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大肆封赏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19 / 677 章21,665 字

第357章 大肆封赏

朱棣更为诧异,他凝视着伊王朱道:“给朕细细说来。”

于是朱道:“每一个人群,他们的利害关系是不同的。”

顿了顿,朱接着道:“就好像对皇兄来说,保住大明江山,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可对士绅而言,他们的土地乃是他们的根本。至于朝中的大臣,他们才不管谁是皇帝呢,只要自己不失高官厚禄即可。商贾、农人,也是如此。”

“所以臣弟先让人大肆收购象牙和香料,这必然会引起商贾和士绅们为了牟利,而大肆生产和收购,想要借此售卖,获取暴利。而对于暹罗王而言,这样的做法,不啻是釜底抽薪。若是暹罗人与大明的贸易过于紧密,势必会慢慢地被我大明所侵蚀,因而,他必定要下诏严查这件事。”

“而趁此机会,咱们采购的海商,就此撤出。而无数的暹罗商贾和士绅,必定血本无归。”

朱棣听着直皱眉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

杨荣胡广等人一脸无语,他们感觉朱在内涵他们。

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伊王殿下确实有些非同凡响。

原以为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货,没想到,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此时,朱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动摇暹罗人基业,是不可能的。虽然血本无归,可商贾和士绅们却只会将血本无归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怪自己过于贪心,明知大明与暹罗为敌,竟还与之贸易。”

“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将责任,归咎于暹罗王身上。这也是为何,会有鸡鸣寺的僧人,要往暹罗访问,借此亲善,同时做到将来冰释前嫌,恢复邦交的行动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就是让原本血本无归的商贾和士绅们意识到,或许自己还有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特别关注鸡鸣寺之事,关于此事的动向,必然已在暹罗国内引发了巨大的热情。可是皇兄可知道,一旦人人关注着一件事,而且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到访之事,带着巨大的希望时,那暹罗王会怎么做呢?”

“暹罗王乃是雄主,他岂会不知道,这不过是大明的诡计罢了。这位暹罗王必定会生出警惕之心,因此,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越是抱有期待,暹罗王就绝不可能会同意鸡鸣寺的僧人入境。”

朱棣点头,他细细地想着若是自己是暹罗王,只怕也会如此。

朱道:“可是当暹罗王又下诏封禁关禁,不得让鸡鸣寺的僧人到访的时候,那么……对于暹罗人而言,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鸡鸣寺来的不过是一些慈悲为怀,不忍生灵涂炭的僧人而已,连这些,都不为暹罗王所容。这般一来,再想到自己不能与大明贸易,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势必……整个暹罗国内,怨声载道,人人都会想,若是没有暹罗王,岂不天下就太平了,就不必受兵役之苦?若是没有暹罗王,香料和象牙就可以售出去,借此牟利,而不必似这般一样的损失惨重。”

“更会去想,若是没有暹罗王,鸡鸣寺的僧人若是能入境弘扬佛法,又有何不好的,这一下子,便是让暹罗王得罪了暹罗国内的僧人、士绅、商贾,甚至还有不少饱受兵役之苦的百姓。”

“当然,只是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够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臣弟在暹罗各地,暗中布置了大量的线人,特种千户所,会同安南百户所的人员,渗透进暹罗之后,开始有目的地投放各种流言蜚语,无非是暹罗王如何奢靡无度……当然,这些东西,可谓手到擒来,只需将商纣王和隋炀帝的故事,改成暹罗人的版本即可,暹罗的商贾和士绅本就不满,也乐于传播这些流言……”

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

他本想说,外头传闻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和张安世这两个小子干的?

终究,这里人多,他没说出口。

朱又道:”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现在干柴已经堆放好了,就等火星冒出来。这件事之后,必定会有暹罗的大臣对于时局担忧。因而,肯定会有人奏请暹罗王,索性与大明议和,而暹罗王何等越是聪明,越是有雄才大略,便越知道我大明所图甚大,就越发不会允许,而且为了杜绝群臣动摇,也必定会严惩上奏的大臣。“

“因此,这样的大臣,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而这个时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但凡是这样的大臣,我们都会宣扬他们乃是比干、魏征一样的人,却因为暹罗王荒淫无度,受暹罗王的戕害,只要是暹罗国中主张议和之人,便可大肆的鼓吹他们如何正直、忠诚,使这暹罗人上下对他们怀有同情。”

“到了这一步,其实大势已成,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临门一脚,臣弟开始派人,给暹罗的许多大臣送银子,这些重臣,虽为暹罗王的心腹,却也已经意识到,局势已有所变化,为了存续家族,若是再和暹罗王去豪赌,妄图与我大明和无数愤怒的暹罗人为敌,极有可能遭来灭门之祸,何况,我们奉送银两,却又不必让他们为我们所用,只是送银即可,这即可表明,我们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同时,又不必让他们为难,他们也只好勉强收下,因为不收,谁能想到,将来明军杀至,不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外,我们又放出大明即将征集百万军马,不日即将入暹罗的消息,又收买了一些僧人,开始表达对暹罗王的不满,当然,这些收了我们好处的僧人,不过是棋子而已,他们表达不满之后,便让人立即以火焚之,使所有的暹罗人,将一切的矛头,指向暹罗王。”

“走到这一步,其实暹罗王已经必死了,暗中我们开始煽风点火,又收买暹罗国内的部族作乱,使他们的军马开始疲于应付,再加上四处放火,引发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动静,那些暹罗王的重臣和心腹们,此时恰恰是最恐惧的,他们自知自己乃暹罗王腹心之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明军杀至,他们可能全家族灭,何况又得了我们这么多的银子,将来若是暹罗王知道此事,也未必能放过他们。”

“此时此刻,暹罗王若还活着一日,对于整个暹罗的士农工商,甚至是暹罗王的许多亲信和心腹而言,都足以让他们食不甘味了。”

最后,他道:“皇兄,你瞧,他的人头,不就来了吗?”

