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真凶伏法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54 / 677 章39,397 字

第390章 真凶伏法

朱棣看着张安世。

“张卿又有什么主意?”

虽然痛恨张安世心慈手软。

可朱棣有时候很想看看张安世脑子里成日想的是什么,因为这家伙永远都会有各种歪主意。

而且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些歪主意,还真的有效。

只是……时间已经不多了,这里毕竟不是京城,锦衣卫在此,也不过是区区一个百户所驻扎,而那幕后之人乃是地头蛇。

若是有数月的时间,朱棣当然有信心,挖地三尺将人找出来,甚至十天半个月,也有把握。

可现在看来,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将人擒获,却几乎难如登天。

毕竟……他们这些人,即便是在这南昌,也只是初来乍到,而对方显然是个老狐狸,在南昌府附近久居,可谓是知根知底,何况此人如此小心谨慎,这人在暗,他和张安世在明,想要解决眼前的难题,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张安世道:“搬救兵。”

“搬救兵?”朱棣道:“救兵在何处?”

“臣可以撒豆成兵。”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张安世立即悻悻然地低头,忙解释道:“臣不是开玩笑,而是………臣自然有臣的办法。”

朱棣看了他半响,最后道:“时间不多,你速速行事,不可延误军机。”

张安世道:“喏。”

说着,张安世竟开始行动起来,先朝陈道文道:“你命所有的校尉,在各处的渡口和官道设卡,盘查所有的闲杂人等。”

朱棣听了,忍不住道:“这可行吗?”

张安世摇头:“不可行。”

朱棣:“……”

朱棣眼中带着无语,像是在说,那你闹哪样?

张安世便道:“对方是这里的地头蛇,想要逃出生天,总会有办法,单纯设卡,是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不过……臣这样做,也有臣的道理。”

张安世其实也有点急了,现在他是在与时间赛跑呢。

当下,便又对一旁的校尉道:“给我取笔墨纸砚来。”

片刻功夫,便有人取来了笔墨纸砚。

而后张安世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写下了数十个字之后,立即交给了朱勇,边道:“立即让人张贴出去,要四处张贴,而且……传出消息去,所有人要将这上头的字都给我背熟,背熟这上头的话的,三日之后,我张安世要在滕王阁等地设棚子,所有人,只需背诵出来,便分发鸡蛋一枚,发放三日!告诉他们,这儿鸡蛋管够。”

说着,又对张軏道:“伱带着人去收购鸡蛋,能采买多少是多少。”

这个虽然很令人纳闷,但是张軏什么都没有多想,便忙点头道:“是。”

丘松在一旁也显得急了,忙道:“大哥,大哥,那俺呢,那俺呢?”

张安世想也不想便道:“你比较机灵,在此保护陛下……和我。”

丘松:“……”

众人听着玄乎,前头各处设卡,倒是可以理解,可后头又是背诵,又是鸡蛋,便有些让人觉得费解了。

朱棣脸拉下来,合着朕没了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还要送鸡蛋出去?

张安世看见朱棣脸色不好,随即道:“陛下,臣这边……尽力而为……”

朱棣只点点头:“至于徐奇人这些人,也要加把劲,给朕好好地审。”

张安世道:“遵旨。”

其实这个时候,朱棣已是乏了,一路奔波,到现在才消停下来,有人给朱棣预备好了寝卧。

朱棣虽然闹不明白张安世搞什么名堂,但是既然答应了把事情交给张安世,他也便不啰嗦了,于是便去就寝了。

只是虽是疲惫不堪,可诸事涌上心头,又不禁难以入眠,直到良久,方才勉强睡下,只是到了夜深,却听朱棣磨牙的声音,口里含糊不清地道:“朕的钱!”

…………

“哎……”

有人叹息一声。

在此处深宅。

天色将晚。

道人苦着脸,寻到了老人。

“祸事也。”

老人神情带着疲惫之色,他低垂着头,似乎此前在这里已经沉思很久了。

“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贫道当初便劝你,这机关算尽之事,未必能成!这算计得太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变数。贫道听闻徐奇等人……都已经下狱了,你怎的还在此,为何不离开?”

老人倒是依旧不急不慌的样子,道:“不急。”

道人却是焦急,皱着眉头道:“火烧眉毛了。”

老人慢条斯理地道:“徐奇等人,一时半会是不会开口的。何况老夫要走,需全身而退,还有一些事需要布置和安排,有一些东西,非要带走不可。更遑论那锦衣卫一定在各处设卡,所以即便要走,也需一些时间来安排和布置。”

“何时可以布置妥当?”

“七八个时辰足矣。”

道人便一脸感慨地看着老人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人道:“此天要亡我吗?”

道人只是凄然不语。

老人喃喃道:“时不利我……竟令他们逃过此劫,看来……当真要礼崩乐坏了。”

道人道:“现在多言无益,你还是想一想眼下的事吧。”

老人猛地抬头,死死地看着道人,他的双目殷红,带着几分恐怖之色:“眼下?眼下有什么可想的?他们有什么本事能够囚住老夫吗?老夫敢做这样的事,自然是另有安排,明日之后,老夫逃出生天,天高海阔,潜龙入海,猛虎归山,他们能奈我何?只是……竟错失了如此的天赐良机,实乃人生一等一的憾事,要再找这样的机会,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老人说到最后,透着几分遗憾。

道人道:“或许,这本就是天数呢。”

老人颇有几分亢奋,道:“天数?天数?若上天如此无眼,那么合该圣人教化,就此消亡?礼仪之邦,沦为蛮夷之地吗?”

道人不言。

老人便又道:“看来……只有另想他法了。”

道人却在此时道:“徐奇人等,身陷囹圄,难道……”

“已经顾不得他们了。”老人淡淡道:“放心,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招供的,他们是知晓利害之人。”

道人只沉默。

老人看着道人道:“今日之后,道长打算往哪里去?”

“世俗再无贫道的牵挂了,不妨归隐山中,从此不问俗事。”

老人道:“真羡慕你。”

道人道:“你也可以如此。”

老人摇头:“老夫一息尚存,也要再拼一拼。”

道人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便又无言。

老人随即,沉默地坐着,他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半响后才又道:“真没想到,数十年光阴,一晃而逝,只可怜我这般之人,苟延残喘,却还要见天下沦丧至此,真希望天下回到当初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似在打盹,亦或在继续思索着良策。

这一坐,竟至天明。

清晨拂晓,黑暗的天空突的绽放出一束光,这黎明时的初光虽是微弱,却随着雄鸡的鸣叫,竟一下子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在晨曦中,伴着急切的脚步声。

有人匆匆而来,这人佝偻着身,行至老人的身边,低声道:“主人,已联络妥当了。”

老人这才张开眼眸,抬头看着此人,淡淡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妥当了,紧要的东西,也都存放稳妥,还有一应车马行装……”

老人颔首,接着道:“接应的人呢?”

“那边已经安排好,主人放心,已经稳妥了。”

老人点头,叹息道:“东西不要遗漏。”

“是。”

老人这才缓缓站起来,叹道:“真不曾想到,临到老来,竟还需逃亡,可惜,可惜了。”

他也不知可惜什么,是可惜自己的际遇,还是可惜水贼没有成功。

只是话语之中,充斥的无限遗憾,却还是流露了出来。

老人想了想又道:“家中其他人都安排妥当了吧?”

“照着主人的吩咐,已妥当了。”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太老了,战战兢兢地起来,那奴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住。

老人回首对陪了自己一晚的道人道:“今日……就此辞别,他日定还能相见,等老夫安顿下来,你但可在山中拭目以待,老夫只要一息尚存,便足以举大事。”

说罢,任奴仆搀扶,缓步出了此处,便见外头一顶小轿在此等候。

这宅邸乃南昌城外,自这里,可见城郭,老人什么也没有说,钻进了轿中。

随即,后头数人一并随行。

这一路,所行之路,并非大道,也非渡口,竟是走的乃是山路。

此路通梅岭,平日罕有人迹,又可借此道,一路往瑞州府高安县,到了那儿,便可至锦江渡口,顺流而下。

而此道早已荒废许久,平日里根本无人注意,即便是南昌府志和县志之中,也大抵将这条山径小道遗忘。

守此处的,乃是当地的一个驿丞,原本是为了剿山中强人所设,这个官职,还是从元朝时就开始设立,大明开国,自然而然的进行了沿用,只是此地实在不起眼,根本无人关心。

行至半途,便见一官,带着几个老吏来迎,至轿前行礼。

老人本在轿中打盹,听到声音,才掀开帘子,朝那驿丞颔首:“无事吧。”

“无事,下官送您一程。”

“可。”

这驿丞脸上布着沮丧之色,似对老人有深厚的情感。

一路行去,随即便至山中一处河流,这里有一条小河,小河已不知名姓,甚至在枯水期的时候,往往河道干涸,正因如此,原先繁华的渡口,也早已荒废了。

可现在正在丰水期,所以河上尚可行船。

而在这里,却已有一人,领着数个奴仆在此候着。

等那老人的轿子到了,老人下轿,这人慌忙迎上前,拜下行礼,眼泪汪汪。

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辛苦啦。”

这人便含泪啜泣道:“公此去,不知何时得归。”

老人微笑道:“迟早要回来。”

这人站起来,擦拭着眼泪,边道:“船只已预备稳妥,乃瑞州府的官船,沿此水道便可出南昌府,出了南昌府,便无人敢盘查。此处水道早已荒废,锦衣卫查不到这里。”

老人并不为锦衣卫而担心,只是交代道:“尔等好生在此卧薪尝胆,有朝一日,老夫是会回来的。”

说着,便等随行的奴仆将随行的物品搬运上船,他却依旧在此驻足,与几人说了一些闲话。

众人见老人依旧举止自若,便也安下心来。

“瑞州府那边……”

“放心,瑞州府那边……老夫有信得过的人。”老人从容地笑了笑道。

正说着,猛然之间,自这河道的上游,突的有舰船飞速下来。

有人大呼:“那是什么船?”

众人见了,色变,纷纷看去。

却见那船上,明火执仗,竟是一船的鱼服校尉。

这迎接老人的人便大呼:“公且先走,我在此抵挡。”

那驿丞也吓了一跳,竟是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高呼道:“这些该死的鹰犬。”

老人一脸错愕,他显然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竟有锦衣卫设伏。

就在身边人,纷纷做出要抵挡的架势。

老人脸色却是木然,似乎他比其他人更清楚,一旦行踪被发现,那么……一切就真正的成空了。

却在此时,山中突然又窜出一队人来,高呼:“莫要走了贼人。”

河上,山中,竟都是锦衣校尉。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晴空万里。

他叹了口气,道:“怎么会到这一步啊。”

那河道上的舰船,终是将老人等人的船拦截下来。

山中涌出来的校尉,很快与迎击的驿丞厮斗,只一合功夫,这驿丞便被斩了胳膊,他捂着自己的创口,摇摇晃晃,不忘悲愤地大吼:“走,快走。”

来迎接老人的人,怒发冲冠:“和他们拼了,拼了。”

老人只苦笑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片刻之后,便有校尉杀至,不等几个人反抗,轻松将其撂倒,而后这老人便被直接打翻。

此时,他再也没有了方才风轻云淡的气度,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而后被人反剪了手,捆绑结实,嘴里塞上了一团布。

这时候,才有人长身而起,笑着道:“总算寻到了,差点白费功夫,都带走!”

…………

徐奇、刘荣二人,一夜的酷刑之后,已是浑身鲜血淋漓。

二人犹如死狗一般,被拖拽出来,他们身上的囚衣,不如说是血衣。

显然,为了逼他们开口,校尉们有些急。

此时,二人奄奄一息地被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冷冷地看着二人,面上犹如冰山一般。

他眼角的余光先扫了一眼一旁的张安世,才道:“肯说吗?”

外头正午的烈阳,已透过了纸窗洒落了进来。

朱棣道:“什么时辰了?”

“陛下,午时。”一旁一个校尉回答道。

朱棣听罢,眉头皱得更深。

十二个时辰,差不多即将要过去了。

现在看来……可能对方已是逃之夭夭。

只是接下来再要寻觅,又不知要费多少的功夫了。

更可怕的是,想来会有不少人,早已将他这个皇帝的钱,统统藏匿了吧。

而至于那幕后之人,更是心腹大患!

朱棣和张安世不可能永远都镇在江西,此人又不知会滋生什么事端来。

此时,朱棣看向徐奇道:“到现在,还不肯开口吗?”

徐奇虚弱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罪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幸亏这里十分的安静,所以朱棣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

朱棣冷声道:“朕问你幕后之人在何处?”

徐奇道:“臣不知,臣也不知什么幕后之人,这一切都是臣所指使,臣万死之罪……”

朱棣怒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徐奇苦笑,可就算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令他感到无尽的痛意,他努力地抬起他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有气无力地道:“臣将死之人,陛下何以言此?”

朱棣冷笑道:“你以为朕没有收拾你的手段?”

