟这涉及到了皇孙。
可若只是夏家吃了这个亏,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也帮了皇孙的大忙,这叫什么?叫做雪中送炭。
毕竟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皇孙器重自己的儿子,千金散尽还复来,夏原吉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人。
只是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购置数十亩地的,何止是夏家,这朝中不知多少人家,都牵涉了进去,
刑部尚书金纯,太常寺卿周到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各省不少的布政使,以及提刑使。
这些人,虽有不少都是封疆大吏,却也知道子弟们科举中进士何其难,为了早早给儿孙们铺路,大多都在京城里担任荫官。
皇孙建幼军,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所以拼了命的将自己的子弟塞进去。
恰恰相反的是,往往武勋的子弟,塞进去的不多。
这固然是武臣大多都有爵位,而没有爵位的武臣,往往份量不够,没办法疏通兵部那边的关系。
至于有爵位继承的,自有铁打的乌纱帽,倒不如去边镇历练一些年,立下一些战功,将来继承了爵位,固然不在乎将来的前程。
更不必说,此时是明初,有不少武勋都是皇亲国戚,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人人都拿了钱出来,其实就等于人人都没拿钱。
夏家一家若是出了钱,购置了数十亩地,皇孙或许会想,夏家父子真是忠心,以后一定要善待。
可数百幼军的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没跑,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等同于夏原吉将自己的家底丢掉了水里,连一丁点的浪都没有涌出来。
到时你去皇孙面前,提及此功,人家会说你谁啊,购地的数百人呢,谁认得你。
夏原吉几乎不用去想,便立即能猜测到,这定是张安世这个缺德得冒烟的家伙干的,也只有这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
皇孙年少,人又机敏天真,如何想得到此等毒计。
这夏原吉当日心中都是不乐,他对那什么铁路,什么火车都没有什么兴致。
这玩意……看着就劳民伤财,现在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还听不到一个响,夏原吉觉得很悲催。
因此回到了户部,他依旧还是闷闷不乐,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自是下值,便立即回了自家府里。
却见他那儿子夏瑄在他的面前晃荡。
夏原吉乃是谦谦君子,不过这几日但凡见了夏瑄,便有着消散不去的火气。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敢骂皇孙,也不好和张安世将矛盾摆到台面上,惹不起他们,还惹不起自己的儿子吗?
“畜生,又有什么事?”夏原吉冷着脸道。
“爹,后日……皇孙说,要率诸武臣往栖霞,是什么火车通车观礼。”
夏原吉不耐烦地道:“那与伱何干?”
夏瑄苦着脸道:“爹……儿子也要去。”
夏原吉瞪他一眼:“那又如何?”
夏瑄道:“同僚们都急眼了,不少人都和咱们夏家一样,将老本都搭了进去……那地的事,教人如鲠在喉啊!”
夏原吉绷着脸,站了起来,随即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夏瑄真是哪一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夏原吉咬牙切齿,终究还是平日的涵养和理性,压倒了此时的愤恨,最后只道:“嗯……”
夏瑄犹豫了一下,道:“爹……有一个同僚……说……要不,等去了栖霞,咱们……索性闹一闹,看看能不能拿回一点本钱来。”
“嗯?”夏原吉看着夏瑄,此时脸色意味深长。
“可儿子担心,惹出事端来……心里想着,还是托病不去最好。”
夏原吉默不作声,他又慢慢地踱了几步,接着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去,还是要去的,若是有人要闹,你也跟着闹,到时圣驾肯定在,你混在人群之中,也去哭告一下。”
“啊……这……”
夏原吉道:“你们毕竟还年轻,可以算是年少无知。而且牵涉此事的人不少,即便有罪,那也是法不责众。”
“再者说了,闹一闹,至少闹出来,也教陛下知道,咱们现在是倾家荡产,就算朝廷不赔咱们这笔钱,可至少……陛下也晓得咱们吃了大亏。”
夏瑄显得担忧地道:“可若是陛下震怒……”
夏原吉摇摇头:“陛下这个人,脾气很大,动辄打杀,有太祖之风。不过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却都有一个性子,那便是他们认理,但凡他们觉得理亏的事,总不至拿你们怎么样。”
“所以……这般闹起来,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便是退银子,其二,则是陛下自知理亏,到时……不免要从其他地方予以一些补偿。”
夏瑄道:“可是……皇孙……”
夏原吉瞪他一眼道:“混蛋,当然不能推到皇孙的头上。”
夏瑄便道:“那推到张安世头上?那家伙太黑心了。”
夏原吉立即摇摇头:“那也不成,这个家伙太硬了,你们招惹不起。”
夏瑄为难地看着夏原吉:“那逮着谁呀?”
夏原吉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詹事府大学士杨溥,现在不就是主持铁路的事宜吗?你瞧,他既涉及到东宫,和皇孙有关系,又牵涉了铁路……”
夏瑄面露不解道:“啊……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啊。”
夏原吉眼带深意地道:“就是要八竿子打不着!这等事,陛下知道,皇孙知道,张安世知道,你知我也知。大家都晓得杨溥无辜,所以才栽赃他,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瑄迟疑地道:“可杨学士……不免……”
夏原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啊,真是愚蠢!这对杨学士而言……才有诺大的好处呢。代皇孙受过,这是何等的恩荣!表面上……他杨溥是吃了亏,可实则,太子和皇孙都会感激他,即便是陛下,也会对他生出恻隐之心。”
“杨溥此人,老夫略有所知,他为人谨慎,却又颇为干练,虽说年轻,乃翰林出身,可行事周密,将来必有很大的作为。以他现在的资历,将来至少继尚书位,可此番若是能代皇孙受过,我看……少不得要做宰辅的。他是聪明人,所以即便你们栽赃他,他回过味来,也断不会为难你们。”
夏瑄听罢,感觉晕乎乎的:“怎么好像到头来,谁也没吃亏。”
夏原吉道:“老夫只想要回那些钱,为何要教人吃亏?”
夏瑄便唯唯诺诺地道:“那……那儿子回头去与金家的人……商议商议……”
夏原吉道:“到时,别把老夫牵扯进来。”
夏瑄点点头道:“儿子明白,若是我等所为,那便是少不更事,可若是牵涉到了父亲,就成了蓄谋已久了。”
夏原吉感慨:“哎……若不是为了祖宗的家业,何至如此!我堂堂夏原吉……实不该出此下策。”
夏瑄却道:“这是上谋,如何算是下策呢?”
“你懂个什么,为天下和社稷谋划,这才是上谋,为这门户私计去绞尽脑汁,再高明也是下策。”
夏瑄苦着脸道:“儿子受教了。”
夏原吉于是再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盏,若有所思地抱着茶盏纹丝不动,双目失神。
栖霞这儿,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通车大典,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
铁路终于贯通,途径十三县还有栖霞,设十四站,如今已经过了检修和试运营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新的车头,运力大大的增加,速度也有所提升,已经能从一个时辰三十里,达到四十里了。
如此一来,等于时速抵达了二十里,这个速度,虽然不值一提,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效率大增。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可以通宵达旦的通行,一昼夜时间,可行四百多里。
张安世随即,开始让人计算货运和客运的价格,在经过大量的计算之后,在确保盈利的基础之上,价格折算了出来。
比之当下普遍的陆路运输条件,运费足足降低了一倍。
且在足足降低了一倍的基础上,货物的运力更不知提振多少,最可怕的是……它能达到准时准点的抵达。
区分农业社会和商业社会最大的条件就在于时间的观念。
在后世,人们总说某些落后之地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这其实并非是人种的诧异,而在于……这些落后的区域,他们普遍没有较为准点的交通措施,譬如同样一批货,从此处运到彼处,在没有火车之前,往往可能中间的误差会高达十天的时间,有时快一些,半个月之久,若是中途遭遇了变故,则可能一月。
这对农业社会的人而言,可谓是习以为常,耽误几天事的功夫而已,可对于整个太平府普遍的作坊还有商贾们而言,其实却是难以承受的。
我的作坊需要用料来生产,结果你耽搁了十天半个月送来,那我岂不是要准备吃土?
这就导致,许多作坊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提前的建立大量的仓库,备下大量的原料,以防这运输带来的时间误差。
如此,作坊的运营成本大大增加,仓储的成本也大大增加,而且因为提前备货,对资金的压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若是铁路能大大的降低时间上的误差,这所带来的无形收益,甚至不是运输价格降低可以比拟的。
因此……当兴建的铁路司开始布告诸县商贾和军马百姓,新铁路的措施之后,寻常的百姓或许还后知后觉,可春暖鸭先知,诸多商贾闻言,已是闻风而动。
试运营的铁轨,这几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少商贾提前来观摩,一时之间,盛况空前。
不少人已开始于铁路司签署提前的货运单,毕竟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有固定的客户,需要隔三差五地将一车车的货送出去。
这铁路不但大大缩减了运输的时间,而且还能确保准点,甚至运输的价钱比之从前还低不少。怎么看待,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各处车站,人潮汹涌,都是穿着松江布或是栖霞新布的商贾,甚至还有人亲自乘坐体验一番,随即便将此等稀罕之物,四处传播。
这样的热度,远远超出了张安世的想象之外。
他原以为,人们未必愿意一下子接受这样的新鲜事物。
可显然他是低估了明朝人对于新事物的热情。
此时想想,明清往往被人一并提出,可实际上,明人与清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好像同样是外来事物,哪怕是士大夫阶层,那种接受程度都完全迥异。更何况是以商贾为主导的太平府呢?
“都督,现在那栖霞站,每日都有数百商贾在那,驱都驱不走呢。”
说话的乃是高祥,高祥笑了笑,接着道:“下官也去试了试,确实骇人,世上竟有此物,真是万万不曾想到。”
张安世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笑着道:“好了,典礼的事,再想想哪里有没有遗漏,可不能出错,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高祥道:“是。”
另一边,杨溥道:“如今这铁路司,眼下可运营的蒸汽机车,有三十,主要是调度方面,尚需改进,等将来若是熟稔了,若是能增加到五十,便再好不过!”
“现在的订单,已经差不多要满了,如今……下官在想……是否增加一些运力,一车只挂八个挂车,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不急,慢慢地来。”张安世从容地道:“这事交给徐景昌他们去想办法,铁路司的运营,还有人员的培训,切切不能出差错,出了差错,就唯你是问了。”
三十车每日同时跑,是个什么概念?是三十辆车在这一条数百里长的线路上,几乎可以做到日夜不歇,运输出三千吨,也即是六百万斤,接近五万石的运量,这还只是一日。
一月下来,便是一百五十万石。
若是一年,即可几乎将整个大明的粮赋统统运输完毕。
可是明朝要运输这些粮赋,需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呢?几乎上官府为了运输钱粮,征募的民夫就有数百万之众,且这些民夫,往往往返就需数月。
当然,眼下这铁路线,只在太平府运行而已。
张安世接着道:“铁路司这边……运营之后,账目一定要清晰,所有的人员,也需定员定额,除此之外……这铁路司下辖的铁路巡检司,从现在起,也要时刻巡视铁路沿线,以备盗抢之事,这铁路司的担子不小,杨学士,你的责任也是不轻啊。”
杨溥微笑道:“都督放心便是,下官尽力而为。”
“不能是尽力,是决不能出差错,出了差错,便是唯你是问。”
“是。”
一切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良辰吉日已至。
这一日,张安世一大清早便穿着钦赐蟒袍,率右都督府以及太平府上下官吏,提前至栖霞边境侯驾。
圣驾直到正午才抵达。
张安世上前行礼。
朱棣下了马,笑了笑道:“怎的瞧你愁眉苦脸的,怎么,等了不少时候吧。”
张安世道:“臣只是担心错过了良辰。”
朱棣微笑道:“放心,误不了你的事,真要耽误了,不还有金卿家吗?”
这话里有话,毕竟……金忠是专业的,即便耽误了,他也可以掐指一算,表示这个时辰耽误得好,下一个时辰更好之类。
金忠在后,笑了笑,没啥表示。
夏原吉的眼睛,则瞥向不远处,皇孙的车驾。
张安世在前引领,浩浩荡荡的人马随即便至栖霞车站。
此处早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便连模范营也已调拨了来,戒备森严。
好在车站的位置,较为偏僻,在栖霞靠近南京的西郊。
因而,现在只有诺大的车站,孤零零地坐落在这里。
“造孽,造孽啊……”
夏原吉在后头陪驾,身边的刑部尚书金纯口里喃喃念着。
他声音很轻,夏原吉却听着了。
夏原吉错愕地看向金纯。
金纯低声道:“你可知脚下踩着的是什么吗?”
夏原吉错愕地道:“是……是什么?”
“是我们的地……”
夏原吉顿时觉得这地烫脚似的,忍不住打了个趔趄。
金纯痛心疾首地道:“你瞧这地方,不毛之地,就算种庄稼,那庄稼都要嫌此地没有养料呢!”
夏原吉不确信地道:“不会吧?真是这里?”
“骗你做什么!我家的地,乃车站以东一百二十丈,你家的在何处?”
夏原吉一听,心都凉透了。
放眼眺望,此处除了车站,说是不毛之地都是轻了,平日里只怕连鬼都没有。
夏原吉摇摇头,苦笑,而后眼睛又瞥向远处皇孙和皇孙们的随驾武臣。
金纯与夏原吉对视一眼,彼此似乎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虽与金纯平日没有过多的交往,可好像此时一下子有了默契似的,便立即将目光错开。
朱棣到了车站,便沿着石阶而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安世:“这就是了数百万两银子……”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等进站便知。”
朱棣想起什么:“叫朕孙儿来。”
于是随侍的宦官连忙小跑去将朱瞻基召了来。
朱瞻基则是领着众武臣,被人左右拥簇,一路上下好像打量着,骑着小马驹至。
随即下马,朝着朱棣来。
朱棣笑着道:“个头又长高了,此孙类我,将来必是健硕的汉子,张卿家……你们张家人……都太纤细了。”
张安世:“……”
陛下,你这么理直气壮的贬低我全家,不好吧!
见张安世没吭声,朱瞻基则喜滋滋地准备向朱棣行礼。
可还不等朱瞻基行礼,朱棣便已一把拉扯过他:“朕教你陪驾,便是要你也见识见识……这车站……你的苦心也不少啊。”
朱瞻基笑着道:“皇爷……我可没出力。”
朱棣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此时,却有人突然传出啜泣的声音。
朱棣自是听到了,微微皱眉。
这啜泣声,竟是朱瞻基的扈从们那边传来的。
朱棣板着脸道:“何人如此无礼?”
于是一个幼军武臣走了出来,拜倒在地道:“卑下万死之罪。”
朱棣瞪了他一眼,又瞥一眼朱瞻基。
朱瞻基也有些诧异。
朱棣道:“尔哭甚?”
“陛下,卑下……卑下……日子过不下去了,是以悲伤。”
“嗯?”
“铁路司的杨溥学士,要修铁路,因为银子不够,便教卑下人等,购置这车站的不毛之地,卑下祖上数代积攒下来,家中财富,总计不过折价三千两的身家,如今却教卑下买此地六亩,就这六亩地,便要了三千两,卑下拿不出这样多的现银,竟还教卑下告贷……卑下……卑下……”
这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像一下子要背过气去。
他的眼泪滂沱,身子瑟瑟发抖,声音嘶哑疲惫,可浑身上下都好像写着两个字……抢钱!
朱棣的脸色顿时又青又红,既有恼怒,却又不好发作。
“尔父是谁?”
这人道:“四川提刑使刘彦……”
朱棣冷着脸道:“你可知君前失仪,是何罪?”
这人道:“卑下万死……”
说罢,再三叩首。
这时……其他的武臣好像一下子炸开了,那夏瑄便也拜倒在地,提高了声音道:“卑下……卑下……也活不下去了。”
“卑下……”
朱棣:“……”
朱棣此时是尴尬到了极点,一脸羞愤。
朱瞻基张大着眼睛,本是有些胆怯,可歪着脑袋一想,不对呀,这不是在责备杨溥学士吗?和我朱瞻基有什么关系?
只有张安世在这个时候,却是眼睛一亮。
他猛地……乐开了。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张安世乐了。
…………
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361章 一夜暴富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
见张安世喜滋滋的模样,心中不禁生疑。
他定定神,便看向夏瑄众人。
这夏瑄,他是有印象的,此人……好像是夏原吉的儿子。
于是朱棣的眼眸不经意之间,便往夏原吉的方向扫过去。
夏原吉立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落到其他处,仿佛是在说:这与我没干系啊。
而眼看着诸多的幼军武臣叫屈。
众人的反应也是不一。
有似张安世这样莫名其妙乐得合不拢嘴的。
也有杨荣几个这般一脸意味深长的。
朱瞻基则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这是杨学士干的事,因而依旧亲昵地依偎着朱棣,面色恢复了从容。
至于那位被人推出来的杨学士……
杨溥作为负责铁路司的少尹,居然也很平静。
他很清楚,这些是不可能带来任何杀伤力的,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皇孙与威国公的决策。
即便现在他做了这替罪羊,除了给他在太子、皇孙、威国公心目中增加更重的砝码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害处。
甚至,若是陛下因此大怒,直接下旨革除他的官职,也不会有任何的伤害,大不了回乡读几年书,将来重新征辟。
朱棣踱步,口里道:“卿等买卖田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岂可食言而肥?既是买卖,可有契书吗?”
夏瑄等人听罢,心都凉了,你也好和我们说法律?
只是眼下,他们已经没有退缩的可能了,夏瑄等人只好唯唯地道:“虽结下契书,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瞪视着他们,略有几分怒气:“只是觉得吃了亏,想要毁约,是以到君前闹一闹!尔等尽为荫臣,蒙受国恩,安能如此?”
“万死……”
夏瑄等人便忙叩首。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仁义礼智信,古人都说人无信不立,朕命卿等侍奉皇孙,便已是对卿等寄以厚望,卿等却如此,意欲何为?国家的纲纪还要不要,个人的信义难道也荡然无存了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逼迫,这杨学士乃詹事府学士,而尔等父兄,不也位列朝班,位高权重,他如何胁迫你们?真是胡闹,放肆!”
朱棣勃然大怒一番。
夏瑄等人虽有预案,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们毕竟年轻,没有什么阅历,现在陛下一通呵斥,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而夏原吉和金纯等人听了,心也凉了半截。
他们没想到朱棣这样的耍流氓。
原本拿杨溥出来,是想要尽力地保存东宫的颜面,而且尽量不招惹到张安世。
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来了个假戏真做,直接在这杨溥身上做文章。
他杨溥怎么逼迫伱们的?他杨溥凭什么逼迫你们?
这是装糊涂啊!
可偏偏,这个时候,你还拿他没办法。
因为陛下开始举着信义的大旗,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咬死了你们自己公平买卖,又有契书作保,退钱是不可能的模样。
夏原吉等人便有些绷不住了,再见夏瑄等人,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应对,心里摇摇头。
朱棣却在此时道:“夏卿家……”
夏原吉忙上前:“陛下,臣在。”
朱棣手指着夏瑄道:“这是你的儿子吗?”
夏原吉道:“正是犬子。”
朱棣道:“他口口声声,说是有人强迫他,取了他的家财,此事你做父亲的会不知道?”
夏原吉只好硬着头皮道:“略………略知一二。”
朱棣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敲诈勒索,实在骇人听闻,何况勒索的竟是尔户部尚书,你乃国家大臣,既是知道,为何不奏?”
夏原吉的心又凉了半截。
你还好意思追究我的责任?发生了什么,陛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可偏偏,有些东西,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
这事儿,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心如明镜,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偏偏,就是不能说,否则你这就是掀桌子。
夏原吉迟疑地道:“臣……臣……”
朱棣怒气腾腾地道:“莫非其中还有隐情?若是如此,竟有人敢欺到夏卿的头上?这必是一桩惊天大案,连户部尚书亦要躲躲闪闪,闪烁其词,可见恶劣到了何等的地步。”
夏原吉愣住了:“啊……这……”
朱棣道:“夏卿但言无妨,放心,朕不加罪。”
夏原吉苦笑道:“事情……臣还不甚了解清楚,是臣子与人胡闹的缘故吧。”
“胡闹?”朱棣道:“此前与人胡闹也就罢了,现在竟还胡闹到了御前,怎么……你家儿子还未断奶吗?”
夏原吉吓了一惊,连忙拜下,沮丧地道:“臣万死。”
朱棣这才心满意足,心说……拿出来的钱,哪里有退回给你们的道理?
真以为靠这个,就想拿捏朕?
当下,他牵着朱瞻基的手,道:“皇孙。”
“孙儿在。”朱瞻基一脸无辜的样子。
“这样的事,你怎么看待?你若是朕,应该怎么处置?”朱棣道。
朱瞻基一脸真挚地道:“皇爷爷,夏公乃国家栋梁,他办事一向得体。今日只是他儿子犯错,皇爷爷怎么能加罪他呢?”
“至于他的儿子夏瑄,乃孙儿的属吏,他犯了错,是孙儿治下不严,管教不当的缘故。故而若是他犯了罪,那么孙儿也是难辞其咎。皇爷爷要罚便罚孙儿吧,至于夏瑄人等,到时孙儿受了罚,自会回去严加管教。”
这番话,甚是得体。
朱棣听罢,很是高兴,捋须大笑道:“吾孙有至仁,有孟尝君之风。既如此,那么就依你说的来办!”
“夏卿家,还有你们……如此冲撞御驾,罪无可赦,朕本要好好惩治,若非朕孙儿苦谏,朕绝不饶你们。今日念在皇孙的面上,又念卿等初犯,就不计较了。”
夏原吉:“……”
朱瞻基在旁道:“还不快谢恩。”
夏原吉的唇角飞快地抽了一下,却也只好道:“谢陛下恩典。”
夏瑄等人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道:“谢陛下恩典。”
夏原吉又苦着脸,努力地挤出几分笑容:“也多谢皇孙美言,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报销国家,死而后已。”
夏瑄等人也只好泱泱地继续朝朱瞻基谢恩。
朱瞻基乐。
张安世站在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作为同伙,张安世也不禁被这无耻之尤的爷孙二人给震撼了。
毕竟他张安世只刮别人的钱。
可他这外甥,已经不要脸到刮了人家的钱,还要人家谢他。
恐怖如斯啊!
那杨荣也奇怪地瞥了一眼朱瞻基,他为今日朱瞻基的表现,颇为震惊。
这位皇孙殿下,小小年纪,就如此深藏不露,却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杨荣偷偷地看一眼朱棣,又看一眼张安世。
金忠心里一紧,随即又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我老金穷,没钱!
可见,贫穷也有贫穷的好处,至少没有这样的烦恼。
这段小插曲算是完满解决,朱棣于是拂袖,拉着朱瞻基,便徐步进入了站台。
在这站台之中,是一辆辆待发的蒸汽火车。
随后,便是铁路司的人上前奏报。
朱棣一一点头,这等典礼,其实对朱棣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都是架子,没什么实际内容。
当然,固然是架子,可这却像是祭祀一样,朱棣若是到场,意义却是重大。
这对于参与此次铁路建设的人而言,不啻是巨大的鼓励,而对于天下臣民们而言,也是一种风向。
陛下如此支持,那么……这铁路应当是靠谱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朱棣来到了候车室,这里空荡荡的,群臣则都乖乖地在外头候着。
朱棣亲昵地抱着朱瞻基,却是将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当着外人的面,他自是对张安世笑容可掬,可私下里,却是拉下脸来。
他绷着脸,痛骂道:“以后休要再骗人钱财了!你们两个,好歹也是皇孙和国公,就算是要挣钱,也不至到将夏原吉这样的人都压榨干净的地步。长此以往,他没了钱财,又掌着户部,岂有不贪墨之理?这样干,与那汉灵帝时的卖官鬻爵又有什么区别?”
张安世只道:“是,是,是……”
朱棣却是盯着他道:“你现在欠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发行出去的公债,已有六百万两……”
朱棣立即挑眉道:“就为了这一条铁路?”
张安世连忙更正道:“陛下,是许多条铁路,如今在建的有三条,规划的也有两条。”
“费太大了。”朱棣一脸肉痛地道:“此物好归好,不过……”
他摇了摇头,那后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去,却是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道:“明日,东宫给夏瑄人等,赏赐一些财物吧,每人赐一百两……”
朱瞻基道:“我明白皇爷爷的意思,皇爷爷是怕他们吃不上饭。”
朱棣莞尔一笑,接着道:“听闻他们现在也欠了一身的债,是吗?”
朱瞻基一本正经地道:“已经给他们很低的利息了,每月也才偿还百两银子呢,那夏瑄,贷了一万多两,每月一百两,也才还十年。”
朱棣:“……”
说实话,这话听得朱棣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在旁道:“陛下………我看……就不必赏了。若是赏了,倒像是东宫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朱棣眼睛一瞪:“难道不是吗?”
张安世此时倒是不得不佩服起夏原吉了。
夏瑄等人敢闹,肯定是有夏原吉等人授意的,或许人家闹事,压根就不是为了银子。
估摸着也是知道讨不回银子来,这银子过了朱家人的手,还想奉还?
可这么一闹,夏原吉却是拿捏出了朱棣的性情。陛下现在心怀愧疚,只要拿捏住这个心理,别看今日夏瑄闹了事,可将来必有安排的。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依我看,他们买了咱们的地,也没有吃亏。”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私底下,就别说这样的话了。五百两银子,你真以为朕不知地价?”
张安世道:“臣在太平府,有土地一万余亩,现在……才卖了三千余亩呢……”
正说着,亦失哈匆匆而来道:“陛下,时辰到了。”
朱棣颔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摇摇头叹道:“好生用命吧,把心思放在赚钱的地方,少放在钱的地方。”
…………
该走的仪式走完后,朱棣并没有多逗留。
领着众大臣,便又浩浩荡荡地摆驾回程。
栖霞一下子,又恢复如初。
随着朱棣的大驾到了大明门,众臣自然也就散去,各回衙署办公去了。
幼军的武臣们,则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银子没退,还挨了一顿训斥。
可陛下一言而定,众人也无计可施。
这夏瑄下值的时候,与那金大洲一道自东宫出来。
二人是难兄难弟,自是一路埋怨早知如此,还是不要在御前奏报,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大洲家里钱多,可买的地也多。
买的地多,就意味着贷的款更多。
此时,他苦着脸,一脸郁郁地道:“再如何,你家也才一个月还百两银子,我家就惨了,一个月一百八十两,家中现银已经告罄,就靠父亲和我的俸禄,还有家中的一些收益撑着,若是中途有个什么好歹,可就完了。”
夏瑄无精打采地道:“你有我惨?我爹说家里困难,教我想办法去我婆娘家里拿点银子呢,只是我开了不了口,我爹好歹是户部尚书,咋就这么不懂事……他就不能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脸沮丧。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向他们招呼:“两位军爷……”
却是路边,一个穿布衣之人笑嘻嘻地招呼。
夏瑄抬头一看,此人明显是商贾。
商贾是很好分辨的,他们只限于穿几种颜色的衣服,而且不能穿丝绸,可他们又有银子,虽不能穿丝绸,却往往会选用质地极好的布料。
夏瑄懒得理会,堂堂夏家,是断不和商贾打交道的。
可这人却兴冲冲地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打躬作揖道:“两位军爷,莫不是在幼军之中当差吗?哈哈……小的有礼。”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面面相觑,却颇为警惕。
这商贾堆笑着道:“鄙人乃是栖霞的商贾……姓陈,名容……”
一听栖霞二字,夏瑄便骤然之间勃然大怒起来,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滚开。”
“军爷别生气嘛……”这商贾却没有立即退缩,笑容可掬地道:“小的听闻,幼军这边,有不少人……购置了诸多栖霞等站的土地,哈哈……小的消息闭塞,有些传言,可能不甚准确,若是有误,也请军爷……原谅则个。”
夏瑄眼里喷火,在他们看来,这栖霞若是再加上商贾,那么十之八九,就是张安世的走狗了。
虽然大家都骂杨溥,可傻子都知道,皇孙的幕后,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威国公。那家伙,可将大家坑苦了啊。
夏瑄面带怒色,金大洲乃是刑部尚书金纯之子,比文弱的夏瑄更有几分凛然之气,他大喝道:“什么土地,什么栖霞,我不闻这些事,不要挡路。”
这叫陈容的商贾,却好像牛皮一般,丝毫不肯退让,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却是笑嘻嘻起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二人必是幼军之人无疑了,而看他们的架势,在幼军之中的地位只怕不低。
否则京城这个地面,还真没有哪个武人敢在大街上这样嚣张的。
毕竟,京城的水可深得很。
看来找对人了。
于是他继续笑着道:“其实小人是来求购……一些土地的。”
金大洲冷着脸道:“求购土地,购什么土地?”
“当然是那车站附近的地……”
这一下子,夏瑄和金大洲都有点迷糊了。
二人对视一眼。
夏瑄随即道:“你想求购?”
这商贾忙道:“是,是,若是二位军爷有,我们不妨好好谈一谈。”
夏瑄道:“有倒是有一些。”
“有多少?”这商贾一下子来了精神。
夏瑄道:“不多,也就数十亩而已,我数十亩,他也有数十亩……不过……这地价钱低了,我们可不卖的,没有…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
这商贾浑身颤栗。
商贾陈容开始激动起来,面带红光,而后……整个人血液都沸腾了:“三十两一亩?”
三十两银子,对于夏瑄而言,已算是地价的高点了。
要知道,寻常的土地,也不过十两八两罢了。
陈容只觉得眩晕,可很快,他猛地冷静下来,他很清楚,有的便宜是不能占的,能在幼军之中担任武职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背后的家族都是位高权重。
你今日拿三十两银子一亩占了便宜,明日他回过味来,不弄死你才怪。
于是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地道:“三十两,两位军爷莫要言笑,小的索性就开个价吧,六百两一亩,这个价格……可算公道?”
夏瑄:“……”
………………
等下还有。
第362章 一锅端
六百两……
这夏瑄和金大洲二人直接懵了。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百两是什么概念?
等于每亩地就直接涨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钱。
何况他们大多都有数十亩的地在身上。
原以为一钱不值的东西,现在竟有人突然高价求购。
这……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面面相觑之后,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夏瑄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境,于是道:“你再说一遍。”
“小人愿六百两纹银每亩求购……”陈容道。
夏瑄死死地看着他:“你不是开玩笑吗?”
“不敢玩笑。”这叫陈容的人正色道。
夏瑄毕竟不是生意人,而且年轻,还没到尔虞我诈的年纪,禁不住道:“这地值不了这么多钱。”
一个权门家的二傻子。
这陈容心如刀割,不过细细一想,眼前这人,说不定甚至都不知道庄稼是地里长出来的呢。
说起来,陈容不动心是假的,低价收购,那真是血赚。
可他也很清楚,有些银子是不能挣的。
他是求财,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命,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坦诚。
于是陈容很真挚地道:“它值这个价。”
夏瑄越发的迷糊,下意识的就道:“为何?”
陈蓉犹豫地道:“就在这大街上说?”
夏瑄此时已来了精神,便道:“哎呀,方才失礼,失礼了,我家就在不远,不妨到舍下细细说。”
陈容颔首。
当下三人一起到了夏家。
夏家占地并不大,宅邸也非是雕梁画栋,甚至许多地方显得古朴陈旧。
可这陈容一进去,便知道此家的主人不凡。
这里的仆从,一个个谨言慎行,说话细声细语,张挂在厅中的字画,绝非是什么名家的大作,可看这行书,却又极为不凡。
这除了主人有品位之外,只怕这些字画,也多是一些友人相赠,而且这些友人的字画,虽非市面上那些名家大作,可造诣却都不低。
这与那等富贵之家比起来,可能显得残破,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贵之气。
请这陈容落座,陈容忙笑了笑道:“二位公子……不必多礼。”
方才称军爷,现在却称公子,显然这陈容已经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更为不凡。
夏瑄道:“到底是什么缘故,你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陈容道:“起初这车站的土地,在栖霞那边也有预判,觉得价格应该在一二百两之间。”
“为何?”
“因为那是车站。”
夏瑄迟疑道:“伱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
“此乃商货通衢之地,小人行商多年,知道这通衢之地土地的价值,不说其他,此地靠近车站,那么你想想看,无数的货物要出入,这货物要出入,也就意味着大量的商贾聚集,货物是什么,货物就是银子,何况还有大量的客流,这客流……也是财富啊。”
“我懂了,你是说……有了这车站,就形同于是市集。”夏瑄也非是全无见识,立即便开始想到了什么。
“对。”陈容接着道:“所以此前大家预计是一两百两银子,可后来却察觉不对。”
“这又是为何?”
“因为这车站的物流,比大家想象的更为庞大,有人算过账,这车站每日出入的货物,竟不在运河的水路枢纽之下。”
夏瑄还是狐疑:“那又如何呢?”
“公子可知道南通州?”
夏瑄立即点点头道:“啊……这个知道。”
“那么可知近来的天津卫?”