朱棣听罢,自己竟都觉得一身冷汗淋漓。

这一整套的手法,他觉得,怕是姚师傅在世,大抵也只能使此毒计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可谓是防不胜防,可造成的危害,却是极大。

朱棣道:“你说的这样轻松,可是……天下的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的很。”

朱从容地道:“皇兄,事情是难是易,得看情况。若是一开始,就制定出周密的计划,而且有一群有才能的人去实施,那么就容易的多了。特种千户所里的人,多是在官校学堂毕业。他们精通情报的搜集,更有人精通天下各国的语言以及心理学,并且有人擅长经济和商学,至于暗中破坏,如何藏身等等学问,官校学堂都有不同学科的学问可学。特种千户所,所招募的都是各科的尖子生员,平日里又让他们历练,如今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

朱棣哭笑不得,可此时,却不免瞥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只是让他们学习知识,没教他们干坏事……”

“朕没有怪伱。”朱棣道:“你慌个什么?”

他道:“这样说来,这是你的计划?”

他看着伊王朱。

朱很是坦然地道:“是臣弟的计划。不过计划并不周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所以臣弟往往针对一种情况,会布置几种安排。一种办法不成,就上另外一种,反正臣弟在暗,那暹罗王在明……”

朱棣不禁感慨道:“朕本要亲征,甚至也曾想过,若是不能亲征,便令诸王发兵。哪里想到,竟让你这个小子,兵不血刃的就办成了。你这一套方法,可谓是上兵伐谋,确实非同寻常。”

朱棣对朱的夸赞可谓是很难得事。

朱却是淡定地道:“我本来就很厉害,皇嫂一直都这样说。”

朱棣瞪了朱一眼,想骂两句,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骂的借口。

当下,便虎着脸道:“这般说来,暹罗王的人头已送到,接下来该如何?”

朱便道:“这暹罗国已是群龙无首,不过……他们虽想和大明议和,可臣弟猜测,只怕他们未必也愿意受我大明的统治。接下来……若是不出意外,那么势必暹罗国内会乱作一团,甚至各处军马为了夺取王位会相互攻伐。所以臣弟以为,这个时候还不是大明进入暹罗的最好时机。”

“哦?”

“倘若大明直接进入暹罗,那么他们的矛盾,必然都会指向大明。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攻伐,等到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时候,人心思定之时,再让诸王调派一支军马吊民伐罪,则必然势如破竹,人人影从,暹罗上下,无不拍手称快,我大明再羁縻暹罗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棣皱眉起来。

胡广有些无法接受,道:“这样不妥吧,伊王殿下,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霸道。我大明恩泽四海……岂可……何况这暹罗王……固然该死,可大明使用此等手法,已是不仁,眼下当务之急……”

“也不能这样说。”张安世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哎……胡公可知,那暹罗王征伐高,行的也是霸道?由此可见,大家是半斤对八两,大家都是下九流,谁还看不起谁呢?”

胡广道:“啊……这……”

胡广显然一时词穷了。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问题,诚如伊王所言,若是现在进入暹罗,必然民愤便要撒在我大明头上。人就是如此,此时这暹罗内群龙无首,不少人野心勃勃,人心思变,唯一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到了那时,我大明便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无不人人称颂。”

“人心即是如此,当人享受到了太平日子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太平日子有多珍贵,可一旦大乱,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便会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太平更可贵的事了。现在若是予以一群不在乎太平的人太平,他们只会不屑一顾,只有等到他们受了教训,才会视我大明为王师。”

胡广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杨荣,希望杨荣站出来说两句。

杨荣却没做声。

朱棣沉吟着,却突然冷着脸,看着伊王道:“这真是你的主意?”

伊王朱道:“是……是……”

朱棣睁大着眼睛,瞪着他道:“你这个臭小子,这到底是谁教你说的,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一声怒吼,立即将伊王朱吓了一大跳。

张安世也心虚起来,连忙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两步。

伊王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怕朱棣的,此时哪还有方才的淡定从容,他结结巴巴地道:“真……真是我想出来的,皇兄若是不信……我……我在值房里,有自己亲书的计划书,暹罗今日的局面,还有将来的应对方法,早就写好了。”

朱棣倒是诧异道:“是吗?”

朱很是诚恳地道:“臣弟绝不敢欺瞒。”

听到这里,朱棣突然眼眶一红:“太祖皇帝最幼的儿子便是你这个小子,朕还以为,你这小子在宫中娇惯惯了,没什么本领。谁曾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真让朕无法想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下了千里之国。这是只有太祖高皇帝,才有这样的才能,朕真是小看了你。”

朱本是吓得满脸通红,此时听了朱棣的话,方才微微宽心。

朱棣又道:“此番,你功不可没。”

朱连忙道:“臣弟……”

朱棣摆摆手,不等朱说下去,便接着道:“可是朕不能赏你,你这点才能,朕岂会不知,若不是进了官校学堂,不是张卿家保荐你,只怕现在你这个小子,还在四处窥伺呢。所以……你这功劳,就算要算,也该算到张卿家的头上。”

朱:“……”

张安世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像是霎时有了力气般,连忙上前两步道:“陛下,臣这算什么功劳。”

朱棣却道:“就不必和朕在此客气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远在军功之上,且这特种千户所,实在非同小可,真是不可小看。”

他想了想,接着道:“从现在起,特种千户所,靠一个千户所可不成。这样吧,在这锦衣卫之下,设东镇抚司,下设三个千户所,专司特种千户所的职责。至于张卿,敕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伊王朱,便为指挥使佥事,主持东东镇抚司的事宜。你们看,可好?”