徐奇道:“手段已经见识过了,实不相瞒……苦不堪言,只是臣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朱棣目中掠过了杀机。

可很快,他沉默了。

因为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徐奇的这番话,分明就是希望触怒他,而后让他失去理智,立即将徐奇杀死。

可杀死徐奇,哪里有这样的便宜。

朱棣咬牙道:“继续用刑,就让身上每一块皮肉,都给朕……”

徐奇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却在此时,陈道文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亢奋道:“陛下,那人寻到了。”

朱棣听罢,眼猛地一张。

徐奇和刘荣听罢,方才一副闭目等死的表情,突的现出一丝慌乱。

而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努力朝后一看。

却见一个老人,狼狈地被人拎着来。

徐奇此刻,不禁感到天旋地转,如遭雷击。

他张大着不愿置信的眼眸,口里喃喃道:“如何……如何……可能……事情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那刘荣更是放声悲吼一声:“上天不仁,要将我们置之万死之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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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狼心狗肺

徐奇和刘荣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

他们死挺着没有招供,受了如此多的煎熬。

可哪里想到,正主竟被锦衣卫轻而易举地抓来了。

而如今,此人已成阶下囚,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朱棣不需问明被抓来的来人,其实只看徐奇和杨荣的反应,便已知道,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必是幕后真凶无疑了。

他眼里满是疑窦,显然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竟可幕后操控,甚至差一点将他这个皇帝置之死地。

朱棣目光游移不定,口呼道:“何人?”

老人虽是看起来狼狈,可面容依旧带着从容,叹道:“哎,不曾想到,竟有今日。”

他随即又微笑道:“虽大势已去,可见时也运也,非我等不勠力,实是天命不在我。”

朱棣冷笑道:“区区一老儒,也敢奢言天命吗?”

老人无言。

朱棣道:“朕再问你一次,尔何人。”

老人却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只想知道,老夫为何被擒?”

一个人可以失败,但是似老人这样清高自负之人,必定希望知道自己是为何被擒的。

他慢悠悠地道:“是徐奇与刘荣吗?”

他风轻云淡地瞥了徐奇和刘荣一眼。

二人咬着牙,只愣着没有吭声。

他只看二人脸色,便似乎察觉到什么,又道:“莫不是那几位朋友?”

他所说的所谓朋友,自是接应他的县丞和那儒生。

不过很快,他又否决。

因为此二人,见锦衣卫杀到,便拼死负隅顽抗,如今都已死了。

老人面上带着狐疑之色,他显然对此无法理解。

最后看着朱棣道:“陛下若想知道真相,那么还请赐告,如若不然,陛下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朱棣此刻反而气定神闲起来,他笑了笑,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要拿你,手到擒来,根本不需费什么气力。”

老人目光看向张安世:“这一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也知我?”

“当然知道。”老人居然没有露出愤慨的模样,他打量着张安世,边道:“只是不曾想这样年轻,真有邓通之风。”

邓通乃是当初汉文帝的宠臣,年轻轻便极受汉文帝的宠爱……

当然,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这是一个奸臣。

张安世却只笑了笑:“到了现在还想逞口舌之快?”

老人摇头道:“肺腑之词而已,伱既说拿我轻而易举,老朽倒是希望知道,如何的轻而易举。”

张安世道:“你这等狡诈如狐之人,自以为聪明,可实际上,却是傲慢。”

老人没说话,一副耐心等着下文的样子。

朱棣却是一脸惊异地看着张安世,这老人若是老狐狸,那么……张安世能这样快的拿住他。

这张卿,不就是一等一的小狐狸?

他也极想知道,张安世是如何做到的。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而对付傲慢的人,是最容易的。”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我先命人守住各处的口岸和渡口,又让人在各处官道布防,你真以为我是想凭借这个来擒住你?”

老人叹了口气,他似乎开始醒悟到了什么。

“可实则却是,我借用这些,增加你出逃的难度而已。”

“现在官兵已经封锁了各处要道,你想要出逃,单靠你自己已不可能了,那么就势必需要另辟奇径。可要另辟奇径,就意味着,你需要动用你的关系。”

老人笑着道:“你的意思是,老夫动用的人越多,破绽就会越多?”

张安世微微抬高下巴道:“当然是如此!一件事,一个人两个人做,可以做到守口如瓶,可涉及到了七个八个,甚至十人数十人,牵涉到的人越多,那么破绽就越大,消息流传出来的概率就必会越高。”

老人轻轻皱眉道:“可据老夫所知,老夫此次出走,只拜托了两个人。”

张安世大笑,眼里尽是讽刺和讥诮之色。

老人不解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张安世笑道:“所以我才说你傲慢啊,这也为何你会被擒的缘故。”

老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来人,请他进来吧。”

张安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更令人狐疑。

却在此时,一人战战兢兢地进来,纳头便拜:“见……见过……”

他显然没有见过大场面,因此整个人极不自在,连说话都不利索。

众人朝这人看去。

张安世温和地对这人道:“不必害怕,陛下也不会责怪你,你起来就是。”

朱棣也颔首。

这人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张安世手指着此人,对老人道:“你认识此人吗?”

老人一脸疑窦之色,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当然不认得,可你却一定不知道,负责你出逃的人,就是此人吧!”

老人猛然色变。

张安世接着道:“在你这老谋深算的人眼里,你的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可你偏偏问题就出在,你自以为熟知你计划的人不过寥寥数人,却唯独没有想到,真正为你张罗的那些人,在你眼里,根本不是人而已。”

“眼前这人,正是那儒生的家仆。那儒生确实将你奉若神明,得知你要出逃,自然想方设法地接应。他隐居在梅岭,对那里再是熟悉不过,有他协助,这事确实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张安世脸上露出嘲讽之色,看着他接着道:“可你有想过,你们的力量源自何处吗?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你们的力量来源于自己吧?”

老人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此时,他开始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自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将一切的诡计成功都算在自己的头上,一位自己高人一等。却恰恰忘了,真正为你们马前卒的,恰恰就是这些你们平日里当做牛马来驱使的奴仆。所以在你心里,熟知计划的是两个,可实际上,真正在其中布置的人,却有数十人之多。”

“你莫非还以为,那儒生接应你,竟还会亲力亲为,去安排船只,去准备好酒食,甚至给你亲自撑船?并且亲自给你护卫?”

老人微微张眸,叹道:“棋差一着,棋差一着……”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什么棋差一着!不过是愚蠢和傲慢而已,何必要假装自己百密一疏呢?”

“你们将这些奴仆,视为从生下来就供你们驱使之人,认为他们不过是牛马,天然会对你们忠诚,不过是你们挂在身上的手足,以为他们不会思考,只要你们下达指令,自然有人会去完成,这才是你们今日取死的根本缘故。”

老人道:“为奴不忠,有何话可说?”

张安世忍不住笑了,是为着觉得这人的不要脸而觉得好笑,道:“你给了他们几个钱?平日里让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日常给了他们什么待遇?我但见你们平日里饱食,美味佳肴,妻妾如云,住着华宅,穿着美服,却给人吃的乃是残羹冷炙,穿的乃是粗麻布衣,竟还痴心妄想,他们给你们卖命吗?”

“他若是不肯给你这般的人卖命,你却好张口什么为奴不忠,这般说来,你这老狗又是什么东西?朝廷给你这般的人礼遇,开恩科让你们做官,高官厚禄,你们却只如疯狗一般地反噬,这样的德行,真是狗都不如!”

“便是一条狗,吃饱喝足,尚且还能摇尾乞怜。而你这老狗与徐奇等人一样,俱都是养不熟的狗罢了。为奴不忠四字,轮不到你来训斥奴仆,真正忘恩负义者,恰恰是你们自己。”

老人闭上眼睛,露出悲色。

当然,他的悲痛,显然不是张安世这番戳心窝子的话说中了他,对于老人这般的人而言,他们是自视自己高人一等的,与别人不一样,自然不会拿自己和低贱的奴仆去类比。

他们自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标准以及价值体系,怎么会就只为着张安世这番辱骂,便生出惭愧之心?

他所悲痛的,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因疏忽,而沦落这样的下场,被张安世这样自己瞧不上的酷吏所辱。

须臾,老人张眼,心平气和地道:“可是……老夫想问,你是如何寻到这些奴仆的?”

张安世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道:“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老人依旧费解。

张安世接着道:“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一般情况之下,这些奴仆,被他们的家主指使,就算有心想要状告,也断然不会轻易成功的。他们毕竟没有见识,而且被家主所裹挟,很难下定决心。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得必须将官府的指令,在一夜之间,进行最广泛的传播。”

老人微微有些震惊,忍不住道:“一夜之间……是如何做到的?”

张安世吐出三个字:“送鸡蛋。”

老人:“……”

朱棣:“……”

张安世道:“这送鸡蛋,表面上是小恩小惠,可实际上……对于百姓们而言,却有极大的吸引力。背熟官府的告示,就可领鸡蛋!可能在你眼里,这不过是个笑话。可对于寻常的百姓们而言,却是最紧要的事。因而一传十,十传百,只需一夜之间,便可做到人尽皆知了。”

这种送鸡蛋的手段,在后世可能只限于小范围的传播。

可在这个时代,却几乎是降维打击,毕竟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它所带来的热潮,是高居上位者们无法想象的。

那种对于领鸡蛋的热情,会疯狂的传播和蔓延,迅速地传播至整个南昌府任何一个角落。

张安世继续道:“只需这个,就足以让人口耳相传了,而告示中的内容,也很简单,朗朗上口,只说明……通缉赃官同党一人,此人乃儒生,年岁在四旬以上,行色匆匆,不敢行走大道等等关键信息即可。如此一来,就可确保,那些给你张罗出逃的奴仆们能够察觉出异样,并且报官。”

老人:“……”

老人显然没有想到,竟只是这样简单。

就在老人依旧难以接受之时,只见张安世又道:“你可知道这天下百姓最恨的是什么?”

“……”

“赃官,而你却是赃官同党!这些奴仆,历来为你们所欺,他们屈身为奴之前,必有惨痛的经历,无人为他们伸冤做主,所以听闻此事,又察觉你们行事隐秘,必然其中会有人愿意来报官。”

老人冷笑道:“呵……老夫历来清白,所结识之人,哪怕如徐奇之辈,也多是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尔等不过是蛊惑愚民……”

张安世笑了,却是看向那在旁一直束手待命的奴仆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结结巴巴地道:“小人王福,不,周福。”

张安世道:“到底是王福还是周福?”

这人道:“本姓周,只是后来为仆,改了家主的姓氏,就姓王了。”

张安世便道:“他说他和这布政使司上下的官吏,都是两袖清风,清廉自守,你怎么看?”

“小的不敢妄言,不过……不过……”周福回答得很小心,却还是道:“不过小人觉得,若是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只怕这些人统统都要被杀光殆尽。”

张安世忍俊不禁。

朱棣则沉着脸,他有些诧异。

其实在朱棣看来,太祖高皇帝在民间的声誉并不好,毕竟过于严厉,动辄兴起大狱,牵连者数百上千。

却没想到,似乎在有的人眼里,却又有另一面。

张安世接着道:“他说你为奴不忠,可是有的?”

这周福吓得不敢说话,却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自己的家主。

张安世没有继续深究这话,转而道:“你为何要奏报他们的行踪?”

“我……我……”周福吓得战战兢兢的,像是很努力地道:“小人只想着……只是想着这些赃官,教咱们修不成铁路……”

张安世失笑道:“这铁路成与不成,与你何干?”

“小人听说,直隶就修了铁路,修了铁路就有好日子过了。”

张安世道:“你听谁说的?”

“小人……小人的同乡,他前几年便去了直隶务工……说是一日能吃三顿,三日能有顿肉吃。”

这张安世和周福一问一答,却听得老人勃然大怒,他大喝一声:“无耻之尤。”

张安世却大笑道:“你听此人只惦记着能一日三餐,三日有一顿肉,自是觉得他卑鄙无耻,竟只是为了这个,便出卖了自己的家主吧?”

老人悲切地叹道:“小人便是小人,自古贞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若是被你们重金收买,倒也罢了,实在不曾想到,此等小人,竟只为这等蝇头小利………”

他一脸痛心之色。

张安世笑的更冷:“倘若他的家主,但凡当真似你们口中所言的那样,乐善好施,心怀仁义,哪怕让这周福一日可以吃三顿,三日能有一顿肉吃,他又何至于羡慕直隶?所以说到底,真正无耻之尤的人,恰恰是你这样的人!自己锦衣玉食,却教别人吃糠咽菜。朝廷征那么一点税,你们便嗷嗷叫,可周福这样的人,不过是盼着吃好一些,你们便立即骂人无耻,”

“你这般的人,话比任何人都说得漂亮,实则却不过是一条只会说漂亮话,满口道义的疯犬而已。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放心,接下来还有更无耻的事等着你。”

老人勃然大怒,却还想说什么,张安世却在此时道:“此等奸贼,怎么还让他站着说话?”

此言一出,押送的校尉方才醒悟,有人自这老人的脚后跟狠狠一踹,这老人吃痛,啪嗒一下便跪下去,他惨呼一声。

张安世对这惨呼充耳不闻,却朝朱棣抱手道:“陛下,臣不辱使命,人已限期拿获。”

朱棣背着手,凝视着这老人道:“朕最后问一次,尔为何人?”

老人嚎叫着,虽只被人踹一脚,却好像锥心之痛一般,龇牙咧嘴,良久,他才道:“鄙姓吴。”

张安世还在继续聆听着,倒也想知此人的来历。

可朱棣听罢,却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道:“江右吴氏?”

老人闭上眼睛,露出悲苦之色,道:“是也。”

朱棣道:“朕万万不曾料到,作乱者竟是尔这样的人。”

老人冷面道:“成者王侯,败者贼!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是老夫总算不曾有辱门楣,今尽忠而死,天数也。”

朱棣目中露出了凶光,带着怒气,厉声道:“大明对你们可谓不薄,不曾想竟这般狼心狗肺!”

老人道:“若是不薄,太祖何以以酷刑而鞭挞天下。若是不薄,而已推行新政,要教天下生民,至这般生不如死的地步?”