“这……也略知一二。”
“那天津卫本是不毛之地,却因为乃是运河的卡头,朝廷大量的物流,若是要运往北方边镇,都需途径此地,这区区卫所,如今已商铺林立了。”
陈容顿了顿,接着道:“而这车站……货物的吞吐,甚至可能比天津卫还要大上不少。再加上客流……就意味着,每日都是人头攒动,乃天下人口最密集之处。这些时日,许多的商贾,都往各处车站去,除了是看个新鲜,瞧一瞧这蒸汽机车,再就是了解附近的地势和行情。”
“小人不才,对此也多有一些关心,直到这铁路司将货运的价钱还有时间列了出来,小人就明白,此地……是聚宝盆。”
夏瑄诧异道:“这又为何?”
陈容笑了笑,他很耐心地解释:“因为价格相比于其他的运输,还有时间而言,这铁路实是运输的利器,将来这铁路势必为人各处的筋脉,而一个个站点,也必是天下的枢纽。”
“此枢纽之地,你想想看,商贾需要大批货物运输,那么为了提供便利,这车站附近会不会聚集大量的车行,会不会有大量的客栈和酒肆?会不会需要许多的货栈,这不啻是平地出了一座新城啊,而这车站,便是此城的正心。”
夏瑄和金大洲此时算是明白了。
只见陈蓉继续道:“栖霞的市集,你听闻过吧,那儿一亩地,往往需要数百两银子。为何?因为你若是购下,打开门做买卖,那地方……客流不小,只要买卖不太糟糕,一年下来,一两百两银子的纯利,却是不在话下的。”
“你们想想看,数年时间,只要妥善经营,就可收回土地的成本,这是何等的好事,正因如此,不少商贾,都看到商机,想办法购置市集的土地或者门脸,可那儿的主人,却都学聪明,怎么可能将这下蛋的母鸡给人呢?因此,市集那儿,铺面和土地租赁的情况较多。”
“而如今这车站,也是如此,若是熬个几年,到时候……哪怕在这地上随便建一点什么,做一点买卖,足以使子孙无忧,两位公子想想看,这能便宜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大洲和夏瑄就算再蠢,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夏瑄禁不住狂喜道:“这样说来,我还挣了!”
“正是。”
“哈哈……”夏瑄大乐道:“方才本想便宜卖你,你倒和我说了实话。”
陈容微笑道:“此不义之财,小人虽乃贱商,却也不屑为之。若是想要公子出售,也得是公子心甘情愿方可!”
“好。”夏瑄大喜过望地道:“那么就多谢相告了。”
“这地……”陈容道:“若是公子不嫌,不妨售我?”
“我们二人的地可不少,你有这么多银子?”
“这个倒是无碍,银子嘛,总是能筹措出来的。”陈容笑了笑道:“小人经营的乃是矿产买卖,在芜湖县承包了几处煤矿,这煤矿最需要的便是铁路运输,将来……便想着,将自己的商行建在车站左近”
“如此,商行开张,即可在车站附近做买卖,与人交涉方便,也可随时与车站交涉,确保货物畅通无阻,你看,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夏瑄意外地道:“想不到你竟是做大买卖的。”
“哪里,哪里,不足挂齿,实是小人读书不成,所以只好……”
夏瑄摆摆手:“不不不,我不也读书不成,现在在幼军之中值事吗?”
“那这地……”
“我想了想……”夏瑄和金大洲对视一眼,夏瑄道:“这地,我租赁给你吧。”
陈容:“……”
夏瑄和金大洲虽然单纯和年轻,可毕竟不是傻子,这陈容已经一切相告了,自己只要稍一琢磨就知道……这玩意……现在还只是不毛之地,就已价值六百两。那将来还了得?
这就是一个聚宝盆啊,现在虽然每月还钱庄的债务有些吃紧,可若是卖了,岂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要知道,乡下的土地,拿去租种,这十几两银子一亩的土地,每年的收益,也不过是几石粮而已。
可现在细细一琢磨,自己这地的收益,却是种粮的百倍,怎么能卖?
陈容哭笑不得,他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七百五十两一亩,如何?小人也不多要,只买十亩。”
“这可不成……这是祖宗的地,卖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夏瑄说到此处,却觉得不对劲,这好像不是祖宗的地。
于是便嘿嘿笑着道:“不管怎么说,将来我也是要做祖宗的人,总要有地传给儿孙的。我见你倒也是义商,可是地是万万不能卖的。”
“八百两呢?”
八百两……
夏瑄和金大洲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商贾,说到底还是奸商,这人坦诚倒是坦诚,不过坦诚的也不多,估计人家的底价,是远远高于六百两的,就等着他们加价呢,若是他们不加价,他也乐得占点小便宜。
发财了……
这下真的发财了。
夏瑄细细一想,自己竟直接挣了纹银万两。
万两啊,这可能对于富可敌国之人而言,不算什么,可对夏家而言,夏瑄不客气地说,自己的祖父曾辛苦经营,一辈子攒下的资产,怕也及不上自己数月挣来的多。
可是……
金大洲道:“不成,不成,不卖了,我想好了,我家姓金,金银财宝的金,这是祖上有德,才有此姓,合该我们金家要发财。这地不卖,我自己要做买卖。”
这一番话,真将夏瑄听得热血沸腾。
陈容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夏瑄道:“不管怎么说,大家也算是相识一场,话说……你那煤矿买卖……是咋做的?怎的挣这样多的钱?”
“这……不谈了,不谈了,小人告辞。”
说着,陈蓉便站了起来。
“别走啊,难得有缘。”金大洲在另一边,已将陈容又按着坐回了位上。
他言辞恳切的道:“没别的意思,咱哥两只是想问一问,这煤炭……地里刨出来的东西,也挣钱吗?”
陈容:“……”
夏瑄道:“金兄,你怎可这样对待陈先生?陈先生,我这兄弟下手没轻重,他爹是刑部尚书,历来骄横惯了。你别害怕,有什么话,我们好好来说。”
“实不相瞒,家父姓夏,讳原吉,乃户部尚书,不知你可有耳闻?”
陈容脸色骤然一变,他此时已不是哭笑不得了,心头着实吓一跳。
夏瑄却是拉了椅子,坐在他一旁,接着道:“其实主要是想向陈先生讨教一下,没别的意思,这买卖……买卖,不就是买和卖吗?可我瞧你买卖做的这样大,单单门脸,就敢数万两银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去购置土地……这银子……”
“我说,我说……”陈容眼睛瞥向金大洲,见金大洲瞪着眼睛,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一想到刑部尚书,几乎要吓晕过去。
于是陈容道:“其实当初……小人也没多少资本,可煤炭乃是炼钢之用,小人见时下炼钢火热,现如今,连蒸汽火车,不也要用上煤炭了吗?所以那时候,小人瞅准了时机,便决心孤注一掷。”
“你等等,金兄,去取笔墨。”
“噢。”
陈容此时就像是衙里被拷问的囚犯,苦笑着道:“可是当时手中的银子,是无法承包下矿山的。所以……首先找了一个人合伙,其次呢……便是借贷。当然拿下了矿山,也没这样的容易,如何招募壮力,如何管理,如何与炼钢的作坊洽谈,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实在不足为道。”
夏瑄却是兴致勃勃地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的说。”
陈容:“……”
二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容,说实话,他们平日里,出于家族的言传身教,是不屑于和商贾交流的。
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大笔财富,再加上这陈容给他们带来的,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让他们顿时来了浓烈的兴趣。
陈容则是一脸无语,一脸的无可奈何。
说到了天黑。
夏瑄和金大洲依旧意犹未尽,甚至越听越有滋味。
这夏瑄道:“陈先生……也是有本事的人啊!找机会带带我们……你做我们的师傅吧。”
陈蓉忙道:“不敢,不敢。”
夏瑄却又道:“你家的住处在哪里?改日我们去拜访。”
“这……”陈容整个人都傻了,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金大洲道:“可要真实的住址,若是不实言相告,真要查,也是能查到的。”
最后陈容只能乖乖地告知,才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恕在下告辞,告辞。”
陈容说罢,一溜烟的……告辞而去。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还处于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之中,老半天,夏瑄才道:“我想好了,那些地,咱们自己做一些买卖,这个陈容,一定要好好地请教,到时请他好好指点一二,咱们一定不吃亏。”
金大洲显然有着余虑,轻轻皱眉道:“若是让人晓得,岂不是……”
夏瑄道:“张安世不也做买卖吗?他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退一万步,陛下他不也……”
“嘘……”
天色不早了,夏瑄才想起什么,连忙唤来仆从:“父亲回来了没有?”
“没有,已让人回来交代过了,说是下值之后,要去张家赴宴。”
“哪一个张家?”
“威国公府。”
“为何请我爹去?我爹和他没这样熟悉吧。”
“听说……还请了金部堂,还有刘少卿,以及王侍郎……还有……”
二人一听,面面相觑,这些人……无不和幼军的同僚有关系。
金大洲笑呵呵地道:“你说……不会是白日因为咱们的事,那威国公……请咱们父亲去,将地赎买回去吧?”
夏瑄听罢,脸一绷,人都麻了,身子打了个颤,突然大吼:“必是如此……这要是真签了契书,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金大洲也色变,他方才只是一句玩笑,现在才骤然冷汗淋漓。
“走,走……”夏瑄已经站了起来,大呼道:“不能让威国公得逞,我父愚钝,必要中他的计。”
说着,风风火火的,二人飞身进入夜幕。
…………
各部也下值了。
不过夏原吉等人,却拿着名帖,坐上了车轿,来到了张家。
这是张家在内城的宅邸,占地不大,现在张安世一家已经搬迁到了栖霞,于是这一处地方,就成了别院了。
被邀请来的人还不少,夏原吉、金纯等人都在列。
夏原吉几乎已经料定,张安世这是骗了他家的银子,转过头,又想卖好来了。
细细思量,此等事,你还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如今打落了门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既是赔罪,索性……就给张安世一点面子。
张安世显然对他们的到来十分重视。
甚至是张夫人徐静怡,竟也在这大堂之中,亲自斟茶。
毕竟来的都是长辈,徐静怡一一斟茶,夏原吉诸人,有点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朝徐静怡微笑点头。
徐静怡道:“家夫说平日里他总是淘气,冲撞了诸公,家夫年轻……诸公一定要海涵。”
夏原吉捏着胡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保持良好的风度,微笑着道:“威国公人中龙凤,非常人也,此国家栋梁,何来淘气之有?是他自谦了。”
还能咋说?只能这样说了。
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安世也显得很客气,他虽显出几分沮丧,却又显得对他们很热络。
夏原吉和金纯对视一眼。
而后,他们对张安世颇有几分警惕,毕竟对方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味。
接着,便见张安世笑着道:“夏公……”
夏原吉立即正襟危坐:“威国公有何赐教?”
“今日我思来想去,实在是不应该,来,我以茶代酒,给诸公赔个不是。”
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当下,张安世将茶水饮尽,接着道:“购地的事,实不相瞒,乃我张安世所为。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处在良心的谴责之中,哎……诸公都是国家栋梁,怎好卖地给诸公?哎……实不相瞒,卖地的事……实是我的主意……”
堂中一下子寂静无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安世。
这又是什么情况?
张安世这般主动承认错误,倒是把大家给整不会了。
说来也怪。
明明是张安世惭愧认错,可这家伙直接当堂挑明,反而让众人显得十分尴尬。
因为一时之间,无法应对。
你说是咬牙切齿,可你看人家都认错了,而且毕竟是朝廷大臣,你又不能拿刀去劈他,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自然让人进退失据。
夏原吉反应快:“原来竟是威国公所为,威国公……卖地的事……尚且不说,可是皇孙年少,伱这样做是要陷他于不义的。”
此言一出,格局就出来了,你坑了我们不要紧,却怎么能害皇孙呢?
张安世一脸惭愧地道:“哎,万死之罪,万死之罪,事到如今,我才幡然悔悟,夏公……金公,我对不起你们啊。我想好了,要不这地,退了吧,当初什么价买的,就原价退回去,诸公……咱们……”
夏原吉和金纯人等又是面面相觑。
这一下子,所有人已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还有这样的好事?
只是此时,夏原吉等人没有露出喜色,只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金纯道:“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这样怂恿皇孙呢?哎……”
夏原吉趁机道:“你若是能知错便改,倒也是善莫大焉。这不是银子的事,皇孙维系着天下,现在你要亡羊补牢,却也为时不晚。”
“是,是,是。”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诸公,退地的事。”
“退,当然要退。”夏原吉义正言辞地道:“不能再让皇孙的名声受损了。”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只怕就要另外修一份契书了,就是不知这契书,你们能不能做主?”
夏原吉道:“我等乃家主,有何做不了主?”
张安世笑道:“好极了,哎……不过今日匆忙,等过一些时日,咱们再约定日子……”
“择日不如撞日。”有人急了,站起来道:“大家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如索性今日签了契书,也好有一个了断。”
“是极,是极。”
众人纷纷点头。
张安世一脸遗憾之色:“这样啊,会不会太……”
夏原吉捋须微笑:“威国公……还是从善如流吧,难得今日大家相聚,不妨……就此了却此事。”
后头一句话夏原吉没说,毕竟免得夜长梦多嘛。
张安世颔首道:“既如此,那么……也只好……来人,取笔墨来。今日签定契书,明日清早,我便让人将银子送到诸位的府上,诸公……此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这张安世的反应,让夏原吉和金纯人等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以他们对这张安世的理解,这可是涉及到了上百万纹银的事,他真肯退钱?
可眼下,似乎还是将银子落袋为安为妙。
当下,也不迟疑,于是众人倒也没有啰嗦,当场修书立契。
张安世在旁看着,笑吟吟地夸赞:“啊呀,夏公这行书,真的没得说,很有王羲之的风采。”
夏原吉一脸无语,不过他没忍住:“我这行书,用的乃是欧阳体。”
张安世讪讪道:“差不多,一个意思。”
夏原吉较真了,其他的事可以含糊过去,可行书之道,怎么能指鹿为马呢?
于是他道:“王羲之的行书用笔细腻,结构多变。而欧阳询每秉笔必在圆正,此二者天差地别,怎可混为一谈。”
张安世没说话了。
一个个立下契书之后,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
夏原吉人等自也心里一块大石落下。
只是夏原吉心里还不禁嘀咕,这张安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的好端端的肯退钱了?
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
众人便又落座,张安世笑着道:“来……天色不早,该开宴了,我备下了薄酒……”
说到此处,外头却突然传出吵闹声。
张三匆匆而来,焦急地道:“公子,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自称夏什么夏瑄,还有一个,叫什么金大洲,无论如何也要进来,说是要寻父。”
张安世道:“什么夏瑄和金大洲,这两个是什么鸟?我又不是他爹,他们怎么寻到我头上来了?我张安世已经有两个儿子,不缺儿子,叫他们滚。”
夏原吉豁然而起:“且慢。”
张安世看着他:“夏公……”
夏原吉道:“夏瑄是我儿子。”
“啊……”
金纯也站起来:“怎么,难道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大洲为人谨慎,今日怎的这样唐突?”
他于是看向张三道:“快请他们进来相会。”
不多时,那夏瑄和金大洲二人便心急火燎地赶了进来。
他们一见自己的父亲,便着急地大呼道:“爹……”
夏原吉眉头一皱,忙上前:“怎么,出了什么事?”
“爹……咱家的地还在吗?”
一听说是地的事,夏原吉倒是长长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在老家的母亲传来什么噩耗呢!
当下便怒道:“你急什么,天没塌下来。”
夏瑄却急匆匆地道:“爹,你说呀,咱们的地呢?”
夏原吉捋须,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张安世,却发现张安世已经不见了。
嗯?这小子乃是主人,方才这么大一个人还好端端在此呢,怎么转眼之间,他就如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
夏原吉按下心头的疑惑,看着夏瑄道:“此地……当初强卖,不过我与威国公乃是旧相识,今日与他议定,这地……原价卖他……”
夏瑄听罢,脸色一下子的苍白如纸:“卖……卖回去了?爹……没有签字立约吧?”
夏原吉见他如此孟浪,不禁有些生气,微怒道:“当然立字为据,才可……”
“啊呀……”夏瑄和一旁的金大洲二人一起发出了惨呼。
夏原吉和金纯人等俱都给惊住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
“完了,完了。”夏瑄哀声道:“爹,咱们家要亏死了,那地……那地……已涨到了八百两,不……可能八百两还不止,爹……你这是将一万多两纹银拱手让人啊。”
此言一出,满堂惊住。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金纯和夏原吉二人,却突然意识到不妙。
若是如此,那么就说得通了,难怪张安世今日如此的好心,原来竟是……竟是……
可夏原吉又有几分不信:“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夏瑄想着那么多的银子要不翼而飞,心头就阵阵的痛。
他一脸痛不欲生地道:“人家来购地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八百两银子,儿子都不曾卖呢!爹……你五百两又卖回去了?这一下子……真是血本无归了啊。爹啊,咱们买地的钱,是告贷来的,借了十年的贷,这利息也不小啊。这不就等于是……咱们的地在手里转了一道手,尽让威国公吃了我们的利息?”
夏原吉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人都麻了。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年轻,可没准的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一念至此,他顿时千头万绪,无数的心思涌上心头,算来算去,都是亏。
他是户部尚书,对于钱粮的事非常敏感,自己就这么点家财,而这家财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万两纹银,怎么不动心?
而且这万两纹银的利益,可是夏家实打实的靠借贷来的资金成本挣来的啊。
夏原吉连说话的声音也似是一下子无力起来:“这……这……怎么会涨这么多……”
“爹,你糊涂啊,这才是刚开始呢,现在不毛之地,就是这个价,将来若是热闹了,天知道是什么价钱……”
“张安世……张安世……”夏原吉不急眼是不可能的。
他虽不贪墨,一是怕死,二是想要给自己千秋之后留一个好名声。
可不代表,自己就舍得这么多白的银子……就这样没了。
祖宗若知……
“张安世……张安世呢……”夏原吉口里嚅嗫,而后喃喃道:“张安世在何处?”
这一下子,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
许多急眼的人,疯了似的开始寻找。
一会儿功夫,便有人来道:“威国公方才得了急报,说是模范营那儿有事,所以方才方有打招呼,星夜赶去了模范营……”
“何时回,他何时回来?”夏原吉虽然已经预料到这显然是张安世有备而来,可还是不甘询问。
“公爷说了……家事他不太放在心上,他心思都要放在军事上。”
夏原吉又道:“那请……请你家夫人来见……”
“夫人……方才已被公爷送回了娘家,魏国公对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甚是挂念,所以……”
夏原吉脸色惨然。
这已不是损失银子的事了,这是侮辱到了智商。
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人中龙凤,官拜尚书之人。
怎么就会上这样的当?
就在夏原吉还想张口说一点什么的时候。
一旁的金纯……突然觉得脑袋有些眩晕,竟是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倒地。
金大洲大呼:“爹,爹……”
一下子扑上去,发出哀嚎。
他拼命摇晃金纯的身子,像筛糠一样。
金纯在这金纯嚎哭之际,手指轻轻抠了抠金大洲,而后眼睛微微一张,给他使了个眼色。
金大洲见状,猛地醒悟,继续干嚎:“我爹好端端的,竟要被威国公气死啦……”
说罢,大哭起来。
于是众人忙叫大夫。
大夫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金纯就是不醒。
夏原吉在另一边,则与众人商量。
那叫张三的人,一直像牛皮一样盯着他们。
夏原吉瞥了这张三一眼,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这般侮我,这口气断咽不下去,契书……契书……”
他取了契书的手稿,几乎是当着张三的面,对众人道:“你看这契书,尚没有保人签字,还有这一句,原价退回……这四字,我看很值得商榷,什么叫原价退回,何时的原价?当初我们是与皇孙签的契约,就算是原价退回,那也该是皇孙与我等立字据,这才好退回。可我们何时与张安世立过购买的契书了?既没有和张安世涉及到买卖的关系,又哪里来的退回?”
夏原吉的一番话说罢,便立即有人附和道:“不错,这契书混淆不清,还有这一句……”
众人七嘴八舌。
张三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夏原吉又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因为如此,金公都成了这个样子,不能不讨一个公道。这地,是断然不退的。于情于理,这说不过去。”
众人都急眼了,纷纷点头道:“夏公若肯站出来,我等与那张安世一决雌雄。”
“不忙……”夏原吉压压手道:“今日起,就住这张家,我看他躲到何时。”
毕竟在官场沉浮了许多年头的人,夏原吉慢慢冷静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
……
“咋样了?”
张三连夜跑到了模范营的营房。
张安世见他来,劈头盖脸的便询问。
“金公昏迷不醒了。”
“这是装的!”张安世说得笃定,气定神闲地接着道:“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
张三又道:“夏公他们还说,契书不规范……”
张安世冷笑道:“现在来说这个,还要不要脸?我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三讪讪道:“是,是,确实厚颜无耻。还有……还有……夏公他们说……说跑的了和尚……”
在这里的,还有朱勇几个,一听张三这护,却是先急了。
他们一开始并不知张安世为何突然连夜入营,现在才勉强知道,原来大哥得罪了人,当下朱勇怒道:“谁敢欺我大哥,难道不晓得我三凶之名!大哥,你别急……我们这便去……”
张安世摆摆手道:“你不懂就别瞎吆喝,大哥运筹帷幄,这一切都在大哥的掌握之中。”
朱勇道:“大哥,你别勉强,你何时在模范营里和咱们几兄弟过过夜啊。若不是遇到了难事,怎会如此?”
张安世道:“这些都是我已预料到的,你不懂,我早已安排妥当了,夏公他们以为,我是要占他们的便宜,就为了挣他们手头上这点银子,才闹出今夜的事来,殊不知,真正的后手才精彩呢!”
“好了,放心,大家没事。你们别添乱便是,到时让你们开开眼,看看大哥的真正手段。”
朱勇摸摸脑袋,一时分不清大哥是故意坚强,还是另又有什么鬼主意。
不过想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决心还是没脑子为好,琢磨事太累。
于是,又不禁心疼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大哥每日都在瞎琢磨事害人,真是辛苦啊。
…………
夜深。
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大内寝殿。
这脚步徐徐至寝殿门前。
而后,这殿门轻轻底开了一条缝隙。
帷幔之后,传出朱棣警惕的声音:“何人?”
黑暗中,有人拜倒在地,尖细的声音道:“奴婢万死……”
朱棣听到这声音,知道是亦失哈,才放下了警惕,不过却还是有几分恼怒:“何事?”
亦失哈轻轻地道:“外头传来了条子,说是……说是……张家闹起来了。”
朱棣已趿鞋而起,卫宿的宦官忙给他披了一件衣衫。
朱棣压低着声音道:“人家夫妻闹起来,关你鸟事。”
亦失哈忙道:“不,不是夫妻不和。是夏公、刑部尚书金部堂、刘公……这满朝公卿……竟有不少人……好像是受了威国公的骗,说是威国公将他们坑苦了,现在正在闹呢。奴婢觉得动静太大,而且听闻,金公和周公二人,已气得昏死了过去。夏公等人……又留在了张家不肯走……”
朱棣听罢,脸色骤变。
他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纠纷,以至于连夏原吉这样的人,竟会如此失态。
还有金纯……金纯乃刑部尚书,也是颇有威严之人,他怎么转过头……竟在张家府上,还能昏死过去?
听这架势,牵涉到的人可不少啊!
于是朱棣狐疑地道:“张卿这是干嘛了?”
“好像还是土地的纠纷。”
朱棣挑眉道:“昨日不是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吗?怎的还来闹?这地是他们自己买的,他们自己自愿的事,还待如何?”
“好像事情并非如此,听闻是……地价暴涨了。”
“暴涨……”朱棣本是勃然大怒之色,转而,那扁着的嘴,竟开始微微上扬,眼里竟也发出了亮光。
…………
还有。
第364章 揭开谜底
朱棣疾步走出寝殿,低声道:“出来说。”
他的声音已不见嘶哑和疲惫。
亦失哈匆匆尾随出殿。
朱棣劈头盖脸道:“你从头说。”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将自己所能打听到的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朱棣眼眸微微眯起,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样说来……这地价,是如何涨的。”
亦失哈道:“东厂这边,也查过,那车站……得天独厚,将来必为商业繁华之地……”
朱棣顿时醒悟:“哎……朕怎么没有想到啊,对啦,朕想起来了,张卿……张卿曾言,他在各处车站囤积了不少土地,是吗?”
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有数万亩呢。”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是吗?”
朱棣背着手,继续踱步,他时而沉吟,时而抬头,道:“所以……那夏原吉等丧尽天良的家伙们,非要闹?好啊,签了契书都不认账,真是无耻之尤。”
亦失哈苦着脸,本想应和一句,不过他终究还有几分底线,没说的出口。
话也不能这样说啊,当初强迫着人家高价买地,现在地价涨了,趁着人家没有反应过来,签下契书,却又想将人家踢出局去。
这不等于是白套了人家的金银去给你建设铁路了吗?
朱棣随即道:“这样说来……这样说来……让朕想想,让朕想想看……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就当朕不知道,你明白吗?这几日,朕身体有些不适,要在大内将养一些日子,给朕隔绝内外吧。”
“啊……陛下,外头的事,不管了。”亦失哈道。
朱棣道:“这等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张安世躲去了模范营?”
“是。”
“看来他早有防备,肯定有他的办法,那朕就坐山观虎斗了。”朱棣道:“朕若是牵涉进去,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亦失哈道:“陛下圣明。”
次日,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此事本就是张安世理亏,再加上又涉及到了两个尚书,还有许多朝廷重臣,那刑部尚书金纯直接告病,自是惹来了无数人的非议。
街头巷尾,如今都在疯狂的议论。
原本许多人对张安世就极为不满,恨不得对张安世喊打喊杀,现在挑到了错处,自然是添油加醋,大加挞伐。
张安世则躲在营中,与朱勇三兄弟同吃同睡。
这些日子,张安世忙碌,平日里大家见面不多,如今久违重逢,不免更亲昵了一些。
“大哥……成日待在营中,嫂嫂不会生气吧。”张軏心细一些,见张安世无所事事的模样,不禁道。
张安世道:“她回娘家去了,我需再呆十天半个月才好。”
“大哥,我听说,外头许多人都在找伱。”
“让他们找便是,不碍事,这模范营比紫禁城还安全。”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事。”
“你放心,很快事情也就解决了。”张安世笑了笑。
就在此时,一个锦衣卫模样的人来见。
张安世抖擞精神,而后道:“叫他来。”
随即,一个鱼服之人匆匆进来,却是陈道文,陈道文如今还任千户,朝张安世行了个礼,道:“见过都督。”
张安世落座,和颜悦色道:“怎么样,外头情形如何?”
“鸡飞狗跳,到处都在……”
张安世道:“无妨,你说便是了。”
陈道文道:“都督……到处都在痛骂都督。“
张安世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卑下不敢说。”陈道文怯怯道。
张安世不由道:“也罢,那我也不听,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便是……”陈道文道:“夏公他们,现在下了值,便往内城的张家去……”
张安世道:“真小气……”
“还有不少人跟着去凑热闹,在张家外头驻足旁观呢。”
“知道了,知道了。”张安世道:“继续打探便是了,还有,一定要切记,不要胡乱拿人。”
陈道文苦笑道:“有些兄弟,实在忍不住,有时听了街头巷尾的议论……”
张安世微笑着摇头道:“那也得忍着,能拿人算什么本事,忍人所不能忍的人才能成大器,教他们多学学我,我忍辱负重,不也这样心平气和过来了吗。”
陈道文只好道:“是,卑下……一定交代下去。”
张安世颔首:“去吧,对了,将那朱金叫来。”
“是。”
到了傍晚,朱金气喘吁吁的来了。
张安世一见到,笑吟吟的道:“如何?”
朱金道:“已经安排妥当了。”
张安世微微一笑:“好的很,辛苦了。”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道:“接下来,就很有意思了。”
朱金苦笑道:“都督……其实……”
张安世打断他:“好了,休要啰嗦,去忙你的去吧。”
一连十数日。
夏原吉依旧还是下值便来张家。
他就不信了,张安世能躲一辈子。
这口气他咽不下。
这辈子都没有人敢如此侮辱自己的智商。
当然最重要的是,眼下朝野内外,对于夏原吉都抱有极大的同情。
即便是陛下,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他这个户部尚书,此时若是不站出来,其他跟着他一道受害的人,只怕要说他软弱。
何况,这可是真正的真金白银啊,是夏家的家业。
众人到了张家,张家的人居然也配合,不敢拦着,乖乖开门,夏原吉人等对张家可谓是轻车熟路,随即进去,甚至张家很贴心的给夏原吉人等预备了客房。
到了房中,夏原吉叹了口气,而已下值的夏瑄也到了房里,给夏原吉斟了一盏茶。
听到夏原吉叹息,夏瑄道:“父亲……”
夏原吉摆摆手:“真是斯文扫地啊。”
夏瑄道:“父亲,要不算了。”
夏原吉摇摇头:“不能算,气氛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老夫算了,只怕这京城内外,也要将老夫重新推回到风口浪尖上,你说……这张安世挣了这么多不义之财,怎么就连这点油水,他也要刮走?此人真是贪得无厌啊。”
夏瑄道:“我听人说,张安世欠了不少银子……”
夏原吉摇摇头:“这才是让老夫最担心的。”
夏瑄道:“父亲的意思是……”
夏原吉道:“张安世此人,乃天纵奇才,老夫不客气的说,论起作文章和为官之道,老夫胜他十倍,可论诸多奇思妙想,老夫不及他万一,这样的人……若是能念及苍生,惠及社稷都算是小了,将来振兴天下,当真能治出圣人所言的尧舜之世的,必为此子。”
夏原吉又道:“可这样的人,若是不以匡扶天下为念,只念一家之私,心心念念的,便是强取豪夺,他越是聪明伶俐,越是有天纵之才,反而可能祸害国家,你想想看,连老夫这等人的钱财,他都敢如此,若是其他人呢?”
夏瑄道:“父亲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
夏原吉摆手:“你不懂,老夫乃国家大臣。哎……想当初,那姚师傅……为他张安世铺平新政的道路舍下了性命,哪里料想到,如今……竟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夏瑄道:“姚师傅的死是因为……”
夏原吉谨慎的看了夏瑄一眼:“这些话,可不能随意对外说,自然……这也只是老夫猜测的,未必当真,姚师傅故去,若换做别人,这般含冤死去,老夫倒以为未必没有可能。可那姚广孝是何等人,如此精通权谋,能整死他的人,还没有人出生呢。也罢,不说这些闲话,无论如何,这一次,老夫和那张安世……算是拼了,我且看看,他永远一辈子龟缩不出。”
说着,便又道:“到了月底,便是廷议,他这威国公,右都督府都督,锦衣卫指挥使,有本事不要上朝,且看他能躲几时,总要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夏瑄道:“都怪儿子,儿子……实在万死,若不是因为我惹出事端……”
夏原吉摆摆手,笑了笑道:“这不怪你,怪老夫,老夫眼瞎。”
当夜便在此住下不提。
到了月末。
这京城内外,依旧还是议论纷纷。
人们都在议论,眼下这个局面,廷议那张安世是否也闭门不出。
因为张安世的龟缩,已有不少人对此更为关注了,这京城之中,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愿意看张安世的笑话。
寅时二刻。
此时天色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模范营里,张安世却已带着一队卫队出来。
张安世口里呵着白气,虽是穿的厚实,还是觉得有些抵不住夜里的寒意。
一队卫士护着他,随即打马往京城去。
到了接近卯时时,方才入京城,随即,便直奔午门。
午门外头,入朝的百官已大多久侯,等到宫门一开,于是衮衮诸公们鱼贯而入。
夏原吉来时,左右张望,不曾见到张安世的身影,不觉失望。
而其他的诸公,显然也心里不禁大失所望,那张安世……真的脸都不要了,为了挣这些银子,他至于吗?
直到百官纷纷进入了午门,张安世才骑马姗姗来迟,他落马,随即便有宦官迎来:“张都督……要迟了,要迟了,时辰就要到了。”
张安世笑着道:“我掐着时间到的,不怕,肯定赶得及,你帮我进城门洞里看看,那入朝的是否走远了。”
宦官苦笑一声,进宫门打了个转:“已去百步之外了。”
张安世点头,这才进去,不忘道:“不错,人挺机灵,下一次……我找机会和我姐夫说说,教东宫将你讨去东宫里去。”
这宦官听罢,受宠若惊,忙是拜下:“奴婢半残之身,为人所贱,今日能蒙都督垂爱……”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再会。”
张安世出现在崇文殿的时候,立即引起了殿中的轰动。
不曾想到,张安世今日还真来了。
偏偏此时在殿中,需注意臣仪,谁也不好张口说什么,只是一双双眼睛,一个个奔着张安世去。
张安世站定。
随即,朱棣升座。
朱棣昨日就在等张安世派人来告假,左等右等,没等着,心里本是想骂,这个家伙胆子大的很,廷议若是不来,连假也不告,还真是放肆。
现在见到张安世红光满面,真真切切的站在自己面前,朱棣心里摇摇头,却也很快便不将此放在心上。
百官行礼。
朱棣只淡淡道:“今日所议……”
“陛下……”夏原吉站了出来。
朱棣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敢在这个时候打算朕的话,看来夏原吉这一次,真的是气的不轻。
朱棣微笑:“要奏何事?”