张安世终究还是成了这个指挥使。

虽然此前,朱棣派了一人做指挥使,而此人,并非是勋臣,也非是什么干练的角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武臣罢了。

而且这个人为人很忠厚,本事嘛,几乎没有。

张安世却知道,陛下这样做,本质上就是让这么一个老好人来做指挥使,不要妨碍他张安世在锦衣卫里做事。

而那位指挥使,显然也清楚陛下的心思,知道陛下不过是让他来做泥菩萨的,所以除了每日将自己关在值房里发呆,却从不干涉锦衣卫的事务。

而如今……连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算是撕下了。

张安世直接顶替此人,名正言顺地掌握锦衣卫大权。

且又设立了东镇抚司,却又是将锦衣卫的权柄大大的扩张。

东镇抚司的职责,显然是专门针对海外诸藩,使这锦衣卫……已不再拘泥于大明的属地之内了。

张安世其实也早就想到有会这么一天,倒也不啰嗦,自是从善如流地谢恩。

朱对此倒也满意,便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臣弟还担心人手不足呢。现在好了,有了东镇抚司,人力的问题便算是解决了大半了。”

杨荣、胡广、金忠等人,此时也都默然无言。

他们显然还是不希望,有一个超级巨大的机构如此膨胀的。

可是……任谁都清楚,已经没有人阻止得了这锦衣卫的膨胀了。

这锦衣卫表现出来的作用实在太大,这样的功劳摆在眼前,说什么也没有用。

朱棣是习惯了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瞪了伊王朱一眼,而后又道:“东镇抚司的职责,只允许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断然不得在两京十三省内行事。若有这样的事,朕第一个要拿问的便是你这个佥事。其次……涉及这些事的校官和緹骑,统统都要严惩,知道了吗?”

朱看着朱棣严厉的样子,自也是乖乖地道:“是。”

朱棣的脸色才微微地温和了一些,而后才道:“你的嫂子……许多日子不曾见你了,你去问安吧。告诉她,你立功的事,让她也高兴高兴。”

朱道:“是,臣弟这就告辞。”

他对朱棣还有恐惧之心,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听了朱棣的话,简直就是如蒙大赦。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卿……这官校学堂,很好,倒是养了不少的人才。”

张安世尴尬地笑着道:“官校学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搜罗天下的学问,让人根据自己的长处,做出选择而已。”

朱棣却是道:“听闻你这右都督府,热闹得很?”

张安世道:“陛下所说的热闹,是指……”

朱棣道:“不是说,搜罗了许多的钱财吗?”

“这个……”张安世笑了笑道:“臣打算……兴建铁路,方便……”

朱棣打断他:“右都督府到底借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道:“这……只怕有大几百万两……”

朱棣不禁唏嘘:“听闻利息还不小。”

“臣会想办法……偿还的,恳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也不好多问了,这种大肆举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可现在说起这个……。

朱棣给杨荣等人使了个眼色,杨荣等人便默契地一一告退。

等到众人退下,只剩了张安世的时候,朱棣才道:“少借一点银子,历朝历代,大肆举债,你见有谁有好下场的?还有……皇孙那儿,你怂恿他帮你卖地?”

“臣没有……”张安世立即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瞻基已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幼军头上了。”

张安世:“……”

所谓的幼军,其实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朱棣的一道旨意。

他见朱瞻基已渐渐成人,又担心朱瞻基并非如他这个皇爷爷这般马上得天下的。

因而……他便颁下一道很特别的圣旨,命令兵部从天下各地选拔十七至二十岁的青年,标准是勇武健壮、略有才艺的民间子弟,将他们召集至京师组成“幼军”,作为皇太孙的随从,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卫队。

说实话,张安世当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历史上,朱棣确实干了这件事。

可对于朝野内外而言,却是哭笑不得。

太子都没有私人卫队呢,这皇孙便自己组建一支军马,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进行遴选,似乎眼下这大明,只有皇帝和皇孙,没有太子一般。

张安世听了朱棣的话,其实心头是很高兴的,还是外甥疼舅啊!

却忙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道:“不会吧,他竟干这样的事,臣……臣一定要批评他。”

第358章 皇孙威武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心虚,便又道:“陛下,幼军多是招募的军卒,他们有银子吗?”