他微微抬头,无惧地看着朱棣,声音更厉:“这天下,本也不是你们朱家的天下。你的父亲,也不过是淮右布衣,不过是拥兵自重,挟天下而自顾称孤道寡之徒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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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尽诛

朱棣沉默。

面对这老人的怒吼,朱棣竟是无声。

老人见状,冷笑。

他以为他胜利了。

皇帝哑口无言。

朱棣却对他置之不理,而是询问随来的陈道文:“他的身上,搜查到了什么?”

“账册……”陈道文道:“除此之外,他随行的几个人,卑下这边也准备讯问,不出意料的话,能撬出许多东西。”

此言一出,对于徐奇和刘荣而言,却甚是寒心。

他们的父母妻儿,可是都在这老人的手里,现在老人落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彻底地完了。

徐奇突然之间,放出悲声,哽咽着泪水涟涟。

刘荣只觉得浑身都已麻痹一般,身子竟无法动弹。

朱棣道:“有了账册,就好办!”

朱棣说着,指着这老人,接着道:“此老狗口里说的漂亮,却挟持着大家的把柄,不过是行要挟之事而已。既如此,朕就遂了你的心愿吧……这天下,再无你吴家了,还有……”(抱歉,上一章把老人家族的吴氏写成王氏了,现已更正。)

朱棣点了点徐奇和刘荣道:“也不会再有你们,所有欠了朕的人,如今都要偿还,不,要加倍奉还!”

老人面露痛苦之色。

毕竟,对朱棣的指责所带来的精神愉悦,并不能改变接下来最残酷的现实。

他一脸疲惫,露出绝望之色,继而又道:“至少……我不曾辱没自己的祖先。”

朱棣看着他,勾起一抹笑意,笑里带着轻蔑,道:“伱倒是提醒了朕………朕竟忘了,还要开棺戮尸。”

“你……”老人像是给气得一时吐不出话来。

朱棣却是又一下子收起了那抹笑,他眯着眼,只是他的眼眸里,突然掠过了一丝血腥气。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残忍,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但骂就是,你不是牙尖嘴利,你不是振振有词吗?呵……皇考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驱逐鞑虏之时,尔等这样的人在何处?天下不靖,生灵涂炭的时候,尔等又在何处?一群自恃清高,只晓夸夸其谈之徒,也敢在此诽誉皇考?布衣尚且能做的事,尔等仆从如云,良田千顷,却为何不见尔等勠力而起?”

“噢……”朱棣眼皮子一抬,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朕险些忘了,那个时候,你的那些祖先,或是关在家里做学问,又或者正拜着那蒙古人为主,乞了一个官职,对他们摇尾乞怜,为他们尽忠效命呢。”

“就你们这般的野狗,也配奢谈皇考?”朱棣目光冷沉地看着他,接着道:“你之所以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甚至敢妄议皇考,无非是自以为……这天下离不得你们罢了。不过……朕告诉你一件事。”

说到这里,朱棣拂袖,返身端坐,沉声道:“这天下,已不需你这样的人了,什么名儒,什么圣人门下,皇考取天下时,不曾仰赖尔等征战四方,这坐天下,也未必需尔等这般的人。”

朱棣的语气,并没有夹杂太多的愤怒,可这些冰冷的话,在老人和刘荣、徐奇等人听来,却好像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魔力。

他们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这种恐惧,甚至远超于他们方才对于自己身家性命的担忧。

朱棣侃侃而谈地道:“当初的时候,朕诛方孝孺。坊间都在传闻朕诛了方孝孺十族,牵连着巨万……”

朱棣说到这里,自己竟又笑了起来:“朕还没死呢,那方孝孺的族人,也还尚在呢,可是就有人……这般造谣生非。你们这般的人,一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却又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自己亲见一般。”

张安世在旁听了,心里震惊。

什么?方家人真的没灭门?

那我张安世平日里都拿这个恫吓别人,说陛下要族灭你的事,岂不也是瞎说?

可见造谣生事者,果然可恨!

这真是缺大德了,居然这样抹黑陛下,回头就抓几个造谣生事的家伙祭天。

朱棣神色冰冷地依偎在椅上,目光闪烁,口里则继续道:“朕一直都想不明白,朕虽不算宽仁,却也并未兴起什么大狱,所诛灭之人,无一不是查有实据,可尔等却处处讥诮讽刺,日夜滋事不休。”

“可那蒙元屠戮天下,所统治不过百年,可天下各行省人丁骤减近半以上,甚至有州府至十室九空的境地,血流成河,人为牲畜,尔等却处处思怀,奉其为正朔且也罢了,却无不以元臣自居。”

老人冷哼一声,却不发一言。

朱棣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你的那些所谓先祖,是什么东西呢?朕从前倒对其没有什么恶言,就说你的祖先吴澄吧,你的祖先号称理学大学,乃是宋臣,天下人都说,他是朱熹的亲传弟子,是他光大了朱熹的学问。这理学之中,总还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吧。”

“可宋朝灭亡,你的祖先吴澄,打着理学的旗号,不也兴冲冲地出仕去给蒙古人做官,出任国子监丞、翰林学士甚至还作为经筵讲官,给那元朝的皇帝讲学?你说什么忠臣不仕二主,可你的祖先吴澄,又做的是什么呢?”

朱棣笑起来,带着莫名的讥笑。

这老人听闻朱棣直言自己的祖先,当下又是大怒,他正待开口,便有校尉见状,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巴掌。

他呵啊一声,便再难言了。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老人,继续道:“说起来,你那祖先吴澄,身为宋臣,投了元朝皇帝,却因为赤胆忠心,官做的好,也极忠心,因而敕为了临川郡公,甚至在死后,还被那元廷追谥为‘文正公’。”

“你瞧……”说到这,朱棣站了起来,接着道:“你瞧这样的叛臣,竟封为贵族,谥为文正,你们吴家,能获此殊荣,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老人努力地张口:“先祖……先祖……”

朱棣却是厉声大喝:“那老狗受宋朝天子的恩禄,却极尽阿谀之能事,做了新朝的走狗,难道朕说错了吗?”

老人冷笑,正想要辩驳。

朱棣又道:“还有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不也赫赫有名吗?汝父吴当,也号称是以理学大儒而闻名天下,在元末之时,兴冲冲地跑去给鞑子们做官,官至中奉大夫、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这没有错吧?”

老人冷哼。

朱棣道:“那个时候,江西兵乱,百姓们纷纷揭竿而起,反抗暴元,你的父亲在朝中,因为是江西人,而你们吴家,早已在江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尽在江右,所以命你的父亲,与鞑子火你赤共同带兵,招抚江西。”

“说起来,你们吴家的名望确实很大,所以你的父亲带兵所到之处,各地士绅纷纷协助,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这江西揭竿而起之人,便统统都被你父或招抚,或弹压。只区区数年功夫,这江西竟是平定了叛乱。”

朱棣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吴家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是极可怕的,甚至可以说,理学之所以在宋末以及元朝能够昌盛,和吴家的先祖分不开,何况他又是第一批入仕元朝的宋臣,又有理学大儒的身份,立即让元廷如获至宝,所以不但封爵,而且还让吴家世代为官。

江右的读书人,想要出仕,哪一个不需与吴家交好?要知道,元朝是几乎没有科举渠道的,任免官职十分任性,这就直接导致了整个江右,若是拜入吴家的门下为弟子,方才可获得出仕的机会。

而吴当作为吴澄的孙子,一回到江西,立即便获得了江右大大小小所有士绅的支持,资助粮草,供给壮丁,为元廷弹压江西的民变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却又大笑起来。

这一次,朱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你的父亲这般的忠犬,为鞑子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劳,却因为立了大功,反而遭受到了一同提兵进剿的鞑子火你赤所嫉,那火你赤直接当着你父亲的面,杀死了你父亲的属官,还上书弹劾,诬告你父,以至你父亲被罢官除职。这些……应该也是有的吧。”

老人再次冷哼,却也没有反驳。

朱棣此时则是露出了匪夷所思之色,接着道:“此后你的父亲忧愤,直到陈友谅占了江西,听闻你父亲的大名,要征辟你父为官,你的父亲不肯。这倒也罢了,你父亲为鞑子立下汗马功劳,最终被罢官的人,不但没有接受陈友谅的征辟,等到皇考登上大宝,也派人征辟你父亲,你父亲依旧不允,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

朱棣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口里继续道:“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致,一面充作走狗,为那鞑子们四处杀戮百姓,为他们粉饰。可转过头,竟还能满口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什么天下苍生,口称什么仁义!”

老人急于辩驳,便道:“家祖入元廷,是为了延续读书人的种子,是为了礼教大义,若不奉诏去,必为人所害。”

朱棣脸冷了下来,沉声道:“可你父亲呢?陈友谅这般狡诈滥杀之徒,征辟你的父亲不成,尚且没有对你父亲动手,依旧还保持着礼节。而皇考见尔父不肯出山,也最终没有让人侵扰,还下诏令地方官保持对你吴家的礼遇。”

“这么些年来,朝廷对你们吴家,仁至义尽矣。可你们照样以元臣而自居,这又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你们充作鞑子的走狗,为他们杀戮我汉儿百姓,粉饰太平,若是你们不从,鞑子便真要杀尔等。而陈友谅与皇考,你们自知他们不会杀害你们,所以才敢做这所谓的鞑子忠臣吗?”

老人怒道:“胡言乱语!”

朱棣道:“是不是胡言,其实已经不紧要了,尔等余孽,朕已不决心宽恕。论起来,朕与皇考对尔等已算礼敬,可换来的却是你们这些人指着皇考和朕的鼻子骂残暴不仁。既然如此,那么……朕也要效一效鞑子的方法了。”

老人道:“可笑,可笑……”

朱棣大喝:“无需多言,来人……押下去,搜他们的家小,给朕一个个杀,当着这老狗的面,一个个斩杀殆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将他那做走狗的祖父和父亲,统统开棺戮尸,一个都不留!”

老人听罢,愤怒地睁大了眼睛,口呼:“朱棣,朱棣……你必遭报应。”

朱棣却是再也不看老人一眼,便已有校尉架着他出去。

他口里依旧还大呼:“尔这狗皇帝,不得好死。”

朱棣充耳不闻,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远,朱棣方才看了一眼依旧在地上匍匐颤抖着的刘荣和徐奇。

朱棣道:“他们……也一并如此,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一并如此,他们……的好日子,也过够了,过了几百年的好日子,难道还不知足吗?留在这世上,对天下人也无益处,不如尽诛。”

很快,一群校尉便如虎狼一般地冲上前。

徐奇和刘荣皆惊惧万分地叩首大呼:“陛下……臣万死。”

朱棣理也不理,只是冷笑。

他背着手,不去看二人,二人很快就也被押了下去。

良久,朱棣依旧站着不动,身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动弹。

张安世见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息怒……”

朱棣背对着张安世,道:“朕没有愤怒,今日破获了这些奸贼逆党,朕高兴都来不及。”

张安世便不说话了。

朱棣却突然张口道:“世道有时真是令人意难平啊!你瞧,那吴家的人,分明是鞑子们屠戮江右的刽子手,乃天下一等一的叛臣。可在世人眼里,却视他们为忠臣。他们的名望,为万千人所敬仰,人人谈及他们,便要羡慕他们的学问,吹捧他们的风骨。这老狗的祖父和父亲,你可知道,他们当时的名望有多大吗?”

张安世如实道:“臣……不懂读书人的事,所知不多。”

朱棣笑了笑道:“朕也是当初读书时听翰林们讲的,提及他们,无一不是称颂有加。只是朕那时,心里其实也有一些疑惑,不过那时候的朕,只想着弓马,也懒得去细究这些。”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传言,他的祖父和父亲任官的时候,每一次奉旨回江右,江右儒生,无论是哪一个府县,都争相去拜谒,以至道路充塞,城门处,都已难以行走了。人人能以见他祖父和父亲为荣。而他的父亲,只需奉鞑子皇帝的旨意来江右,便立即可获得当地士绅和读书人征募的数万军马,平定江右!张卿,这便是世人所敬仰之辈。”

朱棣不无妒忌地道:“他们出自名门,只靠一部经书,便可得天下的人心。可反观皇考,布衣起事,一举而定天下,却依旧遭受这般人的唾弃!鞑子在的时候,多少读书人因为求官无门,枉读了许多的经书,却不得入仕。那元廷之中,鞑子哪怕大字不识,窃据高位,却也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可皇考开科举,大取进士和举人,使天下读书人以文章而充任官员。即便不中进士、举人者,但或秀才功名,也予以礼遇和优待,可现今看来……反而被人骂为贱身,朕迄今想起,实在可恨。”

张安世此时也不免受他的心情感染,心头也有点郁郁起来,他想了想道:“陛下,会不会是因为……朝廷给的太多了。”

朱棣听罢,忍不住回首看了张安世一眼,突然失笑。

他心里的阴霾,居然像是一扫而空,随即道:“朕只是发一发牢骚而已,你这家伙……”

朱棣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实际上……只要不招惹他,面对这些读书人……他还是愿意给与优待的,他所恨的是,这些人拿了他的好处,竟还无耻的处处跳起来痛骂他。

骂了也就罢了,竟还骗他的钱,造他这个皇帝的反。

思绪到了这里,朱棣倒又想起了一件正事,便道:“拿着账簿,一个个去对。总之,账簿上拿了朕银子的,一个都不要放过,统统抄家!他们不是喜欢占朕的便宜吗?朕的钱就这样好挣?那朕就给他们好好上一堂课,来年今日,朕让人多烧一些黄纸给他们。”

看着朱棣气呼呼地吩咐,张安世也认真地道:“是。”

此时,有人匆匆进来,道:“陛下,礼部尚书刘观求见。”

朱棣听了刘观二字,眉头一皱,冷哼一声道:“那个窝囊废?”