夏原吉道:“臣有万死之罪,所奏的乃是臣的家事,今日庙堂之上,却以家事为念,实是无地自容。只是……此事若不言,臣心里如鲠在喉,是以还是决心不吐不快。”
朱棣摇摇头,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
显然不少人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一个个脸上带着揶揄的模样。
朱棣道:“说罢,说罢。”
夏原吉道:“臣要奏威国公……”
张安世这时站了出来:“夏部堂可是要奏关于那地的事吗?”
夏原吉道:“威国公作何解释?”
张安世道:“我不解释。”
夏原吉:“……”
张安世道:“夏部堂还请息怒,这件事……是我的错。”
夏原吉:“……”
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唇枪舌剑,谁晓得,张安世的姿态竟是放的如此之低。
不过一个人不可能上两次当,所以夏原吉更是心中戒备:“那么威国公要待如何?”
张安世道:“此前的契书,全部作废,这些土地,该是夏部堂的,也还是夏部堂的,不只如此……夏部堂因此导致的其他精神损失,我张安世也愿补偿,这样吧,各家的所有在钱庄借贷的利息,算我张安世的如何?”
夏原吉:“……”
这崇文殿里,所有人错愕的看着张安世。
这还是张安世吗?他们可从未见过张安世这般认怂的模样。
夏原吉嚅嗫着嘴,竟是说不出话来,他有点懵,无法理解,张安世为何如此退让。
其实这件事,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从道德上而言,张安世确实不厚道,可若是从律法来看,毕竟当初自己白纸黑字,立下的契书,即便自己可以挑出一些毛病来,那也是一场无头公案而已。
可张安世居然直接退让了,甚至连借贷的利息,他也愿意承担。
这么多人的利息,可也是一笔银子啊。
张安世道:“怎么,夏部堂还觉得不满意?”
“这……这……”夏原吉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张安世道:“夏公既无话可说,那么金部堂……金部堂以为呢?”
金部堂‘昏厥’了几日之后,早就乖乖战术性病情好转,老老实实当值了,他也原本以为这是一场恶仗,哪里晓得,还未开始进攻,对方便已卑躬屈膝。
他咳嗽一声:“若是如此解决,再好不过。”
朱棣:“……”
朱棣脸上反而露出了不喜之色,你张安世坑人银子便坑人银子便罢,毕竟张安世是以商行的名义来卖地和订立契书的,这岂不是惹来了天大的麻烦,转过头,这银子还不挣着吗?
那商行里头,朕可是占了大头。
只是此时,又不便发作。
张安世道:“那么……倒是要恭喜夏部堂和金部堂还有诸公了,据我所知,现在你们的地,已涨到了一千三百两银子,这地退回给了你们,如此一来,当初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转头便净赚了八百两,恭喜,恭喜……”
夏原吉听罢,顿时脑袋充血,下意识的道:“涨的这样的多?”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话不该出自自己的嘴里。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可不是如此吗?说来也奇怪,原本这地价,其实也是不温不火,虽有人问津,可……手头这么多的地,想要全部售出去,却也不易。可你猜怎么着?”
所有人看向张安世,一个个屏住呼吸。
见张安世在此停顿,大家个个支着耳朵,却不见下文,不免有些心急。
朱棣此时也忍不了了:“有话就说。”
张安世才笑吟吟的道:“可自打夏部堂人等闹出事来,天下震动,群情汹汹之后,还真奇怪………这朝野内外,居然有不少人都来询问太平府各处车站的土地了,大家争着抢着要来买,臣实在抵挡不住如此的热情,一再抬高售价,可买者如云,还有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出手便出手,所以……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夏部堂和金部堂诸公,若不是你们……我这一万七千多亩地……真不知该如何售出才好,现在好了,不但短短数日便统统售罄,而且还价格连日上涨,陛下……臣……臣不知还如何感激夏公和金公才好。”
朱棣听罢,一双狭长的眼眸,骤然之间变成了豹眼。
而在此刻,许多人终于开始回过味来了。
………………
第二章送到,还是有一点虚弱,所以休息了一下才写出来,更的迟了,抱歉。
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
张安世忍俊不禁。
乐开了。
人生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如此了吧。
而朝中之人,后知后觉,似乎慢慢地开始回过了味来。
不少人脸色微变。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
他凝视着张安世:“张卿……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是啊,臣其实起初的时候,也觉得疑惑,怎么好端端的,就这么来购置土地了呢?陛下是知道的,自打太平府新政之后,分了土地,这地价已是一钱不值了,可地价这样的上涨,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所以臣便命緹骑细查。”
“好家伙,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原委。”
“其中臣专门了解到,一人姓王,王某这个人,也算是地方的大族出身,他乃举人,寓居京城,本是为了科举读书。自打夏公、金公闹出事端以来,这王某也为之大怒,跟着破口大骂。”
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不少已经醒悟过来的大臣,大抵一副死了娘的样子。
张安世则兴高采烈地接着道:“此人所骂者,自然是当初臣强卖地给了夏公人等,可骂着骂着,才发现原来问题不在卖地给了夏公和金公,而在于夏公和金公因为地价上涨,臣与他签了原价收回土地的契书。”
其实这可以理解,你要骂张安世,首先就得承认,当初卖地没有坑夏原吉等人。
既然没有坑,那么一亩地五百两纹银,居然还涨价了,这原本匪夷所思的事,你若是不相信,那再骂张安世也就不合理了。
也就是说,你得先承认土地的价值,并且认定了这个东西它就值这个价,张安世就是在坑人,伱才能义愤填膺。
可以说……这一下子,真的正中死穴。
此时,张安世继续道:“后来这王某心里就嘀咕,什么地,居然如此价值不菲,以至于连夏公和金公等衮衮诸公,竟为之与臣反目?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身边许多的举人还有亲友也都议论纷纷,这王某既然要骂,自然也要有的放矢,不免了解了一些车站的情况,又大抵知道这土地为何上涨。”
“骂着骂着,王某骂的越多,了解也就越深,方知这车站的土地有巨大的商业用途,价格虽然不菲,可土地一旦购下,便可传之子孙,就如……就如……就如这乡下购置土地,给佃农租种一样。如今,新政之后,直隶已开始分地,其他各州府,不少士绅也都朝不保夕,这王某的土地虽不在直隶,却也不禁为之忧心忡忡……”
“于是乎,他便不免想要了解一下这土地的动向,这一去查看之后,方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竟还不少。这地价,竟在短短数日,又涨了一些,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王某当然是拒绝的,他是一个有风骨之人,对此不屑于顾,痛斥那些争相购置的人无耻,可回去几日之后,心中又难平,这些日子关注了夏公人等不少时候,越是关注,心里便越惦记着那地,后来得知竟又涨了,价格竟至千两。”
张安世绘声绘色,说得张安世血脉贲张,朱棣催促道:“还有呢,还有呢?”
于是张安世便连忙接着道:“眼看着人家挣银子,自己分明有机会购买,却没有下定决心,这可比自己亏钱还难受。于是王某成日辗转难眠,好几日没有睡好觉,后来也终于下定了决心,竟也去购地。”
“他家乃是地方大族,又有不少至亲为官,似他这样有信用的人,钱庄是最喜欢的,当下他贷下了数千两银子,去购置了七八亩土地。只是这个时候,他不禁捶胸跌足,只恨自己为时已晚,若是早一些购置,只怕同样的价钱,却能买上十几亩土地。”
朱棣听罢,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如今将这地买了去的,竟都是王某人等?”
“八九不离十吧。”张安世很认真地道:“而且臣查知,购置土地的,多为读书人,甚至还有不少官眷,以及一些地方大族子弟。”
这倒真是出乎朱棣的意料,他一脸诧异地道:“这又是何故?”
张安世便道:“地的价格太高了,随便一亩,一般的小民可能积攒一辈子银子也买不上。而商贾倒是有银子,可绝大多数的商贾,至少臣在右都督府这边所了解到,这几年因为修建铁路,市场需求太大,因而不少商贾几乎将所有的身家都投入了生产之中!”
“他们又没有土地可以向钱庄抵押,就算有,也早已在扩大生产时抵押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再投入到铺面里去了。”
朱棣惊异地道:“竟是如此,这样说来……太平府各处车站的土地,统统都卖了?”
“是,统统都卖了,卖的一干二净。”张安世道。
朱棣没有问得银多少,因为这是机密,要问也是待会儿私下里询问。
不过现在他不禁身躯一震,此时神清气爽,这样说来,当初举债,十之八九,这铁路的银子非但没有亏,反而挣回来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思来想去,这都是夏公等人鼎力支持,若非夏公,就没有臣的今日。此番头功当属夏公、金公等诸公,陛下……夏公为铁路修建,为我新政打开局面,立下汗马功劳,他日新政若是能够大功告成,夏公人等,实在功不可没。”
夏原吉听罢,脸色骤变。
金纯:“……”
相比于金纯等人,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显然是比他们更了解其中的关节的。
毕竟是和钱粮打交道的人,虽然不熟悉张安世的种种套路,可像他这样绝顶聪明之人,其实只需稍稍点拨,便立即能知道其中原委。
完蛋了。
他脸色变幻不定。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竟是走了枪。
这样一闹,天下皆知,也让张安世趁此机会,将那些土地全部出售。
高价售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安世已经将自己的风险出清,而这些风险,就转移到了买家的身上。
买地的人,根据张安世所分析,多是官眷、士人、士绅,而且都是高价购置,身上还背负着钱庄的贷款,十之八九,甚至还将能抵押出去的东西都抵押了。
这也意味着,这地一旦价格出现问题,不知多少人要灭门破家。
可以说,这一次的抢购过程之中,完全是处于一种不理智的情况之下进行的。
因为不少人,为了痛斥张安世,他先入为主的,就已将土地的价值不断估高。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价格估的越高,越显得张安世原价购回的可恨,而堂堂尚书和朝中诸公,居然为了争地,和锦衣卫指挥使反目,这本身也证明了土地极高的价值。
人心的可怕就在于此,因为人很多时候,压根就不在乎事实,他只讲立场,一旦站到了张安世的对立面,为了痛斥张安世,那么那些反对张安世的那个圈层之人,几乎人人都会众口一词,咬定了这土地价值不菲。
除了个人的情感判断之外,当你的至亲好友,你身边的同僚、同窗、同乡、故旧,每一个人都好像鹦鹉学舌一般,车轱辘似的反复念着这地好,这地太好了,价值连城,这样的土地,张安世竟还想五百两买回去,这是丧心病狂开始。
其实这个时候,众口一词,三人成虎,哪怕起初无法接受这样超高地价之人,此时也会怦然心动。
何况这事广而告之,精准地对着反对张安世的群体投放,而这个群体,恰恰是原先热衷于依靠土地食利的群体,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银子,他们有质押的土地。
这是精准打击,一个都不肯放过啊。
夏原吉:“……”
一念至此,夏原吉只觉得如芒在背,因为……在整个过程之中,他都被人当了枪使。
现在谜底揭晓,若是地价还能维持倒也罢了,可一旦将来维持不住呢?
他夏原吉就真的成了新政的大功臣,因为那些愤怒之人,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是不是夏原吉和金纯人等与张安世一道联手做的局!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张安世有土地,夏原吉等人手里也有土地,为了何炒高土地的价值,故意闹出事来,吸引大家去买,这不等于是挖好了火坑,好教大家往这火坑里跳吗?
到了那时,必定是夏原吉人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要知道,夏原吉这个人,在新政的过程之中,一直做到缄默不言。
一方面,他内心是承认新政对国家带来的巨大好处的。
而另一方面,他作为士人出身,旧官吏的代表人物,又知道新政继续这样下去,对于士绅必是毁灭性的打击。
个人的情感与国家的大义交杂在一起,使他能做的,就是沉默,并且极力想要一碗水端平。
可如今……一切成空,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张安世绑上了一辆战车。
而这战车会驶往何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会身败名裂,他也看不清。
他唯独知道的,就是已彻底被捆绑,车门焊死,下不了车了。
此时,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夏原吉看来。
许多的眼神,都显得格外的古怪。
夏原吉如芒在背,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照理,地要回来了,好像还挣了不少,可是……他为何想哭?
好你一个张安世……
夏原吉忍不住默默地咬牙切齿,可当他抬头看着张安世时,痛恨的目光,又如冰雪一般的溶解。
因为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他是决不能反目的。
反目的代价太大,不是因为张安世的身份,而是因为……
到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微笑,表示自己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若是这个时候翻脸,信心被击溃,再传出什么糟糕的消息,然后导致地价暴跌,只怕张安世不必动手,那些疯抢了土地的人,也要将他活埋了。
于是夏原吉面上微笑,一副功成不必在我的表情,双目之中闪烁着睿智的光泽,嘴角微微勾起似有若无的浅笑。
朱棣此时显然心情大好,大笑道:“不错,夏卿、金卿等诸卿,也是功不可没!这样才对吧,国家治政,就该上下同心同欲。好了,夏卿,你方才说要奏张卿的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和奏报的吗?”
夏原吉此时还能说什么,只能道:“陛下,臣无事可奏了。”
朱棣便笑着颔首道:“朕最担心的啊,就是将相不和,前些日子,朕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如今方知,这不过是误会,二卿乃朕之蔺相如与廉颇也。”
夏原吉:“……”
张安世道:“陛下精通文史,典故信手捏来,臣以后一定要多读书,也如陛下这般。”
朱棣深切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的事。
却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道:“诸卿还有何事要奏吗?哎呀……今日本要廷议,却因为此事,耽误了不少时辰,朕这些日子,大病初愈……”
这话就差直接叫他们滚蛋了。
众大臣们是很有眼力见的,只好道:“臣无事可奏。“
朱棣非常满意,忙道:“既如此,那么……罢朝。”
朱棣说着,暗暗地给张安世使了一个眼色。
这君臣自是早有默契的,张安世立即会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其余之人则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夏原吉脚下更像是装了一个小马达似的,风风火火的便走。
有人本还想与之步行攀谈,夏原吉却也好像视而不见,一溜烟便疾走而去了。
百官之中,不少人深吸一口气。此次廷议,信息量太大。
许多人若有所思,以至神色之中,不免带着几分担忧。
金忠很有精神。
他穿梭在退朝的人群之中,好像引人注目的那一只蝴蝶,一下到这个人身边,低声问:“刘公,你说……张安世说的那个王某,是不是你?”
“哎……金公,别问了,别问了。”
“你还真是王某?”
“哎……闲话少叙,闲话少叙。”
金忠又跑去另一人的身边:“李公……”
这人神情一肃,连忙道:“下官有事,告辞。”
金忠只好叹了口气,不禁喃喃道:“难怪老夫掐指一算,方才入殿时,见这殿中黑气森森,似有妖气冲天,难怪,难怪了。”
“金公……”
倒是这时有人踱步而来,边叫唤金忠。
金忠驻足,回头一看,却是杨荣与胡广。
金忠笑了笑道:“杨公、胡公,你说,张安世所言的那个王某,是不是你们?”
杨荣神情依旧淡定,微微一笑道:“七百两银子做了王某,后来见了一千一百五十两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便售卖掉了,当然,我说的非我,是我儿子杨恭。”
金忠诧异道:“杨公的儿子,若是我记得不错,应该才八岁吧,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经济之才,真是教人钦佩。”
杨荣平静地道:“只是因缘际会而已,我见人人都议此事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头了。”
金忠却是视线一转,落在胡广的身上,道:“胡公呢,胡公可曾是那王某?”
胡广可没有杨荣的从容,苦笑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地就售罄了。”
金忠便感慨地道:“胡公比我强。”
倒是胡广一副追根问底的语气:“金公也做了这王某吗?”
金忠摇头。
胡广松了口气:“人都说金公多谋,看来…和我一样。”
金忠笑道:“却也有不同,金某也有所判断。”
胡广便好奇地道:“那为何不效杨公呢?”
“无它。”金忠捋须,慢悠悠地道:“穷尔。”
胡广:“……”
好吧,他无力反驳!
三人一面并肩步行,一面你言我语。
顿了顿,胡广则不由道:“张安世这个小子,真的坏透了,夏公和金部堂,这下只怕要糟了,好好的,被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金忠却是笑道:“这一手,很有姚和尚的影子,真不愧是姚和尚的继承人。”
杨荣抿着嘴,顿了一下,道:“再观后效吧,此事接下来,定不简单。”
…………
除了张安世,其他的臣子已经走了个清光。
朱棣舒舒服服地坐在龙椅上,而后又让人给张安世赐座。
张安世落座之后,亦失哈亲自斟茶上来,气氛倒是显得轻松。
张安世只轻轻抿了口茶。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和朕说实话,这是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
朱棣的语调带着几分笃定,似乎已经确定了。
张安世倒也没找借口,实在地道:“不敢隐瞒陛下,确实是早有预谋。”
朱棣便笑了笑道:“那你就和朕老实交代,此次商行挣了多少?”
嗯,这才是他心底的重点。
“臣……没算细账,不过,纯利一千五百万两纹银上下还是有的……当然,也未必准确,得等实账出来。”张安世小心翼翼地道。
朱棣:“……”
第366章 涨势喜人
朱棣惊讶得瞠目结舌。
一千多万两纹银……
就靠卖那些土地?
他看着张安世,惊叹地道:“好,太好了,真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如此一来……岂不是……岂不是……这整个直隶的铁路修建的银子也就都有了?”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铁路是铁路的账,商行是商行的账,修铁路拿的是右都督府的公债修建的。”
朱棣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显得格外的激动。
沉吟良久之后,他突然站定,看着张安世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当?若是如此,这右都督府的公债如何偿还?“
张安世神色从容,显得很是自信地道:“臣自有办法。”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满是疑窦。
顿了顿,他道:“那商行的银子呢?这么多的银子……不如……商行也来修铁路吧。”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陛下,铁路还是官府来修为好,若是商行来修,不免越俎代庖。这铁路关系到的乃是国计民生,若是商行这边开了这个头,却未必是好事。”
朱棣皱眉起来:“那这商行挣来这么多银子,又拿来做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察觉到……市面上银价变贵了。”
朱棣露出错愕之色,他不太明白张安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是下意识地道:“是吗?这是为何?”
张安世道:“臣让人调查过,这是因为整个直隶商业开始兴盛之后,大量的买卖都需要金银,可天下的金银是恒定的,虽说朝廷开采了一些金银,通过外贸,也挣了不少金银回来,只是因为金银的需求量实在太大,而可供流通的金银却是越来越少!”
“所以……臣在想……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要出问题。”
朱棣挑了挑眉道:“什么问题?”
张安世便道:“陛下试想,这金银搁在手里,好端端的,今年一枚银元可以兑换十只鸡,可到了来年,却可购置十一只鸡,会发生什么?”
朱棣有点没耐心,便道:“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点。”
张安世只好道:“若果那样,那么人们就不舍得将金银拿出来的销,会将金银藏起来,坐等增值。”
朱棣疑惑地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张安世摇摇头道:“若人人都储存金银,那么商贸是要出大问题的。”
朱棣颔首,随即就道:“那又该如何?”
“增加货币的供给。”
朱棣道:“如何增加?”
“印刷纸钞。”
朱棣下意识的就道:“大明宝钞?”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大明宝钞的名声已经臭了,所以臣以为,还是应该以联合钱庄为骨干,将一大笔金银作为储备金,而后在这储备金的基础上,发行纸钞。”
朱棣恍然大悟,他慢悠悠地道:“有了宝钞的前车之鉴……”
张安世便道:“宝钞的问题在于滥发无度,所以必须得有一个章程,印发纸钞,得有一个规矩,而且要确保这个规矩尽力不得破坏。除此之外,要确保纸钞可以随时至钱庄取兑足额的金银,大家才能相信纸钞的价值。”
朱棣点了点头,接着道:”此事你来办吧,联合钱庄……还是那个朱金当家吗?”
张安世道:“正是此人。“f
朱棣微笑道:“此人打理商家,也算是劳苦功高,过一些时日,教他来宫中觐见,朕勉励一番。”
张安世道:“陛下礼贤下士,实在教人……”
朱棣摆摆手:“少说闲话,这样说来……挣来的这些金银,都拿做储备金?”
“是。”张安世道:“若无储备金,不能确保人随时可将纸钞到钱庄兑换足额的金银,只怕天下的军民,不敢接受纸币。”
朱棣叹口气,道:“此事,还是要稳妥起见,慢慢的来。”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准备的工作,却需要及早进行。”
朱棣道:“你来领头,会同户部、联合钱庄,一起拟出一个章程。”
“遵旨。”
张安世想到要和户部的夏原吉打交道,心头五味杂陈。
坏消息是,夏公只怕对他会有什么意见。
好消息是,虽然有意见的,但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张某人是廉颇,那夏原吉是蔺相如。
朱棣此时心情不错,因而道:“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了伱,你受委屈啦。”
张安世道:“臣可没受什么委屈。”
“嗯?”
张安世振振有词道:“大丈夫在世,认准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便去做,何须去计较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的非议呢?臣将这些非议,当做笑话看。”
朱棣顿时开怀地哈哈大笑道:“这一点类我,朕也是如此。”
张安世告辞出去,他此时心情也很不错。
不只是挣钱的问题,更大的问题是,这一次,他算是将一批人绑死了。
别看现在有人一提到他张安世便气得跳脚,好像死了娘一般。可那又如何呢?如今风险已经转移。
张安世压根不在乎,那些车站的土地是涨是跌,跌了他没损失,涨了也和他没有关系。
可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是他们的命根子,若是车站的商业下滑,或者因为铁路的运营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了地价的暴跌,只怕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也就都化为了乌有。
这个时候,只怕太平府的商业利益,对他们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张安世没有多耽搁时间,快步出了宫,便又立即回到了栖霞。
刚刚进门,守在门外的人便道:“公爷,蜀王殿下来访。”
张安世听罢,整了整衣冠,道:“人在何处?”
蜀王朱椿,早已在厅中久侯了。
实际上,从退朝之后,他便直奔了栖霞,专等张安世回到栖霞之后,与张安世谈一谈。
张安世徐步入厅,一见早已落座的朱椿,就立即抱手道:“殿下,万死,万死……”
朱椿已长身而起,同样回礼,含笑道:“今日张都督真是风光无限。”
张安世道:”殿下过誉,说来惭愧……“
朱椿道:“只是本王心里有些疑窦。”
张安世道:“还请赐教。”
朱椿道:“此事……张都督可谓所谋甚大……”
一听所谋甚大,张安世的脸不禁抽了抽,这话可不兴说啊!
朱椿继续道:“可为何张都督要当殿道出幕后的原委来?如今天下皆知了此事,岂不是……”
他的疑问是可以理解的,张安世这是暗算了朝野中不少人,可既是暗算,这等事还是秘而不宣为好。
即便外头有猜测,可只要张安世不承认,那也没有办法。
张安世却认真起来,道:“因为局势已经改变了。”
“改变了?”朱椿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道:“直隶的新政,与天下各州府的旧制,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在此过程之中,彼此已经反目,可以说时至今日,我有没有暗算别人,只怕在许多人眼里,我与蜀王殿下,只怕也是千秋罪人。”
朱椿听罢,暗暗点头。
这是实话,他虽已是天潢贵胄,却何尝不知,自己在左都督府推行的新政,所带来的压力有多大。
当初那些称他为贤王之人,现在只要提及到他,哪一个不是破口大骂?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彼此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了,那么……我也就摊牌了,不装了。所以无论我道不道出原委,其实都没有关系。”
“可道出原委有道出原委的好处,此事之后,势必有不少读书人和朝臣被栖霞的工商所捆绑,这个时候……直接昭告天下,其实就是挑动了他们内部的不和,让他们不和,相互攻讦,总比让他们团结一致,来痛骂我张安世要好的多。”
蜀王朱椿笑起来,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可以想象。
今日张安世朝中发生的事,不说其他,至少夏原吉和金纯人等,怕要被人骂为国贼。
而至于那些偷偷摸摸购地之人………怕也会成为泄愤的对象。
张安世此时定定地看着朱椿道:“殿下来此,只怕并不只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吧?”
“这铁路……本王还有一事不明。”朱椿道:“铁路的好处,本王已是知悉不少了,可说实话,费实在太大。左都督府这边,毕竟刚刚分地,百废待举,若是修一条应天府连接栖霞的铁路,你看如何?”
“这个好办。”张安世应得很是干脆,便接着道:“至于销嘛,其实也简单,如今车站附近的土地,价值不菲,只要应天府这边,提前收购了土地,这建设铁路的银子,只怕就可挣回七七八八了!”
“再者,这铁路是可以生利的,前期发行公债,绝无问题,联合钱庄这边,我可以先打好招呼,铁路司这边,可以负责建造。”
朱椿轻轻皱眉道:“就怕如此巨大的工程,使应天诸府带来太大的压力。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
朱椿显得犹豫,他当然知道卖地能挣修路的银子,可左都督府的钱粮是有数的,一旦开了此等大开大合的先河,钱如流水,未来一旦生变,就不好应对了。
朱椿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可行事终究还是有些谨慎。
毕竟他和张安世不同,张安世能看到未来,而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做出判断,心头多少还带着一些余虑。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若是有什么迟疑,那也没有关系,下月等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不迟。”
“结果?什么结果?”朱椿诧异道。
张安世道:“现在我可不能夸口,如若不然,若是吹嘘的过头了,只怕要遭殿下耻笑,还是等下月再说吧。”
朱椿颔首,干脆利落道:“甚好。”
朱椿谈完了,并没有闲坐,而是直接起身,道:“本王与张都督,如今同气连枝,如今群狼环伺,唯有守望相助了。这些时日,一直都想与张都督详谈,只是奈何,杂事缠身,各地的灌溉之事,还需等本王处置。本王待会儿还要启程往苏州一趟,就不叨扰了。”
张安世客气地道:“天色已晚,殿下不妨明日再启程?”
朱椿摇头,苦笑着道:“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他拉着张安世的手臂,神情真挚地道:“张都督……你要牢记,做任何事,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周全,我大明的万世基业,可都在你的身上,天下能出你这般经天纬地之人,实乃我朱家之大幸。”
他说的颇为动情。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我算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殿下却是不知,外头人都说我不学无术……”
朱椿哈哈一笑,随即道:“孔圣人在世的时候,不也颠沛流离,四处不受人待见吗?做大事的人,所谋甚远,绝不只着眼一时,而天下之人,却大多只看当下的利益得失。此等愚人,并非是读了一些四书五经,就真能有什么见识的,恰恰相反,读书越多,反而会过于拘泥和只晓借鉴前人,食古不化……不足挂齿。”
二人这次会谈都是还算愉快,张安世亲自将朱椿送到了右都督府衙门外,车马已在候着朱椿了。
朱椿此时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拍了怕张安世道:“你我彼此保重吧。”
说罢,登车而去。
张安世送别了朱椿,心里不禁唏嘘。
这个王爷和其他的宗亲不同,可不同在哪里,张安世有点说不上来。
当下,张安世转身回衙,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工作。
第三年的夏税,已经开征。
对此,张安世更为看重,这夏税乃是政绩的关键。
前两次虽已震撼了天下人,可对张安世而言,那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张安世这一次要让天下人知道工商所带来的巨大力量,若说此前,还只是小打小闹。
而这一年过去,整个右都督府治下,可谓是成果斐然。
这已不是分地所带来的带动效果了,也非是鼓励工商所带来的成效。
数条铁路的工程,还有大量的金银流通,所带来的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至少在初步的统计表格里,规模以上的纺织、机械、采矿和冶炼等等行业,几乎都是翻倍的增长。
张安世大抵看过了一些数目,其中太平府的增长最高,可其他的各府,虽是后进,不过因为有了前头的经验,增长速度也是极快。
尤其是冶炼,这钢产量,竟在一年之间,足足翻了四倍。
当然,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大修铁路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此前的基数太小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这般的增长,依旧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至于其他催生的百业,也让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此时的右都督府治下,就好像一头蛮不讲理的蛮牛,横冲直撞,大量的人口涌入,商贾们疯了似的不计后果地在拼命的扩产。
借此终于得了薪俸的人,似乎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衣食住行的需求也随之旺盛。
当然……这样过热下去,未来迟早可能会出现问题。
可这是未来数十年之后的事,至少现在而言,张安世要做的,就是疯了似的,竭尽全力地让这怪兽茁壮地成长起来,唯有如此,方才有彻底砸碎那些食古不化之人的力量。
一份份的统计数据,从统计司统计出来之后,高祥反而心虚了。
于是他特来寻张安世,当面便道:“这数据,会不会有问题吧?都督……许多数据……看上去有些失真。”
“何以见得呢?”张安世淡定地看着他道。
高祥皱着眉头道:“这也涨得太狠了,前两年已算是让人瞠目结舌了。可和今年比较起来,实在小巫见大巫啊!”
张安世看着他的表情,微笑道:“你在各县了解的情况,与现在统计的数目对不上?”
高祥立即摇头:“倒也不是……只是……”
实在是成绩太好了,或者该说好得过了头,以至于高祥都觉得好像自己遭了业障一般。
于是他苦笑道:“就说这成衣,居然比之去岁,增长了十七倍,这……这实在……”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不必着急,这数据,只是用来做参考的,真正实际的数据,和税收比对之后,自然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倒是。”高祥点点头,随即叹息道:“前年和去岁的时候,是生恐涨得太慢,今岁则是完全出乎了意料之外,反而觉得这涨势,让下官都手足无措了。”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随即道:“不必怕,我要的就是涨,其他的过程,我一概不问。只有涨起来,这右都督府治下的百姓,才能吃饱穿暖!”
顿了顿,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高祥道:“高府尹,你可别小看这数目的增长,这背后,可是千千万万人的福祉。”
高祥便立即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道:“夏税这边,下官一定再督促一二,现在没有实实在在的数目,下官心里不踏实。”
…………
大家注意了,阳了之后退烧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要激烈运动。还有!
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
张安世其实并不担心高祥,这是成熟的老吏,行事稳重,却也谨慎。
最紧要的是,这右都督府上下官吏,都有盼头。
对于下级的官吏而言,随着新政的政绩,他们的将来必可水涨船高,有了升迁的动力,大家都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而对于高祥而言,他现在所追求的,乃是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却是巨大的诱惑。
新政成败,决定了一个人千百年之后的功过,成则后人敬仰,败则遗臭万年,关系到的何止是自身对于身后之名的看重?
实则,这其实也是这个时代家庭观念的看重,古人重视家庭,更看重自己的儿孙,若是名声不好,儿孙羞于启齿,要知道,古代的望族,子孙们都乐于将自己的祖宗挂在嘴边的,因而祖先的名声,至关重要。
张安世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对两世为的人而言,张安世唯一想的,不过是想留下一点什么,至于留下的痕迹被人如何评说,反而不紧要了。
毕竟人类的认知反转实在太多,即便是秦桧都可被人洗得从黑至白,历史上的所谓光辉形象,大抵都能用显微镜找出黑点,而那些动辄屠城的暴徒,人们却大多不会过于苛责,反而从其言行举止之中找出几分所谓真性情之处。
可见所谓的身后之名,不过是个笑话。
到了次日,栖霞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其实常来,每一两个月便要来一次,只是从前,他带着的乃是东宫的禁卫,可现在带着的却是幼军。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领着一干校尉伴了皇孙的大驾,他们乐于来栖霞,不只是能感受这里的热闹,最紧要的是,他们总是在谋划做点什么买卖才好。
京城三凶那等不太聪明的人都能发财,没道理他们这些拥有优良血脉的人不可以。
至于朱瞻基,起初来确实是一次次见识风情,图个热闹。
后来纯粹就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见一见自家舅舅了。
舅甥相见。
张安世一如既往的很高兴,喜滋滋地道:“我的好瞻基,你可算来了,听闻你近来读书总是走神,是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成日读《资治通鉴》,我已读通了,却非要教我倒背如流,实在可恨。”
张安世感慨道:“能成大事者,历来好读书不求甚解。这样只强背的,十之八九,教出来的也是迂秀才。瞻基啊,过一些日子,我想办法,到陛下的跟前说上几句。你那新的师傅叫什么来着?”
“姓王,叫王通,阿舅一定要好好地告他的黑状。”
张安世却是拉下脸来:“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如实奏报,什么叫走高黑状,这样说的倒显得我似佞臣。”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道:“可是……”
张安世连忙捂住他的嘴:“好啦,来了栖霞就少说多看。”
等到张安世放开手,朱瞻基倒是乖巧地应了:“噢。”
张安世便又变回那个热情可亲的舅舅了,笑道:“今日想去哪儿瞧热闹?”
“我……我想去学堂里瞧一瞧。”
“嗯?”
朱瞻基道:“我听闻栖霞许多孩子都读书,我想瞧瞧他们是如何上学的。”
张安世便也干脆地道:“这个好办,阿舅安排。”
张安世总是乐于满足朱瞻基提出的任何合理请求。
让他多见识见识总不是坏事。
不多时,舅甥二人便一起来到了一处学堂。
这学堂很是普通,处于闹市之中。
朱瞻基好奇地道:“阿舅,学堂的选址怎这样吵闹?”