张安世现在确实差银子。

如今半个直隶都是百废待兴,许多的铁路,还有大量的桥梁都要修建,这几乎是整个天下最大规模的一次大兴土木了。

这般的大兴土木,可谓是钱如流水,甚至张家趁此机会,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手上也几乎没有多少余钱了。

不过张安世还是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继续钱。

朱棣道:“幼军有万人,岂会让寻常的士卒费?自是这上下武臣如数上缴银子罢了。只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张卿……你可别把人坑了。”

张安世听罢,不禁乐了。

所谓的武臣,其实成分是比较单一的,往往的武勋的后代或者荫官来担任。

武臣之后,可以理解,许多勋臣的后代,往往都会从军,担任军官。

而荫官的情况则比较复杂,从明朝一开始,所有七品以上的文官,只要任官一段时间考核期满后,皆得荫一子,以世袭其禄。

这一相对宽松的明初任子荫叙制度,其后渐受限制,而有附带条款:这些受荫子弟得先入国子监就学,而且得先通过特别考试始得任官。不久,特别考试的规定取消了,但荫官只限三品以上官员的直接继承人。

这些人不需要参加科举,即可为官,只是这些官职,大多是散职,又或者是较为清闲的如太常寺、尚宝司之类的职位,也有人成为武职,或选拔进入禁军。

毕竟科举的难度实在太高了,而对于功勋卓著的文臣,一旦儿孙们不能科举,基本上就成了平民百姓,若是不能荫庇他们的儿孙,只怕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尽心竭力。

只是荫官毕竟在正途科举的大臣眼里,并不算正经的官职,不过是领一份俸禄,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差事而已。

正因如此,一般的重臣们,为了让这些科举无望的儿孙们未来还能有些许的才能,便会想办法,将他们塞进有‘前程’的地方去。

譬如尚宝司,或者是太常寺、光禄寺之类,当然,亲军也是一个好去处。

现在陛下设立了幼军,让这幼军充作皇孙的卫队,而这……显然就让不少人钻到了空子。

这皇孙,可是将来实打实的未来天子啊,若是将儿孙们充入幼军,担任一个武职,将来皇孙登基,即便不能委以重任,这辈子有皇孙庇佑,也可衣食无忧了。

所以张安世几乎不去想,就知道这幼军的武官们都是什么货色。

此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不禁在想:瞻基知我。

于是张安世唯唯诺诺,心里欢畅了不少,当即辞别出去。

…………

东宫。

此时,朱高炽的脸色很是铁青。

他道:“从前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舅舅安世,现如今,安世长大成人,为人做事稳重了许多,原以为可以省一些心了,谁料到,你竟这般的不懂事。历来只有居上位者施恩臣下,何来居上者索取臣下的道理?瞻基,伱怎敢干这样的事?现在这上上下下,都是怨声载道……”

朱高炽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朱瞻基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正站在角落里,吓得垂头,不敢做声。

朱高炽接着道:“父皇成立幼军。本意是为你选贤,这是器重你的意思。可你却将他们当做生财的器物,竟是强教他们购地,这是什么道理?”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是……可是……皇爷爷也没有生气啊。”

“混账!”朱高炽大怒:“你皇爷纵容得了你,难道我这做父亲的就能纵容你吗?”

“我……我……我错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地?”

“不……不多……三千七百余亩……”

“作价几何?”

“五百两……”

朱高炽骤然之间,要昏厥过去。

“市面上的土地,不过作价十两二十两,你这还不如抢!”

“不能抢的。”朱瞻基道:“阿舅说……”

朱高炽气呼呼地打断他道:“你别提你阿舅,你阿舅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朱瞻基:“……”

朱高炽沉重地道:“三千七百亩啊,五百两银子,亏得你开得了这个口!幼军之中,才四百余武官,你是一个都没有落下,逮着他们强卖啊。”

朱瞻基可怜巴巴地道:“他们……他们……”

朱高炽怒吼道:“你这是教他们砸锅卖铁,是要他们的命!”

朱瞻基道:“穷的买两三亩,也有富庶的,买三四十亩……”

“三四十亩,你知道多少银子吗?这是数万两,你是要他们的命!”

“可……可以借贷的……”朱瞻基道:“购地……即可去钱庄借贷,所以……所以……”

朱高炽一下子要跳起来:“你还好说……”

“这……这是阿舅教我的……”朱瞻基眼泪汪汪,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样子看着委屈极了。

可显然朱高炽气狠了,道:“你这逆子……逆子……”

此时,外头有宦官道:“娘娘驾到……”

张氏却已款款进来。

朱瞻基吓得更厉害,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母妃比父亲更加严厉。

此时,张氏却是嫣然笑道:“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你问问他干的好事,我怎有这样的儿子,此子不类我。”

张氏却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朱瞻基,道:“殿下,为何不问明事情的原委呢?事情,臣妾也大抵知道了一些……依我看……瞻基做的也没有什么不对。”

朱高炽听罢,不解道:“这样荒唐,竟也……”

张氏却已坐下,给随来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们蹑手蹑脚地告退。

张氏道:“且不说,瞻基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亲舅舅,自家人……本就要守望相助。”

“哎……你是不知,这样下去,要人心向背的……”

张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她拿起茶盏递给朱高炽,才温和地道:“臣妾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殿下,安世现在在直隶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还是我大明的江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殿下和瞻基吗?从前他治太平府,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又要大刀阔斧,现在需要银子,不说其他的,咱们东宫,能不出力?”

朱高炽听罢,一时语塞,他拿着茶盏,下意识地押了口茶,温热的茶水下腹,似乎也稍稍地平息了他方才烧起的浓浓怒火。

老半天,朱高炽才道:“话虽如此,只是此等行径,这不等于是强取豪夺,是在掠民吗?”

张氏摇摇头道:“幼军是父皇为朱瞻基建立的,里头的上上下下,将来都会是瞻基的班底,且不说……如今皇孙有难,就该他们报效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想……他们购了地,就与推行新政的直隶拴在了一条绳上。”

“殿下所思虑的只是手段的问题,而手段本质就是术罢了,用术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所能见到的东西有限。可臣妾却以为,殿下既是储君,应该从‘道’的高度去看待这件事。”

朱高炽一愣,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张氏却是道:“殿下,那商鞅变法,为何成功?”