这来人一下子懵了,有点无法理解朱棣的意思。

这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见这人愣在原地。

朱棣沉着脸道:“召进来。”

“是。”

片刻之后,便见刘观满头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地走了进来。

张安世见了,瞧他狼狈的样子,心里禁不住生出一点点的怀疑。

这家伙……这个样子,会不会是他自己弄的?

………………

第二章送到,写的比较累,来晚了,抱歉,求月票。

第393章 清算

刘观见了朱棣,纳头便拜,嚎叫道:“若非陛下亲临,臣几乎性命难保了啊。”

说罢,嚎啕大哭。

他哭的情真意切,险些让张安世以为他要抽搐过去。

见朱棣一脸冷漠。

刘观却不觉得尴尬:“臣在江西,察觉出了这些乱臣贼子们的异样,于是忙是奏报。谁知,竟被他们所察觉,竟将臣拘押起来。臣……实在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反而令贼所趁。若非陛下带兵来,臣必定要被这些乱臣贼子们,碎尸万段不可。”

朱棣只平静地道:“你事先为何不曾察觉?”

“这些乱臣贼子,行事诡谲,臣……虽觉得蹊跷,却苦无实证,也不敢胡乱弹劾,只是等察觉时,却已迟了。”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朕还记得,当初你可没少夸赞徐奇人等。”

刘观吓得要背过气去,哀嚎道:“陛下,臣千古奇冤啊!臣当初夸赞,实是被他们蒙蔽所致,陛下若是不信,但可彻查。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爱……爱……”

刘观有点扭捏起来,却还是道:“爱占一些小便宜,这满朝上下,谁都知道的事情。可自来了此,臣没有贪占此地一文的好处。这一点,臣请陛下令厂卫彻查臣,臣若是得了半分好处,必受极刑。”

见朱棣的脸色微微缓和,刘观继续再接再厉地道:“陛下啊,臣之所以不敢贪占,其一是因为铁路关系国本,臣是知晓轻重的。这其二,便是臣察觉出这江西此地的气氛诡谲,似有乌云笼罩。”

“于是臣留了心,心中警惕,不敢与他们走的太近,对他们怀有戒心。果不其然,这些该死的乱臣贼子,竟敢做出这样的事。臣发现之后,便唾骂徐奇,谁料这徐奇丧心病狂,竟敢以下克上,将臣拘押软禁。”

说着,刘观又哭了出来:“臣的扈从,为此还被他们打伤,其中一个,还丢了一个胳膊。臣当时万念俱灰,是以决心坚守臣节,于行辕处打算纵火自焚而死,却又不料被看押臣的人救下。臣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求生无门,求死不得,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万死之罪。”

说罢,便叩首不止。

朱棣斜看他一眼,不露声色,只道:“江西的情况,你既已知晓,依卿来看,该当如何处置?”

刘观这才听下叩头的动作,微微抬头道:“这上上下下,早已烂了,臣以为,决不能再纵容!此等乱臣贼子,还不知还有多少,眼下所抓的,不过是百一而已。臣以为,乱世当用重典。陛下登极之后,虽是天下太平,可此时也是该狠狠整肃的时候,决不可心慈手软。”

刘观甚是愤恨的样子,说得咬牙切齿。

朱棣眼睛眯起来:“是吗?除此之外,这江右吴氏的事,伱已有耳闻了吧?”

刘观道:“这吴氏,乃是鞑子残党,太祖和陛下宽仁,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反而处处予以他们优渥,他们非但不知恩图报,竟还敢如此,四海之内,人神共愤!臣以为……应当将吴氏一并铲除,尤其对他们的门生故吏,也需严厉打击,如此……方可使天下安宁。”

朱棣背着手,口里道:“既如此……”

说着,朱棣边看向张安世道:“铲除吴家余党的事,就让礼部尚书刘观来主持,张卿,你们锦衣卫,还有东厂,以及暂驻于此的模范营,暂受刘观节制。”

张安世倒没有异议,只道:“臣遵旨。”

刘观很是感动的样子,哭得眼泪哗啦,边道:“陛下如此信重……臣……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朱棣大手一挥:“退下吧。”

刘观又哭,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流着泪转身离开。

这时候,张安世才微微皱眉道:“陛下,我瞧这刘观……”

张安世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道:“水至清则无鱼,见多了徐奇这样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即便是刘观这厮,也是眉清目秀吗?”

“啊……这……”张安世张着嘴老半天,却一时无言。

朱棣却道:“刘观资历深,乃三朝老臣,让他负责在此抄家杀人,是最好不过了。锦衣卫名为协助,却不必事事都请示他,要杀谁的脑袋,凑够了数,就报给他,让他签字画押签发令牌就是了。杀人的名,他来承担,朕的银子,还有砍人脑袋的事,厂卫来办即可。”

张安世微微张眸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朱棣道:“刘观这样的人,就是该这样用的,这个老东西……”

朱棣冷哼一声,露出不喜之色,接着道:“如若不然,依此人的行径,朕早已诛杀他一百次了。可此人虽是劣迹斑斑,却有一样好处。”

张安世倒是好奇起来,便道:“不知是什么好处?”

朱棣淡淡道:“他能看清风向,却不是那种冥顽不宁之人。”

张安世不由得感慨地叹道:“这世上,能看清大势的,又有几人呢?此人能做到这一点,却也足够让人钦佩了。”

朱棣道:“今夜,你要辛苦一些,立即将这里的事交割一下。”

张安世有些奇怪。

朱棣继续看着张安世道:“明日清早,你就随驾,与朕一道,立即回京。”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这么急?”

朱棣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朕在江西的事已走漏。这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度日如年,更不知会发生多少事!你要知道,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发生的事,都会随时引发京城的变动。就如京城的稍许变动,也会引发各州府的变动一样。”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眯起眼睛来,阴沉着脸色道:“江右吴氏,影响力太大,朕不相信这吴氏没有在京城中布局,这里的敌人可怕,可在京城,潜伏在朕身边的敌人更可怕。”

张安世忙道:“臣明白了,臣这便进行交割。”

朱棣却又道:“留下一些可靠之人给朕追赃,朕可是……在这儿,被人骗了五百万两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两百五十万……”

话说到这里,见朱棣没好气的样子。

张安世骤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忙道:“陛下放心,臣让下头的人,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陛下的五百万两纹银给找回来。”

朱棣还算满意张安世的回答,于是道:“你忙吧,此地本是宁王的封地所在,朕还是初来此,倒想看看。”

南昌府城内的绳经塔,素有水火既济,坐镇江城之说。

当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大战南昌,绳金塔毁于兵火之中,洪武元年开始,当地官府便开始了重建。

因而,此时的绳经塔,瓦砾如新,乃南昌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此时,城中已恢复了平静,而在此处,却已有不少百姓聚集。

却是官府当真设了棚,在此开始发鸡蛋了。

无论何人,但凡可熟记张安世所书的告示,便可领了鸡蛋去,发放一日,发完为止。

城中设起的蛋棚,足有十数个之多,一时之间,城中万人空巷,许多地方都排起了长龙。

此地嘈杂,人流如织。

朱棣背着手走着,此时的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锦衣,身后丘松带着数十个护卫,寸步不离的随扈,又有暗桩,在附近的街巷悄然布防。

朱棣站在绳经塔上,眺望着塔下摆起的长龙,目光幽幽,良久,突然痛心地道:“朕的蛋啊!”

丘松摸了摸鼻子,依旧像木桩子一样。

朱棣回头,看一眼丘松,道:“你似乎想说什么?”

丘松道:“大哥说了,叫俺少说话。”

朱棣倒是和颜悦色地看着这位淇国公的公子,微微笑道:“有什么但说无妨,不要总是大哥、大哥的。”

丘松想了想道:“臣在想,若是从这儿丢一个三千斤的大炸弹下去,只怕下头数千上万人,都要粉身碎骨。”

朱棣:“……”

还朱棣无语之时,只见丘松接着道:“可是投弹又是问题,三千斤太重了,不知道飞球是否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朱棣再也忍不住地怒道:“好好听你大哥的话,给朕住嘴。”

丘松瞪了朱棣一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一下子冷静下来,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

次日拂晓,晨曦刚刚洒落大地,朱棣与张安世便已出发。

礼部尚书刘观特来送行。

他跪在城门口,口呼万岁。

朱棣打马,径直去了。

倒是张安世在后头穿过门洞的时候,见刘观还跪在此,忍不住驻马道:“刘公,陛下已去远了。”

刘观抬头,笑了笑道:“君臣之礼不可废,虽是去远,却在臣子之心。”

张安世啧啧称奇,他很想下马来,多受点指教。说实话,刘观这个人,南镇抚司那儿,关于他的各种案卷,至少都有三尺高了,这家伙可谓是劣迹斑斑,而且还特别没有格局,可这家伙却总是能加官进爵,历经了残酷的洪武年,又在建文朝所谓‘君子盈朝’的气氛中,没有遭受过多的排挤和打击,等到朱棣登基,几场大案,也都没有他的身影。

这家伙……也算是一个人才了。

张安世道:“这里的事,就拜托刘公了。”

刘观肃然道:“陛下和张都督放心,我刘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定要将这奸贼铲除干净,一个不留。”

张安世干笑道:“哈哈,等刘公回京时,再请刘公赐教。”

刘观道:“赐教不敢。”

张安世随即策马,追朱棣去了。

直到所有的人去远,刘观方才站了起来。

一旁有随行的人搀扶他,刘观面带杀气:“我刘观,与乱臣贼子不共戴天,今日便教他们见识老夫的手段,回行辕,给老夫押吴氏、徐奇人等来审。”

“喏。”

…………

京城。

文渊阁中。

当京城开始流传出陛下竟是私访江西的消息时,文渊阁的几位大学士,个个瞠目结舌。

胡俨和金幼孜就是江西人,因为事前没有的风声,这令他们更为震惊。

胡俨第一时间,便寻到了杨荣。

“杨公,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连招呼都不打……这……这……”

杨荣抬头看了胡俨一眼,便道:“此前警告过你,你可曾照着我说的做吗?”

“做……做什么?”

“叫你的亲族不要搅合。”

胡俨结结巴巴地道:“倒是修过书去,怎么,杨公以为……”

杨荣皱眉道:“可能要出大事。”

胡俨道:“不会吧,可能陛下只是……心系铁路……所以……”

杨荣打断他道:“心系铁路,直隶就有铁路,何须舍近求远?除非江西那边的铁路,出了大问题,以至陛下非要私访不可。”

胡俨动容道:“这修个铁路,能出什么大问题?”

杨荣道:“是啊,修个铁路,能出什么大问题呢?”

他微微一笑,目光带着讥诮:“是否会出问题,暂且不说,只是眼下,可能要不太平了。”

胡俨狐疑道:“不太平?”

杨荣沉吟着,却是不再说话。

可过了两日。

京中的一处宅邸,有人飞马送来了书信。

“曾公。”来人取了信笺,道:“有书信,加急送来的。”

这被称呼为曾公的人,显然刚刚下值,他表情凝重。

这样的书信,还是加急送来,何况又传闻陛下没有在京城,思来想去,必是去了江西。

这曾公接了书信,迫不及待地裁开一看,顿时脸色骤变。

“曾公……您这是……”

这被称为曾公之人,身子摇摇欲坠之态,忍不住道:“事情怎么到这个地步,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他们太大胆,太大胆了。这是诛三族的大罪啊……”

“曾公……”

很快,这被称为曾公的人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九江的水贼,围了九江城,陛下……生死未卜,那城应该被水贼攻破了。”

“啊……曾公的意思是……”

“陛下极有可能驾崩。”

“这……这……”来人努力地露出了悲痛之色。

这姓曾之人,也不禁露出了痛苦不堪的样子,垂泪道:“陛下……陛下……啊……”

“曾公……消息可信吗?”

姓曾之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再可信不过了。”

“那么……”

“书信之人,让他们迅速应对。”

“迅速应对?”

“快,让人备轿,此事,要与诸公商议,现在绝不是在此坐以待毙的时候,陛下死在九江府,到时……必要彻查到底。”

“不是说,这是水贼所为吗?”

姓曾之人又深深地看了来人一眼,才道:“一切……都需新君登基之后再说。噢,对了,张安世十之八九,也已死了。”

此言一出,来人露出震惊之色,忍不住:“死了?若如此……倒是……喜事。”

姓曾之人道:“眼下,谁能接替张安世主掌右都督府、南镇抚司……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来人低头不语,半响后,才微微抬头道:“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乃是何人……”

姓曾之人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他很清楚,之所以有人急不可待地火速让人百里加急送来这个消息,是因为这个消息实在太关键了。

很多时候,谁先人一步抢占了重要的讯息,就意味着……一场大富贵。

新君即将登基,天下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时候,是最适合借此机会剪除对手,并且使自己扶摇直上。

于是,这姓曾之人深吸一口气,便道:“此事,还需与诸公商量着来办,而且这件事要干脆利落,如若不然……一旦这南镇抚司和右都督府落在了张安世的旧部手里,譬如那高祥和陈礼……将来,必对我们不利。”

来人不由道:“此二人有什么资历?”