张安世耸耸肩,道:“这可怪不得他们,当初建这小学堂的时候,这儿还偏僻得很呢。可谁才晓得,不过两年的功夫,此处就热闹起来了。”
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因是小学堂,不过是背诵一些算术的口诀罢了。
朱瞻基道:“他们教授的真简单。”
张安世与朱瞻基站在窗前,背着手,学堂的负责人和其他的教习,早已被校尉们请到一边去‘喝茶’,其余人退开,只二人隔着窗,瞧着里头满当当的课桌,足有七八十个孩子,挤在这并不宽敞的课室里继续朗读。
张安世声音放低,道:“伱在这样年纪的时候,还没有正经学算术呢!等他们到了你这个年纪,便要学更深的学问了,代数、几何的原理,你知道吗?”
朱瞻基道:“我学的和他们不同。”
张安世笑了笑道:“术业有专攻,所以你可别小看了人。”
朱瞻基看了一会,随即便跟随张安世来到这课室外的小校场里踱步。
朱瞻基踩着这小校场里的砂砾,突的道:“阿舅……我听人说,你不学无术……”
眼见张安世勃然大怒。
朱瞻基又道:“可杨溥师傅又说,阿舅治下,许多孩子都读书,杨溥学士说,只有圣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可我瞧着阿舅……不像圣人。”
张安世惊喜道:“杨学士当真这样说?”
朱瞻基点头确定。
张安世感慨道:“这个家伙,怎么老揭我老底呢。”
朱瞻基道:“杨溥师傅还说,只有心存仁义之人,方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是为苍生为念,怀有怜悯之人……”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够了,听的我头痛。”
朱瞻基歪着脑袋看着他道:“这是杨溥先生在夸阿舅呢。”
张安世道:“他夸一夸,倒没什么妨碍,不过……你却不可信了这些鬼话。”
朱瞻基诧异道:“阿舅,难道他说错了?”
“大错特错。”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让人读书,可不是靠什么怜悯和仁义。”
朱瞻基很是好奇,便道:“那靠什么?”
“利益!”张安世道。
若换做杨溥亲来,见张安世给朱瞻基灌输这个,只怕要两眼一黑。
朱瞻基似乎对这等奇谈怪论,格外的感兴趣。
于是他怂恿张安世道:“阿舅,为何是利益?“
张安世道:“因为人读了书,就能从事更精细的工作,能有更大的价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千方百计,鼓励他们去读书。”
朱瞻基道:“阿舅的意思是……他们读书……阿舅才有好处?”
“正是如此。”张安世毫不避讳地道:“所谓仁义的那一套,或者靠同情和怜悯,甚或是圣人所谓的教化,是不可能让人持之以恒的让最寻常的百姓子弟进学堂读书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瞧,这千百年来,天下的寻常百姓子弟,有几人能读书?这读书之人,不都是那些世家大族子弟吗?”
朱瞻基听罢,表情认真地起来,显得若有所思。
张安世则接着道:“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同情心,就好像一富人见别人衣不蔽体,因而怜悯,于是施舍给他一些衣食。可是鼓励富人们去乐善好施,就能让天下清平吗?若靠这样就可以,那么天下早就安居乐业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阿舅说的对,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呢?”
张安世道:“人只有自觉自己高贵,才会对别人施舍,施舍是不能长久的。看那历朝历代,也不乏有怀有怜悯之人,或者知晓仁义廉耻的君子,可他们能惠及几人呢?他们所接济的人可能有十户、百户,可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又有多少呢?”
说着,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可利益就不一样了。利益是恒久的,你若是抱着施舍的态度去搞教育,那么这就永远是缘木求鱼。可你若是抱着功利的心态,这事反而有成功的希望了。”
张安世深深地看着他道:“就好像你这小子,将来若是想着,百姓们真可怜,子弟不能读书,你一定要让天下人的子弟都读书,那么这事必定会以笑话收场。可你不妨想,这么多百姓没有读书,产出低下,这样下去,大明靠这些人,能征几个税?栖霞的商行,产出的货物,又能售予几人?你这般想之后,那么这事就有成功的希望了。”
朱瞻基定定地看着他,问道:“阿舅,这是为何呢?”
张安世道:“很简单,因为……这些百姓,其实并不需要施舍,施舍除了令某些富人所谓自我的精神得到满足之外,对于整个天下没有太大的益处。你以功利之心去看待这件事,给他们创造读过书,便可以改变命运,可以改善生活的机会,那么,不需你去催促这些百姓,百姓们便是节衣缩食,也要供子弟们读书不可了。”
“所谓的仁义之心,不过是将自己视为圣人和君子,而将百姓视为草芥而已,因为他们和牛马一般,必须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或者是自己圣人之学中的某种道德,才可以改善百姓的境遇。这不过是王侯将相们的那一套罢了,可你要知道,其实这些寻常百姓,除了出身不好,家境贫贱之外,实则与这朝中所谓的公卿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张安世抬手,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夏瑄和金大洲,道:“你瞧见那两个傻瓜吗?他们若不是夏公和金公的儿子,只怕他们和这里头寻常百姓子弟的相比,还远远不如呢。”
“所以说,你要做任何事,首先要做的,不是抱着所谓施舍的心态,要干成一件事,首先要做的事无他,你将他们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即可,你设身处地想,这些和你一样的人,你颁布了一个法令之后,这些趋利避害的人,会想什么,会有什么顾虑,那么针对这些,去尽量解决这些顾虑,而后用功利去鞭策他们,他们自然而然,趋之若鹜,那么你要办的事也就无往不利了。”
朱瞻基细细地听着,道:“我似乎明白了,栖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对阿舅有利,对这些百姓也有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才都水到渠成。”
“聪明!”张安世不吝赞道,欣慰地看着他道:“不愧是我外甥,是我张家的种。”
朱瞻基却继续问:“可是阿舅,这仁义廉耻,当真无用吗?”
张安世立即摇头道:“仁义廉耻当然是好的,可仁义廉耻只是规范自己用的,是内在的东西。可若是将仁义廉耻挂在嘴边,去约束别人的人,那么这个人……必无仁义,也十之八九没有廉耻。”
朱瞻基道:“可是阿舅平日成日教我说,要孝顺……”
张安世顿时怒了,提高了声调道:“我们说的是仁义廉耻,没说忠孝,忠孝能和仁义廉耻一样吗?瞻基,你糊涂啊……”
朱瞻基忙耷拉着脑袋道:“好啦,好啦,阿舅你别生气。”
张安世见他服软,这才放心。
其他事可以商量,可是百善孝为先,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商量的。
这是汉家的传统美德,若是这个都没了,那么千年文脉也就断绝了。
到了中秋,夏税的征收终于有了眉目。
这个时候,蜀王朱椿却从苏州回京,途径栖霞,特意来访。
张安世和朱椿其实没有多少私人交情,不过是堪堪见了两面而已。
不过因为同进共退,因此关系比寻常人近了一些。
张安世邀了朱椿到后衙里,朱椿显得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张安世道:“这一趟去苏州,如何?”
朱椿累归累,却精神还算饱满,听到张安世的话,没有立即回答,他心思比寻常人深沉,顿了顿,只道:“是有一些阻碍,不过诸事只要肯下功夫,没有不能解决的道理。”
张安世道:“苏松一带,士绅极多,人们都说此地乃是文脉所在。所谓文脉,不过是读书人多一些而已,恰恰因为如此,所以阻力也大,倒是我这右都督府,反而清闲一些,所领的州县之中,说是士绅,可与苏松的读书人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朱椿笑道:“当初有人请本王来做这左都督,治应天府和苏州、松江等地,想来目的就是如此。”
听着这话,张安世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可惜他们失算了。”
朱椿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下张安世让人备上了一桌宴席,他与张安世小酌之后,便道:“本王还需去主持夏税,就此告辞了。”
张安世道:“此番左都督府,夏税应当征收的不少吧。”
朱椿大笑:“哪里……粗略估计的话,确实不少。”
不过朱椿没有往深里说,便与张安世拜别。
从右都督府出来,便需往渡口去,朱椿却没有登车,而是直接步行。
他走在栖霞的街巷里,此时的栖霞,又与从前不同了。
他行至半途,不禁感慨:“何时应天、苏州都如这般,本王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随扈的其中一人,乃成都左卫指挥使同知陈强。
陈强道:“殿下,此番这些苏州诸绅这般求告,斯文扫尽。可见他们已是穷途末路,有殿下压着,他们哪里敢造次?想来用不了多久,殿下便可成功。”
蜀王朱椿却是微笑道:“你跟了本王几年了?”
陈强恭谨地道:“自蜀王殿下就藩,卑下便扈从殿下。”
朱椿道:“跟着本王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糊涂。你啊……还是看不透。”
陈强诧异道:“还请殿下示下。”
朱椿驻足,在一处货郎的摊子跟前停下,这货郎卖的乃是人,许多稚童围着,只是他们没钱,便只远远看着‘望梅止渴’。
朱椿道:“买一些下来,给孩子们吃,别买多了,凡事吃多了也不好,一人给一支。”
后头的随扈便应下。
朱椿却已先步行走了,陈强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
朱椿这时才道:“你只看到他们跪在本王脚下痛哭流涕,见他们不顾斯文扫地,一个个哀嚎恸哭。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体面的人若是连脸面都不要了,肯如此屈膝奴颜。这样的人,方才是最可怕的。”
陈强惊异地道:“是吗?”
朱椿道:“他们今日可以如此,那么明日就敢杀人,也正因如此,所以本王才紧急回京,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强却是不以为然地道:“他们还能如何,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朱椿抿抿嘴,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本王现在想的,是该如何应对。至于你这浑人,动辄什么鱼肉,什么他们敢如何的话,就不必再提了。这样的空话多言无益,对付那些人,需用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
“今日与威国公相见,当时倒是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们那右都督府的士绅,与左都督府治下的这些人比,实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足挂齿。”
陈强忙道:“是,是,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呢?”
朱椿微笑,眼神闪烁着,转眸之间,陡然杀机毕露。
等这目光落在陈强的身上,这眼神又变得温和起来,轻轻地道:“希望他们不要不识抬举!”
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
朱椿说话之间,却又恢复了平静。
唯有那亦步亦趋的陈强,却似乎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左都督府的新政,虽有一些阻碍,可成效还是明显的。
至少今年的夏粮,增长却是显著。
这令朱椿很是欣慰。
当下,他命人造册,而后及早往户部那边呈送。
户部里头,气氛很诡谲。
这主要源自于户部尚书夏原吉。
士林之中,已传出许多的流言,说是夏原吉收受了张安世的好处,为张安世鼓动宣传车站的土地,借此大发其财。
这消息的版本极多,而且有鼻子有眼,好像人人都亲眼所见一般。
户部之内,自然不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这位夏部堂。
六部九卿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固然是对新政没有敌视的态度,却又绝不敢声张,只剩下的人,则大多对新政避之如蛇蝎。
千年来的旧俗和传统,可不是闹着玩着。
这甚至已不是什么故步自封的问题了,而是一种自小便深深烙印在人骨子里的印记。
而对于夏公的‘无耻’,他是部堂,当然没人敢多说什么。
可这户部下头的诸官,却也慢慢的对夏原吉敬而远之。
有一句话叫做宁可得罪上官,却也不可坏了清名。
毕竟讨好了上官,可能得到一时的好处,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个人要考虑长远的利益,就必须在乎自己的羽毛。
历史上,许多所谓的幸臣,看上去好像一朝得势,借这种机会扶摇直上,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样的人,又有几个人有好下场?
反而那些颇有清名之人,别看一时被陛下或者朝中权臣所嫌,可只要名声还在,哪怕是被罢官,却总能重新起复,即便一辈子大志难伸,可家族却可延续,人人敬仰。
说到底,人是不可轻易的背弃自己的圈层的,一旦背弃,哪怕是一时得志,可后果却难以承受。
各布政使司,已开始提交了今岁的钱粮,而户部也开始迎来了一年以来,最忙碌的时候。
自从空印案之后,朝廷就要求户部和各布政使司、州府、县必须对上账目,你征收的钱粮多少,最后又有多少钱粮进入国库,甚至户部这边根据清查,从而得知你所在的州府应该缴纳多少钱粮,这些统统都必须对得上。
“夏公……”
右侍郎曾光至夏原吉的值房,他行了礼。
夏原吉抬头,颔首:“何事?”
曾光比之从前,对夏原吉疏远了一些,可表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
“左都督府,送来了钱粮账册。”
夏原吉别有深意的看了曾光一眼:“如何呢?”
曾光一言难尽的样子,良久,才道:“数目颇为惊人。”
“讲一讲。”
“初步的账簿,商税七十九万两上下,粮食也不少,高达四百二十万石。”
商税已经很惊人了,七十九万两,已经可以和去岁的太平府比一比。不过左都督府是许多府相加,而且新政刚刚起步,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商税的征收,远远超出了户部这边的意料之外。
而粮税,则增长也十分明显,增长了足足三倍。
左都督府治下,本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鱼米之乡,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地一分,能征收粮食的土地,一下子暴增,再加上蜀王殿下重视水利,在大大增产的前提之下,有这样的成绩,甚至已经可以和右都督府比划了。
只是夏原吉得知了这个数目,却是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曾光正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夏原吉道:“嗯,不错,今岁国库……总算要有盈余了。曾侍郎怎么看待此事。”
曾光微微一笑:“新政的成效,确实惊人。”
“噢?”夏原吉知道曾光还有后话。
曾光道:“不过……听闻……蜀王殿下的新政推行甚急,倒也闹出了不少乱子。”
夏原吉道:“嗯。”
“夏部堂……”曾光本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住嘴。
“曾侍郎有话但说无妨。”
“没什么。”曾光摇摇头,微微一笑。
夏原吉深深的凝视了曾光一眼:“有什么需要避讳之事吗?”
“夏公,外间有许多的传闻。”曾光想了想,还是道。
“嗯,关于老夫的?”
“是。”
夏原吉道:“没有什么好话吧。”
曾光想了想,还是点头:“是。”
“你认为他们说的是正确的吗?”
“夏部堂乃是君子,只是……”
“只是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夏原吉自嘲般笑着反问。
曾光没吭声。
夏原吉道:“我等乃是臣子,臣子做好自己应尽之事,至于君子还是小人,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见分晓。一时的舆论算不得什么。老夫也懒得去辩解,亦或者,说什么世人误我之类的话。”
曾光叹了口气,却突然道:“夏公当真认为,直隶的这一套……对天下有好处吗?”
夏原吉一时答不上来,他想了想:“伱如何看待呢?”
“这些钱粮确实是实打实的,增产、增收,世上没有比钱粮增加更明白的事了。只是……这般对天下的根基如此苦苦相逼,是要出大事的啊。”
夏原吉道:“你所谓的天下的根基,是何?”
“历朝历代,维护天下根基者,不无是读书人。”
夏原吉叹息道:“你所虑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情势到了这个地步,如之奈何。”
曾光也不禁苦笑道:“是啊,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夏原吉道:“无论如何,左都督府……此次钱粮大增,与去岁相比,钱粮陡增数倍,可喜可贺,户部这边,还是需昭告出来,蜀王治政之功,藏不住的。”
曾光道:“我看……还是等宫中下旨旌表吧。”
夏原吉道:“这样再明显不过的事,户部也要装聋作哑。”
“夏公……难道不知,自己已处在风口浪尖吗?若是再发这样的昭告,天下人如何看待夏公?”
夏原吉听到此,脸抽了抽,他内心是痛苦的。
天下人如何看待自己?数十年积攒的好名声,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可怕的是,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任何一点理所应当的行为,都会被人视为逢迎皇帝,勾结蜀王、张安世。
“可老夫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突然勃然大怒,他站起来:“老夫在其位,总要谋其政,若是这样的事都不敢,尚需考虑别人如何看待此事,枉顾左都督府钱粮大增的事实,那么……老夫岂不是尸位素餐,成了真正的小人吗?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就这样办。”
曾光没想到夏原吉会大发雷霆。
曾几何时,这夏原吉还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偶像,君子之名,如雷贯耳。
对曾光而言,眼前这位上官,某种程度,也是他效仿的对象。
可如今,在曾光眼里,夏原吉身上的光环逐渐消失殆尽了,这种感受,让曾光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为之扼腕,心中大为可惜。
他沉吟片刻:“是,下官这便去办。”
曾光应下,随即出了值房。
只是他转头,便去了户科给事中的值房。
这给事中虽在户部办公,可实际上,却并不隶属于户部,而户科给事中,虽名为正七品,实际上权力却是很大。
对上,朝廷的旨意,他若是觉得不合理,甚至可以封驳。
在户部,若是部堂有缺失,他甚至可以具言上奏,直接检举。
这户科的都给事中刘振南,此时正与几个从七品的给事中交代什么,见了曾光来,便起身道:“曾侍郎……”
曾光笑了笑,却看了那几个给事中一眼。
这都给事中刘振南朝给事中们使了个眼色。
曾光才道:“左都督府的钱粮册子,刘都事看了吗?”
刘振南道:“倒是看过了。”
刘振南很年轻,从官职角度来说,他比之曾光差之甚远,可给事中的前途也很远大,而且职责就是监察户部,某种程度,是可以和曾光平起平坐的。
曾光道:“夏部堂希望能够下文书,昭告各府县,对左都督府予以褒奖。”
刘振南只挑挑眉,沉默不语。
曾光道:“若是这样的公文传出,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夏公啊,现在夏公本就在风口浪尖上……”
刘振南别有深意的看了曾光一眼:“你希望我怎样做?”
“封驳这公文,直接将它束之高阁。”曾光断然道。
刘振南摇头道:“左都督府的政绩,是实打实的,若是封驳,用什么理由呢?而且给事中专门为此而封驳这样的公文,于情于理,也有些小题大做。”
曾光道:“事急从权。”
刘振南却道:“依我看,这未必不好。”
“嗯?”
刘振南继续道:“不如……索性就好好褒奖。”
“你这是何意?”
“驱虎吞狼。”刘振南笑了笑,朝曾光拱手为礼:“曾公啊,左右都督府的政绩,是掩不住的,与其如此,不如拉一边,打一边,现在好好夸赞左都督府,又有什么不好呢?”
曾光背着手,若有所思:“你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刘振南压低了声音:“蜀王乃宗亲,宗亲无往不利,谁可匹敌,可成是宗亲,败也是宗亲,这宗亲若是过强,难免陛下要生疑。”
曾光苦笑:“单凭这些,就可离间兄弟吗?刘都事,你终究……”
“且先别急。”刘振南道:“还有左右都督府,所谓同类相侵,左右都督府都行新政,若户部大大褒奖左都督府,蜀王与威国公……你是知道的,威国公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而蜀王现在看来,也是性情刚烈之人……”
曾光低头,依旧无语,良久才道:“蜀王与威国公,应该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可左右都督府的属官们呢?”曾光道:“政绩和朝廷的看重,关系到的,乃是他们的前程,若是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总不免会有人生怨,而一旦生怨,生了嫌隙,这嫌隙迟早会越来越大,最终到无可弥补的地步。此等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时日久了,必要成仇。”
曾光抬头,凝视着刘振南。
刘振南笑了笑:“那些官吏,办事还算尽心,不少人不过是文吏出身,如今为了求取高位,一个个拼命的钻营,为求政绩,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德行呢?”
曾光道:“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朝刘振南点点头,疾步而去。
…………
“皇爷,皇爷……”
朱瞻基在朱棣的文楼里,看看这个,摸一摸那个。
尤其是悬挂在墙壁上的一柄刀,他格外感兴趣:“皇爷,这刀很陈旧了,为何张挂在此?”
朱棣抱着奏疏,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只动了动眼皮子:“这是太祖高皇帝生前所用的刀。”
“那他杀过人吗?”
朱棣听罢,放下了奏疏,抬头看着自己的孙儿,道:“杀不杀人其实并不紧要。”
“为何呀?”
“因为杀人未必用刀,刀只是利器,是杀人的一种工具罢了,朕将此刀留在此,不过是为了睹物思人,并非是追思太祖高皇帝的骁勇。”
“那除了刀,还可以用什么杀人?”
“这……”朱棣道:“天下万物,都可用来伤人和杀人,所以紧要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
“是什么?”朱瞻基认真的瞧着朱棣。
朱棣笑着道:“而是杀心,人起了杀心,才会杀人,至于用什么杀,是刀枪剑戟,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反而是次要的了。”
“那皇爷可有动过杀心的时候吗?”
“当然有。”
“皇爷对谁有杀心?”
朱棣道:“寡廉少耻之人!”
朱瞻基听罢,一脸忧色,低垂着头,耷拉着脑袋,努力的吸了吸鼻子:“皇爷,皇爷,你别杀阿舅。”
朱棣:“……”
见朱瞻基伤心,朱棣忙是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令他跪坐自己的身边,摸摸他的脑袋:”你这傻孩子,朕杀他做什么?”
“可是……”
“好了,好了,你自个儿在这静思,朕还有几份奏疏要看完,还有……这刀你若是喜欢,朕便赠你。”
朱棣捡起了奏疏,又细细去看。
此时,亦失哈亦步亦趋的进来:“陛下,各地的钱粮……户部送来了。”
朱棣点头:“取来朕看看。”
朱棣只对三件事上心,一个是吏部,这吏部决定的乃是人事,其次则是兵部,而再其次,就是户部的钱粮。
靖难出来的,自然是了解钱粮拮据时的艰辛。
亦失哈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宦官,抱着一大沓的奏疏来。
朱瞻基在一旁道:“皇爷,我给你清理。”
“好的很。”朱棣欣慰道:“真是朕的乖孙儿啊。”
当即,朱瞻基在旁清理着奏疏,朱棣则一份份的看。
对于绝大多数州府的钱粮,他是不甚满意的。
其实从前他也看不出不满在何处。
可毕竟有了当初太平府来比较,朱棣这才知道自己的不满的真正原因了,这些州府,一个个都是窝囊废,酒囊饭袋,尸位素餐,驴日出来的鸟人。
只是很快,朱棣的目光,却陡然被一份奏疏所吸引。
朱棣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显得振作。
他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的推敲着里头的钱粮数目。
朱瞻基见朱棣有异色,便也凑过来,道:“左都督府……”
“嗯。”朱棣道:“此乃蜀王治下的钱粮。”
“皇爷为何看这样久。”
“因为蜀王出乎了朕的意料之外。”朱棣笑了笑,道:“朕这十一弟啊,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朱瞻基道:“得了许多钱粮吗?”
“正是。”朱棣道:“比之去岁,大增数倍,可见……这新政实在是有诸多的好处,当然,蜀王也是劳苦功高,这一年多来,他倒是辛苦了。”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朕听闻,前些日子,蜀王在苏州,染了些许的风寒。”
“奴婢早去询问过了,那边说,不算风寒,只是有一些疲惫罢了。”
朱棣正色道:“这也不是小事,赐一些滋补之物去。”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瞻基这时道:“皇爷,皇叔公乃是亲王,哪里还缺滋补之物。”
朱棣大笑:“你懂个鸟。”
不过想了想,朱棣却认真的道:“缺不缺,是他的事。朕赐予是朕的事,你要明白,做了皇帝,一言一行,或者所表现出来的好恶,可不只是个人性情这样简单,你得往深里想。”
朱瞻基道:“噢,孙儿明白了,这是做给别人看的。”
朱棣道:“也不尽然,总而言之,你以后会明白。”
朱瞻基道:“那以后我年年月月赐阿舅滋补之物。”
朱棣咳嗽一声,却又看向亦失哈:“右都督府呢,右都督府的滋补之物,不,右都督府的账册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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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白天睡过头了,更新太晚,抱歉,感觉现在特别嗜睡,呜呜呜。
亦失哈听了朱棣的话,慌忙道:“陛下,右都督府那边的数目,应该……会很快送来。”
“户部没有收到他的钱粮簿?”朱棣微微皱眉。
亦失哈道:“暂时还没有。”
相比于其他的钱粮收入,朱棣最关心的,就莫过于整个直隶的情况了。
左都督府的情况十分好,只是相比于左都督府,朱棣的重心是更偏向右都督府的。
因而,右都督府的情况还未送来,倒是让朱棣颇有几分不甘。
“催促一下户部吧。”
“是。”
朱棣说着,又低头看奏疏,他看得出神。
此时,一旁的朱瞻基道:“皇爷爷,似乎不喜。”
“也不是不喜。”朱棣慢悠悠地抬头看向朱瞻基,随即道:“只是心中有盼,有些急切罢了。”
“话又说回来,天下除了贵州、云南等布政使司的钱粮簿还未至,便是这右都督府了。贵州和云南等地,倒是情有可原,毕竟这些地方偏僻。可今岁右都督府还未送来,倒是有些蹊跷。你这几日,去探望过你的阿舅吗?”
朱瞻基老实道:“去过。”
“他的身子如何?”
“好的很,皇爷爷放心,阿舅是王八命。”
“什么王八命……”
“这……这是听伴伴们说的,说是王八能活一千年……”
朱棣禁不住失笑道:“你这家伙,他气色也很好,是吧?”
“是。”
朱棣点头,道:“这就教朕放心一些了。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阿舅说,做人不能要廉耻。”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但是做人要孝顺。”
朱棣咳嗽一声:“也不是不要廉耻,廉耻也是要的。”
朱瞻基噢了一声。
顿了顿,朱棣略带几分好奇道:“他为何教你不要廉耻?”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说,廉耻是不能挂在嘴边的,还有………说凡事都要往利益的角度去看,就比如读书,你不许百姓以利,他们怎肯让子弟们读书?不要抱着施舍的态度去看百姓,而是将他们视为人,用自己替换他们的思维去思考问题,百姓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蠢笨,他们虽有时会糊涂,上别人的当,可时间久了,账还是能算清的。”
“譬如读书,久而久之,他们自然知晓读书的好处,能靠读书改变子弟的命运,所以……不需教化他们,他们也就舍得勒紧裤腰带子送孩子入学了,若用仁义教化的方法去鼓励百姓,反而是缘木求鱼。”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随即大笑着道:“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这同利相死,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瞻基道:“利益相一致的时候,足以使人一同而死。”
朱棣欣慰地看着朱瞻基,接着又问:“这话出自哪里?”
朱瞻基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即就道:“好像是史记……是吴王刘濞传中。”
朱棣颔首:“张卿家所言的,正是这个道理啊。”
朱瞻基一脸迷糊:“我还原以为阿舅不读书,原来他也会引经据典。不过……皇爷爷……既然经史中也有阿舅这样的话,那么为何孙儿却没有听师傅们细细解读过这些话呢?”
朱棣想了想道:“自古以来,大儒多也,自先秦以来,流传下来的学问数都数不清,可是真正传授给你,教人铭记的又有几何?归根到底,传授学问的根本,还是在于人。书是死物,可传授学识的人,才能决定传授你什么知识,又或者对知识进行解读。”
“正因如此,你那些师傅们,教授你的学问,在于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而你阿舅传授你这些,也在于你阿舅在想什么?”
朱瞻基恍然大悟,便道:“那师傅们和阿舅哪一个正确?”
朱棣道:“愚人才会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聪明人呢?”
朱棣微笑着道:“聪明人只会想,哪一样于我有利,我就信谁的话。若你为卿大夫子弟,当然学前者,因为只有苦口婆心传授人仁义廉耻,既可标榜自己的德行,也可使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可你若是农户子弟,学了前者有什么用?礼义廉耻能吃饱饭不成?”
朱瞻基似有感悟地道:“那这样说来,还是阿舅教的好,阿舅教我解决问题的方法。”
朱棣溺爱地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欣慰地道:“吾孙类我。”
朱瞻基乖巧地道:“皇爷爷也很懂学问。”
朱棣道:“这是当然。朕当初受的教育,可不比你差,传授朕学识的,必为天下鼎鼎有名的大儒,亦或者是举世无双的大将,朕怎会粗鄙呢?”
听到这话,朱瞻基却是犹豫地道:“可是……可是……”
朱棣笑着看朱瞻基:“可是什么?”
“可是皇爷爷看上去有些粗野。”这话也就朱瞻基敢说了。
朱棣闻言哈哈大笑道:“此乃性情,学识与人之性情不一样,有的人,为了显示自己有才学,做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实则不过是一个草包。真正有学问,胸怀韬略和经纶之人,怎会用文质彬彬的外表去彰显自己呢。”
朱瞻基明白了:“噢,我懂了。”
朱棣继续含笑地看着他道:“你又懂了什么?”
朱瞻基一本正经地道:“母妃看来也是不对的,我回头拿皇爷爷的话和母妃说。”
朱棣:“……”
朱瞻基道:“母妃成日教我要行礼如仪,不得口出粗鄙之词,以后我要对母妃说……”
“得了,得了。”朱棣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朱瞻基给套路了。
当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壳,随即道:“差不多得了,朕方才是胡说的,去吧,去吧,朕有正经事。”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只好泱泱地道:“是,孙臣告辞。”
…………
右都督府。
整个都督府上下,一片繁忙,噼里啪啦,全是计算钱粮的算盘声。
一个个文吏,将最新的数目送到,而这里的文吏,则是热火朝天。
许多人一天只能休息三个时辰。
业务过于繁忙,完全超出了意料之外。
可没办法,右都督已是勃然大怒,虽然再三催促,可到现在,账目却还没算出来。
高祥也没预料到这个突发的情况,他一脸苦笑,忙是来赔罪。
“都督,非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利,实是没想到,今年的税赋情况这样的复杂。涉及到的作坊太多,还有各家的商户。早知如此,就应该提前增加人力,除此之外,更是要进行提前的摸排。”
高祥苦着脸,欲哭无泪。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次出现这样大的差池。
往年夏税,都是在夏初的时候进行摸排,而后开始征收,最后整理成册。
这都是旧俗。
可今岁却发现,无论是征税的税吏,还是计算的文吏,都远远不足。
到了如今,其他各地都已上了钱粮簿子,可右都督府,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安世皱着眉头道:“事先没有预料,现在临时抱佛脚也就罢了,可这抱佛脚效率竟也这样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咱们右都督府无能呢!”
“是,是。”高祥道:“非是右都督府无能,是下官无能。尤其是太平府……下官一定……一定……”
“算了。”张安世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骂你们有什么用?尽人事即可。”
“那么户部那边……”高祥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
据他所知,户部已经下了数封公文来催促了。
各地的钱粮都已有了数目,唯有右都督府,现在八字还未有一撇。
而根据高祥的预估,可能即便是再过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完成。
如此一来,他家都督所受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而其中最拖沓的,便属他这个太平府了,太平府的情况更复杂,而且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府尹的预料。
张安世叹息道:“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户部的事,不必去管他们,他们又没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高祥听罢,擦了擦额上的汗,点头道:“那下官继续用命。”
张安世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喝,而是道:“夏税的事虽然重要,可其他的工作,也不能懈怠,招商、修路、缉盗等等事,都不能看轻。”
“这个自然。”
高祥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张安世的性情,有时性情比较急,容易动怒,不过唯一好的地方就是骂完了娘,转过头可能就忘了。
高祥欠身坐下:“下官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
“现在外间的流言蜚语还少了吗?”张安世又呷了口茶,接着道:“不必理会外头怎么看待。”
“是。”高祥道:“不过下官担心,有人想要离间蜀王殿下与都督。”
张安世挑眉道:“离间?”
高祥道:“正是,现在突然不知如何,许多人都说,左都督府的新政办的比咱们右都督府的好,都督与下官乃是明白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些话。”
“可下头的许多人,还会以为左都督府不服咱们呢,是以也憋了一口气,颇有怨言。”
张安世笑着道:“入他娘的,这又是哪一条狗生的事?”
高祥讪讪道:“户部那边……这些日子,屡屡褒奖左都督府……”
“得了,得了。”张安世觉得烦心,他实在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各种流言蜚语。
“是,那下官不说了,下官继续去督办夏税,都督,告辞。”
说着,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准备离开。
张安世却是突然道:“等等,回来。”
高祥驻足,随即回身一礼:“都督还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户部那边的情况,去查一查。罢了,你能查个鸟。”
张安世挥挥手,让高祥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事情,却是让人召了陈礼来。
陈礼到了跟前,他吩咐了几句,陈礼不断点头:“是,是!”
京城的天气,渐生凉意,时间的脚步是从不停止的,这盛夏至了尾声,初秋似要至了。
足足半个多月过去,虽是户部再三催促,可右都督府的钱粮簿子,依旧还是没有送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倒是一下子引起了朝中的注意力。
上至文渊阁,下至各部,此时也开始议论起此事。
因为这是自洪武迄今,也不曾有的事。
朝廷的运转,来源于钱粮。
因为征收了夏税,朝廷有了钱粮,才能展开接下来的调度。
各布政使司和府县,其实都有耽误的情况,但是这种耽误和逾期,往往至多数日罢了。
毕竟若是人人耽搁,那么这朝廷就没办法运转了。
可这一次……实在是耽误得太久了。
足足大半个月过去,这天子脚下的右都督府竟还未有账目送来,莫说是户部,便是文渊阁诸公,也忍不住催问。
可问了也没什么效果?