朱高炽道:“是因为秦孝公的鼎力支持?”

张氏微笑道:“臣妾是无知妇人,对经史所知浅薄,自然远远及不上殿下深刻,不过……殿下之言,臣妾不敢苟同。”

朱高炽愣了一愣:“你说来听听。”

张氏捋了捋额前的乱丝,才平静地道:“殿下若只认为是秦孝公的支持,商鞅的变法才得以成功,那么为何,秦孝公驾崩之后,他的儿子深恨商鞅,将商鞅车裂于市,商鞅死无全尸,可为何他的新法却还是留了下来呢?”

“这……”

张氏道:“这是因为,哪怕即便是新上位的秦惠王虽痛恨变法的商鞅,那些旧贵族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在变法的过程之中,不少新贵随着商鞅的变法已经封侯拜相,他们在秦军和朝堂都已有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秦惠王除了诛杀商鞅泄愤,却是绝不敢更改商鞅的变法。因为他也深知,一旦改回旧制,必定要触怒这数不尽的新贵,必然会引发反噬。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此啊,一场变法,若对旧贵只有害处,却无人得实利,这样的变法是不能长久的。”‘

“唯有有人从中得利,并且改变了他们求取功名利禄的方式,那么……一旦新法有了阻碍,才会有一批人,坚定的与旧贵制衡,这才是商鞅变法成功所在。”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颇有道理。”

张氏接着道:“这里的得利,其实让人与新法捆绑一起,未必就一定能牟取什么暴利。就说这一次,这些幼军的武臣,他们为了皇孙,不得已而拿出了家中的财帛,统统都去购置了直隶的商业土地。”

“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与直隶的新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倘若有朝一日,新法失败,回到从前的时候,这些土地,只可用来耕种粮食,殿下想想看,这五百两买来的地,岂不是一钱不值,现在呢……只要新法还在,无论将来是盈,还是亏,总还有一个盼头,不是?”

朱高炽听到这里,不禁苦笑:“哎……怎么事情也不和我商量。”

张氏抿嘴一笑:“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怎可成日什么事都询问自己的父母呢,瞻基将来是要承担大任的,他做了决定,那么不妨就让他试试看,无论是成是败,若是成了,自是我家瞻基明智,可若是败了,至少也可让他吃一吃这教训。就如稚童小儿学步一般,难道教人永远在旁搀扶着,若是不摔几跤,怎么能成?”

朱高炽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朱瞻基顿时也觉得自己神气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他才又乖乖地耷拉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哎……这三千多亩地,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上天啊……一百多万两……”朱高炽摇摇头,心疼不已。

不过却再无他话。

…………

此时,在夏府里。

夏原吉正看着家中的账目,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他乃户部尚书,俸禄虽是不低,不过在京为官,开销也是不小的。

好在夏家乃江西大族,颇有资财,日子倒也能过的去。

他这个户部尚书,守着天下的财富,只是任谁都清楚,陛下将银子盯得比较紧,不说夏原吉这个人还算洁身自好,就算他真敢伸手,只怕朱棣也能剐了他。

可现在……夏原吉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旁的管事连忙搀扶住他。

夏原吉喘口气,而后狠狠地将这账目丢在了地上,气呼呼地怒骂道:“逆子……”

“爹……”

夏原吉的长子早夭,而夏原吉平日里忙碌,打理家业的,便成了同在京城任荫官的次子夏瑄。

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脸,夏瑄已是瑟瑟发抖,道:“皇孙先是找了数十个家中殷实的武臣,让他们购地,此后再召我们几个进去觐见,当下便教我们购地,儿子当然不肯,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这不是抢吗?何况……竟还要咱们夏家购二十亩,我们夏家就算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可是……可是皇孙说了……他已计算过……夏家能勉强购得起,咱们江西老家,不还有不少良田吗?再加上那些已经购了地的同僚,都听皇孙吩咐,拼命劝说,还隐隐威胁,倘若不购,便……便……”

“儿子当即便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只购三五亩……皇孙即让儿子……借贷,儿子……虽万般不肯,可架不住那些已购地的武臣,还有皇孙的威胁利诱啊。这天下,谁都可得罪的起,可谁敢得罪皇孙?”

夏原吉一脸心疼地摆着手道:“别说啦,别说啦。”’

夏瑄却是急了:“爹,这能怪得我吗?当初我是在尚宝司当职的,可爹自己却说,现在陛下成立了幼军,这幼军护卫皇孙,一旦能进入幼军,便不啻是进入了詹事府。只要能侍奉皇孙,将来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可爹……你看……”

“别说啦,别说啦……”夏原吉继续摇头摆手。

他缓缓坐下,眼睛空洞地看着虚空。

“爹……你没事吧。”夏瑄担心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端坐着,却纹丝不动。

夏瑄还想说什么,却又害怕刺激他,便只好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

夏原吉突然拍案而起:“他们这是明抢啊!我为官……俸禄没得多少,却连身家性命都给掳走了。现在举了这么多的债,这……这……还让人活吗?”

夏瑄哭丧着脸道:“钱庄的利息,还说给优惠,每年三厘息,比市面上借贷的利息……要低上不少,外头都是五厘息以上呢。”

“你还觉得咱们占了便宜?”夏原吉气得跺脚:“你还拿咱们的宅子和田产去做抵?”