姓曾之人摇头,道:“这就得看太子殿下的态度了。所以这个时候……谁能扶保太子殿下迅速登基,稳定朝野,谁就可获得信重。”

姓曾之人随即断然道:“出发吧,立即议定此事,要拿出一个方略来。”

这姓曾之人,目光幽幽,接着道:“风云际会,是时候……该动用那些人了。”

来人不禁猛地一挑浓眉,颤抖着道:“曾公的意思是……”

姓曾之人抿嘴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话。

令来人打了个寒颤。

…………

东宫。

朱高炽批阅奏疏,已至夜深。

皇帝的私访,他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他那父皇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像天子,更像一个将军。

不过最近自打做起了各种买卖,现在又更像一个大商贾了。

总而言之,在朱高炽的心目中,他家父皇却一丁点也不像一个皇帝。

至少在朱高炽看来,皇帝不能闲不住的。

一份份奏疏,批阅之后,朱高炽情不自禁地摇摇头道:“安世这家伙,也成日和父皇一起,这家伙……也是多动之人……”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宦官碎步而来,恭谨道:“太子殿下,有人来觐见。”

朱棣不由皱眉道:“深更半夜,是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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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太子至孝

宦官抬头看了朱高炽一眼。

而后慢悠悠地道:“乃兵部左侍郎蒋臣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周彦。”

朱高炽皱眉起来:“夜深了,本宫不便召见,有什么事,让他明日清早再说。”

宦官道:“说是有紧急的事……”

朱高炽露出不悦之色。

这二人,一人在兵部,一个是在锦衣卫,身份都比较敏感。

他乃太子,又在深更半夜私见他们,是十分不妥当的。

他站起来,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这……未曾听闻,只是看上去,颇为急迫。”

朱高炽颇有几分担心,怕当真有什么紧急的大事,因而贻误。

可又觉得不合适,当下,便对这宦官道:“你去问问。”

那宦官颔首,出去,片刻之后又回来,道:“殿下,他们二人说……此事关系重大……非要见了殿下才肯说。”

朱高炽怒道:“岂有此理,那就不见便罢。”

说着,拂袖,怒气冲冲的样子。

可随后,朱高炽却又道:“命詹事府左右春坊诸学士来,再召此二人来见。”

宦官听罢,匆忙传报去了。

将左右春坊的属官们都叫来,就不算是私见了,等于是光明正大的会见。

朱高炽这样做,也是怕人口舌,虽说现在皇帝对他这个太子信任有加,可身为太子,许多事还是需介意。

他性子温厚,终究还是没有大刀阔斧的一面,听闻有紧急的大事,却又不敢怠慢。

等左右春坊的属官来了,随即这兵部左侍郎蒋臣与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周彦二人便也走了进来,一并行了大礼。

朱高炽这才道:“何事这般紧要?”

周彦一脸忧心忡忡地道:“殿下,臣探听到,城中有乱党活动,觉得事态紧急,特来禀告。”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这周彦一眼:“此事,可奏报南镇抚司没有?”

周彦一愣,他负责主管的乃是北镇抚司,而且上头还有一个指挥使同知呢。

周彦道:“臣以为事态紧急,当奏请殿下。再者指挥使又身在江西,现在南镇抚司那儿,虽有同知陈礼主持大局,只是……南镇抚司在京城之外的栖霞……”

朱高炽皱眉起来,随即道:“乱党,有什么乱党?”

周彦道:“白莲教余党。”

“白莲教不是已经剪除干净了吗?”朱高炽语气不擅。

周彦道:“如今又死灰复燃了,只是比从前潜藏的更加隐秘,陛下此去了江西之后,才开始又活动起来,似乎有所图谋,臣见此事关系重大,所以连夜来奏报。”

一旁的左右春坊的属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现在陛下不在京城之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个事,反而让他们生出了警惕之心。

要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是极尴尬的,虽是此时,太子监国,可应付一下平常的事务倒还好,只是……

一旦出现了紧急的情况,擅自调动禁卫,这若是没有人作乱,那么就可能会遭来不同寻常的后果。

可若是不调动,真出了什么事,又可能是其他的局面了。

也就是说,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有可能引火烧身。

朱高炽倒是镇定,看着周彦道:“伱希望本宫怎么做?”

“事情紧急。臣担心的,乃是紫禁城和东宫的安危,只是……擅动禁卫,却是不妥。臣与兵部左侍郎商议了一下,不如……纠集一些本地五城兵马司和当地闲散的锦衣校尉,先行保护东宫,以防患未然,殿下不知是否可行?”

不大规模的调动兵马,只以少数的人马,保护着一些关键的要害,以防不测,这显然是最稳妥的安排。

朱高炽显得犹豫,左右四顾道:“诸卿以为如何?”

有人站出来,沉吟道:“太子殿下,这倒是两全之策。”

朱高炽想了想道:“可若是当真有乱党,袭的不是紫禁城和东宫,又当如何?紫禁城和东宫,本就有禁卫把守,不需担心……可京城的军民百姓,岂可弃之不顾?”

“殿下……乃是储君,储君行事,应当谨慎,若是保全城的周全,势必要调拨各卫的禁卫,可一旦……没有乱党呢?到了那时,陛下回京……只恐……”

他本想说只恐陛下见疑。

要知道,这等事,是十分敏感的,太平时节,随便用一个借口就敢调动禁卫,这还了得?

朱高炽道:“不妨召淇国公和成国公来商议……”

左春坊的属官立即道:“殿下,这绝不可,臣倒以为,眼下周佥事的主意最稳妥,现在事情并不明朗……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朱高炽沉吟着,思量着众人的话。

他此时猛地想到了张安世,若张安世在此,就不必如此畏手畏脚了,父皇也绝不会疑心有它。

他读过太多的历史,自然清楚,世上最难为的就是太子。

他抬头,看了周彦一眼,便道:“暂时照着这个方略去办,紫禁城和东宫,倒是不必担心,若真有乱党作乱,周佥事,你调集人马,先保护军民百姓的周全,这东宫自有禁卫卫戍,不必操心。”

周彦便含泪道:“殿下爱民之心,前所未有……”

朱高炽大手一挥道:“好了,天色不早,且去便是。”

二人告退。

朱高炽却深锁眉头,父皇现在不在京城,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于是他沉吟片刻,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写了一份奏疏,命人速速送往江西。

而后又给文渊阁下了一个条子,心里想着,等明日天明,再去紫禁城拜见母后,和母后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

夜深,天上的星辰却被乌云遮盖了。

有人匆匆来到了一处深宅。

在这里,早已有人焦灼地等候了。

这人进来,激动地道:“事成了。”

这里头端坐的人,纷纷起身,也一个个露出了激动之色。

“好啊,好的很。”

“如此一来,便可立即行事了。”

“事不宜迟,应该立即动手。”

众人说罢,看向那位于主位之人。

在瞩目之下,坐在主位上的人这才颔首道:“既如此,可以动手了。”

来人听罢,便又匆匆而去。

…………

轰隆……

夜半三更的时候,一声火药的轰鸣,骤然之间闪了亮光,像是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大地。

而后,京城之中,许多人从美梦中惊醒。

位于东宫的朱高炽起来,不禁有些慌张,忙道:“何事,出了何事?”

他趿鞋而起。

太子妃张氏亦是惊醒,第一反应,便是道:“来人,去瞧一瞧瞻基。”

而后,也忙趿鞋起来。

有宦官匆匆而来,嘶哑而疲惫地道:“殿下,好像有人动用了火药,夫子庙那儿,突然火起,远远的……似隐隐传来了喊杀………”

朱高炽大吃一惊道:“竟真有贼子,来人……来人……”

张氏却上前,轻轻地抚了抚朱高炽的背,温柔地道:“殿下,只是些许乱党作乱罢了,既是夫子庙的方向,那么十之八九……必不是官军做乱,这些只是乌合之众,殿下此时不必心焦……”

朱高炽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于是他迅速地穿上了外袍,便往詹事府主厅。

等当值的佐官们急急忙忙地赶来,个个神情慌张。

朱高炽道:“外头局势如何?”

“听闻有不少乱党,只是情势如何,现在在夜间,却……”

朱高炽道:“夫子庙那儿,百姓众多,应该立即命禁卫前往弹压乱党。”

“殿下……只怕……”

朱高炽却在此时猛地想起了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周彦在何处?”

“噢,方才他命一人来报,说是带人往夫子庙去了。”

朱高炽稍稍定神,颔首:“幸好他有所准备,都不必慌张,等到天明即可,下本宫的命令,京城各卫,严加防守……”

这一夜甚是嘈杂,乱糟糟的,直到曙光初现,东宫之中众人,才稍稍安心。

紧接着,便有宦官脚步匆匆地进来道:“殿下,叛乱已经平定了。”

朱高炽豁然而起,微微张目道:“乱党们在何处?”

这宦官便道:“尽都诛杀了,有数百人上千人之多,还查到了他们的武库,里头有大量的火药,甚至还有刀剑……连火铳都有,应该与白莲教有关。幸亏周佥事应变及时,乱民动手之后,他立即带人亲冒失矢石,杀将了去,贼人们见他甚勇,心惊肉跳,才被他杀散,他们还没来得及制造更大的乱子,便已一哄而散,周佥事见机,继续穷追猛打,总算稳住了局面。”

朱高炽不由得动容,他点点头道:“他人在何处?”

“已在东宫外头侯见了。”

“命他来见。”

很快,那佥事周彦便进来。

此时的他,浑身血污,手上似乎还受了伤,一只小指被刀剑削去了一半,还冒着血。

周彦一脸疲惫,见了朱高炽,纳头便拜:“卑下幸不辱命。”

朱高炽不禁唏嘘,朝周彦道:“真是不易,周卿示警在先,杀贼在后,功勋卓著,他日,本宫为你报功。”

周彦哽咽着道:“太子殿下垂青,卑下愧不敢当,卑下此举……不过是……因事发于夫子庙,念着那里百姓甚多,恐乱党伤及无辜,因而没有顾念其他,率人马离了东宫,便奔赴夫子庙扫贼,也幸好贼子们没有趁机袭击东宫,若是东宫稍有什么闪失,卑下贸然出击夫子庙,使殿下受了什么惊吓,那么卑下便万死不辞了。”

听了周彦这番话,朱高炽微微动容,他深深的看了这周彦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便道:“周卿辛苦了,快去歇了吧,本宫要立即入宫给皇后娘娘问安,来人,请御医给周卿治伤。”

……

很快,朱高炽便入了大内,到了正午方才疲惫地出了紫禁城。

可此时,一个消息却是火速送了来。

“殿下……”

在这东宫之中,朱高炽还未落座,朝中百官,竟来了不少。

为首一人,乃是赶来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

金幼孜朝朱高炽行了礼,随即道:“殿下……方才有江西来的消息,水贼袭击了九江城,而陛下与威国公,尽在九江城中……听闻……城中已杀戮一空……”

朱高炽听罢,脸上猛然失去了血色,人已僵在了原地,一言不发。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金幼孜率众人拜下,纷纷道:“现在京城内外,已是谣言四起了……臣在想,昨夜的乱党,是否也和此事有关……”

见朱高炽一声不吭,只一脸无比震惊的样子。

又有御史刘明道:“太子殿下,臣也得知了消息……这消息,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如今内忧外患,太子殿下……现下还不是悲痛的时候,应当立即出面,稳住大局,如若不然……恐有大祸临头啊!为了祖宗社稷,请太子殿下……”

朱高炽喃喃念着:“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什么贼人……”

他站起来,可前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众人进来,都一言不发地拜下。

“太子殿下……”金幼孜道:“殿下宜速速先稳住局面,如今朝野已是谣言四起……若是再有乱党们作乱……”

朱高炽的眼眶突然湿润。

身子好像挨了一记闷捶。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努力地站起来。

只是人站起来,却是摇摇晃晃,忙有宦官将他搀住。

见这满殿乌压压的大臣,此时拜倒在地,似乎等候着什么。

朱高炽道:“本宫要去见母后……”

“殿下……”金幼孜正色道:“殿下乃是储君,非常之时,应先以大局为重,不如请殿下先稳住局面,再觐见不迟。”

朱高炽此时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到自己还在儿时的时候,父皇将自己抱在怀里抚弄,哈哈大笑。

又想到自己年长时,一个叫张安世的小子,那时只有自己的腰一样的高,可怜巴巴的样子被自己盯着,乖乖在案牍后看书,只是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却分明是装的,时不时的,当初那个小家伙总是转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历历往事,却在这刹那间,如走马灯一般的在脑海里掠过。

耳边,有人苦苦哀求道:“殿下,殿下……”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像是努力地压下心头的痛楚,努力地张着嘴道:“命……成国公和淇国公、魏国公觐见,京城诸卫不得本宫的恩准,谁也不许擅自调动,诏百官于各衙值守,不得旨意,不得出入宫禁。文渊阁大学士刘荣、胡广、金幼孜会同各部尚书来见……”

他又道:“再命人……火速往九江府,了解实情,命……锦衣卫……”

说到锦衣卫……朱高炽像是再也控制不住的似的,不禁潸然泪下。

因为想到了锦衣卫,他便难以自控地又想起那个人来,此时,他擦了涕泪,却又不得不道:“命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周彦,暂行锦衣卫指挥使事,节制南北镇抚司及千户所,以防宵小。”

众人听罢,纷纷道:“遵旨。”

朱高炽又想起什么,于是又道:“召詹事府大学士杨溥也来见。”

说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又道:“准备车驾,再去觐见母后。”

众臣得了诏令,纷纷散去。

朱高炽则不得不强忍悲痛,速速入宫觐见。

而在此时。

朱棣与张安世正乘舟,顺江而下。

朱棣看着这湍急的江水,不由带着几分感触道:“朕还是喜欢北平,这江南实是消磨人心志的地方,到了北平,一马平川,此时也应下雪了,若是此时出塞,百里不见人烟,骑着马,甚是畅快。”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真有雅趣,臣就不一样了,臣喜欢暖和的地方。”

朱棣瞪他一眼道:“分明是贪图享受,何须说什么喜欢暖和的地方。”

张安世却是理直气壮地道:“这可不一样,富贵之人,在哪里都有人伺候,哪怕是在荒岛之中,过的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朱棣听罢,不禁一愣,想了一下,便也颔首道:“这话倒是在理,对了……”

朱棣想起一件事来,便道:“你对太子怎么看?”