无论是文渊阁,还是户部,下文给任何一个州府,对方知道自己逾期,怕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赶紧奉上。
可右都督府,却像是老油条一般,你无论如何催促,他的回应永远是一句,快了,快了。
这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了,偏生这时候,户部又拿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也只好干着急。
其实他们急,张安世也急,这一切的情况,都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的。
说起来,这也怪他自己,事先没有考虑到一年下来,出现了这么多的作坊和商户。
如此一来,便导致原有的计划和人手,根本远远不够。
哪怕是税吏,一个人的工作量,竟是从前的数倍,可若是立即招募新手,显然也来不及了,现在这税务征收和造册,乃是技术活,可不是靠从前几个差役,下了乡去喝几顿大酒,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当然,张安世的心态和别人不同。
起初的时候,张安世确实有点慌,可慢慢的,催促得多了,他反而释然了。
反正已经逾期,这一次肯定也已耽搁了,既然如此,耽搁一天是耽搁,耽搁一个月不也是耽搁吗?
我张安世耽搁一些日子怎么了?看不起谁?
这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顿时令户部傻眼。
要知道,几天之前,你张安世还赔罪和抱歉的,恳切地说一定好好用命。
怎么转过头,你就骂娘了?
到了七月末,眼看着永乐十二年中秋要至,终于……账目算是理清楚了。
右都督府财政房长吏,亲自取了簿子来,送到了张安世的跟前。
张安世看着这一摞摞的簿子,忍不住道:“别给我看这个,我要看表格。”
看着张安世不耐烦地样子,长吏忙道:“是,是,户房确实列了表格,还请都督过目。”
张安世拿着表格,一看数目,接着陷入了一脸懵逼的状态。
“没有出错吧?”张安世抬头,眼神直直的。
“没有。”长吏很是笃定地道:“核算过了,绝没有错,这钱粮……都是入库了的,更不可能错。”
张安世点头,其实他知道该没错的,就是太震惊了点。
于是他感叹道:“这铁路没有白修啊!”
说罢,他又道:“赶紧给我备车马,我要亲自去户部请罪,这户部催促了这么多时候,咱们右都督府,确实对不住人家,也该去负荆请罪了。”
“是。”长吏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长吏,别看名里有一个吏字,可实际上,却是官,而且位列八品,隶属于右都督府,负责的是接洽各府县的钱粮收支。
可以说,他是张安世的钱袋子,自然而然,他对张安世的脾气还是知道的,什么时候都督这么有礼貌了?
当下,车马备下,随即,张安世便启程出发。
至户部。
户部这儿,一见到右都督府的人来了,几乎户部之内,官吏奔走相告。
“右都督府的钱粮送来了。”
紧接着,等大家得知右都督亲自来,立即又像避瘟神一般,忙是躲进自己的公房里去。
户部侍郎曾光却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他向张安世行礼道:“怎劳都督亲自来?随便派几个文吏来接洽即可。”
张安世没回应他的寒暄,而是径直道:“夏公呢?”
“夏公入宫去了。”曾光笑了笑道。
张安世便一脸遗憾地道:“一别数日,都不曾见夏公,听他教诲,倒是怪想念的,想不到……今日又不能相见……”
曾光听罢,心里想,夏公还说自己没和张安世有关系?
曾光干笑一声,道:“夏公也一直念叨着都督呢。”
张安世道:“只怕是念叨着我右都督府的钱粮吧。”
“啊……这……”曾光很是尴尬,这话有点没法接啊!
张安世则道:“钱粮簿子,我亲自送到了,也算是幸不辱命。”
说着,张安世便对随来的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便有人抬着一筐筐的账簿来。
张安世道:“户部这边赶紧核验吧,这钱粮,乃是大事,可不能贻误。”
曾光看得眼睛直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又道:“噢,对啦,我这儿,还有表格,这样看得更直观一些。不过你们户部,显然也不愿接受这些东西。不过无妨,你来当做参考吧。”
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
张安世说着,直接啪的一下,将表格直接拍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侍郎曾光一时哑口无言,总觉得张安世不甚礼貌。
可礼貌不礼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上前,取了那表格,细细一看。
这一看之下,却只觉得头晕。
曾光眼睛眯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瞠目结舌。
表格其实很清晰,甚至可以说,一目了然。
即便是此前对此陌生之人,也可一眼洞悉一切。
可里头的数目,却是让曾光反复地看了好几遍。
税银,九百七十五万六千七百三十两。
粮,三百二十一万石。
粮赋且不说,虽也算是大增,却还属于曾光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可是这税银……
曾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数目,这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数年前,户部每年税银的收入,是两百五十万两上下,这其实也可理解,大明的税赋主要来源于实物税。
而现在,右都督府一年下来,它的税银,直接是数年前户部全国税银的四倍。
曾光久在户部,哪里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
相比于去岁,商税直接暴涨,甚至可以说,是不断的翻番。
曾光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张安世正施施然地翘着腿,笑吟吟地看着他。
曾光沉吟了良久,才道:“这……这……数目没有错吧。”
“你说呢?”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曾光苦笑,到这个时候,他已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此番,我特地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负荆请罪。户部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催促,而右都督府的钱粮,现在才核算了个清楚。哎,真是万死,万死啊!现在这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一个个都心急如焚,都在说此次误了国家大事。”
“可如何是好呢?我与他们算起来,都是待罪之臣。曾公,户部这边若要惩罚,我们也无话可说。”
曾光听罢,老脸一红,忙是摆手:“这……这……不必,不必……”
开玩笑,一个右都督府,就算是现在,也抵得上三个天下银税的收入了,若是责罚右都督府,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怎么?不责罚?”
“当然不能,此次……此次……”曾光虽是仍心有不甘,可现在不得不承认,这张安世别的本事没有,搂钱的本事,真是一套又一套。
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么多的税银,到底哪里来的?
张安世听罢,一脸肃然地道:“这可不成,犯了错怎么能不认罚?就算你不罚,我也想好了,从今日起,右都督府上下官吏,统统罚俸一个月,以为惩戒,以后若是再敢犯这样的事,那么该罢黜的罢黜,该滚蛋的便滚蛋。朝廷怎么能没有规矩呢?你说是不是,曾侍郎?”
“啊……”曾光一时失神,听了这话,更是惊骇莫名。
张安世道:“曾侍郎似乎不想说话?”
“不不不。”曾光忙道:“下官,下官……”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点没了耐心,不屑地道:“和伱说话真费劲,可惜夏公不在此,若是夏公在,我现在多半和他谈笑风生了。我与夏公,乃忘年之交呢!算了,和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再会。”
张安世说着,再不停留的,直接信步而去。
出了户部。
外头的护卫早已在等着了。
陈礼悄无声息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低声问道:“你确定是这个曾光,对吧?”
陈礼道:“是,还有一个,是都给事中刘振南。”
张安世点头,轻声道:“好的很,我知道了。”
陈礼疑惑地看着张安世道:“都督打算……”
张安世哼了一声道:“得罪了我张安世,还想走?不过眼下先别急,你去……把这上上下下的人,让高祥来带这个头,都给我乖乖去上一道请罪的奏疏。”
“写完之后,全部给我统统站在自己的衙里面壁思过,犯了这样的大错,岂有不责罚的道理?这一次不吃这教训,下一次我看他们敢造反。“
陈礼脸抽了抽,本想说,都督这话有点言重了。
可想了想,便收起了心思。
都督想说啥就说啥吧,他按吩咐去办就没错的。
随即,张安世便领着人,扬长而去。
…………
曾光此时已是急了,他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核查了账目。
而这些账目,果然和表格中相差无几。
而后,曾光便匆忙往都给事中的值房去。
“刘都事,刘都事。”
刘振南此时正端坐在值房里,提笔,在练习行书呢。
听到声音,抬头却见曾光来,微笑道:“曾侍郎……”
二人见礼之后,曾光才心急火燎地道:“你看这个……”
刘振南接过表格,随即脸色大变。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曾光道:“历朝历代,有这样的事吗?”
“哪里会有?”曾光道:“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在户部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况,一千万两纹银啊……”
刘振南搁笔,苦笑道:“莫非天命在彼,不在我等吗?”
曾光不解地看着道:“刘都事这是什么话?”
刘振南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这张安世,怕更要甚嚣尘上了,真是无法想象。”
曾光便道:“不只如此,张安世此次亲自来,说是来负荆请罪,还说要狠狠责罚上下官吏,要……”
刘振南听罢,脸色更是惨然。
曾光轻轻皱眉道:“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刘振南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道:“这是要将大家往死里逼啊。”
曾光心头一跳,挑眉道:“何以见得?”
“你久在部堂,平日里对内朝的事不清楚,我这都给事中,倒是经验要出入文渊阁联络。”刘振南道:“你想想看,有了这么多的银子,交了这样高的税赋,旷古未有,尚且还要责罚,要负荆请罪,那么其他人呢?其他那些……每年所征税赋与他相比,犹如萤火之虫与日月争辉的各布政使司还有府县呢?若是有天大功劳的人,尚且还要请罪,那么其他未力寸功者,有什么面目……不请罪?”
“你的意思是?”
刘振南眼里掠过了一丝厉色:“这是要让人笑话天下的官吏啊,而这户部……只怕也会难辞其咎。”
曾光深吸一口气,绷着脸道:“此子太狂妄了。”
刘振南苦笑,点了点案牍上的表格,随即道:“狂有狂的资本。”
“此事还是等夏公回来,再与他相商。”
“夏公?”刘振南又是苦笑。
曾光道:“倒是方才,张安世左一口夏公,右一口夏公……”
刘振南脸色更是铁青,终究叹了口气,道:“哎……等等看吧,看看宫中会是什么态度。”
这二人此时满腹心事。
他们心心念念地想要挑拨离间,殊不知,对于张安世而言,他压根没心思去挑什么事。
可现在,张安世随口一句夏公,反而直接把二人干沉默了。
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般心怀鬼胎。
这心思越深沉之人,也才会认为别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简单。
正因如此,一听张安世提及夏公,便总让曾光这般人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反感。
曾光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正待要离开。
却见刘振南眼眶微红,忙用长袖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曾光讶异地道:“刘都事何故如此?”
刘振南凄然道:“我哀民生多艰,叹某些人,为了政绩,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就为了……哎……”
曾光张了张嘴,却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
夏原吉此时正尴尬地站在文楼里。
朱棣分明显出了不悦之色。
杨荣等人亦一个个安静地伫立着。
朱棣这才慢悠悠地道:“夏卿家,右都督府的钱粮,还未奏上吗?”
“迄今未有。”夏原吉尴尬地道:“臣督促了几次……”
朱棣皱眉道:“时候已不早了,来年的开支,年前就要料理。户部这边……要加紧。”
夏原吉很是为难地道:“只是右都督府的钱粮未至,户部这边的许多收支,也就不好……”
朱棣冷冷地看了夏原吉一眼,沉声道:“你是户部尚书,事急从权的道理也不懂吗?”
夏原吉只好无奈地道:“是,臣万死。”
朱棣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治军如此,治国也是如此,钱粮乃是国家之本,不过此次右都督府倒是有一些奇怪。”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一转,落在另外二人的身上,道:“杨卿、胡卿,你们有何看法?”
胡广道:“右都督府这边,需予以一些惩戒。要知道,天下各州县,都已呈送。而右都督府在天子脚下,却是迄今不曾送来,这是什么道理?若是有样学样,各布政使司和州府都如此,那么朝廷还怎么施政?”
“臣以为,无论如何,也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可以儆效尤,让人心悦诚服。”
朱棣听罢,没有做声。
胡广则是看一眼杨荣,意思是让杨荣也劝一劝。
这事确实不小,可见杨荣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胡广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州府若是敢如此怠慢,太祖高皇帝是要杀人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臣与张安世无冤无仇,只是觉得,总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好,不然的话……”
杨荣这时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胡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臣在想一件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杨荣。
却见杨荣继续好整以暇地道:“右都督府就在天子脚下,往返容易,与户部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前两年,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而今岁,却是足足耽误了大半个月,迄今还没送钱粮簿子来。”
“这无论怎么看,事情都很是蹊跷。与其这个时候,对其喊打喊杀,倒不如,细细问明事情原委。”
夏原吉这时苦笑道:“问了几次了,都说快好了,不是不想问……只是……”
杨荣微微一笑,道:“张都督行事虽有时糊涂,可这样的事……陛下,臣没见过张都督怠慢正经事的,所以臣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依臣看,还是查明才好。”
朱棣听罢,颔首:“是啊……”
朱棣说着,站了起来,道:“亦失哈……”
“陛下……”
这亦失哈还未应声,通政司这边,却已心急火燎地来了个宦官,这宦官在殿外呼了一声。
朱棣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行礼道:“禀陛下,户部那边来人说,右都督府的钱粮呈送了。”
“嗯?”朱棣一愣,看向宦官道:“账目取来朕看。”
于是一份账目很快便送到了朱棣的手上。
朱棣看过之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竟是久久不语。
“陛下,陛下……”胡广看朱棣这奇怪的反应,忍不住低声交换提醒。
朱棣这才回神过来,他凝视着胡广,一言不发。
胡广道:“陛下……这……”
朱棣突然大吼一声:“入他娘,这账目……核算过吗?”
胡广猛地给吓了一惊。
可这是询问显然是对那通政司说的。
通政司的宦官忙叩首道:“户部那边理应核算过,应该不会有错。”
朱棣禁不住道:“可怕,太可怕了。”
见众臣一头雾水。
朱棣转而道:“今岁……右都督府银税便有九百七十五万,粮税三百万石……这何止是冠绝天下,便是满天下的钱粮加起来,也不如他这右都督府!”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应该是自大明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右都督府,形同于布政使司的行政单位,单单税银,就远远超过了历年全天下银税数倍。
这种记录,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而朝廷也必然大为宽裕,宽裕到什么程度呢?
照着以往一半上缴国库的情况来看,一个右都督府,直接给增加了纹银五百万两。
是往年银税的一倍。
可以说,夏原吉做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这样富裕过。
“怎会有这样多?”夏原吉真真是给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朱棣道:“你问朕,朕还要问你这户部尚书,你这户部尚书尚不能了解实情,却来问朕?”
夏原吉:“……”
朱棣道:“话说回来,今岁也超出太多了,这数目,真是无法想象……来人……来人……赶紧召张安世来觐见。”
“是。”
那通政司的宦官听罢,叩首,忙不迭地告退而去。
朱棣这才看着众臣,道:“这一下子,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张安世……哈,这家伙,他是变戏法的不成?金卿家,你这戏法可远不如张卿。”
金忠:“……”
金忠被干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道:“陛下,臣不是变戏法的,臣从前确实知晓一些小术,可此道乃玄学……”
“好啦,好啦,朕知道了。”朱棣摆摆手,接着道:“朕没有瞧轻的意思,朕只是做一个比方。”
朱棣一面说,一面又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啊,朕……朕真的没有料到……诸卿……你们平日里不都是为一点钱粮而每日哀嚎吗?来,都来说一说,这右都督府,为何能有今日?”
其实大家都说不上来。
朱棣的目光则是看向了夏原吉。
夏原吉只好苦笑道:“陛下,这是新政的结果。”
朱棣却又问:“那么为何新政就会有此结果呢?”
“这……”夏原吉张了半天的嘴,却像是没话可说。
朱棣便瞪他一眼,带着些许恼怒道:“好好的学,不要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子里,如若不然,朕要户部有何用?”
一个多时辰过去,却是久久还不见张安世的人影。
就在君臣们不耐烦的时候,便又见那宦官快步进来,道:“禀陛下,已是去请了张都督,张都督正在赶来,只是……只是……”
这宦官一脸的迟疑,似乎很是纠结要不要说样子。
朱棣没耐心地道:“只是什么?”
看陛下像是不高兴了,这宦官这才忙道:“奴婢传陛下口谕的时候,张都督正在责罚上下的官吏,还有……让奴婢先将这些奏疏带了来,张都督说……若是奏疏不到,他羞于见陛下。”
朱棣挑了挑眉道:“奏疏?这么多奏疏?”
朱棣看着这宦官,手上的确抱着一摞摞的奏疏,不禁好奇起来,便道:“这家伙……竟还懂得上万言书了吗?看来近来挣钱的本事长进了不少,书也读了不少。”
朱棣捋起长袖,接着道:“取来朕看看。”
一份份奏疏,堆积如山一般,便放在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随意地取了其中一份,只细细一看,脸骤然之间,便拉了下来。
“请罪?”朱棣突然厉声大喝:“他们这是请的什么罪?”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一头雾水。
不过心细的杨荣,似乎一下子猜测到了什么,他眼眸眯着,心里暗暗摇头。
果然啊……要开始算账了!
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
听到朱棣怒吼咆哮。
那宦官已是魂不附体。
随即,这宦官才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栖霞那边……那边说……此次右都督府,迟滞呈送钱粮,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更是贻误了国计民生,这样的过错,实是万不应该。这定是右都督府上下,官吏们疏于实事,日渐懈怠的结果,威国公因此勃然大怒……说……说……”
朱棣:“……”
在朱棣的瞪视下,宦官哆哆嗦嗦地继续道:“说是……说是一定要严惩不贷,所以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都……都要罚俸一月,所有人都当以戴罪之身,面壁思过,决不能姑息。”
这宦官说罢,连忙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家伙……
杨荣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夏原吉立即道:“陛下,臣未责问过威国公……”
这时候,哪里还能不撇清关系?
想想看,如此天大的功劳,张安世还带着官吏们一起请罪,甚至还要进行惩罚。
那天下的其他官吏是什么?
岂不一个个,都成了蛆虫?
夏原吉第一时间,便想着将户部摘出去。
他张安世请罪是他自愿的,跟户部没有关系,户部从始至终,都不曾对栖霞那边进行训斥过。
朱棣的脸色僵硬,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张脸,变得越发的古怪。
原本他还兴高采烈的,可现在……却不由得不让朱棣深思了。
放眼天下,真正肯为朝廷分忧,上下同心勠力的,怕也只有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了。
他们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可就这些人,就因为耽误了呈送钱粮的情况,便请求自罚。
那么其他的官吏呢?
那些钱粮缴纳上来,不如右都督府十分之一,甚至百一,乃至于万一之人呢?
那些家伙们,居然心安理得,今日骂这个,明日骂那个,一个个口口声声,都是大忠诚,什么天日可鉴。
和张安世这上上下下的人相比,这些人……何止是无能,他们简直是禽兽不如!
世上的事,终是要对比的。
当满朝没有人立下不世功勋的人,那么不出错的人就是能臣。
可若是有了张安世这么个变态,哪怕立有微小功劳之人,也显得无能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气,却是道:“叫那张安世来,这个家伙……右都督府上下官吏,如此勠力,他倒是敢卸磨杀驴,转过头要治他们的罪?若右都督府上下要罚,那么天下文臣皆可杀!”
此言一出。
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寒颤。
杨荣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而就在此时,张安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张安世快步走进来,理了理衣冠,才朝朱棣行礼道:“臣……”
朱棣不耐地挥手道:“你好端端的,责罚下吏做什么?”
“陛下,臣是有苦衷的啊。”张安世一脸委屈地道:“他们实在太教人失望了,好端端的夏税,竟让他们足足贻误了一个月之久!若不是户部催促,只怕还要继续躲懒下去!臣不愿为自己辩护,也不愿为讲理由,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请罪,要自罚,如若不然,朝廷的纲纪便荡然无存了!”
“臣……实在惭愧无分,万死之罪。这些年来,陛下以臣忠孝之苗,独宠臣下,既赠袭爵邑,又宠上将斧钺之任,兼领大州万里之任。如此殊荣,旷古未有。臣铸下这般大错。已是惶恐,念及……”
看张安世还要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朱棣嘴角抽了抽,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别给朕拽文词了,这些鸟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那个高祥?”
张安世一下子泄了气,便悻悻然地道:“是杨学士。”
“那个杨溥?”朱棣道。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又道:“其实这就是臣的意思,不过是请杨学士润色了一下。”
朱棣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道:“是功是过,朕会不知吗?你揪着自己的一点小过失,如此小题大做,是什么意思?”
“这……”张安世惭愧地道:“毕竟有些事情没有办好,虽说人都有残缺,可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不是总要三省吾身,才能对得住陛下的恩德吗?”
朱棣一时分不清这个家伙到底是个啥意思。
不过朱棣暂时顾不上这个,却是手指着案牍上的奏报道:“今岁的银税怎会这样多?”
张安世道:“陛下,因为工商发展了。”
“就因为如此?”朱棣挑眉道:“那去岁呢,去岁为何……”
张安世道:“因为长势极其迅猛。陛下可还记得………去岁开始修的铁路吗?”
朱棣落座,定了定神,此时也有了耐心,道:“伱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只看到了臣四处借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钱,了数百万银子,甚至做了费数千万两纹银的铁路计划,当初陛下不是还心疼得很吗?”
朱棣脸上闪过一时尴尬,咳嗽一声道:“不要总是反诘,有事就说事。”
“陛下,新政之后,右都督府治下的逻辑变了。从前是以农为本,所以一切浪费的行为都是可耻的,因为奢靡和浪费,非但不会对天下带来好处,反而带来巨大的坏处。”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陛下,臣去岁投入了数百万两纹银修铁路,而且制定了未来数年数千万两纹银的投资计划,可这铁路,怎么修建呢?”
张安世立即意识到,自己又来了一个反问,于是忙补救着自问自答地道:“要修铁路,需要大量的矿产,需要大量的作坊冶炼钢铁,需要招募大量的人力,更需要许多的枕木,大量的劳力,同时也需要衣食住行,如此一来,陛下有没有想过,市场上有了如此突如其来的需求,这商贾们会干什么?”
“当然是趁机分一杯羹!可如何分一杯羹呢?采矿的,会巴不得立即承包更多的煤矿和铁矿,大力挖掘矿产,源源不断的供应给钢铁作坊。钢铁作坊巴不得立即扩产,并且兴建许多的新作坊,以应对接下来钢铁的大规模采购。”
“除此之外,还有伐木作坊也是如此。铁路需要大量的机械,那么生产机械的作坊,也必然会竭尽全力招募更多的人力,扩大生产。可是……这些就足够了吗?不,事情还远非如此。”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臣所了解到,因为大量的劳力被征用,而且市场行情极好,紧紧一年之间,劳力的价格,就上涨了三四成。这就意味着,许多的劳力和匠人,手头又有了余钱。”
“因而,他们需养家糊口,需要衣食住行,不说其他,单单成衣,在右都督府治下,成衣的规模就增长了七倍,因为人们挣了钱,有了新衣的需求,以往的百姓,可能几年才换一件新衣,可现如今,一年四季,便需置办两套。”
“成衣从何而来,自然需要大量的布料,因此,从去岁迄今,纺织作坊就增加了十三座。纺织作坊需要的是纺纱和染料,这纺纱作坊和染料的作坊,又大增了数十个新的作坊。”
“臣之所言的,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而实际上,除了以上种种,各种餐饮,车马甚至是牙行,几乎是百业兴旺。臣这边所统计到的,几乎所有的行当,这一年之间,都趁着这一次铁路的春风趁此大增,与去岁相比,这右都督府增加了如此多的作坊,这样多的商铺,更不必说,大量的作坊纷纷扩大了规模,这商税能不高吗?”
“所以说,臣这边虽投入的乃是数百万两纹银,可实际上,催生出来的私人投资工商,却足足有数千万两纹银之巨,一年下来,各业所催生的盈利,更是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这商税大增的原因。”
张安世一口气地说了这么多,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了。
朱棣恍然。
此时,他心里猛地开始盘算起来。
一大笔银子投下去,百业兴旺,不但这么多人挣了银子,官府的税收大增,而铁路肯定是有用处的,有了这铁路,运力大增,莫说是对工商的好处,便是对朝廷而言,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令,也都更加四通八达。
若是再加上商行那边,靠着车站的土地,又大赚一笔,这样一算,投入进去的那每年数百万两,简直就让朝廷、商行甚至是军民百姓,都可谓是一夜暴富。
朱棣忍不住的对自己道:朕当初怎么就没有想通这个逻辑呢?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于是道:“朕……朕大抵明白了,诸卿明白了没有?夏卿家,你是户部尚书,可明白了吗?”
夏原吉似懂非懂地道:“好像明白了。”
朱棣道:“明白了什么?”
“啊……这……”夏原吉踟蹰了老半天,突然道:“建铁路能挣银子。”
这个回答,虽然简洁,不过大抵也算是正确的。
至少看上去,他好像真明白了一些。
“陛下。”张安世道:“臣这边,之所以耽误了这么多时候,其实论起来,也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臣,去岁的作坊和商户,到了今岁,足足增加了数倍,且有的商户生产的规模,则足足增加了十倍,如此膨胀,可臣在此前竟没有预料。”
张安世露出自责的神色,继续道:“这一年多来,右都督府的税吏却没有提前增加,以至于事到临头,只好临时抱佛脚,同样的人手,工作量却是增加了数倍,这才导致贻误了国家大事,这是臣的过失,肯请陛下,立即责罚臣吧。”
朱棣低头,看着案牍上这堆积如山的请罪奏疏,瞠目结舌之余,却道:“若朕惩罚你,又如你惩罚你的下吏,那么这天下官吏,岂不人人可杀?”
张安世道:“一码归一码,他们是他们,右都督府是右都督府,陛下怎么拿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之人,和那些……那些……臭鱼烂,不,那些大臣相比呢?”
是骂人,还是骂人?
杨荣等人,一个个无言。
胡广轻轻地拽了拽杨荣的袖子,口里蠕动,好像是在说:“他好大的口气!”
杨荣则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以胡广对杨荣的了解,大抵能猜测出杨荣想说什么:“张安世所说的那些大臣,可能说的不是我杨荣,而是你胡广。”
此时,朱棣道:“这不一样,这等大功劳,若是惩罚,朕便是昏君!这般看来,这铁路……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等等,朕听说,你还罚了官吏们的俸禄?”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要罚,不只他们,臣也要罚俸。”
朱棣大怒道:“罚个鸟,你最好给他们老老实实地发银子。来人,传朕旨意,宫中也拨付一笔钱粮,封赏右都督府上下,每人三十两,一个都不能少。”
一旁的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气呼呼的样子,接着道:“这是朕赏赐的,若是其他人也如右都督府上下这般用命,朕也不吝赏赐。以后再有人拿右都督府的官吏来嚼舌根,朕绝不轻饶。”
朱棣说罢,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今年规划的铁路在何处,朕要看看。”
张安世道:“这……只怕需要杨溥学士带规划图来。”
朱棣立即干脆地道:“来人,召杨溥觐见,快去。”
…………
宫中,君臣们已忙碌开了,这紫禁城里,似乎还处于某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而在左都督府,有人匆忙地进入了蜀王朱椿的值房。
而朱椿此时正端坐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眯着眼睛,手里捏着笔头,笔头敲击着案牍上的一份公文。
这公文乃是涉及到苏州的情况。
苏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府之一,此等鱼米之乡,苏杭的精华地带,鼓励工商所带来的阻力也是重重的。
此番他去苏州,便是为了了解当地的情况。
在蜀王朱椿看来,应天府的情况还算好应对,可苏州毕竟不是天子脚下,他虽为亲王,实际上颇有几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感觉。
蜀王朱椿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一旦继续推行下去,那么这些本是对他斯文扫地,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饶之人,可能一旦绝望,便要转过头来,撕个鱼死网破了。
而一旦导致了乱子,那么接下来可能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这绝非是百姓之福。
蜀王虽然没有经历过乱世,可当初进入蜀地,与蓝玉一道平定当地蛮人叛乱的时候,他就深知,一旦有人作乱,对于百姓所造成的伤害。
朱椿继续眯着眼,此时坐定,却是一言不发,他面色冷漠,沉思了很久,直到这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朱椿抬头道:“何事?”
“殿下,户部那边有消息。”来人,乃是新任的应天府府尹周济。
周济,可以说是朱椿上任之后一手提拔之人。
此人本是区区一个县令,此后被朱椿送去右都督府学习,此后又被朱椿看重,一路提拔,可谓是平云青云,如今已是朱椿心腹中的心腹。
朱椿只是淡淡地道:“噢?”
“是右都督府那边的钱粮情况……下官让人抄录了一份,还请殿下过目。”周济说着,取了一份表格,送至朱椿的面前。
朱椿微笑道:“右都督府可算是钱粮出来了,本王可是盼了很久。”
他笑着接过了表格,低头一看,随即,这向来稳重的朱椿,脸色猛地僵硬。
他死死第看着上头的数目,脸上现出难以置信之色,声调不自觉地微微提高:“有没有抄录错?”
“绝不会有错!”周济笃定地道:“下官刚看了数目的时候,也觉得有问题,还特意让人去户部那边复核了一次,户部那边其实也是吃惊得很。”
朱椿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竟恐怖至此!”
周济打起精神道:“是啊,下官见了这数目,也实在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对这右都督府,钦佩得是五体投地。”
朱椿眼眸微微眯着,猛地将这表格拍在案牍上,随即道:“这样看来……这事……算是做对了,左都督府,也要修铁路!不对,左都督府当务之急,是要立即解决掉眼下的心腹大患,才可令新政畅通无阻……”
这一下子,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
周济抬头起来,也猛地感觉到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朱椿背着手,起身只踱了两步,便道:“蜀王卫上下,统统往苏州一带调拨。此事,当然要提前奏请兵部,除此之外……有一些人……”
说到这里,朱椿驻足,断然道:“要立即先拿下,不能再等这些人继续谋划了,要防范未然,还是先将这荆棘上的刺拔了才好!”
周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不由地肃然了几分,只是道:“是。”
朱椿则接着道:“苏州知府……立即撤换。除此之外,同知、照磨、当地的一应官吏,统统撤换,本王亲自暂代这知府一职。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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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自取灭亡
周济听罢,深深地看了朱椿一眼道:“是。”
朱椿说罢,神色冷峻。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这周济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而此时的紫禁城之中,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各部尚书、侍郎纷纷云集。
杨溥奉旨入宫。
他带来了关于铁路的建设和运营的资料。
诸多大臣们眼神里都带着复杂,尤其是听闻到右都督府的税赋,竟是已达到纹银千万两的时候,这心情只怕更加不同。
差距实在太大了,或者说,右都督府和天下各省的差距,已经到了人和蝼蚁之间的区别,这种几乎碾压式的差距之下,即便是巧舌如簧,有三寸不烂之舌之人,也没办法挽回。
杨溥则明显感觉到,这些曾和他一样的朝中诸公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的人固然是不屑于顾,似乎在说,他杨溥不过是投靠了张安世的幸佞之臣。
也有人的眼神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羡慕,人生的际遇,毕竟很多时候,区区数十载寒暑之中,可能只有一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至少在现在,杨溥抓住了,他以大功臣的身份,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当然,这其中也隐藏着一些人,投以杨溥鼓励的神色。
结果已经揭晓,右都督府的政绩已经到了根本让人无从抹杀的地步。
那么……必定会有某些人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
毕竟人和人之间,终有区别。
同样是读四书五经,有的人只从四书五经之中吸取到了固步自封,毕竟严格遵守四书五经之中的规范去做,否则任何人敢于对此产生偏离,都属离经叛道,必将人人得而诛之的结论。
可有人所汲取到的,却是家国天下,为了达到圣人所谓天下人安居乐业的目的,读书人应该积极求取功名,建功立业的养分。
杨溥当着君臣们的面,开始细细地讲解,铁路如何修建,每公里的造价几何,除此之外,不同的地形和地质,又有什么区别,如何规避掉不利的地形,还有大量匠人和劳力的管理。
当然,还有就是工程造价的问题。
杨溥着重讲的,便是这个。
实际上,虽然此前,有许多人有治河之类的管理经验,可这些经验到了铁路上,就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治河征发的是徭役,服徭役的百姓,几乎可以不付给薪俸,甚至黑心一些,让他们自带干粮也可。所需采买的东西不多,绝大多数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需要石头就让人去开山取石便好。
可铁路涉及到的,却是方方面面的问题,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都要给钱,工程的进度需要掌握。如若不然,就可能产生空耗。
采买的各种机械工具还有路轨以及枕木都要提前下订,要确保每一个工程段不会因为材料和工具的问题而产生工程上的延误。
杨溥之所以着重的提及这些,乃是因为他管理铁路司的时候,就曾出过许多的差错,最后不知费了多少的代价,才慢慢地开始摸索和总结出了一套管理的方法。
这里头的教训,可都是银子,而且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陛下,除了铁路的修建,其中更难的,反而是铁路的管理,如何确保车能准时入站,确保发车之前可以做到检修,又确保货物上车不会耽误发车的时间,这里头可谓是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可能出现大面积的延误。”
“因此,铁路司这边,招募的检修匠人、车站的站员,还有火车上的诸多人员,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一旦出了事,就不是小事,正因如此,管理车站,乃是重中之重,便是臣也觉得力不从心,非要请擅长此道之人代为参谋不可。”
此言一出,虽有人还怀着自己的心思。
可是这话,令这庙堂中的许多人却是好像一下子回过味来,他们听明白了。
朱棣面上带着意味深长之色。
杨荣则下意识地看看杨溥,又看看一旁的张安世。
夏原吉神色微微一变,更有人露出了怒容。
胡广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却没有听出这杨溥的玄机,却见众人个个色变。
于是他下意识地道:“杨学士,此话怎么讲?”