夏瑄战战兢兢地道:“不只如此……还……还……”

“还什么?”

“还拿了父亲的俸禄,说是……说是……”

夏原吉:“……”

夏原吉彻底的服气了。

“爹,这上上下下的武臣,其实……其实都购了,也不只是咱们夏家,刑部尚书金纯的儿子,他买了四十多亩呢。听说他们家世代行医,是有名的有道世家,靠着给人治病,挣了诺大的家业……”

“好了,好了。“夏原吉道:“住口,住口!我要上奏,我要参劾……”

夏原吉说到这里,却突然泄了气。

弹劾谁?

弹劾皇孙?

皇孙现在已经是朱家祖孙三代里,夏原吉认为最理想的君主了。

好歹……皇孙他总不至口里骂娘,或是像太子一般,过于优柔寡断吧?

“哎……”夏原吉落座,幽幽地道:“大意了,还是大意了!怪我,怪老夫啊!只想着为你谋一个出身,却将你推到了火坑里。早知如此,该当让你在尚宝司里当值。”

夏原吉摇摇头,却欲哭无泪。

…………

这种巨大的投资,对于整个市场而言,带来的推动无疑是巨大的。

市场火热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一座座的作坊,拔地而起。

只要开了作坊,就不愁销路。

大量的匠人被招募,他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成衣,需要吃喝,只要纺织出来布匹,就能立即换成银子。

一座客栈或者酒楼,只要开出来,就不愁没有食客。

甚至作坊还没有兴建,订单就已排到了年末,尤其是钢材、木材、机械构件,这巨大的市场需求,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甚至……不少的匠人,一起凑钱,想办法去向钱庄借贷,只要将作坊兴建起来,便可摇身一变,腰缠万贯。

整个栖霞,或者说半个直隶,都好像疯了一般。

所有人都觉得……好似地上满是金银,只要弯腰就可拾取。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所有的作坊都在拼命的募工,这治理右都督府治下各府县的工价,竟已超过了苏州府的两倍。

而苏州本就是富庶之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在邝埜所负责的作坊区,几乎每个月,就可收到了数十上百份关于购置土地开办作坊的文书。

虽说有一些文书,并不合规,可这样的盛况,却是邝埜无法想象的。

这只是区区一县而已,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兴建作坊,从此发财的美梦。

以至于邝埜自己都觉得过于吓人。

一个个钢铁作坊,出炉的钢水,而后预制成了铁轨,而后……被人用车马送至工地,数十处铁路都在开工。

这个时代的铁轨,不似后世那般的麻烦,平整了土地,铺上了路基,直接铺轨即可。

因而,进展也是极快。

高祥每日都在和各种数据打交道。

尤其是有了表格之后,他对于数据的了解就更加清晰了。

此时,高祥在左都督府的值堂坐下,苦笑着道:“太吓人了,公爷……真是闻所未闻。”

张安世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咋啦?”

高祥道:“你可知道,自打开建铁路迄今,半年多过去,太平府的钢产量增加了多少?”

张安世可没耐心猜这个,便道:“别卖关子。”

“三倍,足足三倍……”高祥的声音里尽显惊喜。

跟高祥的反应不一样,张安世却是一脸平静,并不以为意。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市场旺盛起来,有钢就能卖钱,而市场的缺口如此巨大,原有的钢铁作坊拼命在扩产,更多的商贾也盯上这一块肥肉,拼命借贷筹资兴建新的作坊。

这要是不翻番,那就白瞎了张安世这数百上千万两修建铁路的资金了。

“真是铁路一建百业生啊!”高祥摇头晃脑地感叹,喜滋滋地接着道:“不只钢铁,似挖矿……还有布匹等等的其他诸业,增长也是极高,矿产的产量也翻了三倍以上,还有布匹,翻了一倍……还有……”

“好了,好了。”张安世打断他,道:“差不多得了,现在可还不是骄傲自满的时候,这才多少产量啊。就这点钢产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高祥却依旧压不住脸上的欢喜,道:“再这样下去,真有些吓人呢。”

张安世淡定地道:“你放心,将来缺少钢材的地方,多的是……对了,听闻左都督府治下诸府,不少人都来咱们右都督府治下。那位蜀王殿下,没有生气吧?”

“倒也没有。”高祥道:“下官下文,试探过几次,蜀王现在心思还在分地上头。”

张安世点点头,接着道:“这便好,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劳力不足。在这方面,你这个太平府尹,可得要好好想一想办法,别总是今日吃惊,明日觉得吓人了。还是一心一意地干点正经事吧。”

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

负责铁路的,乃是杨溥。

他这个太平府少尹,对于地方的治理颇为薄弱,有点力不从心。

是以,张安世便索性给他先安排专项的事务。

而铁路的修建,必须得有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主导,另一方面,也需此人有这样的意愿,能够不辞劳苦。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溥还是有不少行政经验的,他可能无法处理那种千头万绪的地方事务,可征发劳力,督促工程的事,却总还算是在行的。

对杨溥而言,修铁路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治河工程,只要了解了原理,征发了百姓,再分为许多的工段,将一些有技艺的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带着百姓分段去施工即可。

当然,其中麻烦事还是不少,因为涉及到的人员太多,且十分的复杂,再加上不同工段施工的难度不一,下单的钢材、枕木、器械也未必能随时如期抵达,他这个少尹,就不得不居中协调,其中所遇的繁杂之事,数不胜数。