朱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把张安世问懵了。

张安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却见朱棣用着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面带微笑。

张安世也很佩服自己的反应敏捷,没有多思虑,便道:“姐夫……不,太子殿下……最是孝顺。”

朱棣听罢,笑了起来:“你这家伙,倒是奸猾的很。”

事实上,张安世的回答,几乎是标准答案。

他不能说自己的姐夫能力有多强,因为做儿子的能力强,虽然让做父母的觉得宽慰,可毕竟太子和朱棣不但是父子,也是君臣。

因此,张安世唯一的回答就是太子至孝,反正他是个孝顺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棣却是微微皱着眉道:“他性情与太祖和朕不同。”

张安世:“……”

朱棣的目光渐渐幽深起来:“所以朕才担心……”

“不知陛下担心什么?”张安世忍不住询问。

朱棣道:“你们见朕称孤道寡,一言九鼎,很轻易似的,可实际上,哪里有这样的容易。”

“不说其他,单单说这新政,反对者有多少?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极力赞成?”

朱棣娓娓道来,他今日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却慢悠悠地道:“你真以为……这天下人要反对新政,只会挑新政的错处来絮絮叨叨吗?朕所面对的,尽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他们要反对一件事,办法多的是。江西的事只是一桩,而朝中的刀光剑影,其危害也让人不遑多让,莫说是朝中,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小府县,他们若要破坏眼下的局面,也是轻而易举。”

顿了顿,朱棣显出几分感触地继续道:“为君者,要察觉出一个重大国策能获得的巨大利处,这叫眼光。可这天下有眼光的人,如过江之鲫,能分清利害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可是……真正肯坚定不移,无论是威逼利诱,是有亲近之人在你面前哭诉,亦或者有大臣痛斥你昏聩无能,依旧还能坚守这决心的人,又有几人呢?”

张安世听罢,不由得唏嘘。

朱棣不这般说,他倒是无法感受到。现在这般一说,反而让他能够感同身受了。

他又何尝没有这样的压力呢?而陛下的压力,绝不会比他这个当臣子的少。

而他张安世之所以能咬着牙,咬死了非新政不可,这是因为他两世为人,已经有了所谓正确的答案。

一个拥有正确答案的人,知道自己走的道路是正确的,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底气。所以在别人眼里,张安世顽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可陛下呢?

陛下是不知道答案的。

哪怕新政有了效果,可以后会有什么危害,又或者会显出什么弊端,他一概不知。

可他却能从中做出判断,认准了此事不会有错,此后面对无数亲近大臣的劝谏,以及重重的压力,甚至是危及到江山社稷的叛乱,以及那些从暗处刺出来的冷枪冷剑,迄今看来,朱棣依旧没有动摇的念头。

你们来哭诉,朕不理。你们利用各种谣言来抹黑,那也由你们。你们若要造反,那便平叛。你们有胆子想杀朕,那朕就灭你们满门。

这就是朱棣的处理方式。

可若细细去想,换做其他人,能够承受这样的压力吗?

这就如同宋朝的宋神宗一样,他不是没有看到问题,也想要改变,可又如何?

说到底,绝大多数的皇帝,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人,让他们顶住压力,去干一件百年之后才能真正受益的事,却需要面对数不尽的明枪暗箭,以及各种亲族和近臣以及百官的祈求,却依旧心志不移,这几乎是无法做到的。

能做到的人,从古迄今,屈指可数。

张安世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朱棣微微一笑道;“你明白什么?”

“臣的姐夫,虽是至孝,可与陛下相比,实在相差甚远。姐夫处理朝政,十分缜密,可以安天下,也可以守江山,但若要说到开拓进取,除弊革新,却远不及太祖高皇帝和陛下。”

朱棣颔首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并非是说他暗弱,他这个太子,已经做得很好了,从秦汉到现今,太子能如他这般的,也是寥寥无几。可要开新政,要修铁路,要扬威四海,他做不到。可朕老了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棣幽幽地哀叹一声,才又道:“朕若再有三五十年寿数,或可徐徐图之。可如今,朕身体已大不如前了,千秋万岁不过是虚妄之词,朕还能活几年呢?”

张安世听着这话,心头有些酸酸的难受,本想安慰几句,可细细一想,朱棣显然是认真地在和他谈重要的事,于是便将话吞了回去。

“正因如此,朕才急于在江西修建铁路,本意是想看看,各州府自行修建铁路,是否可行。只要铁路一通,南来北往的人流和商货自然可以流通,州府的父母官们,慢慢也就可以开明。为此,朕甚至……将内帑取出来……”

朱棣说到这,便不由自主地勃然大怒,眼珠子瞪得比铜铃大。

张安世吓得立即眼睛躲闪。

朱棣接着道:“可现在看来,是朕太急于求成,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因为朕的冒失,才酿生这个结果。”

朱棣的脸上,渐渐满脸怒气,变得有些懊悔。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臣当初,其实也隐隐觉得可能要出事,只是……却害怕陛下疑心臣攻讦大臣,所以臣没有劝阻。”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朕的问题,已经反省了,现在是该来说一说你的问题了。”

“啊……这……”

朱棣慢悠悠地道:“朕听说,你主掌锦衣卫,哪怕是忝为了锦衣卫指挥使,却也只负责了南镇抚司,对北镇抚司和新成立的东镇抚司,却极少过问,依然让他们各行其是。甚至是卫中的官职升调,你也极少过问,而是请亲军都督府做主,是吗?”

锦衣卫隶属于亲军京卫衙署,下辖亲军二十二卫,理论上来说,这京卫衙署,是张安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顶头上司。

只不过,到了永乐年间,这所谓的京卫衙署,几乎已形同虚设。

因为二十二京卫都是禁军,直属皇帝,哪一个指挥使,都可算是位高权重,且深受皇帝信任。

张安世在朱棣一眼不眨的目光下,只好道:“南镇抚司主掌监督锦衣卫上下官校,臣以为……只要监督的好……”

朱棣摇头道:“朕看你不是这个念头,也不是想要偷懒,只怕你是觉得,锦衣卫的权柄甚大,不愿全数染指吧?”

“这……”

张安世觉得他太难了,对着皇帝,这个问题要他怎么答?

朱棣却是恼火地瞪着他道:“你娘的,新政你要干,你若是不折腾出这新政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却也无碍。可既推行了新政,难道会不知道,新政一开,势必天下都要遍布干柴烈火吗?不知多少人机关算尽,要将朕与你置之死地,你却还成日想着避嫌这一套?”

张安世顿感大汗淋漓,结结巴巴地道:“臣………臣觉得……”

朱棣厉声道:“朕敕你为指挥使,你就干指挥使该干的事,生杀夺予,大权在握,不避人言。诚如朕命你为右都督府都督一样,取的就是你事无巨细,尽都在握。否则,你这指挥使加右都督府都督又有何用?”

“这天下的权柄,朕一人无法都执之于手,势必要分予众臣,你不将这生杀夺予的大权握在手里,便会流落在他人之手,朕信得过你,信不过其他人。”

听到朱棣说到后面这话的时候,张安世也不免感到有些羞愧起来,连忙称是,默默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朱棣脸色无比认真,接着道:“从今日起,给朕担起责任来,给朕将锦衣卫和右都督府看紧一些,不只如此,还有模范营!如若不然,出了事,谁来护卫?”

张安世迎着朱棣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道:“臣明白了。”

“陛下,前头就要到天门山了。”朱勇兴冲冲地跑来道。

朱棣抬头看向他道:“天门山?这天门山距南京城还有多久?”

“怕要七八个时辰。”

朱棣顿时冷起了脸,道:“七八个时辰,那还早得很,鬼叫个什么!”

朱勇嘿嘿干笑,他在船尾,听到船头这边朱棣的声音很高亢,十之八九,是大哥肯定挨骂了,于是故意来缓解一下气氛。

朱勇便道:“陛下,这天门山,算起来,也是京城,此地乃是芜湖县,隶属于太平府,臣这不是……这不是……”

朱棣嚅嗫了嘴唇,想骂点什么,却见朱勇笑得灿烂,当下也只嗯了一声:“知晓了。朕要静静,你们两个退下。”

张安世和朱勇便如蒙大赦一般连忙告退。

等跑到了船尾,朱勇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幸赖我听到了动静,去给大哥解围,陛下年纪大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免喋喋不休,喜欢骂人的,俺爹就这样。”

张安世只满腹心事地看着那湍急的江水,滚滚而下,舰船在这江心,掠过两岸的山影。

…………

南镇抚司。

一份密报火速送来。

陈礼已听到了一些流言了,本是心急如焚,已派出了三拨的校尉,往江西去。

得知江西来了消息,陈礼亲自拆开一看,顿时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陛下还在,都督也还在,他那侄子陈道文也是毫发无损。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此时天色阴沉,他正待要立即拿着奏报,前往东宫奏报,并抄录数份,送宫中、文渊阁、东厂和各部。

却在此时,突有人来道:“周佥事来了。”

陈礼听闻周佥事来了,此时他本就心情轻松,而这周彦,和他关系不错。

陈礼道:“请他来公房。”

校尉却道:“周佥事说要召集大家,去正堂。”

召集大家去正堂?

陈礼皱眉,他觉得周彦这样做很不礼貌,他是南镇抚司当家做主之人,有什么事,周彦也应该来和他先知会一声,他一个北镇抚司的佥事……这般做,等于是直接绕过了他陈礼。

陈礼道:“有说明是何事吗?”

“说是有太子殿下的诏书。”

陈礼一头雾水,却还是起身,边走边道:“走。”

南镇抚司同知陈礼,领着南镇抚司佥事、镇抚以及各千户至正堂。

此时,却见周佥事领着几个校尉来,手中拿着一份诏令,一脸肃然。

他正色道:“太子有诏,今京中情势紧急,为防生变,特令本佥事暂时节制锦衣卫。”

此言一出,陈礼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只需将江西来的急报取出来,这件事便可澄清,所以他微微一笑道:“老周啊……”

周彦脸上却是不近人情之色:“陈同知,现在是非常之时,非是我不近人情,实乃诏命在身,得罪了。现在起,南北镇抚司上下人等,尽都加强京师内外的防备,陈同知乃是卫中的老资格,也是最信得过的,镇江府乃是京城门户,关系最是重大,就请陈同知,去镇江一趟。”

此言一出,其实南镇抚司上下,立即察觉到了不妙。

镇江再紧要,也根本不需一个同知去,委派一个千户即可,陈同知在南镇抚司坐镇多年,上下的运转都离不开他,怎么可能轻易调离?

何况说镇江紧要,这天下最紧要的,难道不是京城和栖霞?

周彦带着浅笑朝陈礼道:“陈同知,你年纪大,只是眼下,是为太子殿下分忧之时,只怕要辛苦你一趟。”

身后,一个千户站了出来,大喝道:“镇江还是卑下去吧,这等小事,何须劳动陈同知!”

周彦脸拉下来,大喝道:“如何应付,是我与陈同知的事,和你一个千户何干?怎么,你忘了家法了吗?”

这千户恶狠狠地瞪了周彦一眼,露出不屈服之色,可家法二字出口,他最终还是不甘地低下了脑袋。

陈礼看了看满是怨愤的众人,又看了看周彦,轻描淡写地道:“我若是离开了栖霞,这南镇抚司怎么办?”

“这个好办。”周彦道:“南镇抚司关系最是重大,我来坐镇即可。”

许多人看向陈礼,只等陈礼翻脸,众人好跟着一齐抗命。

可陈礼却颔首:“既如此,那么有劳周佥事,能否容请老夫去收拾一下,这一两日再出发。”

“可以。”周佥事道:“正好有些事务需要交割一下。”

其实他说到了交割,陈礼一切就都明白了。

若只是临时委任,怎么可能需要交割?

只怕……这交割之后,他这个同知去了镇江,便有人希望他永远都不回京了吧。

他脸上不露喜怒地点点头道:“有劳。”

说罢,在众人失望的眼神注目之下,扬长而去。

……

“陈同知……”有人追进了陈礼的公房。

陈礼收拾着案牍上的一些卷宗。

这是却是南镇抚司的佥事吴晔。

吴晔怒不可遏地道:“这是什么意思?拿着一份太子诏令,北镇抚司的佥事,就可……”

陈礼道:“你少说两句,小心隔墙有耳。”

吴晔略显担忧地道:“这事蹊跷,我觉得不简单,前天夜里……”

陈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晔:“南镇抚司的事,你要担着了,可不要让南镇抚司的弟兄们闹出什么事端来,如若不然,将来我找你是问。”

“这上上下下都炸开锅来了,只要陈同知……”

“不要胡闹。”陈礼呵斥道:“去干好自己本份的事,下去。”

吴晔还不甘心,却见陈礼脸色铁青,最终跺跺脚,愤愤而去。

陈礼则是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而后……他从袖里取出了那一份从江西取出来的快报。

沉吟之后,他气定神闲地将这快报气搁在了烛台上。

那烛台上灯火冉冉,一遇信笺,便立即开始燃烧起来。

陈礼随即,将这烧了半截的信笺丢入了脚下的炭盆,于是……那炭盆里猛地骤升起一团火苗,最终将一切燃烧了个干干净净。

“真金不怕火炼,这一次……该看看谁是真金了。”陈礼喃喃念着。

…………

深宅。

有人匆匆进了庭院深处。

“周佥事已经拿下南镇抚司了。”

“很好,南镇抚司执掌锦衣卫升调、赏罚,只要掌握住,不出半年,便可将张贼的余党统统清理干净,将自己人替换上来,这一次也算是拨云见日了。”

“这一步,是否过于冒险?若是太子殿下没有选用周佥事……”

“你这却不知了,起先让周佥事除贼,立一场功劳,且太子殿下仁爱,听闻这周佥事冒死救下了不少的百姓,对这周佥事,太子殿下这两日恰好就会对他印象最深。”

这人顿了顿,慢悠悠地接着道:“当然,单凭这个,是不够的。可如果太子殿下,突然闻知陛下和威国公的噩耗时,必然举足无措,此时只怕他自己都六神无主了,一下子失去了两个至亲,再加上京城刚刚发生变乱,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江西的反贼与京城的反贼合谋!”