杨溥道:“便是管理铁路的官吏,非专长于此不可,可能主官可以不必,但是下头佐官和诸吏,却必须能独当一面。”
这话说出来,胡广算是回过味来了,他欲再张口,却又自觉冒失,终究还是又沉默下来。
这话的意思就是……科举出身的官员,已经不能胜任如此繁杂的事务,恰恰相反的是,只有引入某些所谓‘专长’之人为官,才可进行管理。
而这……显然直接悖逆了整个科举取士的红线。
因为是人都明白,之所以现在大家虽都敢怒不敢言,是因为新政只局限在直隶区域,在张安世的治下,他要提拔文吏为官,大家虽是觉得不痛快,可忍了也就忍了。
可问题在于,铁路的威力已经显现,而陛下显然也已对铁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将来极有可能,各省都要开始修建铁路。
这可是数百甚上千万两银子的玩意!
就如运河一般,历朝历代,朝廷都要任命运河的官吏进行管理,无论这个官职是河道总督,转运使,还是都水监,反正将来,此等关系重大的铁路,必然也如河道一般,要设立衙门,部署大量的官吏。
何况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官职,一定是肥缺!
毕竟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莫说铁路,历朝历代,但凡涉及到了河道转运事务的管理,哪一个不是肥的流油?
可问题是,杨溥却是要求,以专长者进行管理。
这也意味着,科举出身的官员,竟不能进入铁路司还有各处的车站。
直隶可以如此,难道天下各省,也不可如此吗?
一旦开了这个先河,那大家还考什么科举?做什么进士?
朱棣先是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微微一笑道:“是吗?杨学士是这样认为?”
“正是。”杨溥眼中带着坚定的目光,道:“这里头的干系太大,容不得分毫的差错,一旦有失,则损失无穷尽,若非专人,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是无法处置的。”
朱棣颔首:“亦失哈,记下杨学士的这番话,将来……朕要以此参考。”
“陛下。”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刘观站了出来,他忧心忡忡地道:“若以闲杂人等,任为如此要职,此等人未读四书五经,心中未存仁义廉耻之心,一旦为祸,必为我大明腹心之患啊。”
“不若如此,照旧以进士和举人为官,而这所谓的专才则为吏,以读孔孟之道出身的官员驾驭这些专吏,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刘观是接替了此前倒台的吕震任的礼部尚书,他的人生阅历倒是颇为丰富,乃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因为不被看重,所以才担任了区区的太谷县丞。
可是洪武年间是个神奇的时代,太祖高皇帝兴起几次大狱之后,朝中的大臣,几乎一网打尽。从胡惟庸案开始,此后又有空印案、南北榜案。
几次清洗下来,这刘观从县里的小小县丞,一下子成了香饽饽,以至于他似窜天猴一般的平步青云,只短短十二年间,就从地方上一个区区的从七品的县丞,摇身变成了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
结果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晚年,他因为贪读犯事,因此便被罢黜为嘉兴知府。
原本以为刘观这辈子又到头了,结果他神奇地发现,京里又发生了大事,燕王朱棣靖难成功,建文皇帝垮台,此前建文帝的党羽被一网打尽。
朝中一下子多了许多的官职,而朱棣登基为了收买人心,让人一查,嘉兴不是还有一个从前的左佥都御史吗?资历足够,最重要的是,因为刘观被罢黜的原因,所以没有和建文皇帝胡搅在一起。
虽然犯了一些贪渎的过失,可忠诚上没有问题,于是立即召回京城,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从左佥都御史,很快升任了左都御史。
左佥都御史和左都御史虽然一字之差,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于是这刘观又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人生官场生涯里的一次大跨步。
更神奇的是,刘观担任左都御史之后,因为各种不着调,可谓是人人憎厌。
吏部尚书蹇义讨厌他,当时的左都御史陈瑛也厌恶他,此前的礼部尚书吕震虽也不是好人,却也觉得这种人他……神经病。
甚至连张安世的姐夫,一向与人为善的太子殿下朱高炽,也看不惯他的为人,甚至还当场训斥过他。
再加上刘观又犯了罪,于是乎,又被罢黜。
可就在这个时候,神奇的事又发生了,吕震倒台,陈瑛也倒台了,就连蹇义也因为宁国府的事情自杀。
朝中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大的高位,而天下有资历者,就只有这么多,且这些人,不是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吕震或者是陈瑛的党羽。
这满朝文武,数来数去,能接任礼部尚书的,竟是一个都没有。
最终,朱棣又想起了这个罢黜的刘观。
不管怎么说,这人资历是够的,最重要的是……他和蹇义、陈瑛、吕震等人都无瓜葛,不就是一点小错嘛,于是乎,刘观又完成了人生中的大逆转,直接从罪官,非但官复原职,而且又从左副都御史很快就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当然,刘观虽然贪财、好色,而且吃相难看,可这个时候,他却急了。
听了杨溥的介绍,这铁路的油水实在太大了,这若是让什么专长之人去建设和管理,那还了得?
于是乎他再也淡定不下去,立即义正言辞地跳了出来。
众人听了刘观的话,还没有反应,杨溥便先笑吟吟地回应道:“刘公,此言差矣,这天下,读了孔孟之道的读书人,也不曾见人人都有仁义廉耻之心,何以未读四书五经就一定鲜廉寡耻呢?”
这话可谓是绵里藏针!
而刘观听了,却面不改色。一个人道德可以低下,但是自我认知上却决不能认为自己无耻。
于是刘观道:“这是涉及到国本的大事,岂可如此的儿戏呢?杨学士未免太轻浮了。”
刘观可不是好惹的,他招惹的人多了,可又如何呢?
招惹了谁,最后他不都升官了吗?何况你杨溥算个什么东西,我堂堂尚书,你虽为太子心腹,可品级却比我刘观差得远呢,现在不还是没有轮到你们说的算的时候吗?
杨溥轻轻皱眉,看向杨荣等人道:“诸公也是这样想吗?”
这满朝的公卿,自是个个不言。
虽说站在这里的大臣们,许多都是不喜刘观的,可谁敢这个时候,给科举取仕的进士们来一个釜底抽薪啊,要知道,大家可都是进士出身,这不是自断生路?
刘观自然也是明白这点,于是得意地道:“杨学士,伱还年轻,行事要稳重,治大国如烹小鲜……”
张安世在旁,却是笑了起来。
刘观虽对杨溥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可见张安世忍俊不禁,却不敢等闲视之。
他可是很清楚,张安世这家伙可比杨溥难对付得多了。
当下,他便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道:“威国公莫非有什么高见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就一个区区外戚,哪里有什么高见,你是礼部尚书,身居要职,而且还读过四书五经,一定比我懂得多。依我看,这事还是陛下定夺为好。”
朱棣颔首,他轻轻地皱着眉头,沉吟着道:“修建铁路,现在而言乃有百利,此事……若是各省想要修建,朕无不应允。至于如何修建和管理,却还是教各省以右都督府铁路司来参考为好。先修一修看看……”
刘观听罢,脸上立即浮出了喜色,第一个站出来附和道:“陛下明鉴啊。”
众人却只觉得陛下说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未表态决心,有人似乎领悟了朱棣的心思,却有人一脸狐疑。
不管怎样,此时大家都很一致的没有异议,纷纷道:“陛下圣明。”
今天的议事也差不多就到尾声了,朱棣也显出了几分倦意,众臣退下。
张安世今儿没有单独留下来,也随着人流,告退而出。
“都督,都督……”
张安世出了大殿,在前头走着,听到叫唤,驻足,却见杨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张安世笑着道:“杨学士方才真是大出风头,我看,不久之后就有恩旨来了,一定要升你的官。”
杨溥却是脸色铁青,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张都督方才为何不与那刘观据理力争?铁路的事,费巨大,动用的民力之多,不亚于是修黄河,若是不谨慎,是要出大乱子的。”
看杨溥气呼呼的样子,张安世却是很从容地点头道:“我知道啊。”
杨溥看着张安世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道:“都督既知,就决不能模棱两可,否则这铁路不如不修。”
张安世道:“杨学士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难道没有想过,为何陛下对此,也没有坚决的态度吗?”
杨溥没有多想就道:“这自然是因为,涉及到了各省,若是陛下彻底采用下官的方案,各省必然对铁路不甚用心,甚至可能,会有人暗中阻挠。他们是山高皇帝远,即便陛下也未必能时刻监视,怕有人成心使坏,所以……”
“这就对了!”张安世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否则以陛下的性子,只怕早已暴跳如雷,那刘观哪里还敢多嘴?”
杨溥道:“可是……”
张安世道:“可是什么?可是你担心……这些人会闹出乱子?哎,我们在直隶的新政,何其不易啊。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新政的推行,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历朝历代的变法,你又何曾听说过有不流血的?”
“所以啊,与其这个时候据理力争,倒不如……就拭目以待,看看他们怎么折腾,我张安世敢说,无论是谁,要修什么铁路,他都修不成。不但修不成,且还会惹下天大的祸端来,你不给他们机会折腾一下,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到时反而对推行新政和铁路不易。”
顿了顿,他最后轻声道:“与其如此,那就让他们自取灭亡吧。”
杨溥沉默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缓了缓,他才又道:“都督也未免太看轻天下的官吏了,或许他们真的办成了呢?”
张安世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道:“他们能办成,我张安世可以裸奔、吃x,我立字据!”
杨溥猛地,想起了京城里谣传了很久的某些流言。
他一时默然,骤然之间,好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
“哎……”杨溥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带怆然之色。
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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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
众人退朝散去。
朱棣却看着一份份的奏报,默然无语。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一份杨溥所送来的舆图。
此时,他脸色微微有了一些变化。
一旁的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棣则道:“这铁路好厉害。”
“啊……”亦失哈诧异地看着朱棣,又忙垂头。
朱棣这才醒悟,侧目看了亦失哈一眼:“午膳?朕现在没心思吃。”
“可是……陛下……”
朱棣道:“你在宫中这么多年,朕来问你,这铁路既能挣银子,又能连接天下各处,可谓百利而无一害。若是我大明用此路联通起来,可有什么好处?”
亦失哈道:“若真如此,实乃天下大幸。”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
朱棣却笑了笑道:“天下大幸?可不只这样简单啊。若是当真联通,则天下再无山高皇帝远之地,政令可以通达,若遇灾情,不需征用大量的民力,即可随时运输钱粮,却无损耗巨大之虞。”
“再有,往细里说,若是哪里胆敢叛乱,朝廷的大军,便只需几个朝夕的功夫,便可调集人马应变。秦始皇修驰道、隋炀帝通运河,这都是功在千秋的大举,朕若能将此铁路修成……”
朱棣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又微微一变,似乎开始觉得,好像自己的举例并不太恰当。
隋炀帝可是一等一的昏君。
至于秦始皇,名声也不甚好。
他所举的,竟都是暴君的先例。
亦失哈立即明白陛下为何停顿,却笑着道:“陛下,始皇帝和隋炀帝功败垂成,和现今可不一样,无论是驰道还是运河,虽都是功在千秋,可修建期间,却是徒费民力,费无数的公帑,这才导致天下人人怨声载道。”
“可从右都督府的情形来看,这铁路的修建,非但没有带来怨气,反而百业兴旺,所以奴婢以为,此三者虽都是好事,可这铁路却不同,它是好上加好。”
朱棣失笑道:“你这老奴,好一张利嘴。”
亦失哈忙恭谨地道:“奴婢万死之罪,不该多嘴。”
“可伱说的有道理。”朱棣道:“太子仁厚,皇孙还小。朕啊……也已年迈了,越是这个年纪,心里越发的有几分急迫。有些事,若是朕不干,到了儿孙辈,他们未必有这样的魄力敢去干。朕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之人,人若还在,尚可以弹压那些不臣,使人不敢怀有篡逆之念,也可以不必去理会百官的反对。可若是儿孙们克继大统,就未必能如朕这般随心所欲了。”
朱棣振奋精神,他虽显得疲惫,却又显露出几分振作之色:“所以……此等对后世子孙们有大用的事,朕要想尽办法办成,不能将这些麻烦遗留后世。下西洋是如此,这铁路……看来也该是如此。”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殿上,那杨学士所提的倡议……”
朱棣摇头道:“杨溥此人所言甚有道理,可是他不明白。”
听到朱棣最后说的不明白这三字,亦失哈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朱棣道:“朕想要迅速将这铁路修起来,要尽快普及至天下。若是采用他的方法,这天下两京十四省的官吏,怕是没有一个人肯愿修这铁路了。那些鳖孙们,朕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吗?如礼部尚书刘观这厮那般,别看他们平日里叽叽喳喳,可哪一个不是无利不起早。”
“倘若采纳了杨学士的策略,这修铁路对天下各州县非但无利,反而有害,他们非但不肯修,反而还要想尽办法阳奉阴违,从中阻挠,真要如此,只怕朕有生之年,也无法见这铁路连接南北了。”
亦失哈道:“陛下实在圣明。”
朱棣摆摆手道:“这非圣明,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罢了,毕竟……这天下没有数百上千个张安世,既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吧,照着他们的法子来。”
“明日,让文渊阁与各部进行廷议,推荐一人主导铁路修建事宜,再下旨意,命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委派人员,至栖霞学习铁路修建、管理事宜,其他的事……朕也就不管了,由着他们去。”
亦失哈不禁叹了口气。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你叹息什么?“
亦失哈便道:”奴婢没想到,陛下也有这么多忧愁的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却还需与百官妥协。”
朱棣失笑道:“是啊,正如朕只有一个张安世,而朕也只有一人一般,朕在位,精力远不如太祖高皇帝,连太祖高皇帝许多事都鞭长莫及,其精力和效率都远在朕之上,何况是朕呢?上天留给朕的时日不多了,朕所能做的,便是尽力遗下福泽,传之子孙。”
说着,朱棣叹息一口气,又想起什么,随即道:“朕教你传给天下诸王的密诏,可有回应?”
亦失哈道:“已有一些回音了,赵王和汉王……”
亦失哈说到汉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汉王被罢黜了汉王爵位,现在还未恢复呢,可是朝野内外,还是习惯将朱高炽称为汉王。
不过从前的时候,亦失哈若是这样说,朱棣必定大怒,可现在……朱棣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于是亦失哈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宁王回书,也无反对的意思。”
朱棣颔首:“嗯。”
他没有说什么,只沉吟片刻道:“用膳吧。”
……
时间继续匆匆而过,又过了两日,有人来到了栖霞,拜访张安世。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刘观。
此时,刘观正笑吟吟地与张安世彼此行礼,而后落座。
看上去这个时候的刘观很开心。
张安世道:“刘部堂此来,所为何事?”
“只是来询问一下铁路的修建事宜。”刘观带着微笑道:“所以特来请教。”
张安世看着刘观:“刘部堂不是礼部尚书吗?为何不是工部的吴部堂来?”
刘观笑道:“昨日廷议,推举一人兼之主持铁路事宜,老夫毛遂自荐,诸公也纷纷欣然应允。所以如今,此等大任,便委在了老夫的身上了。”
张安世道:“那工部尚书吴部堂呢?”
“他是工部尚书嘛,只怕难以承担大任。”
张安世:“……”
虽说六部,可实际上,六部之内还是有鄙视链的。
吏部被称为天官,而礼部的地位也不低,次一些的,乃是管着钱粮的户部,再次呢,则是兵部和刑部了。
至于工部,却往往不太为人看重,它主管的乃是徭役还有修建宫殿、皇陵之类的事务。
所以工部尚书也素来为人所轻。
整个明朝历史上,工部尚书能名垂青史的寥寥无几。可是吏部尚书、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为人传颂的数不胜数。
见张安世看起来还是不理解的样子,刘观便道:“主持天下铁路修建,这可是大事,不只需位高者。最紧要的是,要有威名。如若不然,只怕天下各布政使、州县都不肯宾服,老夫其实也不愿承担如此大任,可国家兴废,老夫岂可束手旁观……”
“好了,好了。”张安世摆摆手,而后便道:“那么恭喜了。”
“哪里恭喜?”刘观叹口气道:“我得了旨,迄今为止还愁眉不展呢,身兼如此大任,实是……”
张安世道:“你想学啥?”
刘观恼恨张安世总是打断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道:“自然是铁路的修建之法。”
张安世便道:“这个,刘部堂去向杨溥讨教就是。”
“他年轻,资历太浅。”刘观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刘观将资历二字咬得很重,作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这是刘观在朝最大的一个资本。
毕竟明初开科举,所取的进士不过数百人。
这数百人里,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几个大案杀了一大半。
等到朱棣靖难,余下的这些人,又因为不少都是建文旧臣,因而又杀了一大半。
到了如今,经历了吕震、陈瑛等案,这洪武十八年左右的进士,基本上已经一网打尽。
这满朝文武,刘观不客气的说,都是他刘观的晚生后辈。
即便是那夏原吉,别看他是户部尚书,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举人而已,知道什么叫含金量吗?
张安世却是毫不犹豫地道:“你来问我,我也不懂,还是去请杨学士赐教为佳,我的心思不在此。”
刘观见张安世如此,心里不免有几分愤怒,不过他还是将怒气压着,面上却笑着道:“其实下官也曾主持过河工,这铁路与河工,想来也相差无几。下官来此,其实是想知道,这铁路的银子……”
张安世道:“这个……只怕不好学。”
刘观道:“下官其实也知道一二,听说是发债。”
张安世道:“对,是发债,衙门发公债,而后用未来的税银做抵。”
刘观道:“可否向钱庄借贷呢?”
张安世道:“好像也可以。”
刘观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就道:“此事,下官需好好参详,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别来问我了。”张安世一点不客气地道。
这下子,刘观的脸色再也维持不住的有些难看起来。这张安世实在是太年轻了,不晓得他这洪武十八年进士的含金量!
自然,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张安世撕破脸的。
当下,也就没有再多问,起身告辞。
这刘观前脚刚走,后脚,朱金便兴冲冲地来了。
朱金喜气洋洋地道:“都督,听说天下各州府都可能要修铁路了,现在市场行情大振,咱们商行的钢铁作坊,为了将来不时之需,只怕还要扩建不可……还有许多的商贾,现在都对此志在必得,都要扩产……”
张安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朱金一眼:“扩个屁,找死吗?”
朱金道:“修一条铁路,尚且各个作坊的产量不足,若是天下许多铁路都动工,到时……”
张安世冷笑道:“我瞧你很懂做买卖。”
“不敢,不敢。”朱金见张安世的脸色有变,便苦笑道:“只是现在外头……商贾们都振作不已,只等着这一次……”
这种感觉是可以想象的,右都督府修建铁路,大家可都吃了肉,而如今,这铁路要是在天下各省修建,这是多大的利润啊。
这么一大块肥肉,谁抢占了先机,谁便可以一夜暴富,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克制这种欲望。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的钢铁作坊,不得随意扩产。当然,可以扩张一些,却也有节制,要做好过冬的准备,我瞧着……要出大事了。”
“啊……”朱金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可外头的行情……”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外头行情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子,这一下……真要出天大的事了。”
朱金心中大惊,因为以他对张安世的了解,张安世可极少从自己的口里说出出大事之类的话,哪怕是刀兵之祸的时候,张安世也表现得还算稳重。
现在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朱金不禁动容:“小人明白了。”
张安世道:“去吧。对了,除此之外,模范营的军需,要好生供应,最新的武器,都要尽快列装,让他们及早进行操练。”
“是,是……”
张安世吁了口气,他皱眉起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
次日,一份诏书开始昭告天下,乃是事关铁路修建的诏书,准许各布政使司修建铁路。
一月之后,一批朝中命官纷纷至栖霞,观察铁路司,试乘铁路。
至永乐十三年的年末,便有一份份奏报送上京城,请朝廷恩准修建铁路事宜。
事情的进展,出奇的顺利,太平府内,欢声雷动。
似乎一下子,一个美好的前景,已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直隶这边,却只规划了直隶的一条铁路,相对而言反而保守,是以栖霞为枢纽,将整个直隶的府县联通起来,至于贯通的时间,因为不同地方修建的难度不同,则计划拟为三年。
左都督府有蜀王朱椿,所以合作的进展颇为神速,这左都督府的铁路,也一应划归铁路司管辖。
到了岁末。
张安世携妻带子地来到东宫,太子妃张氏今日的心情,是格外的好,拉扯着徐静怡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张家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已被乳母抱着在张氏和徐静怡一旁。
张长生很高兴,他努力地迈着步子小跑,兴冲冲地一把抱住朱瞻基的腿,拿脑袋拼命地蹭,口里含糊不清地道:“哥,哥……”
朱瞻基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母妃也疼爱的孩子,捂着张长生的眼睛道:“你数数,等我藏好来找我。”
张长生高兴地道:“好,我会数,我会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左看看,右看看,却发现朱瞻基早已没了人影。
朱瞻基寻到了张安世,见张安世一人正独自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朱瞻基便上前,并肩地与张安世坐着,道:“阿舅……”
张安世道:“你这小子,越来越大了,再过不久,该成婚了吧。”
朱瞻基皱起俊眉道:“我不要成婚……”
张安世道:“胡说八道,不过……”
朱瞻基道:“不过什么?”
“阿舅得给你挑个好媳妇。”
朱瞻基拉下脸来:“阿舅……你胡说什么。”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才懒得关心你的婚事呢,要不是因为姚公……”
“姚师傅?”朱瞻基一脸诧异道:“姚师傅怎么了?”
“当初你姚师傅夜观天象……”
朱瞻基道:“姚师傅不是僧人吗?僧人也观天象?”
张安世道:“这是一个意思,历来高僧和修仙之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修习的门道不一样而已。好了,我们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总而言之就是,姚师傅说……皇孙断断不能与孙姓之人婚配,如若不然,必有劫难。”
朱瞻基道:“孙姓?”
张安世一下子紧张起来:“咋了?你还真就已经和姓孙的有了一腿?”
朱瞻基道:“倒也不是,只是……张家的夫人……总是和母妃说……有一孙氏人家的女儿,很是贤德……”
“哪一个张家?”张安世大惊失色。
朱瞻基道:“不是你兄弟张軏的嫂嫂吗?她是永城人,好像和那孙氏是同乡。”
张安世听罢,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子,罪魁祸首算是找到了。
张軏的嫂嫂,即是张辅的夫人,张辅的夫人乃是永城人,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乡孙氏给他家姐姐张氏,紧接着,一个姓孙的女子随之入宫。
十年之后,这个孙氏的女子即将成为大明的皇后。
而她将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既是后世大名鼎鼎,几乎断送了明朝江山的英宗皇帝。
这样算下来的话……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张軏!
这小子……缺大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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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普天同庆
张安世其实也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上,这天下已有许多的改变。
或许那孙氏生下来的儿子,未必就如历史上的明英宗一般,折腾出一个土木堡之变来。
可这样的大事,张安世是不敢冒风险的!
朱瞻基虽然是他的外甥,可不客气的说,他这外甥对于天下人而言,就是一个工具人。
因为这个工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关系到了天下人的福祉,冒不得任何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这孙氏排除出去,趁着这一切还未发生,先将张家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想到了这里,张安世感慨地看了朱瞻基一眼,心里不禁苦笑,随即道:“瞻基啊瞻基,你可知道阿舅可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听得一头雾水,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又道:“将来你若是对阿舅不好,便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了。”
朱瞻基道:“阿舅,伱为何什么都要管?”
张安世便道:“这是为了你好。”
朱瞻基的脑子转得何其快,立即就道:“可母妃说,她要管你,你总是不听劝,母妃难道就不是为了你好?”
张安世最恨的,就是朱瞻基每一次在他教训朱瞻基的时候,这小家伙总是能举一反三。
这举一反三的本事,这小子不用在学习上,却偏用在抬杠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这不一样,阿姐有我的睿智吗?阿姐她终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事看不清,她糊涂啊。”
张安世说完,不等朱瞻基要飞奔着去告状,已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朱瞻基一时挣脱不得。
张安世随即嘿嘿笑道:“又去告阿舅的状,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好了,我们不要相斗,不要教人看了笑话。”
朱瞻基便只好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这才放开了他的袖子,随即叹了口气道:“阿舅近来心情可不好。”
“不好?”朱瞻基道:“这一次阿舅又惹了谁?”
张安世俊目一瞪,愤愤不平地道:“为何是我惹了人,你却不问是谁惹了我?”
朱瞻基抿抿嘴,只好道:“那是谁惹了阿舅?”
张安世便摸摸他的脑袋,却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顺手了,于是苦笑道:“哎……我预料要出大事。”
“大事?”朱瞻基疑惑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修铁路,你知道吗?”
朱瞻基懵里懵懂地点点头道:“上一次随皇爷爷一道去瞧过,怎么啦,阿舅?”
“现在许多地方都要修了。”
朱瞻基更不解了,道:“阿舅修了,他们也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安世摇头道:“阿舅能做的事,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做吗?”
这话一出,张安世生怕朱瞻基不理解,张安世便道:“修铁路,可不只是修这样简单,所以我才料定,可能要出事。”
“出什么事?”
张安世幽幽地道:“可怕之处就在于,连阿舅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朱瞻基道:“既然如此,阿舅还有什么忧愁的,等出了事的再说。”
张安世挑眉道:“为何?”
朱瞻基想了想道:“我读书时,记的最清楚的一个典故,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郑伯预料到要出事,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纵容这件事发生,只是自己却在暗中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到事发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朱瞻基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瞻基微微一笑,显出了几分得意,只是他毕竟还小,这笑容显得幼嫩,道:“我如何不知道?皇爷爷可是成日指教我的,其中他有一句话,令我最是记忆犹新。”
张安世更加诧异起来,他不知道朱棣到底给这家伙充塞了什么思想。
于是他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不要做善战者。”
张安世古怪地道:“我没听明白。”
朱瞻基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擅长战争之人,是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本领的,因为战争还未发生,就已被他消弭于无形了。”
“这样的人,固然很有本领,且高瞻远瞩,可纵他有再大的本事,人们也见识不到他的手段,反而人们去轻视他,觉得他所做的事,不过尔尔,人人都觉得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朱瞻基笑嘻嘻地继续看着张安世,道:“为将之人,当效白起、韩信,立不世功,静候天下有变,乘机而动,挥师百万,势如破竹,使这天下之间都无敌手,于是,天下人才会赞颂他,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自此彪炳史册,人人敬仰。”
“阿舅既然会修铁路,可在天下人看来,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把铁疙瘩铺在道路上吗?这其实和善战者没有什么分别,大家不会觉得阿舅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此时,阿舅站出来,对别人说,这铁路只有阿舅修得,大家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对阿舅冷嘲热讽,觉得阿舅不过是借此想要邀功。与其如此,阿舅不如效白起和韩信这样的人,潜伏爪牙,等待时机呢?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收拾残局。”
张安世听得瞠目结舌,不禁道:“瞻基类我。你是怎样想到这些的?”
“这很容易。”朱瞻基道:“若是修铁路这样容易,那么为何天下间,是阿舅先修出来?既然修铁路不易,可许多人见阿舅成功,自然不免想要跃跃欲试,阿舅既然忧心忡忡,必然这其中肯定有许多的隐情,天下最熟知铁路的人莫过于阿舅了,阿舅说他们要出岔子,那么必定会出岔子。”
“我若是阿舅,我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张安世苦笑道:“可若是这样,我担心……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朱瞻基摇头道:“若是有乱子,尚且还好收拾。阿舅,这天下,你可知最怕的是什么吗?”
张安世显得惊奇起来,这家伙还这么小,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于是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最害怕的是人心思乱,漂浮不定!人不吃眼前亏,不见了棺材,是不会落泪的。若阿舅阻止了他们,他们非但不会感激阿舅,反而会憎恨阿舅,到时……只怕惹出来的就是更大的事端。”
张安世皱眉道:“话虽如此……不对,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朱瞻基将下巴微微抬高,骄傲地道:“这是帝王之术,是皇爷爷教我的。怎么,阿舅说这是歪理?”
张安世顿时肃然起敬,忙道:“我说怎么这样有道理,原来竟是陛下言传身教。陛下真是深不可测,一下子便将治天下的道理统统阐述清楚了。你皇爷爷还教你什么?”
朱瞻基道:“这可不能随意对阿舅说的。”
张安世咬牙切齿,想说点什么,却陡然发现,此时的朱瞻基,已长大了。
他决心采用怀柔的策略,含笑道:“这么说来,阿舅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是对的?”
朱瞻基笃定地道:“对。”
张安世又道:“好,我拿笔记下,以后若是真出了天大的事,这便是你教的。”
朱瞻基方才还志得意满,沉浸在第一次令阿舅哑口无言的喜悦之中,此时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已是认真地去做笔录了。
……
各省似乎都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江西布政使司。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其二,便是此地的士绅极多,此时甚至可以不客气地说,这江西几乎可以算是半个京城,在这里做父母官,并不会比在京城做父母官容易。
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随便哪一个村落里,就可能有某个子弟在京城担任官职。
正因如此,此地的读书人多,士绅更多,且影响极大。
几乎京城这边铁路的事一出来,便立即有京中的人修书送达江西各地。
许多人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
大抵的情况就是,铁路这东西,别看耗资巨大,可带来的收益却是巨大……
很快,江西布政使徐奇,便得知了消息,他已收到了不少自京城来的书信了。
当下,这徐奇也振奋精神。
徐奇从前乃是户部都给事中,此后升任广东右布政使,两年之后,又升江西左布政使,如今已算是封疆大吏,主掌江西大小政务。
既是户部出身,他自信自己对钱粮的事还是精通的。而且朝中又有不少公卿修书,关心江西的军民百姓,希望能够促成铁路修建,泽惠江西。而徐奇与他们可谓是一拍即合,自然也巴不得,在直隶之后,修建铁路,得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大抵的铁路修筑情况,他已心里有数了,不就是借钱修路吗?
这个他熟,在户部的时候,许多时候钱粮也都是东挪西借的,账目的事,好办。
于是他立即召来了本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会晤,又命各知府以及诸县令来见。
徐奇的行动很迅速,只短短半月多的功夫,便拟定了一个章程,呈送朝廷。
江西这边的情形,总是能得到朝中大力支持的。
毕竟此时的永乐朝,无论是文渊阁还是六部亦或者是庙堂中的百官,江西籍的大臣几乎都占据了半数。
当下,朝廷立即下发了批文,准许江西设铁路司。
徐奇也不遑多让,为表决心,亲自兼任这铁路司的大使,而后发行公债,筹措铁路的修建。
又过十数日,一份更详尽的奏请,送到了朝中。
很快,张安世与杨溥被召入宫中觐见。
等张安世二人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朱棣端坐,文渊阁诸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已肃立。
此时,朱棣看着张安世,点了点案牍道:“张卿不必多礼,这奏疏,张卿与杨卿都看看。”
张安世很干脆,等宦官将奏疏送到他的面前,细细一看,却是一份详细的修建铁路的章程。
其中要修通的,乃是南昌府至九江府的铁路。
九江乃通衢之地,而南昌府乃布政使司的治所,亦是天下有数的大邑,此二处若是能铁路联通,其意义不在太平府之下。
而且其中如何发公债,如何招募人力,如何引商贾修建钢铁作坊,又如何让人探勘附近的铁矿和煤矿,教人开采。
可谓是详详细细!
张安世认真看过后,他不得不钦佩,这位布政使,确实是有本事的。
奏疏里所有的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密,连张安世也不曾想到的事,这徐奇都已考虑到了。
难得可贵的是,里头每一笔账,这徐奇竟也进行了估算。
可见……此事是反复推敲出来,绝不是一拍脑门的结果。
张安世细细看了两遍后,并没说什么。
杨溥那边,也已细细地看过,亦默然无语。
朱棣便道:“张卿,杨卿,你看此奏可有什么不周之处?”
张安世道:“十分周密,臣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朱棣看向杨溥,杨溥想了想道:“确实精细,难以挑剔。”
二人的话音落下。
一下子,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礼部尚书刘观笑起来,道:“陛下,徐奇此人,乃是能吏。他在户部其间,便以精干著称。此后任广东右布政使司时,也是政绩卓著。而后主政江西,亦是官声人望俱佳。臣见了他的章程,也不禁为之拍案叫好,这天下第二条铁路,看来就要落在江西了。”
朱棣也释然一笑,道:“诸卿都这样说了,朕也可以放下一些心了。不过这徐奇,确实是个人才,朕了解他的一些过往,确实堪称能吏部。既如此,那就明发旨意,教他筹建便是了。”
殿中许多人轻松起来。
这铁路确实利国利民,一旦建起来,便有无穷好处。
最紧要的是,修建这铁路的徐奇,也是大家满意的人选。
此公……为人不错,许多人都对他有印象。
何况现在连张安世和杨溥都挑不出毛病,那么事情就更加大有可为了。
刘观此时更是笑着道:“陛下,只要江西这边铁路贯通,到时这江西的铁路便可推行各布政使司,从此造福天下。”
他红光满面,作为主持铁路的大臣,此时自是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许多。
朱棣自是龙颜大悦,又与诸臣议了一阵。
对朱棣而言,他对此也怀有巨大的憧憬,因此谈兴很浓。
到了正午,朱棣才放众臣散去。
张安世与杨溥一道出的宫。
杨溥边走边皱着眉,不说话。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怎么不吭声?”