好在张安世给的钱粮足够,且早已培训出了一批年轻的工程人才,许多作坊毕竟是商贾,这个时代的商贾,毕竟身份卑微,却还没胆大妄为到敢在杨溥这样的太子近臣,太平府少尹的头上缺斤少两。

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大半年多的时间,杨溥穿梭在各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人已清瘦了不少。

此番他,是从泾县回到栖霞,这泾县乃宁国府诸县之一,那里地形较为复杂,所以特意去走了一趟。

刚刚回到府尹衙。

恰好芜湖县县丞刘吉来府中公干,特意来拜访杨溥。

这刘吉见了杨溥,道:“杨学士……”

杨溥见了刘吉来,很是高兴,一扫多日辛劳的倦意,满脸带笑地道:“哈哈,文昌竟是来了。怎么,芜湖有什么事?”

“是为了县里矿山批文的事,又发现了一座大矿,这芜湖矿产倒是不少。”顿了顿,刘吉接着道:“就等着府里下文呢。”

杨溥颔首。

这刘吉和杨溥一样,都曾是詹事府里下来的人,像刘吉这般,能进詹事府,往往都是从翰林院中挑选出来的。这刘吉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翰林院的编修。

此时的刘吉,却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的白皙了。

堂堂翰林,詹事府的佐官,竟是在县中做区区一个县丞,实在憋屈。

杨溥这时深深地看了刘吉一眼,才道:“怎么样,在芜湖县中长了见识吧?”

刘吉苦笑道:“千头万绪的事,实在不胜其扰,下官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杨溥笑了笑道:“要学的还多着呢。”

“杨公,下官听闻杨公近来四处奔波……”

刘吉的话还没说完,杨溥便摆摆手道:“为了公务嘛,也算不得奔波,不过四处走动,倒也见了不少詹事府里出来的诸同僚,他们在各府各县,倒也颇为辛苦。”

刘吉也不禁感慨:“哎……当初在翰林和詹事府的时候,总觉得做事容易,只要如何就能如何。如今真到了下头,方知在庙堂上信口所言之事,到了地方……便需数不清的官吏为之奔走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成功。”

杨溥道:“天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没做事的便以为事易,做事的才知事难。我倒听闻,你在芜湖县干的不错,当地的县令对你赞不绝口,总算没有给我们詹事府丢人。”

刘吉却是道:“杨公……你这铁路……听闻是举了许多的债务……这……会不会……”

杨溥看着刘吉担心的样子。

他立即明白刘吉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都督府治下的角色了。

作为翰林,本是瞧不起这些东西的。

而现在深入其中,大抵已知道这里头的运行规则,虽然还是有人满腹牢骚,可至少不会对于新政抱有太大的敌意。

当然,也有不少人担心新政难以为继的,比如这铁路,实在太吓人了,举债这样多,这投入的银子,在往年,可是朝廷数年的现银收入啊。

就为了修这个……一旦这些债务爆发出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农业社会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样告贷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借贷。

而且一般情况之下,一旦举债,下场都极为凄惨!

因为绝大多数都偿还不上,最终一家人为奴,世世代代为人盘剥。

杨溥收敛了笑意,道:“说起来,其实老夫也有一些担心,这事……担心的人不少。”

刘吉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有不少在翰林院的同僚,都有提及此事,倒有不少,都在幸灾乐祸,都说……寅吃卯粮,就不曾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说着,他摇摇头。

杨溥对这话倒没有太在意,却是振作起精神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这新政的运行规则,我们才窥见了冰山一角,现在去多想,又有何用呢?”

刘吉只好点头:“杨公说的对,我在芜湖县……倒也能察觉到这新政的颇多好处,说来……哎……”

杨溥笑了笑道:“噢?伱说来听听。”

刘吉道:“不说其他,单说这百姓……总算有了生计,有了土地,可以耕种,若是想挣钱,也可在农闲时务工,现在新政蒸蒸日上,工价也水涨船高,工商的繁茂,市面上出售的东西也多了,实不相瞒,下官的芜湖县,九岁至十五岁孩童、少年,入学者,竟要达到五成了,真是无法想象。”

杨溥微笑着道:“老夫若是记得没错,你当初可是对新政颇有怨言。”

刘吉苦笑一声道:“下官籍贯山东,家中也颇有一些田产,一想到他们竟要清查和抄没下官的田产,能不着急吗?”

“可现在如何想通了?”杨溥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吉。

刘吉道:“当初读书的时候,我有一年兄,当初在乡中,与下官都算是士绅人家,不过他时运不好,到了十三岁时,父亲早亡,家里又遇变故,因而家道中落,以至最后,沦落为丐,下官曾寻访他,想要接济,才知他已病死了。”

杨溥:“……”

刘吉似是因为想起那些过往,生出了几分郁郁,幽幽地接着道:“那时只觉得他时运不好,可现在在芜湖时,细细思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谁能保证自家能永世昌隆呢?不说其他,即便是宋朝多少皇族后裔,到了宋末时,都已穷途末路,那刘玄德,更是刘邦之后,可至他出生时,不也家道中落吗?”

“由此可见,人不能只想着今朝的富贵,却需想想,后世子孙们沦落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现在家里这些田产,就算不因新政而抄没,谁又敢保证,世世代代都是我刘家的?”