“此时恰恰是太子殿下最虚弱疲惫且最痛苦的时候,为了江山社稷,他又不得不对京城有所布置,要做到万无一失。那么这个时候,谁对他的印象最深,他自然而然,就可能会点选此人。毕竟,此时他还急着往紫禁城去安慰皇后娘娘呢!”

“所以说,这周佥事,可能未必在锦衣卫资历最深,可对太子殿下而言,那时候能叫得出来名字的锦衣卫,可能也只有周彦了。最终选定的人不是周彦,又是谁?”

“何况周彦除贼,已经证明他与那些乱党全无关系,又以百姓为念,太子也相信一旦京城再发生什么乱子,周佥事也能处理得合他的心意。至于陈礼等人,若是不是在急迫的情况之下,他们可能是最优选,只可惜……他们是没有这个气运了。可能殿下,一时也未必能想起他们的姓名来。”

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

舰船是先抵达了夫子庙的渡口。

只是朱棣还未下船,却已有人发现这渡口处的防禁森严了许多。

朱棣在船中,吩咐朱勇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朱勇去了,一会儿功夫便回来,禀告道:“陛下,听闻前几日,南京城出了白莲教余匪,太子殿下……已下诏,命加强各处渡口和官道的盘查。”

朱棣听罢,深深皱眉起来,瞥了一眼张安世。

而后从容道:“白莲教不是已被剿灭,现在又何来的白莲教余匪,动静还这般的大。”

朱勇接下来,却是结结巴巴地道:“还有……还有……”

朱棣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不耐地道:“有话就说。”

朱勇这才道:“臣在码头上听到一些传闻,说是陛下……陛下……被水贼……”

朱棣听罢,猛地脸色铁青。

显然,他已经明白朱勇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朱勇忙道:“陛下,臣……万死……”

朱棣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这和你无关,你下去吧。”

朱勇如蒙大赦,匆忙躲走了。

朱棣则是看向张安世道:“此事你怎么看?”

张安世道:“水贼袭击了陛下,照理来说……消息传到京城,也应该是陛下抵达南昌府之后的消息。毕竟,当时除了吴氏人等,没有人知道陛下就在九江城。所以臣觉得,此事十分的蹊跷。”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水贼动手之前,吴氏这些人,其实就已经志在必得,所以提前将消息送到京城来?”

朱棣淡淡道:“朕还没死呢,就提前送到京城……”

张安世讪笑道:“是啊……真是奇怪。”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奇怪吗?还是伱在跟朕装糊涂?”

张安世连忙收敛起笑意,道:“臣……臣不敢……”

朱棣冷哼一声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莫不知这消息的重要?”

张安世只好道:“臣自然知道,若是谁能提早得知陛下驾崩的消息,这里头,只怕就大有文章可做了。讯息历来是天下最值钱的东西,尤其是此等重大的消息,只要能提前掌握,只要稍稍地进行操作,飞黄腾达都不成问题。”

朱棣挑了挑眉,沉吟着道:“这样说来的话,那么……谁从中牟利,谁就是吴氏的同党?”

张安世道:“有可能。”

朱棣叹道:“吴氏在江右,门生故吏遍布。而京城之中,江右的大臣极多……”

张安世道:“陛下不必担心,绝大多数大臣其实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坏的只是一小撮,此等害群之马……”

朱棣顿时又火冒三丈起来,怒道:“他们骗了朕的钱,想要弑朕,现在还想骗朕的儿子。”

张安世:“……”

朱棣道:“说话啊。”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想,历朝历代,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朱棣却是反问道:“那么你认为呢?”

张安世道:“应该有,而且还不少,只不过……未必能见史册罢了。”

“何以见得?”朱棣继续反问。

张安世道:“窃国者侯,譬如……吴氏,他们若是能成功,阴谋不被发现,那么陛下不过是因为荒淫无道,像历史上许多的昏君一样喜欢劳民伤财,四处私访,却不幸,遭了贼。”

“而这个时候,幸亏是吴氏和吴氏的门生故吏们,在此国家危难之际,扶大厦将倾,力挽狂澜于既倒,辅佐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延长了我大明的国祚,实乃人臣典范,为万世所敬仰。”

朱棣听罢,笑了笑道:“何以见得呢?”

“因为不对等。”张安世想了想,道:“不过后头的话,臣不敢说。”

朱棣道:“说罢,朕什么难听的话,不曾听说过?你不要私下造谣生非即可。”

张安世道:“陛下,臣冤枉,臣从未……”

见朱棣脸拉长,张安世立即改口,道:“皇帝乃是以血脉传承,良莠不齐,且居于深宫,虽看上去执掌了天下的权柄,可实际上呢……”

“而大臣百官,出自天下各州府,能够入朝者,无一不是天下最顶尖的聪明人,一个承袭了祖宗基业的皇帝,要面对的,乃是数百上千天下的精英,其任何一个人的智计都远高于众……”

朱棣想了想,点点头,却道:“所以才需帝王术。”

张安世道:“陛下所说的帝王术,莫非是分而治之?”

朱棣道:“正是。”

“这种办法,臣以为,天下承平无事的时候,分而治之,倒是最好的办法,让大臣们相互攻讦,使他们无法形成合力,最终皇帝来做裁决者。”张安世细细想了想,接着道:“可陛下……若是要推行新政,那么陛下还可分而治之吗?”

朱棣听罢,低垂着头沉思,似有触动。

大臣们可以争权夺利,可毕竟,若是皇帝要办的事,是挖了大臣的根基的事,靠所谓的帝王平衡之术,是无用的。

平衡的前提是,天下承平无事,皇帝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而他们自己为了争权夺利,所以会想尽一切办法,攻击自己的对手。

可很显然,新政这种情况,必然会让绝大多数的大臣暗中联合起来,继而对皇权进行挑衅。

别看有的人读四书五经,好似书呆子,可你真把人家当做了书呆子,那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人家读四书五经,是向你宣扬仁义道德,他们发起狠来,却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

想到这些,朱棣幽幽地叹了口气。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不过幸亏,陛下非寻常天子,如若不然……”

朱棣没心思听这个,摆摆手道:“登岸吧,不要大张旗鼓。”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立即带人,往栖霞一趟。”

张安世愣了一下,接着不解地道:“陛下……这是……何意……”

朱棣目光沉沉地看向张安世,眼中带着几分锐光,道:“去吧,掌握住锦衣卫和模范营。而后立即带校尉与模范营入京,提兵入京师之后,朕再入宫。”

张安世眼眸微微张大,似一下子明白了这里头的用意,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有时候还是很佩服朱棣的,因为他总是能抓住重点。

这种情况之下,所谓的阴谋诡计,或者是所谓的奇谋,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死死地抓住了锦衣卫,抓住了精锐的兵马。

管你什么阴谋算计,谁敢造次,杀了便是。

就是这么的直接,这么的干脆!

于是张安世再不耽搁,立即动身加急赶往栖霞。

南镇抚司。

此时,佥事周彦正高坐堂上,他已一夜没有休息,签发了一道道的令状。

这周佥事很清楚,南镇抚司之中,同知陈礼的烙印太深了,想要完全去除陈礼的影响,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先让陈礼去镇江,而再慢慢找一些借口,将南镇抚司下辖的一些千户、百户淘撤。

况且,这些理由也很好找。

当然,周彦也在等,等着有人来朝他靠拢。

此等权术的手段,他可谓是得心应手,当初他在金吾卫的时候,就是这般,此后调任锦衣卫,想来也不成问题。

他深信,时间久了,这南镇抚司内部,必然有人察觉到现在他才是当家做主之人,自然会有人开始想办法讨好他。

而这些人……未来便可以培养起来,取代那些被淘换下来的千户、百户。

从此,这些人慢慢就成了他的党羽,久而久之,他便可将南镇抚司牢牢的抓在手里。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想办法尽快将这陈礼赶至镇江去。

大清早的,周彦便命南镇抚司上下来见,陈礼也来了,周彦先让陈礼坐下,客气一番,随后才升座。

他这样做,其实就是给这南镇抚司上下发出一个讯号,今日起,他周彦算是这里的主人了。

只是这上上下下,都明显的看得出来,一个个露出的是怨愤之色。

倒是陈礼却还面带着笑容。

周彦先说了一番空话,无非是亲军当如何如何,又说起自己在北镇抚司的时候,继而笑了笑道:“陈同知,交割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陈礼显得随意地道:“手头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只怕交割不便,只恐还要延后数日。”

周彦听了,皱眉起来,道:“这可不成,镇江那边,听闻有贼子作乱,事关重大,非要陈同知这般的人镇守,才教人安心。陈同知,该当以国家为重。”

陈礼不做声。

一个千户站出来:“既然事情紧急,那么卑下可以先行一步,至镇江去主持局面。”

周彦厌恶地看了这千户一眼,他拿陈礼这样的滚刀肉没有办法,可是区区一个千户,他却是不放在眼里的。

于是淡淡道:“尔何人?”

“千户刘舟。”

周彦道:“我听说过你,你负责的乃是南镇抚司情况的分拣,我来问你,白莲教教匪作乱,你为何没有提前示警?”

刘舟道:“因为根本没有白莲教匪的情报。”

“胡说!”周彦大义凛然的拍案而起,怒道:“若是没有,却又为何会有教匪作乱?难道前几日,被杀死的教匪都是假的吗?真是岂有此理,你玩忽职守,已是死罪,今日还不知错,可谓累教不改,来人,将此人拿下,家法伺候。”

此言一出。

堂中沉默,只一个个瞪大着眼睛看着。

可硬是不见有校尉上前去拿那千户。

周彦更怒,还要拍案。

陈礼此时微笑着道:“周佥事可知这刘舟当初,威国公在的时候,威国公对他最是信任?每一次出行,都爱将他带在身边,说他最是忠诚可靠,办事也最是细心。”

周彦心里自然知晓,这陈礼是故意在膈应他的,可现在若是他不能处置刘舟,给这些骄兵悍将们一个下马威,他还如何镇得住?

当下,他便冷笑道:“今日不同往日,当初他在威国公面前顺从,可人心是会变的,这刘舟居功自傲,更是罪加一等!再者说了,威国公亡故,我卫中上下,谁不痛惜?可死者已矣,咱们这些未亡之人,却还需当差缇骑,拱卫宫中,这也是太子殿下命我来此的目的。”

说着。

周彦微微抬高下巴,又道:“我奉太子诏,镇南镇抚司,治的便是刘丹此等横行不法之人!来人……拿下了,谁敢不从,就是抗诏!”

陈礼依旧端坐不动,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好像瞧乐子似的。

那刘舟却悲愤无比,偏偏又拿着周彦无可奈何,这高大的汉子,禁不住眼里含泪出来:“威国公若是在天有灵……”

“太子有诏?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说话之间,却有人慢悠悠地进了大堂。

这声音,竟是莫名的熟悉。

众人眼中露出讶然之色,堂中突的一阵静默,一个个看向那迎着光进来的人。

周彦也下意识地看过去,却见这人正笑吟吟地踱步进来。

这人笑吟吟地道:“我他娘的还没死呢,是谁在咒我?”

周彦:“……”

等这人入堂,面目越发的清晰。

骤然之间,堂中一下子骚动。

周彦骤然之间,头皮发麻,似见鬼一般地瞪大了眼睛。

陈礼已长身而起,一双眼眸也在这瞬间里亮了几分,唇边随之带起真心欢喜的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朝来人行礼道:“卑下见过都督。”

“见过都督……”

众人就像是约好似的,整齐划一地轰然拜下。

张安世则是背着手,对此不予理会,而是径直走向周彦,直直地看着他,伸手道:“太子的诏令呢?”

周彦身如筛糠,浑身战栗不止。

他像魔怔了似的,身子已不听使唤,竟匆匆地从袖里掏出了一份诏令来。

张安世夺过去,低头一看,这诏令……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而后,张安世却是将这诏令直接撕了,一分为二,然后揉成了一团,这才道:“你说这是太子殿下诏令,我怎么不知道?是你能代表太子,还是我张安世更能代表太子?”

第397章 朕即国家

周彦只僵在原地,双目失神地看着张安世,一时竟是不知如何答话。

他看着张安世揉成的纸屑,而后这纸屑一扬,那太子殿下的诏令,便随风洒落下去。

周彦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是轻笑,笑中带着戏谑,道:“还有什么诏令,亦或者圣旨吗?都拿来,给我瞧一瞧看。”

说罢,目光沉沉地看着周彦。

堂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可若是细看,却不难看出,从张世安走进来的那一刻,众人本是暗淡的眼眸,此时却是越加明亮,眼中透着欣喜。

张安世则目光咄咄逼人地继续看着周彦。

此时的周彦,显然已然成了众矢之的,他神色间闪过慌乱,却又努力地镇定心神。

只见他极勉强地挤出了几分笑容,道:“都督……这毕竟是太子诏令,都督这些话,只怕要落人口实。”

他好似是好心提醒张安世。

张安世眼眸猛然张大了几分,露出勃然大怒之色,身形一动,抬腿便将这周彦一脚踹翻,怒道:“落人口实?我张安世这辈子,唯独不怕的就是落人口实!怎么,请一份真假难辨的诏令,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张安世虽说武力值不高,可毕竟年轻,力气也是有的,周彦直接被他猛然的一脚踹翻在地,顿时宛如倒地的王八。

他却慌忙狼狈地翻身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拜下叩首道:“都督,卑下也是奉命行事。”

张安世眼中布满冷光,厉声道:“奉的是谁的命?”