杨溥便道:“这徐奇,确实是能吏,短短时日,能有这样的章程,只怕是下官,也远远不如。此公雷厉风行,以我之见,这铁路可能还真能修成。”
张安世微微笑道:“若能修成,也算是好事。”
“可下官……”杨溥犹豫了片刻,脸上浮出几分忧心忡忡之色,道:“却又总觉得……好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张安世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杨溥摇着头,苦笑道:“就是因为这章程实在完美无缺,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反而让下官担心。”
张安世大笑:“不要杞人忧天了,管他呢,你顾好直隶的铁路便是了。”
“是。”
…………
文渊阁内,喜气洋洋。
胡广今日的话头很多,最重要的是,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幼孜,今日竟也难得露出了喜色。
虽然解缙去了爪哇,可如今文渊阁内,除杨荣之外,胡广和金幼孜俱都是江西人,此时家乡父老可以得铁路之便,军民百姓又可借助这铁路能如这直隶一般,得以安居乐业,对于他们而言,实乃万幸。
胡广兴匆匆地寻到了杨荣,喜不自胜地道:“杨公,徐奇此人,我看很好,我一直观察此人,此人确是人才。”
杨荣微笑道:“胡公可很少这样夸赞别人。”
胡广不吝夸赞地道:“这是当然,实是此人厉害,听闻他在户部的时候,就行事周密。在广东……亦是……疏通了珠江,实可谓是地方封疆大吏之中的翘楚。”
杨荣只笑了笑,却是没吭声。
胡广从他的神色似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想了一下,便道:“杨公不高兴?莫不是以为福建布政使司不曾修这铁路,杨公自觉地对不住家乡父老吧?”
杨荣却是道:“我宁愿家乡父老们多等一等,也不敢让他们争这天下之先。”
胡广脸色微变,挑眉道:“你这是妒忌。”
杨荣道:“我这是谨慎。我总觉得……”
“好了。”
杨荣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胡广便急忙打断了,随即道:“杨公不要多言了,你这乌鸦嘴,总是说丧气话,若是再被你言中什么,怎么,你还要将我江西父老都给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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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逆天
杨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
随即摇摇头。
而后,他哂然笑了。
此时,他竟说不出什么。
胡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禁狐疑起来,道:“杨公,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人就是如此,你要说,他偏不让伱说,你真不想说了,他反而又不免想要听一听你的高见了。
杨荣沉吟了片刻,才道:“胡公,这朝野内外,我唯独最看不懂的人,就是你!”
“啊……”胡广一愣。
杨荣道:“若说胡公愚蠢,可愚蠢之人如何能窃据高位?可若说大智若愚,却又不像。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像胡公一样装得这样像了。”
“你……”胡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荣。
杨荣则是沉吟道:“方才如你所言,江西布政使徐奇,确实是能吏,他的情况,我了解过,只是……”
说到这样,杨荣故意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后,才又道:“可胡公啊,为何率先修铁路的乃是江西?又为何……满朝文武,无一不支持呢?”
“自然是因为此举,利国利民。”胡广捏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杨荣微微一笑道:“说起利国利民……真正利国利民的,难道不是新政?新政的情况,你是清楚的,百姓终于可以吃饱穿暖,府库的钱粮也是暴增。我来问你,你读遍京史,可曾听说过,百姓竟都可以吃饱穿暖的大治之世吗?”
胡广一时默然。
杨荣笑了笑道:“即便是圣人之治的时候,也不过是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已,却不敢说,路边无饿死遗骨,这新政有这般的好处,那么为何……朝野内外,却总是无法达成一致呢?”
“此番修铁路,令人深思之处就在于,它太顺利了,顺利到令人担心。你我乃是阁臣,面对这样顺利的事,难道不该警惕吗?”
胡广道:“不管再怎么样,只要铁路能修成,总是能造福一方百姓的。”
杨荣苦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其实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最好……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亦或者能如胡公所言,即便其中会有一些跌宕,可至少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徐奇此人,确是人才,乃是干吏,希望他能够立下这不世之功。他若成功,圣人之学,或可延续。”
胡广此时好心情荡然无存,他虽觉得杨荣言过其实,可心里头却也开始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了想,他感觉心头更多了几分忧心忡忡,于是道:“要不,命人好生盯一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委派人员……”
杨荣颔首:“可以。”
胡广接着道:“礼部尚书刘观,负责铁路事宜,也要请他一定要看重此事。”
杨荣却是幽幽道:“愿他们以大局为重吧。”
他的话模棱两可。
带着几分无力。
…………
永乐十四年开春,本是万象更新的好时节。
朱棣的身子却是渐渐有些不好了。
他当初征战太久,身上就免不得有一些旧疾。
张安世奉旨,入宫为朱棣检视了病情。
这都是旧疾,何况此时是开春,壮年的时候是可以忍受过去的毛病,如今年岁大了,便有些难忍。
张安世只让朱棣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朱棣含笑地看着张安世,声音里也多了些温和,道:“朕当初壮年的时候,从不爱惜身体,如今到了这个年岁,方知当初的鲁莽,张卿也要多注意身体,人啊……还是身子紧要,其他的一概都是浮云。”
张安世笑着回应:“陛下,臣的身子好着呢。”
朱棣又道:“朕听闻,江西布政使司筹措了一大笔银子,铁路已经动工了,是吗?”
朱棣对铁路尤为看重,江西乃是鱼米之乡,一旦动工,这铁路修成,那么运输的损耗将大大的降低。
他年纪越大,就越关注自己手头的几件事。这铁路,也已成了他最关切的头等大事。
张安世道:“臣对此,所知不多,不过臣听说,这江西的情形,进展神速。”
朱棣便道:“是啊,满朝公卿,都对此极为期待,刘观卿家还上奏,说江西的进展……”
朱棣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接着道:“比之太平府的铁路更为迅疾,那江西布政使司,无愧于能吏,说是此次铁路修成,理应召此人入朝。”
张安世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不达眼底。
张安世道:“陛下若是身边再多一些栋梁之材,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道:“朕怎么瞧你面上有心事?”
张安世便收起了几分笑意,道:“臣只是有些担心。”
朱棣狐疑地道:“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
朱棣便道:“其实朕也有一些担心,不过各地的奏报,还有朝中的一些情况奏报上来之后,也就安心了。朕其实也不指望这江西的进展能如太平府一般的顺利。所以……前日还下旨,为支持江西的铁路,朕从内帑之中,取纹银百万两,至江西布政使司,以资其铁路修建。”
张安世听罢,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已感觉到,朱棣对于江西的情况,已是十分的关心了,这种关心,承载了朱棣太多的期望。
这可是纹银百万两啊,且不说江西那边自行发行公债,再加上陛下的这百万两纹银,这江西的铁路修建,可以说是富裕仗都不为过了。
要知道,那内帑乃是陛下的私房钱啊,平日里可是看得很紧的,就算是平日赏赐东宫,几万两银子都要锱铢必较,有零有整。
好家伙,现在直接一百万两,大手一挥就丢了出去。
只是……听到朱棣这番话,张安世却不由得眼眶微微一红,心头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看着朱棣的脸,虽是威严之色悠然自生,可也爬着不少岁月的皱纹,那两鬓更是灰白。
因为身子不适,脸上显露出几分憔悴,更是显老了几分。
他们君臣相伴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的性情,他是再了解不过的,朱棣突然如此急迫,显然是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铁路能够贯通南北。
否则,绝不会如此舍得。
这显然是因为朱棣的身子有些不好,所以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
朱棣见张安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便大笑道:“你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没想什么。”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寿数不永了吧?”
张安世忙摇头:“不敢。”
朱棣道:“平日里你们都说万岁,可朕知道,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岁之人,朕身子是差了一些,可也不至如你想的这般。只是……”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只是……希望在朕的有生之年,能给儿孙们造一些福罢了。”
张安世道:“臣明白。”
朱棣道:“你今日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全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了。”
张安世道:“臣……”
若说世上还有人理解朱棣,张安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看出朱棣那渐渐垂垂老矣之后,希望重新振作的心态。
更看出朱棣对于铁路铺建的巨大期许。
张安世忍不住想告诉他,江西的铁路,极有可能出乱子。
可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朱棣却是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安世的肩头上,道:“有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哎,话说回来,朕现在有一些明白当初姚师傅的心思了,朕昨夜还梦见了他。”
张安世却是道:“说起姚师傅,臣想起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张安世心里默默地念,姚师傅啊姚师傅,你可千万别有在天之灵,你的棺材板可要稳住啊。
可细细一思,姚师傅乃是火化,并非土葬,于是稍稍地安心。
于是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姚师傅曾夜观天象,说是……皇族之中,不得娶妻孙氏,如若不然,必有不祥之兆。”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道:“姚师傅从不观天象。”
张安世:“……”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有什么话,为何要托借姚师傅?”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臣万死之罪。”
朱棣欲怒,不过如今的他,居然脾气好了许多,最后摆摆手,叹道:“以后不可再犯了,你运气太好,未经挫折,总以为别人袒护你,是理所应当。若换做别人,你这般信口雌黄,早便掉了脑袋。”
张安世苦笑道:“是,臣……一定要谨记。”
“朕看你记不住。”朱棣摇头道:“即便是犯了错,也自会有人宽恕你,朕如此,将来太子如此,再将来……瞻基大抵也如此。”
张安世道:“臣已知错。”
朱棣没说什么,只是道:”去吧,去吧,过几日,再来给朕诊治。“
张安世于是告辞。
张安世一走,朱棣便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宛如幽灵一般,蹑手蹑脚,悄然而来。
朱棣慢悠悠地道:“孙氏这件事,你记下。”
亦失哈微微皱眉道:“陛下……方才不是说威国公他信口雌黄……不足采信吗?”
“这家伙成日神神叨叨的,朕看他欲言又止,似想提醒,又不想说出真相,想来……一定有其原由,还是记下吧,皇孙的婚配,关系重大,不可试险。终归,张安世是不会害皇孙的。”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叹了口气。
过了数日,张安世没来,一场新的廷议,却已举行。
这是因为礼部尚书刘观上奏,关于铁路的事。
朱棣振奋精神,至殿中升座。
刘观奏曰:“江西铁路的进展,可谓神速,听闻……只两月多的功夫,车站便已建成,此番征发民役十七万,布政使徐奇,更是日夜不歇……臣……却听闻,江西各处,听闻铁路修建,无不欢欣鼓舞,更有不少百姓,恳请加修铁路,此时军心民气正是可用之时,臣以为,当一鼓作气……”
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通。
朱棣听到了弦外之音,于是道:“刘卿何不单刀直入?”
刘观便道:“启禀陛下,只怕尚还需一些银两……只是布政使徐奇,不愿继续发债,平增百姓负担,是以……”
朱棣听闻车站短短时间便已建成,四处的路基,也大抵完工不少,心中倒还算宽慰,可听闻又要银子,还是心里闷闷不乐。
朕的钱啊!
可深吸一口气,毕竟已拨付了百万两纹银。
而且这些年,商行上缴的利润早已让内帑的金银堆积如山。
于是沉吟之后,便道:“那再加一百万两,告诉徐奇,既是进展神速,朕不吝金银,朕要年前见着铁路贯通,若是修成,则大功一件。”
刘观听罢,长长松了口气,忙拜下叩首道:“陛下体念百姓疾苦,如此垂爱江西军民百姓,如今又加此恩典,百姓若知陛下苦心……”
朱棣挥手:“不必说这些闲话了,再告诉徐奇,此事关乎社稷,朕望他能竟全功。”
众臣纷纷称颂。
当下不提。
…………
右都督府里。
此时,陈礼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了奏报,眼睛轻轻眯起,皱眉起来。
他又细细看过几遍,才抬头起来:“消息属实吗?”
陈礼一种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到张安世问话,忙道:“已核查过,应该不会有错。”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就怪了。”
陈礼不解地道:“不知都督……”
张安世却只道:“继续监视,除此之外,抄送一份简报,送至宫中去。”
陈礼道:“喏。”
张安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江西那边,还有一些什么消息?”
陈礼道:“许多消息都还零碎,不少的流言,卑下还未核实,所以也不敢奏报。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张安世挑眉道:“古怪?”
“布政使徐奇,确实是殚精竭力,每日都出现在工地上,也修建了不少的钢铁的作坊,还让人开矿,征募了大量的民夫。可是……可是……这些日子,江西却有不少百姓,或入山为贼,或下湖为匪……”
张安世皱眉起来,随即道:“这也抄送一份简报,呈送宫中吧。江西的事,我不便去说,送至陛下的面前,一切自有明断。”
陈礼拱手道:“卑下遵命。”
…………
刘观兴冲冲地来见朱棣,这些日子,他心情一直很愉快,作为礼部尚书,可谓是位极人臣,而如今,又得铁路大权。
只要死死抓住,这礼部的权柄,只怕要不在吏部之下。
至于那户部……
说难听一些,将来这户部手里流通的钱粮,未必有每年铁路的钱粮多。
刘观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可偏偏好运便送上门来了。
他这礼部尚书,如今可吃香不少,大量的职位空缺,无数的钱粮分配,令他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在朝中的风头,也渐渐变得开始变得一时无两。
说难听一些,从前那些转运使,一向都是肥缺。可现在,那些都算什么东西?
将来天下各布政使司和各府的铁路司、铁路局,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手中掌握着这样多的乌纱帽,他老刘家,只怕很快就要祖坟冒烟了。
此时,他恭谨地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手中捏着一份简报,却是瞪着他,怒斥道:“朕听闻,江西出了不少匪盗?”
“这……”刘观万万没想到,陛下此时竟会勃然大怒。
他忙道:“陛下,臣乃礼部尚书,不管匪盗之事,只怕此事,要问刑部尚书金纯。”
朱棣气呼呼地道:“朕是来问你!太平府修铁路,人人安居乐业,何以江西却是如此?”
“这……”刘观有点懵,老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朱棣道:“你说。”
“听闻……有人对修铁路十分不满。”
朱棣深深地看了刘观一眼,挑了挑眉道:“你说的不满之人,是何人?”
“杨溥杨学士,一直希望能够主持天下铁路司。他仗着自己修建铁路之功,便一直认为,天下铁路的修建,志在必得。只可惜,陛下圣明,没有如他所愿。所以这杨溥,四处说江西铁路的坏话……”
朱棣凝望着刘观,唇抿成了一直线。
说起来,刘观可谓是打王八拳的奇人。
他这一生之中,可以算是将永乐朝的大臣都得罪干净了。
吕振、陈瑛乃是奸臣,他得罪。
太子和围绕太子身边的杨荣、夏原吉、蹇义人等,他也得罪。
在他看来,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刘观自成一派,打你是什么人,管你权势通天,打你们一顿,我照样升官发财。
而现在这一番话,剑指杨溥,可杨溥背后是谁呢?
是太子和威国公。
不客气的说,刘观这番话,叫做逆天,属实已属于斗气化马,恐怖如斯的范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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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彻查到底
朱棣似乎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凝视着刘观道:“你的意思是,杨溥从中作梗?”
“正是。”刘观一派泰然自若之色,淡定地道:“现在流言四起,都说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陛下,这江西的铁路如火如荼,何以现今,人人都出此言?这岂是几个好事者即可闹出这样沸沸扬扬的风向的?”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像在思索着什么。
刘观继续进言道:“可见传播这些流言之人,身份绝不简单,杨溥负责铁路司……”
朱棣却在此时打断他道:“杨溥负责铁路司,就只因为记恨江西铁路修建,便敢说这样的话?依朕看,只怕这杨溥的心胸未必如此狭隘吧。”
“陛下。”刘观拜倒道:“有些话,臣本不敢言,只是今日陛下问起,臣不敢欺君,只好……斗胆尽言了。”
朱棣越发觉得蹊跷,他凝视着刘观,此时只抿着嘴,一言不发。
刘观道:“臣听说,原本杨溥是打算修建天下的铁路的,而且不少商贾也磨刀霍霍。”
朱棣一挑眉:“为何?”
刘观立即道:“太平府的商贾极多,当初修建太平府铁路的时候,多数订单都在太平府的各处作坊和商行那儿,不少商贾借此赚了大笔的银子,这只是区区一个太平府,陛下想想看,若是天下都修铁路,其中的利润何其巨大!臣敢说,这商贾所牟之利,要比此前多十倍、百倍。如此巨利,早已让人垂涎已久。而让杨学士来修筑,杨学士与他们合作早已行之有年,彼此熟络,那么许多的订单,便可落在这些商贾身上。”
“可陛下圣明,岂会让杨学士专断铁路?所以这铁路的差事,便落在了臣的身上,臣与江西布政使徐奇,也曾磋商过,认为与其让太平府的商贾提供钢材和枕木,不如九江府和南昌府自行督造,一来可以就地取材,二来,也是杜绝这些商贾牟取暴利,为陛下省下一些钱财。”
“可恰恰因为如此,那些商贾才含恨而去。陛下啊……商贾牟利,敢于铤而走险,如今臣与徐公二人,斩断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岂会不怀恨在心?所以市井之间,都在说江西的铁路必然要出事,更有人暗中在江西作梗,为的就是这江西的铁路修不成,到时那杨学士再出马,力挽狂澜,而那些商贾再尾随杨学士,趁机大发其财。”
“区区铁路,要修建何其容易,臣所虑者,乃是人心,徐公在江西谋划铁路,殚精竭虑,实恐不易,可有人伺机大造声势,又处处作梗,甚至……还在江西买通贼子作乱,臣敢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江西的铁路,事关天下,若江西的铁路能修成,即天下各省都自行修建,若是有人借机滋事,而使江西自行督造铁路胎死腹中,陛下……这是国家之福吗?”
刘观说着,落下泪来,接着叩首道:“现今陛下竟因这些闲言碎语来治徐公之罪,更要治臣之罪,臣与徐公万死不足惜,可一旦坏了铁路修建的千秋大计,使这铁路专断于杨溥为首的一群商贾之手……臣粉身碎骨,也难恕罪了。”
紧接着,又不断叩首。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
说起来,没人喜欢刘观。
可刘观这番话听着,竟颇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朱棣不管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可朱棣至少相信这个人,并没有结党营私。
因为刘观这个人,朱棣是知道的,没人愿意和他结党。
朱棣沉吟着道:“此事,朕会令厂卫继续核实。”
“陛下。”刘观道:“臣倒以为,不必厂卫,臣亲自去即可。”
朱棣皱起眉头看着他,不解道:“你?”
刘观板直了腰身,大义凛然地道:“臣奉旨督促铁路事宜,江西乃京外第一条铁路,关系重大,臣怎敢袖手旁观?”
朱棣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也可。”
于是刘观道:“臣明日动手,陛下……臣请陛下……无论听到任何闲言碎语,切切不可有疑,这江西的铁路……必能成功……”
朱棣心里恨恨,入他娘,朕已砸进去了两百万两银子,都是朕一两一两攒出来的,眼下……似乎也只有姑且信之了。
刘观又道:“至于那杨学士……陛下如何处置?”
朱棣侧目,双目似利刃一般在刘观的身上掠过。
刘观大惊,忙拜下叩首:“臣多言,万死之罪。”
朱棣大手一挥:“朕只要铁路建成,其他事,朕不过问。”
“是。”
刘观出了殿,冷不然地擦了头上的冷汗,心里不禁痛骂:“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出贼来呢?”
虽这样想,刘观却依旧大喇喇的样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世上没有啥坎是过不去的,我刘某人,躺着都能一生富贵。
此去江西……正好散散心吧。
只可惜,没有整垮杨溥那个小子。
他心里有点遗憾。
若换做任何人,去整杨溥,只怕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可刘观不一样,刘观属于那种管你是谁,我都敢碰的人。
反正得罪了任何人,都能升官进爵。
根据多年的经验,他得罪的人越多,才有平步青云的希望。
不多日,刘观愉快地抵达了南昌府。
在此处,徐奇听闻,那里敢耽误,慌忙地领着上下官吏相迎。
刘观愉快地握着徐奇的手腕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陛下命我来,乃是督促铁路事宜,怎么样,如何啦,听闻车站已修成……不妨带老夫去看看?”
徐奇却是脸色青黑,支支吾吾的样子。
根据刘观多年欺上瞒下和贪墨的经验,他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脸拉下来,随即道:“怎么了?”
徐奇一脸迟疑地道:“刘公……车站是修好了。”
“修好了为何不去看?”
“只是铁轨未铺。”
“铁轨呢?”
“铁还未炼。”
“那赶紧建作坊啊。”
“作坊还未修。”
“既是未修,可先对外购置一些钢铁,用来应急,陛下催促得紧,不可怠慢。”
“没银子如何购置?”
刘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顿了顿,镇定地看着徐奇道:“银子呢?陛下拨付两百万两,尔等发行公债,不是也筹措了三百万两纹银?”
徐奇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没了,都没了。”
刘观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要昏死过去,他大惊失色地道:“本官还未贪占一文半两,这银子怎么就没了?”
此言一出,顿觉失言。
当下便怒道:“这是为何?”
徐奇道:“下官已备下薄酒,还请刘公进廨舍细谈。”
刘观气得发抖:“伱可害苦我啦,我前几日还为你作保,不成,我立即回京复命。”
徐奇忙惊慌地拉住刘观道:“若刘公这般回去复命,只恐要出天大的事。”
徐奇的眼神,很奇怪。
刘观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想到了什么,道:“入内去说。”
说着,屏退左右,与徐奇密谈。
刘观整个人痛心不已,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占便宜呢!
却还要跟着这徐奇一起承担如此大的干系。
一夜过去,次日,快马直往京城。
张安世这些日子,倒是清闲不少。
如今都督府也算是人才济济,当然,这些人才若放在直隶之外,未必算是人才,可这些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如今在自己的岗位上,却都已得心应手。
他们固然不是什么进士,不是什么举人,却大多经过磨砺之后,已经能轻而易举的处理职责内的突发情况了。
张安世并不爱揽权,见状之后,自然是将事情交给这都督府上下之人,自己乐得清闲了。
至于什么铁路的事,还有新政推行。
虽然这些紧要,可又和他张安世有什么关系?一群靠新政牟利的人已经培养出来了,人天然会去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哪怕这些人的实力还很弱小,可张安世却也不打算一直拿他们当做未断奶的孩子,日夜操心。
还不如和几个兄弟鬼混自在一些。
只是那杨溥却是找上了门来。
“张都督。”杨溥先对张安世行了礼。
只是,他眉头轻轻皱着,看着忧心忡忡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样子。”
杨溥叹了口气。
张安世坐下,微微笑道:“听闻你现在在朝中被人攻讦,许多人说你勾结商贾?”
杨溥道:“些许闲言碎语,并不算什么,只是……下官所虑者,乃是因为下官,而牵累了太子殿下和张都督。”
张安世则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牵累就牵累吧,反正我债多不愁,至于姐夫……被人说勾结商贾总不是坏事。”
杨溥:“……”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其实你也不必愁眉苦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你若是对自己的事都不自信,将来如何能辅佐好姐夫呢?”
所谓旁观者清,杨溥听罢,倒是心中稍安,于是道:“都督也认为,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张安世语带笃定地道:“断然修不成。”
杨溥道:“都督既有如此把握,那么就该……”
张安世一脸从容地道:“我既有把握,却也不能全天下嚷嚷。不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张安世勾结商贾,想牟取暴利呢。不过……既然预测此事不成,这该做的准备,却还是要做的。你放心,我已布局好了,到时……就等着瞧热闹吧。”
杨溥听罢,心里只是唏嘘,却又长叹了口气。
张安世便道:”杨学士还在为自己的际遇担心?“
杨溥摇头,幽幽地道:“下官所虑者,非是自己,而是……”
他一言难尽的样子,眼睛微微的红了。
一时之间,竟有些潸然泪下:“下官也是读书人,寒窗苦读,下官出身的,也是耕读人家,读圣贤书,立下了扶苍生社稷的志向。可如今真正宦海浮沉,所见的却是当初的恩师、同年、同窗们,虽都曾立下匡扶天下的志向,如今却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哪里有半分为苍生百姓为念之心?下官在想,到底是大家读书读歪了,还是入朝之后,利益熏心。”
张安世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四书五经里,他只读过春秋。
之所以读春秋,是因为在四书五经里,春秋是由许多小故事组成的,不似《论语》、《诗经》、《尚书》、《礼记》那般生涩难懂,或是充满了说教。
张安世甚至怀疑,关二哥之所以每日捧着春秋来读,而不是捧着《礼记》、《尚书》,大抵也是和他一样的原因。
张安世看着杨溥悲痛的样子,收起了思绪,劝道:“好啦,你不必伤心,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如我一般,明明我有一生富贵,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我有玩物丧志吗?我心心念念的,都是苍生百姓,可见人之好坏,不取决于读不读书,或者读的是什么书。”
“你们这些读书人,竟将读四书五经当做一个人德行高下的标志,实在读书读的自己脑子都坏了!若不是因为天下能读书的人少,天下人只能受你们这些读书人骗,谁他娘的在乎你们这些胡言乱语?”
张安世这话说到后头,显然就有点变味了,杨溥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张安世阴阳怪气的连着他一起,骂了一通。
于是更显得失魂落魄,平日里他都是沉稳和冷静的人,心志也很坚定,可或许因为被人暗中攻讦,使他此时心理较为脆弱,一时百感交集,心中触动极大。
当下,他苦笑道:“哎……好就好在读书,坏也坏在读书……”
说罢,摇了摇头,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到了月底,张安世奉旨入宫觐见。
此时已至初夏。
这时候,天气已是炎热,张安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短袖的汗衫,颇为凉快,可惜入宫却不能穿,待衣冠齐整,便觉得燥热得不得了。
等从宫门走到了文楼的时候,已是一身的汗水。
可这刚走进去,却见朱棣脸色颇为不悦。
更见大臣来了不少,大家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直直地看着张安世道:“江西那边,铁路的进展,又是神速,已修建了各处的站点,路基铺设得差不多了,不过……这刘卿家与徐卿家上奏,又要银子,他们倒是张得开口,九江至南昌府的铁路,不过区区数百里,如今前前后后,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这一听,顿时震惊,随即就道:“陛下,臣心里有过报价,照理,三四百万两银子,就可完工,可他们已发了这么多银子的债,按理来说,已经足够了,陛下的内帑,又拨付了两百万两纹银过去,资金已经足够充裕,怎么还要银子?”
“这就是朕找你来询问的原因。”朱棣一脸心疼地道:“这铁路,怎的造价如此昂贵?”
“这……”张安世觉得这问题真是难到他了,于是苦笑道:“臣怎么说的明白?”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夏卿,你是户部尚书,你来说说看?”
夏原吉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只是户部尚书,不管这个的啊。
可是陛下问起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想了一下,就道:“会不会是因为赶了工期……”
“赶了工期也不至如此。”朱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光便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吴卿家,你来说。”
这被点了名,站出来的,乃是工部尚书吴中,吴中毕竟负责修宫殿还有皇陵,有工程的经验,只是此时,他也有点糊涂:“陛下,臣只是工部尚书……”
朱棣顿时怒了,气呼呼地道:“这上上下下,无一人为朕分忧吗?”
张安世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不如……委一钦差,好生查问便是。”
朱棣皱眉道:“委谁去为好?朕已派去了礼部尚书,再派什么人有用?”
张安世思索了一下,便道:“成国公朱能,或许可以。”
朱棣听罢,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家伙倒是适合呢!
朱能乃是武臣,和朝中还有地方上并无瓜葛。
最重要的是这老东西平日里算盘打的精,别看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精明得很,算账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朱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再拨五十万两纹银吧,再多就没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工期,成国公朱能……明日拟旨他,让他速往南昌府……”
朱棣气过一顿后,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猜测了许多的可能。
不过细细想来,他这个皇帝如此看重的事,虽然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但是应当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他之所以震怒,终究还是因为费实在巨大,而且的还是他自己的银子罢了。
朱棣说罢,又回过头去。
大手一挥:“诸卿退下吧。”
说着,却又道:“张卿留下。”
众臣颔首,纷纷行礼告退。
张安世便留在了原地。
朱棣却不吭声,他端坐着,一言不发。
直到大臣们散去,似乎宦官们也识趣地纷纷退下时,唯有亦失哈在旁,不需朱棣吩咐,竟给张安世端了一盏茶来。
这时候,朱棣猛地抬起眸子,一双眸子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锐利。
前些日子,朱棣的身子不好,神色不免有几分憔悴,可在这一刻,这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寒。
那杀气腾腾的朱棣又回来了。
“此事有蹊跷!”朱棣沉声,斩钉截铁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是,臣也察觉到了蹊跷,事情到现在,令臣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一来,这费实在太大,其二……”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朱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案牍,边道:“而是………此事从头至尾,都有一种令人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谋划!”
张安世一听,大吃一惊地道:“是吗?臣……臣要不命锦衣卫查一查?”
朱棣摇头道:“不必查了。”
朱棣站起来,幽幽地接着道:“这只是朕的一种感觉罢了,靠这个去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张安世则是不解地道:“既然陛下觉得有蹊跷,可为何……还拨付五十万两纹银去?陛下难道不担心,肉包子打狗……”
朱棣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一双眸子时不时隐现出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他慢悠悠地道:“五十万两银子,安一下他们的心,有什么不可?朕两百万两银子都出了,还缺这一点?”
张安世骤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五十万两银子,只是故布疑阵?”
朱棣道:“何止是五十万两银子,便是成国公朱能奉旨彻查,也是故布疑阵。”
张安世是了解朱棣的。
朱棣这样小气的人,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这些钱,真比他自己的孩子还要珍贵。
既然将自己的亲骨肉都祭献了出来,那么……一定是有更深的图谋。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张安世心下的好奇心更重了,于是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这大半年来,自开始修建铁路,江西那边,只是不断地催银,先是三司的人去巡视,此后又是礼部尚书,可江西那边送来的却都是好消息,一分半点的坏消息都没有。”
朱棣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又道:“朕在想,区区一个徐奇,他若当真有什么不轨,何以满朝都在包庇他?”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锦衣卫失察之罪。”
朱棣摆摆手:“锦衣卫能做的,只是緹骑和刺探而已,就如同门头上的锁,只可防君子,不可防小人。若是有人诚心勾结,暗中谋划,单凭数十个外派的緹骑,如何能查知真相?至多,也不过是查到一些出现盗贼的皮毛……”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蓄谋已久?”
朱棣沉吟道:“若当真有什么差错,一个徐奇,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道:“陛下莫非是怀疑那礼部尚书……”
朱棣不屑地道:“刘观?他是个什么东西?”
啊……
张安世道:“其实……江西修铁路,臣当初……也觉得该试着看一看的态度,虽然知道……可能知道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可臣在想,陛下对此事看得如此紧,这江西布政使,还有礼部尚书人等,一定不敢胡作非为。当然……差错可能会出的,可要说他们胆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胆大包天,臣实难相信……”
“朕当初也不相信。”朱棣沉着脸道:“可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张安世道:“只是陛下……还有什么打算。”
朱棣道:“朕不是说过了吗?五十万两银子,乃是故布疑阵。而成国公朱能,也是故布疑阵。朱能心细,可他办不了这样的大案,他没这个本事。”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可朕下了这个旨意,才会让人安心,教他们这个时候,做好迎接朱能彻查的准备。只有让他们的心思,都放在朱能的身上,朕与张卿暗度陈仓,或许……这件事才可能水落石出。”
张安世听罢,这才恍然大悟,于是道:“臣大抵明白了,那么此事就交给臣,臣想办法……”
朱棣摆手道:“朕亲自来,他们拿的是朕的银子。”
说到银子二字时,朱棣的牙槽几乎都要咬碎,眼中更是聚满了戾气。
朱棣压下心火,随即道:“朱能去南昌府,你我暗中往九江府,九江府距离京城走水路,也不过朝夕功夫。他们的重心,一定是在朱能的身上!”
这显然太出乎意料,张安世大惊道:“陛下要去九江府?”
“对。”
“何时成行?”
“就是现在。”
张安世忧心道:“陛下若是走漏了消息,臣恐……”
朱棣道:“所以,亦失哈会留下,朕与你朝发夕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有的随扈,统统用你挑选的模范营精锐和锦衣卫緹骑,宫中禁卫,一个不调用。”
张安世此时忍不住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说实话,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居然敢骗陛下的钱。
连我张安世都不敢。
张安世沉吟着道:“陛下……若是大规模抽调人手,一定会引发人的警觉,所能抽调的人,至多一两百人,再多,可能就……”
朱棣泰然自若地道:“足够了。靖难之时,朕率数十人马,抵近南军十万大军的大营斥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张安世还是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觉得这样还是不妥,不如就让臣去?”
朱棣一挥手:“朕非去不可!朕丢的银子,该有一个交代。”
张安世看朱棣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好无奈地道:“那臣去安排。”
朱棣颔首点头。
张安世便站了起来,刚要走,朱棣却是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驻足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将你那三个兄弟一并带上,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的一个千户,是姓陈,叫陈道文吗?”