“太……太……”

张安世大喝道:“我的姐夫,会给你下这样的命令?死到临头,你竟还想将脏水泼在我的姐夫头上?”

周彦吓得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惊慌道:“不,不是太子,是……是………”

“是谁?”张安世冷声道。

周彦忙道:“乃……乃卑下自作主张。”

张安世则是手指着周彦,对周遭之人道:“你们看,他自己承认了,他假传诏令,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这可是他自己说的,我没有强迫他。”

陈礼等人,一个个死死地盯着周彦,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很明白,这周彦……横竖都要死无全尸了。

周彦听罢,立即嚎叫:“都督……都督……是伱教我说的,我……我……”

张安世冷笑:“授意你来此的人,只怕另有其人吧。”

听到这番话,周彦又猛地打了个寒颤,竟不敢再做声了。

“没关系。”张安世慢条斯理地道:“你可以不说,这里是锦衣卫,是南镇抚司,想要你开口,自然有百般的手段,难道还怕你开不了口?你呀,本是我卫中的兄弟,指挥使佥事,风光体面,偏偏要下贱,做一个贼骨头,既如此,那么自然要成全你。”

周彦脸色越发的苍白,泪眼纵横地叩首道:“饶命。”

张安世道:“我若饶你,这南镇抚司上下的弟兄们肯饶你吗?我的姐夫肯饶过你吗?国法和家规饶得了你?”

周彦已是瘫跪在地,此时的局面,他已再明白不过了。

张安世再不愿看他,只转头道:“将此人押下去,给我狠狠地逼问,势必查出他的幕后主使。”

“喏。”

众人振奋。

这周彦便如死狗一般被人拖拽了下去。

张安世这时候脸上肃然,当即道:“召集人手,随我入宫护驾。”

众人没有丝毫的迟疑,便又齐声道:“喏。”

周彦的所谓诏令,张安世说它不是诏令,它就不是诏令。

可张安世说要去护驾,却绝无一人质疑。

到了这个份上,即便是张安世叫大家排队吃粪,显然也无人有异议。

于是众人快速散去,各去准备。

只有陈礼上前,道:“都督能平安回来,实在再好不过。”

张安世道:“我从江西那边给你传了书信,你接到了吗?”

陈礼不敢怠慢,忙道:“卑下已经接到了。”

“书信呢?”

“烧了。”

张安世:“……”

陈礼道:“事情有变化,卑下接到书信的时候,这边太子的诏令就来了,周彦随即节制了锦衣卫,卑下本是想看看,这周彦人等,到底搞得什么名堂。故而这一封密信,没有示人。当然,这是卑下自作主张,实在万死。”

张安世颔首:“查出了一点什么吗?”

陈礼抬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道:“只区区一个周彦不算什么,他的背后,牵涉之广,令人叹为观止。”

“很好。”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目露欣慰之色,道:“随机应变,你已可以独当一面了,现在护驾要紧,这个线索,你继续查下去。记住……要顺藤摸瓜,一个都不要放过。”

陈礼点头:“卑下从前不过区区一个千户,若非都督提携,何曾想到过能有今日?都督恩德,卑下没齿难忘,请都督放心。”

张安世点点头。

他对陈礼还是很满意的,稳重,办事细致,做什么事都能不露声色,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

“噢,对啦。”张安世突然道:“这锦衣卫,也要整肃一二了。”

陈礼一愣:“不知都督的意思是……”

张安世便道:“似周彦这样,当初从其他亲军调拨来的武官,全部罢职,亦或者分去其他亲军。从今以后,锦衣卫内部所有中高级武官的人选,全部由本都督来斟酌。亲卫衙署那边的意见,从今往后,不必再去理会了。中级的武官,以后务必要官校学堂出身,现在尚在的千户、百户,可以留任,等过几年,若是精干的,可以留下,倘若不够精干的,给他们一个闲职养老。”

陈礼道:“明白了。”

张安世道:“这件事,你悄悄来办,所有的人选,统统编造成册,给我过目。”

“喏。不过……”陈礼有些担心地道:“都督,若是这上上下下,都是咱们卫里安排,亲军卫那边……咱们锦衣卫的权柄实在太大,就怕有人不满,传出什么对都督不利的话。”

张安世笑了笑道:“说出来你都不信,这是陛下的意思。”

“啊……这……”陈礼果然露出一脸惊愕之色。

却见张安世接着道:“当然,我也有意于此。这锦衣卫,要的就是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不受亲军卫、百官的任何影响,要做到独树一帜。如若不然,往后如何能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叛党?”

说着,张安世深深地看了陈礼一眼,继续道:“陛下要推行新政,这都是迟早的事,将来对许多人而言,乃是切肤之痛,陛下这是要给全天下动一个手术,手术你知道吗?而咱们锦衣卫,就是这手术刀,若是这刀打磨的不够锋利,那么要这锦衣卫有何用?所以……”

张安世沉吟道:“锦衣卫还要设一个内务司,专门调阅卫中官校的留档,查验他们的背景,要确保每一个人都万无一失,再不能出现周彦这样的人了。内务司这边,教陈道文这个小子来负责吧。”

陈礼听罢,道:“他还太年轻,只怕……”

张安世道:“我怕的就是那些人老了,学了一身的油滑,再在自己的值房里张挂一幅‘难得糊涂’的字帖之人。”

陈礼一怔,随即道:“卑下明白都督的意思了。”

张安世则又道:“这个周彦,他这几日有什么举动?”

“升任了一些官校,除此之外,便是希望将卑下调拨去镇江……”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凡他升任的官校,统统罢黜革职,一个不留。”

陈礼迟疑了一下,道“有一些人,未必是他的党羽……”

张安世道:“不要留杂质了,我说过,要成为铁桶一般,若是有一些人,你觉得委屈,那就想办法将他们调拨去其他的亲军。实在不成,你还可以引荐给东厂嘛。”

陈礼讪笑:“东厂那边,倒是一直希望从咱们这儿调拨一些人去呢!卑下明白了。”

“对啦,我打算推举你为锦衣卫指挥使。”

“啊……”陈礼错愕地看着张安世:“这可使不得。”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此时,大队的人马已是集结。

一个个鱼服的校尉,杀气腾腾,个个按刀而立,在各千户和百户的带领之下,直扑京城。

緹骑先飞马而行,负责清道。

又一队模范营在后,摆出阵型阵型,徐徐而行。

栖霞。

此地已然成为了天下通衢之地。

可这些日子,却经历了教人无法想象的跌宕。

江西铁路修建,各处商行都见到了时机,认为未来铁路即将要铺开,因而……大量的作坊开始扩产。

一时之间,可谓是极尽繁荣。

可随之而来的消息,却是一个接一个,直接教所有的作坊,陷入了绝境。

江西的铁路,竟是一寸未修,当初这消息传出的时候,钢铁、木材甚至纺以及一切的大宗商品,瞬间暴跌。

这是可以想象的。

原以为打开的是一个新世界的大门,相比于直隶的铁路,未来各省的铁路若是纷纷开始修建,这是何其广阔的市场。

在直隶尝到了甜头之后,换做任何一个商贾,都不愿错失这样的良机。

虽说当初张安世认为有风险,可绝大多数商贾,干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计,只要有足够的利润,挺身犯险又算什么。

可他们计算了成本,计算出了市场的潜力,也计算了利润,甚至计算到了潜规则之中所需的费,唯独没有计算到的……是人心。

紧接其后,便是陛下和张安世在江西身故的消息传出,整个栖霞,骤然之间几乎陷入了停摆。

他们今日的一切,都是建立于新政的前提之下,而任谁都清楚,这新政的总后台便是当今陛下,而真正的布局者便是张安世。

如今,他们没了,谁也不知明天会如何?

这些刚刚成长出来的商贾,还有刚刚尝到了些许甜头的军民百姓,此时是没有丝毫力量的。

他们从前是鱼肉,现在只是更肥的鱼肉罢了,任人宰割。

就在这一片哀嚎之中,几乎人人陷入绝境,所有的买卖,都如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

唯独在这个时候,锦衣卫和模范营突然开始出动,非但没有引起了栖霞军民百姓们的忧心,反而……突然人心稍稍定了一些。

这可能是陛下和威国公留给栖霞又或者说是整个直隶唯一的遗产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扑京城。

直接接管各处的城防。

禁卫们见状,在茫然无措之中,直接乖乖地交出了职责。

紧接其后,张安世飞马去与朱棣会合。

朱棣还在船中。

他不急,在慢慢地等。

此时的朱棣,像一个棋手,他信手下了一步棋,而棋子落处,便是整个京城的沸腾,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张安世到了朱棣的跟前,便道:“陛下,已经布置妥当。”

朱棣颔首:“朕让人去打听了一些事。”

朱棣慢悠悠地道:“听说……联合钱庄出了问题?”

“这……”

朱棣道:“许多商户……入不敷出,前期投入的太多,如今……破产在即,钱庄竟收不回从前借贷出去的银子了?”

张安世道:“从前不少的商户,都将希望寄托在了江西的铁路上头……如今……”

朱棣颔首:“还有许多商户,纷纷滞销,朕还听闻,不少的作坊,都在裁撤人员?”

张安世道:“应当是吧。”

朱棣又道:“连朕的商行……此月账上,竟还亏了本?”

这商行,可是朱棣的命根子,几乎是内帑的主要财源,每年源源不断的收入,都缴入内帑。

这些年,在张安世和朱金的经营下,可谓是蒸蒸日上,可以说是财源滚滚。

亏本这种事,是朱棣完全无法想象的。

可商行本就根植于整个直隶的商业体系之中,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直隶萧条,商行生产的各种商品,以及当初的各种投资,自然而然也要受到巨大的影响。

张安世自也是知道朱棣对商行的看重,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臣早已感受到了危险,所以这半年以来,商行的投资已算是非常节制了,想来,就算是亏本,也不至伤筋动骨,估摸着也只是微微的亏损一些罢了,倒是其他的商家……”

朱棣却忍不住唏嘘道:“朕当初让江西这些人折腾铁路,这是朕自己给自己挖坟啊。”

张安世一时无言。

没错,这还真是你自己作死的,可怪不得我呢!

朱棣倒没有继续伤感下去,道:“动身吧,入宫。”

“遵旨。”

朱棣上了码头,他在这码头处伫立了片刻,附近早已遍布了校尉,将他护卫得严严实实,犹如铁桶一般。

朱棣信步而行,并没有乘坐车辇。

张安世便按着刀,在后随扈。

这二人一动,所有的随扈纷纷开始动作起来。

有緹骑在前清道,有护卫两翼,有在后扈从。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奔紫禁城。

…………

紫禁城中,甚是诡谲。

气氛极为压抑。

这其实也可理解,群龙无首。

太子殿下清晨便入来皇宫大内,去觐见了徐皇后,想来是生怕自己的母后悲痛,所以不敢擅离。

而对百官而言,有为之担忧的,也有想要趁势投机取巧的,更有暗中谋划布局的,各怀心思,不一而足,几乎每一个人,都想尽办法入文渊阁来打听消息。

这文渊阁,如今是车马如龙,大家都在等太子殿下的音讯。

而文渊阁内,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时,杨荣正端坐着,依旧处理着手头上的奏疏。

越是这个时候,他只能越加要表现得镇定。

胡广和金幼孜,大抵也只能如此,此时若是连他们也慌了,反而会让浮动的人心更加不定。

就在此时,胡广突然看到了一份奏疏,而后匆匆来到杨荣处。

“杨公。”

杨荣抬头,朝他点点头道:“怎么?”

胡广皱着眉道:“这份奏疏,甚至蹊跷,是弹劾锦衣卫的。”

“嗯?”杨荣接过奏疏,只草草一看:“这么快?”

胡广道:“是啊,真的太快了,不过这不是冲着威国公,而是冲着锦衣卫中诸官校的,说他们当初横行不法,栽赃构陷,残害忠良,指名道姓的虽是同知陈礼,不过……这威国公才刚走呢……就这般急不可待……”

杨荣显得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道:“这是试探。”

他顿了顿,又道:“上此奏的不过是个区区的御史,不过想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太子殿下。”

胡广随即就道:“太子殿下岂会让他如愿?”

杨荣道:“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可……太子克继大统,毕竟威望不足,新君登基嘛,这个时候,岂有不笼络天下人心的道理?此时若是不能从善如流,到时……便要借机生事了。”

“现在就看太子殿下的反应了,若是太子殿下稍稍有所疑虑,或者回应的不够坚决,到时候,便有无数的弹劾奏疏如山海一般蜂拥而至。”

…………

最近老虎更新不太给力,主要是快过年了,有一些亲戚朋友要那啥。大家是知道的,作者是全年无休,每天都要更新,更新少了确实对不起大家,老虎尽力吧。

可是,你说老虎更新不给力老虎可以改,但不能说老虎水啊,对不对,大家要讲道理,得凭良心。

好了,今天老虎尽力更第二章,大家给点月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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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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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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