张安世便道:“是,是有一个陈道文。”
“此人当初有功,人也年轻干练,应当可靠。”
张安世道:“是。”
“还有从商行里,带上几个掌柜,要精通账目的,有些东西,我们外人瞧不出来。”
“是。”
朱棣这才一挥手道:“且去。”
张安世得了旨意,心情既有些激动,又有几分忐忑,却忙是行礼,告退而去。
等张安世一走,亦失哈便拜下道:“陛下……年岁大了,何必如此?下头人去做就是了……奴婢……”
亦失哈的脸上不无忧心忡忡之色。
朱棣目光幽幽,沉声道:“朕所震惊的,乃是竟有人敢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盯的如此紧的情况之下,尚敢如此胆大妄为。朕自问自己还算是雄主,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曾出过不少这样胆大包天之人,太祖与朕已算是雷厉风行,尚且如此,若是此番坐视不理。太子和皇孙若克继大统,这些欺君罔上之人……只怕就更加的猖獗了。”
朱棣在此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亦失哈一眼道:“朕不亲自来查办,此事令人实在难安。好了,一切已安排妥当,你休要多言。”
亦失哈只好道:“是,奴婢遵旨。”
…………
此时,在京城的某处宅邸里。
散朝不久,便已有人火速地进入了这处宅邸之内。
而后,随即便有一人牵马而出。
此人一身劲装,虽是奴仆,可所牵之马,却极为神骏,这样的宝马,便是寻常的富商,也未必舍得购置。
三日之后。
这马到了南昌府地界时,便几乎是废了。
可这奴仆,似乎一丁点也不在乎此马的死活,当下毫不留恋地舍马,径直至当地的驿站,取了一份手书。
当地驿丞,一见此手书,当即大吃一惊,忙去备下一匹快马。
这奴仆只吃了一些干粮,随即启程,到了黄昏之时,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布政使司。
布政使徐奇亲自出来,屏退众人,而后接了书信。
他细细看过,脸色凝重,朝那奴仆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知道了。”
那奴仆训练有素,竟也没有多嘴,便直接告退出去。
徐奇拿着书信,至后衙的廨舍。
“刘公,刘公……京里有消息。”
这刘公,自是在此奉旨都督铁路的刘观。
此时刘观很沮丧,没好气地道:“又是什么事?”
徐奇道:“陛下……对我们的奏疏,似乎起了怀疑。”
刘观惊道:“什么?”
“陛下拨付了五十万两纹银,除此之外,却又命成国公朱能来江西彻查。”
刘观站起来,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口里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徐奇在旁道:“如今性命攸关,刘公要想想办法。”
刘观眼珠子一瞪,怒道:“从始至终,老夫没从这里头取银子分文,现在却要老夫担干系?”
“刘公……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刘观脸上满是悔恨之色,喃喃念道:“我就不该修什么铁路,我不该接这个差,难怪当初廷议的时候,满朝这么多人,没一个人有这样的担当,大家都沉默不语,等我毛遂自荐,大家伙儿便都纷纷称赞叫好。我还当他们愚蠢,不晓得这铁路背后的油水,谁料我才是那个蠢夫!我聪明一世,怎么上这个当?”
徐奇道:“刘公……大难临头,多言何益?”
“不。”刘观痛苦地道:“我要说,上上下下五六百万两银子,还有这么多名目,结果……我得了什么?我是礼部尚书啊,当初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如此严苛,我做区区一个太谷县县丞时,尚且每月都有上百两的油水。如今,我担着这天大的干系,我什么也没捞着,南昌府的歌女也不好,吹拉弹唱都不精,我悔啊。”
徐奇索性不言,他默默地在旁等。
刘观此时反而恼怒地瞪着他道:“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人,都说我刘观不是东西,可你们这些人更狠,我是贪在明处,你们……你们……怪我糊涂,我糊涂啊……”
他后悔不已地捶胸跌足。
徐奇只冷漠地站一旁看他。
刘观发泄了一顿,终究还是收拾了心情,便道:“朱能这个人,不能小看。此人别看鲁莽,实则却是满肚子坏主意,他来奉旨查办,如何收拾?”
徐奇淡定地道:“上上下下,都已密不透风,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刘观便道:“账当然查不出,可是铁路呢?迄今为止,你们铺了一寸铁路吗?”
“问题就在此。”徐奇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咬咬牙,哪怕修个几里,也不至如此。”
刘观怒道:“还不是他们,这群混账……”
刘观又想要骂。
徐奇却道:“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益处了。”
刘观正张着口,最后把那骂人的话吞了回去,转而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徐奇便道:“刘公若是不管,到时论罪,刘公也难辞其咎。事到如今,只有同舟共济。”
刘观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道:“我又没得钱,我犯的罪多了,单单贪墨罪,被查办的就有两次,御史弹劾有十数次,罢官和被捕入狱也有两三次!更别提,还有皇太子亲自指责,被滴贬为本部吏员的事,老夫也不是没有尝过,你拿这个吓我?”
徐奇镇定自若地道:“获朝廷之罪,至多罢官治罪,或有起复的希望。可刘公以为,此次一旦事败,刘公能活着走出江西吗?刘公的家人该怎么办?”
刘观听罢,打了个寒颤,他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你们在威胁老夫?”
徐奇依旧从容地道:“非也,谁敢威胁刘公呢?只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刘公绝顶聪明,何去何从,自然心里有数。”
刘观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终,他像泄气的皮球,道:“朱能此人,也颇为贪财,不过……他家的财富不少,想要买通他,实在太难。何况……你们也绝对舍不得买通,老夫到现在,不也没收到一文钱吗?还有那歌姬……”
徐奇打断道:“刘公,说正事。”
刘观又瞪了他一眼,才道:“此人乃陛下肱骨,腹心之人,难就难在此,想要让他满意而归,南昌府这边要做周全的准备,不可露了马脚。我若是记得没错,江西都指挥室佥事……也是靖难出身,曾在朱能部下效命吧?”
徐奇听罢,点头道:“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刘观道:“这就好办了一些,让这佥事去招待,日夜陪伴,叙一叙旧情,江西上下的官吏,每日都要登门造访,必要极尽礼遇,这些武人丘八,好的就是面子,要显出对他的敬仰,都吹嘘一番他们当初的战功。”
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当然,其他的样子也要做,那车站,你们好歹赶紧紧急地铺一两里的铁轨吧,都说雁过拔毛,你们把雁给烹煮了,好歹留根毛给人家吧。你们还是不是人,干的是不是人事?”
徐奇这时候才露出了悲哀的表情,道:“刘公……这些……确实是应对之道,下官也想办法,去张罗一二。”
说着,徐奇也叹息道:“刘公心情,下官何尝不理解呢,你以为下官得了什么好处?陛下亲自交代的事,下官岂敢怠慢?哪里敢伸手?下官实不相瞒,自做了这江西布政使,下官敢说自己两袖清风,从不敢贪读不法,哎……”
刘观挥挥手,愤愤不平地道:“得了,得了,谁不知道你是廉吏?可你没得好处,好歹得了一个廉洁奉公之名。老夫是想沾点便宜,不计较自己的名声,老脸都拉下来了,却没落到一个好,我们能比吗?”
徐奇露出悲凉之色,只笑了笑,拱拱手道:“刘公稍坐,下官去布置吧。”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刘观却又突然道:“回来。”
徐奇驻足,回头道:“刘公还有什么见教?”
“若是这些法子不成功呢?”刘观道:“若是那朱能油盐不进呢?”
徐奇沉吟了一会儿,道:“应该是先礼后兵吧,若是这样都不成,那朱能真要铁了心查出一点什么,应该……”
刘观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你们当真敢如此?”
徐奇幽幽地道:“非下官敢不敢如此,而是……哎……人的际遇就是如此的,一步踏错之后,可能后头步步皆错。可为了弥补错误,或者说,欲盖弥彰,那么……接下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事了。”
刘观道:“还是你们狠,老夫甘拜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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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
张安世点齐人手。
也不告诉他们即将要去做什么。
却是将朱勇叫来。
笑吟吟地看着朱勇。
朱勇心里发毛:“大哥,出啥事了?”
“你爹……”
“俺爹咋了?他又惹了什么事?”朱勇勃然大怒。
张安世道:“也没什么,你爹即将要去江西,对吧?”
朱勇皱着眉头点头。
张安世叹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朱勇想也不想就道:“伱先说坏消息。”
张安世道:“此去,只怕会有危险。”
朱勇却是乐了:“这世上除了皇帝,谁敢拿我爹咋样?不是我吹嘘,太子殿下也奈何不了他。”
张安世倒是怒了,气呼呼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提我姐夫做什么?”
朱勇讪讪笑道:“打个比方而已,大哥别气,别气。大哥也别担心我爹,放心吧,我爹是个老狐狸,没人比他更狡猾了。好消息是什么?”
对朱勇这话,张安世一阵无语,而后道:“好消息就是……此番你爹若是能逃出生天,就要发大财了。”
“发大财?”朱勇一愣。
张安世道:“好了,少啰嗦,现在开始,接下来我们的行程统统保密。”
朱勇立即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他与张軏对视了一眼,随即道:“出了什么事?”
这一点,丘松的表现就很好,他只懒洋洋地站在一旁,看着像是对此漠不关心,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总而言之,这一次一定是个硬仗,要多带火药。”
火药这两字一出,丘松这才生了兴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了精神气,只见他道:“大哥,是不是这样?”
说着,他将自己的腰带一解,接着将自己的衣襟一拉,当下便将自己外衣双手撑开,里头一圈火药绑在他的衣内。
张安世眼睛都睁大了,大呼:“你不要过来………”
……
两个时辰之后,张安世领着一队人,却是一副压货商贾的打扮,浩浩荡荡地来到渡口。
而这里,早有数十艘船在此候着,紧接着,张安世便见着了朱棣。
朱棣是由数十个锦衣校尉,在陈道文的引领下来的。
他背着手,站在船头,等张安世登船,便回头,看着脚下湍急的流水道:“怎不见朱勇三人?”
张安世道:“安排另一艘船了。”
朱棣道:“朕还想见见那三个小子,敲打一下呢,怎的不同船?”
“这……”
朱棣看着张安世一脸古怪之色,便道:“怎么?”
张安世道:“臣不敢隐瞒,是臣的四弟,也就是丘松,他……非要抱着一堆火药在身不可,臣觉得有些危险,还是让陛下离他远一些的好。”
朱棣:“……”
想了想,似乎觉得丘松这般的人,确实有点变态,于是朱棣道:“那朱勇和张軏呢?”
“臣安排他在其他船上,若是让二弟和三弟来同船,四弟性子敏感,或许觉得不对劲,臣怕他胡思乱想,若是想不开,那就糟了,让二弟和三弟陪着他,他便不会不疑有他了。”
朱棣:“……”
顿了顿,朱棣道:“丘福分明很稳重的人啊。”
他叹息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于丘松这样的精神小伙,朱棣也没啥话可说。
朱棣道:“他们既是你的兄弟,自该好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要年纪这样大了,还这般糊里糊涂。他们是勋臣之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免不得要沾染一些古怪的脾气,想来这都是身边的人对他们过于骄纵的缘故。你是兄长,应当严厉教导。”
张安世唯唯称是。
朱棣随即笑着看向张安世道:“京城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吧?”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会突然这样问。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朱棣这话里有话。
于是默契地对朱棣笑了笑道:“已经布置好了。”
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表面上出事的是江西,可真正的心腹大患,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啊!你这家伙,倒能理会朕的深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还是陛下圣明,神鬼莫测。臣是很努力地揣度陛下的心思,也才勉强能领悟三四成。”
朱棣大手一挥:“少说这些屁话。”
张安世便很识趣地跑去了船尾,懒得伺候了,这老头子现在脾气越来越古怪,伺候不起。
两日之后,舰船直抵九江。
商队登上了码头。
码头处,却是一队巡检的人马,此时闹得乱哄哄的。
张安世先领着人登岸。
便有人大呼道:“凡有青壮,都需修建铁路,不得有误……”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为首一人按着刀,横眉怒目,浑身杀气腾腾。
张安世直接丢给他一块银子:“走开。”
这人掂了掂份量,绷着的脸,顿时咧嘴一笑,随即道:“原来竟是商人,商人是外乡人,户籍不在本府,这就没事了,请,请……”
当下,张安世人等纷纷上岸。
朱棣脸色铁青,口里喃喃念了一句:“朕的钱!”
那几个巡检送别了张安世等人,为首的人拿着张安世的银子掂在手里,一人小跑着追上头:“头儿,那些人……一看身家就不菲,直接就拿这么重的礼,我看……将他们抓回来,说不定……”
这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混账!”这为首之人大喝一声,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官差,不是强盗,你以为你是鄱阳湖的水匪吗?”
说话的人被骂得一脸尴尬。
这为首之人眼中闪过精光,接着道:“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打赏的,必定是大商贾,这年月,哪一个大商贾背后没有人?只是人家不愿麻烦上头的人罢了,随便拿点小钱给弟兄们喝喝茶,算是点小钱消灾。你还真以为,靠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拿捏他?真的惹得急了,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你我这些人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啊……原来如此。”
为首之人瞪他一眼道:“当差这等事,最紧要的是眼睛要亮,若是连一丁点的眼色也没有,到时真是死了也不晓得。”
这人说罢,便又指着一人,大呼道:“拦住那人,那人瞧着像鄱阳湖的水匪!”
九江乃通衢之地,既是紧邻着长江,又连接了鄱阳湖,距离南昌府也是一步之遥,此地自古以来,便以商业繁茂著称。
可进了九江城,朱棣感觉到的,却是萧索。
一片萧索,街上行人已是寥寥。
等让人去询问,却说此处已遭了贼,或者说,到处都是贼子。据说就在一日之前,已有一处贼子,直接攻破了县城。
不过……这九江城唯一的变化,就是建成了一处车站。
还真建成了。
朱棣一路来,脸色都很难看。
不过地方上,其实大抵也都是如此,闹匪在这个时代乃是常态,历史上,永乐年间,规模较大,人数在万人以上规模的作乱,就有数十次之多。
声势浩大的,甚至可以聚众十数万。
而这……已经算是古代较为太平的时期了。
倘若是在王朝中后期,每年数十场叛乱和民变,几乎是家常便饭,一年下来,不屠戮几十个县,都算是太平年景。
这等事,放在前世的张安世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毕竟,他那时对于盛世的理解,绝不是这般的。
可现在的张安世,其实也早已麻痹了。
盛世是啥?盛世是与乱世相对的!
乱世十室九空,赤地千里,动辄死亡个七八成的人口,人易子而食。
而这永乐年间,百姓们一辈子可能才遭一两次匪患,受几次天灾,这可不就是盛世吗?
所以,得知有贼出没,居然丝毫没有人为之奇怪,只觉得太正常不过了。
可车站竟真的修建了起来,却还是让朱棣和张安世振奋。
当下,在一人的引领之下,众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一处车站。
站在这里,看着远处孤零零的车站。这车站,远远看去,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于是朱棣和张安世带着期待,举步走近一些。
这细细一看,却又震惊了。
这里除了车站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铁路,只有一处延伸了不到百丈的路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棣:“……”
张安世疑惑地道:“是这铁路还未铺来吗?是从南昌府开始铺的?”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却只道:“在此等一等。”
“陛下……”
朱棣铁青着脸道:“别说话,等一等!”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差役来。
这些差役,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得知有一群人,突然来这车站,甚是可疑。
于是便匆匆而来,为首一人挥舞着铁尺厉声大喝:“尔等何……”
朱棣上前,抡起胳膊。
这为首的差役头子还未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手中的铁尺下意识要格挡。
可是……快,太快了。
便见朱棣蒲扇一般的巴掌,直接摔在他的脸上。
这人眼前一黑,脸上好像猛地遭受了重击,身子摇摇晃晃,啊呀一声,人已摔在地上,直接昏死。
后头的差役们大惊失色,口里大呼:“是贼,是贼……是真的贼,跑,快跑。”
朱棣沉着脸厉声道:“谁敢跑一个!”
差役们顿时脚下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个个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
朱棣道:“我要见官,尔等领我去。”
其中一个瘦弱的差役,应该是个文吏,此时忙道:“贼老爷,我家县老爷乃少有的好官啊,从不害民,两袖清风,贼老爷……就饶了他吧。”
朱棣勃然大怒:“来……”
“去,去。”那文吏倒是爽快了:“小人这便带诸贼……不,是带诸位爷爷去。”
朱棣看着还算镇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是脑袋发昏。
眼前所目睹的怪状,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也一头雾水,悄悄到朱棣的面前,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啥可说的,于是便拎着那文吏的后襟道:“你们是哪一个衙门的?”
文吏战战兢兢地道:“乃德化县县衙。”
德化县乃是九江府的府治之地,到了后世,因为福建也有一个德化县,于是这九江的德化县遂改为了九江县。
张安世又问:“你家县令是谁?”
“姓陈,讳名进业。”
这里距离县衙不远,当一群人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
张安世朝那县吏使一个眼色:“我们要去后衙相见。”
文吏不敢多言,便乖乖地对门前的差役道:“这是来拜谒老爷的。”
当下,领着朱棣等人,径直往后衙走。
这沿途几乎是畅通无阻。
显然这文吏应该在县衙里是颇有几分威望。
等到了后衙的廨舍。
却见一人,正坐在厅中,抱着书读。
这文吏便大呼一声:“老爷,有人……”
厅中之人,正是县令陈进业。
陈进业见有人贸然冲进来,先是惊讶,而后放下一卷书,大呼一声:“尔等何人,安敢造次!”
张安世也不犹豫,率先上前,到了这陈进业的面前。
其余之人,迅速地散开,在周遭警戒。
张安世从袖里取了一个腰牌出来,在这陈敬业面前一晃。
陈敬业一见,大惊失色,忙是拱手道:“下官陈敬业,见过……”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朱棣却已勃然大怒,大喝道:“尔便是陈敬业?”
“是……是……”陈敬业已察觉出了朱棣的不凡,忙道:“不知诸位自京城来此,有何公干?”
朱棣沉声道:“九江府修铁路,何至于迄今为止,一寸铁路也未修?那么多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这……这……”
陈敬业一听,立即露出了魂不附体的模样。
他打了个冷颤,而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下官……下官……”
朱棣气急反笑:“前前后后,纹银五百万两,都去了何处?”
陈敬业一听五百万两,立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成国公……”
他看着朱棣,想起了成国公即将至南昌府的传闻。
心里大抵以为,成国公应该走的乃是水路,从水路抵达了九江府,再走陆路往南昌府去。
这般一想,他立即道:“这……这……下官区区七品县令,实在……实在……”
朱棣冷笑着道:“好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这车站就在尔县,五百万两银子,你经了多少手?你又拿走了多少?”
朱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原本的预想之中,他觉得……哪怕是五百万两,贪墨走了两三百万两,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这陈进业听罢,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大声喊冤:“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两袖清风,不曾贪墨分毫啊,下官……”
他急着为自己辩解。
张安世却是使了个眼色。
于是,便开始有人在这廨舍之中进行搜查。
随即,陈道文匆匆而来,低声道:“查过了,这里……只有些许的碎银,还有不少的书,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噢,还有一些留下来的残羹,此人正午吃的似是咸菜和一个蛋汤,其他的便没有了。”
张安世:“……”
朱棣听罢,只是轻蔑一笑,他岂会相信这些东西,于是笑得更加森然。
陈进业哭泣着道:“下官自上任一来,历来如此,若是上官不信,可以彻查。县中上下,人尽皆知,下官乃读书人,断无贪墨之心。”
朱棣厉声道:“朕不信……”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一副丝毫也不相信的模样。
“看来,若是不严刑拷打,他便不肯招供了。来人……”
陈进业已吓得魂不附体。
倒是一旁引着大家来的文吏,啪嗒一下跪下,哭告道:“县老爷当真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啊!莫说平日里生活简朴,便是有一些俸禄,也拿出一些来,周济下头的差役,说是大家办差不易,也知道小人们没有俸禄,难以养家糊口,告诫我等切不可因此而勒索百姓……小人敢用人头作保。”
此言一出,朱棣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笑话一般,而滑稽的不只是眼前这官吏,更是自己。
张安世便冷声道:“这修铁路的银子,该县拨付了多少?”
不等陈进业回答,文吏便道:“总计三十七万两。”
朱棣气咻咻地道:“银子呢?”
“修铁路了。”文吏道。
朱棣脑子嗡嗡的响,下意识地道:“铁路呢?”
“铁路还没修。”
“那么钱呢?”
“完了。”文吏道。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踹了这文吏一脚道:“还敢不老实,我只问你,铁路未修,为何钱没了?”
文吏迟疑了一下,才道:“上官有所不知,这铁路……是路……是路就要修在地上,这地……乃是百姓的,总要购置了土地,才能修起来吧。”
“数十万两,都拿去买地了?”张安世冷眼看着他道:“买了多少的地?”
“不多,若是再拨付七八十万两,应该这地就够了。”
张安世怒骂道:“入你娘,再拨付七八十万两,我能将你们半个县的地都买下来!”
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
这文吏听了张安世的责骂,大气不敢出。
朱棣站在一旁,冷冷的一言不发。
此时,张安世便道:“铁路所需土地,太平府修建的时候,也有过折算,加上路基和站台等等这些,虽需求不少,可占用的土地,不过是百分之一,却是拨发了数十万两银子………那么你们到底购置了多少土地?”
“不多。”文吏回答道:“只购置了两成……”
两成……
三十多万两……
这可是只是修路用的两成。
张安世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就道:“你们购置土地,每亩所费几何?”
“这……”文吏一脸迟疑,他看了一眼陈进业。
陈进业此时鼓足勇气道:“少则七八两,多则……多则纹银千两。”
“哈哈哈啊……”朱棣一时之间,直接气笑了。
他没想到,此县居然直接来了一个反向操作。
太平府那边,征辟来的土地,修好了铁路,数百两银子每亩售卖商贾。
而此地,却是千两银子购置来土地,去修铁路……
可这是他朱棣的钱啊!
朱棣勃然大怒道:“千两纹银,你们贪占了多少?”
陈进业连忙道:“下官……下官……实在没捞到一文的好处,铁路乃国家大计,陛下亲自下旨修建,更是礼部尚书亲自督造,布政使一月连发三十七份公文,都是督造的事宜,下官莫说绝非赃官污吏,即便当真存有此心,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话……却让人不得不信。
从陈进业现在的生活看来,确实颇为简朴。
单单治下的文吏,竟也敢舍身为他说情,可见这人是颇有过人之处的。
甚至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像陈进业这样的人,绝对算是官员的典范和楷模了。
更不必提,但凡是入朝为官之人,也知道陛下对此事是如何的看重了。
朱棣更不是寻常的天子,而是真正的狠辣角色,这样的人盯着的铁路,谁敢从中贪赃枉法?
是嫌命长吗?
只见陈进业继而道:“南昌那边下了布政使的公文,下官便立即亲自预备铁路修建的事宜了,江西铁路司,又发了铁路的规划,下官也是遵照着规划,开始购置铁路沿线的土地。”
朱棣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已经渐渐开始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陈进业继续道:“只是购置土地,实在繁琐,单单本县,铁路途径的人家,就涉及到了两百余户人,下官亲自召他们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偶有一些人,愿意平价售出,可是……可是……”
“所以他们漫天要价,伱们竟也接受?”
陈进业看着怒不可遏的朱棣,道:“为官之人,岂可强取豪夺?”
这一句话,差点没将朱棣噎死。
张安世在一旁,竟是笑了,其实他料到江西的铁路,可能出在技术上,或者是官吏贪墨方面。
可没想到,唯独没想到的是……以上都不是问题。
张安世便道:“去取账簿吧,既然有土地的售卖,就一定有账目,取账目来一看便知。”
那文吏不敢怠慢,匆忙去户房取了簿子,片刻之后,这簿子便放在了朱棣和张安世面前。
朱棣习惯了看太平府的账,如今看这里的账目,却只觉得密密麻麻,却又不得要领。
可朱棣依旧还是强忍着怒火,细细地看起来,最终,他狠狠地将簿子摔在了地上。
张安世一直在旁看着,心里大抵有数了。
于是他道:“总计收购的土地,不过七百余亩,就费了三十多万两纹银,其中有一百余户,也不过是十两二十两的银子收购,这其中的大头,也不过是三四家人头上,单单这三四家人,便得了三十多万两纹银。”
顿了顿,张安世冷冷地看着陈进业道:“这其中的事,你这做县令,会不清楚?”
陈进业脸色铁青,期期艾艾地道:“此三四户,乃本县大户。”
张安世冷声道:“你既知他们是大户,为何还要如此高价购置他们的土地?”
陈进业道:“铁轨所途径的路线,便是在他们的土地上经过,他们的土地又多,根本无法绕道,下官当初也屡屡请他们来县中磋商,可他们不为所动,开的价码……极高,可铁路司,又催促赶紧购置土地……”
张安世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是县令。”
“下官不是灭门破家的县令!”陈进业回答得中气十足。
这话……说出来时,竟颇有几分道德上的优越感。
听得张安世再次目瞪口呆。
倒是一旁的文吏,眼看着自家的县令,似乎触怒了上官,便立即道:“请上官们明鉴,就算我家县令当真要强买,也买不成。这三四家,俱为本县大族,不说其他,单说本县王氏,他家便出过两个进士,三个举人,其中有入朝官拜少卿的,也有不少在别处担任知府、县令等职,家中姻亲,也遍布本地,即便想要强买,只怕县老爷刚刚下决心,那一边,便有人要教县令罢官了。”
他顿了顿,这文吏显然比陈进业要圆融得多,继续道:“即便没有这些,这些都是本地的大族,一旦闹将起来,他们族人多,又在本地经营百年,我家县令从外地来此做官不过区区两年,哪怕是煽风点火,也要教这县里闹出乱子来。一旦出了乱子,朝廷第一个拿问的便是陈县令。”
“再者说了,这些土地,本就是他们所有,他们开多少价,即便是狮子大开口,可情理上,他们卖地开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哪有平价购地不成,竟要喊打喊杀的道理?县令为了此事,已是殚精竭虑,每日都睡不好,现在铁路修建所需的七八成土地还未购置,照着这个价码,只怕再有百万两纹银,也未必能全部购下来,为了修这铁路,陈县令已经许多日子吃不下睡不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朱棣却只觉得可笑之极。
而张安世心里也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都说我张安世会赚钱,现在才知,论挣钱,还是这些地头蛇厉害。
陈进业这时咬了咬牙道:“下官自知自己办事不利,可今日上差既在,下官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朝廷修这铁路,实在是误国误民,本是太平无事,可铁路一修,何止本县,便是江西南昌、九江两府,还有铁路所经六县,哪一个不是闹的百姓怨声载道?两府已发了三百万多两纹银的公债,这些债务……都需偿还利息,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够还清,这官府的赋税,便是一百年,也不足以偿还。”
“更遑论,为了修这铁路,又大肆征用徭役,百姓们务农,本已辛劳,如今却不得不强征起来。耗费了民力,浪费了无数钱粮,结果如何?”
张安世冷笑道:“可为何太平府修建了铁路,却是百业兴旺,军民百姓安居乐业?”
“太平府发生什么,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在此地,这铁路行不通。”
张安世便道:“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这是你无能的缘故吗?”
陈进业的脸色顿时苍白,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他终究摇摇头,垂下脑袋去。
朱棣这时,却冷冷道:“查,彻查此二人所言,是否查有实据。”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落座。
朱棣只默默地端坐在厅中,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陈进业。
某种程度而言,他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是陈进业无能,或者是他贪赃枉法,才导致今日的结果。
若只是无能,是贪赃枉法,那么问题就好解决,这铁路修不成,责任就是他这个皇帝没有选用能吏,大不了,他再选一些能吏,便可解决问题了。
朱棣所惧的,却是这陈进业当真两袖清风,至少……绝不属于那种贪赃枉法之徒,因为一旦如此,那么……可能他的银子……就全部真的丢到水里去了。
连一丁点的水都没有溅出来。
若连一个清廉守正的地方官,尚且都将事情办到这个地步。
那么,朱棣没了的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还有发出去的三百万两银子公债,岂不是……统统都没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随来的陈道文,已立即带着校尉们四散而去。
只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
陈道文便胆战心惊地回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时候,朱棣依旧闭着眼睛,陈道文行了个礼。
朱棣似有所觉地猛地张开了眼睛,却是直接道:“怎么说?”
“回禀陛下……”
陈道文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跪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陈进业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而后……身子已软了下来。
他原以为朱棣乃是成国公朱能,可现在……他只觉得遍体生寒,陛下……为何会出现在此?
陈进业整个人已萎靡了下去,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却是一字一句也说不出口。
陈道文压低声音,继续道:“罪官陈进业所言……大多属实,卑下在县中,四处打听,确实没有听说过他的劣迹,去岁九江府水患,他带着人亲自守护河堤,九江各县,正因为如此,也只有此县受灾最小。除此之外……”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惨然。
朱棣竟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而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是觉得眼下发生的事,让他难以接受。
朱棣突然大喝:“陈进业!”
“臣……臣……”陈进业匍匐在地,叩首:“臣在。”
朱棣道:“其他各县的铁路,也是这样修的吗?”
陈进业在这布满怒火的目光下,努力地稳着声调道:“大……大抵如此。”
“什么叫大抵如此?”朱棣恶狠狠地道。
陈进业道:“各县铁路,几无动工。下官倒还修了一座车站,其他各县,可能连车站也未落实。”
朱棣瞪着他道:“这三四家人,你既知道他们要贪图掉大量的钱粮,你为何不奏报?”
“奏……奏过。”
朱棣道:“给谁奏过?”
“布政使……”
“他如何回应?”
“布政使司的回应是,铁路乃陛下亲旨,关系重大,定要竭力办成。”
朱棣冷笑一声,随即道:“这样说来,这南昌府和九江府,五百多万两铁路的款项,竟都落在了此二处士绅们的手里了?”
“这……”陈进业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也无话可说,便又叩首:“是。”
朱棣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太过难受,随即便继续问陈进业:“若是朝廷再拨钱粮下来,你还要购地?”
陈进业铁青着脸道:“是!”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若是不购置,这铁路就没有办法修。”
朱棣嘴角勾唇冷笑,带着几分嘲弄道:“那么你认为,还需多少两,再给你一百万两,足够吗?”
陈进业像是听不出这话里的嘲弄一般,乖乖地道:“应该够吧。”
“不够!”张安世再也忍不住地在旁冷然道。
陈进业不敢顶嘴。
张安世道:“就算百万两银子下来,购置下了八九成的土地,可最后这一两成的土地,他们只会提更高的价码,他们既知道最后这点土地,关系到了数百上千万两银子的铁路能否修成,那么就算将价格开到一万两银子一亩,甚至十万两银子一亩,也吃定了你们不敢对他们如何,所以……拨付再多的银子,也是欲壑难填。”
陈进业此时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张安世。
不过……他似乎对此,竟无辩驳之理。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样说来,这铁路还未修,你们就要先发行数百万两的公债,那么接下来,还要从朕的内帑里掏出多少银子去呢?一千万两,两千万两?”
他反问,而陈进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
朱棣却突然拍案而起。
朱棣面带怒色,他的双目赤红,眼里掠过重重杀机。
接着,便听到朱棣嘶哑的嗓子怒吼道:“这是抢劫,这是他们在打劫朕!”
陈进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磕头如捣蒜。
朱棣又深吸一口气,接着便看向张安世:“说话。”
张安世也是吓了一跳,道:“陛下,臣不知……该说……该说点……什么。”
朱棣瞪他一眼,气恼不已地道:“有人在打劫朕,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安世这才结结巴巴地道:“臣……臣……好像知道了。”
朱棣怒道:“谁拿了朕的银子,朕的银子过了谁的手,所有牵涉之人,这一个个的人,谁也不可放过!”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丘松……丘松呢?丘松这家伙……他不是脑子不好吗?朕现在就要用他。”
张安世一愣,接着道:“臣明白了。”
朱棣绷着脸道:“你明白了什么?”
“务求一网打尽。”在朱棣的怒目下,张安世摆正了姿态,认真地道:“牵涉此事的,鸡犬不留。”
朱棣这才收起了几分怒色,道:“明白即可。”
张安世再没多说什么,正待要出去交代。
朱棣却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忙驻足,回头看朱棣。
却见朱棣背着手,闭着眼睛,此时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此时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对,为何……当初修铁路时,满朝都是赞同,无一人有异议?”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为何江西铁路的进展如此的顺利?”
“又为何……铁路开修之后,江西布政使屡屡上奏,都说铁路进展神速,各部各司,却无一人有异议?”
他一连窜的问出问题。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的意思是……一开始,就有许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
朱棣道:“何止是看到了好处,他们是一开始就打定好了借此机会,做好了发大财的准备!”
张安世皱眉起来:“可是……臣斗胆想问……他们……他们难道不怕……”
“怕个什么?”朱棣冷冷地道:“不说其他,单单在此县,你寻到了任何可以论罪的地方吗?”
张安世顿时脸色一变。
对呀,可以说,整件事都滑稽无比,滑稽过后,免不得让人怒不可遏。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所有的事都合情合理,官是好官,即便是购置土地过程中,价格乃是天价,可一个要买,一个要卖,本身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本就无可厚非。
倘若当真要论罪,那么谁是有罪的呢?
当然……有一个人……
张安世刚刚想到这个人。
朱棣却慢悠悠地道:“真论起来,若说有罪,那么也只有礼部尚书刘观了,此人办事不利,难辞其咎。”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此时居然气定神闲起来,甚至声音也平和了起来:“这样看来,杀几个人,是无用的,朕没了这么多银子,只掉一些人头,又有何用呢?”
这话说的平静,却令张安世感受到了腥风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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