杨溥听罢,不断颔首。

刘吉说到这里,似乎舒出了一口郁气,便笑了笑道:“所以啊,我现在是想开了,反而这样尚好一些,与其给子孙们多少土地,倒不如……给子孙们一个清贫世道!哪怕家中再困难,也可靠耕种养活自己,让子弟们进学读书,可以入城务工,不使自己堕入疾贫交加的地步,这也总比如今守着一些地要强。”

杨溥听着,不禁大笑:“你竟有这样的见识,老夫也不曾想到……早知如此,便教你去做学正,专门宣讲这新政的好处。”

刘吉笑道:“不敢,不敢。”

杨溥叹道:“不过话虽如此,想要让人想开这些,可不容易,夺人钱财,终究是杀人父母的事,所以啊……咱们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切不可出了什么差错,授人以柄。”

刘吉道:“是。”

当下刘吉辞别,还需赶回县里。

杨溥没有相送,此时他所关心的是蒸汽机车的问题,太平府内的第一条铁路即将要贯通,这条铁路,修通起来倒也便利,乃是连接了当初的太平府和宁国府,又连接了栖霞。

这是第一条贯通的铁路,至关重要,在即将贯通的当口,购置的蒸汽机车,若是不能如数交货,那么此前的抢工,就算是白忙活了。

蒸汽机车的制造,是军工作坊负责的。

而军工作坊置于栖霞科学院之下。

这科学院,乃朱棣授意之下建立,集齐了各学科的学者,而这蒸汽动力,则由徐景昌负责。

这些时日,徐景昌又想办法,提高了一些蒸汽机车的动力,经过一次次的改良之后,总算,这蒸汽机车比原版更强了一些。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对各种供材商的严苛,钢铁的强度越高,就能大大的减少钢材的用量。

某种程度,也大大地降低了蒸汽机车的自重,提高了运力。

除此之外,还是在锅炉和气缸方面着手,在一次次反复的实验之后,这最新的蒸汽机车,总算是定型。

接下来便是进行制造了,如何批量的生产一些构件,则又成了问题,这就必须得让机械作坊那边,改进车床。

自然,在眼下这数不清的需求面前,无论是作坊还是研究院,现在都乐于想办法改进工艺,毕竟……任何一点的进步,都意味着成本的降低,并且获得更多的订单收益。

徐景昌几乎每日都泡在科学院里,他起初未必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可是……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他从其中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作为勋臣之后,皇亲国戚,徐景昌的童年几乎是在玩乐之中度过的。

或许是因为父辈们的功业实在太大,在徐景昌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比肩。

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混吃等死,不香吗?

可当从这研究蒸汽动力开始,他突然开始找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他亲眼看到这大家伙在自己的手头上动起来,而后收获了无数人羡慕的目光,这种感觉,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匣子。

原来……自己……竟也可以……

这大半年的时日里,固然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关在军工作坊里。

可徐景昌却几乎日夜都将自己的心思扑在这上头,带着数十个学生,重复着一次次的实验。

偶尔,他生出新的构想,而后寻研究院索要经费。

有时嫌弃研究院批下经费的速度过于繁琐,他便索性直接出了这笔钱。

他素来将钱财看的很轻,毕竟对于一个生下来便不愁吃穿,永远都有无数奴仆服饰的贵公子而言,这些财物,不值一提。

到了夏初……

张安世这边,已接到了一份份的奏报。

第一条铁路,即将贯通。

张安世拿了奏报,第一时间便匆匆道:“叫人备马,入宫。”

这第一条铁路,意义实在太大,张安世可不敢等闲视之。

因而,张安世心急火燎地入宫觐见。

等到抵达的文楼的时候,朱棣正与诸大臣议事。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微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安世脸色一变,道:“陛下,臣是荀彧,不是曹操。”

朱棣大笑道:“看看,张卿家看来也擅文史。”

众人都干笑。

张安世道:“臣偶尔也读书的……”

“说罢,今日又所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登基,已十二载,政通人和,如今臣更有一桩大喜之事相奏……”

听说有喜事,朱棣眉毛微微一挑道:“什么喜事?”

“太平府诸县的铁路……贯通了!此乃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第一条铁路。右都督府上下,蒙陛下厚恩,因此,为修此铁路,无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如今……铁路贯通,这是苍生之福,是万民之幸,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此千古未有之盛举,必定流芳百世……”

朱棣听罢,也来了精神:“那将钢铁铺在地上……的事,你们当真,将这铁铺到了各县?”

张安世道:“陛下是亲眼见过铁路的,怎么能说将铁铺地呢?”

朱棣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人……也上了奏疏……”

张安世便道:“不知是何奏疏?”

“他们说朕所做的事,乃是……效仿了隋炀帝。”

朱棣也不隐瞒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诧异:“隋炀帝……陛下……这……这是什么典故?”

朱棣道:“看来你他娘的读书只读一半,这隋炀帝曾有一个典故,即用丝绸裹树,来彰显隋朝的富足。他是丝绸裹树,朕却是地上铺铁,自是讥讽朕好大喜功的意思。”

张安世心说:“陛下你既知道他们讽刺你,你还不去砍了他们?”

“这……”张安世道:“陛下,此等人……毫无见识,只晓得寻章摘句,卖弄所谓的文词,实是百无一用,陛下何须理会。”

朱棣道:“朕倒没有理会……不过……”

朱棣特意提及这件事,其实有暗示的意思。

要知道,钢铁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拿钢铁铺道路,连朱棣都听着肉痛,再想到张安世这些钱还是借来的,就更放不下心了,甚至好些日子,都总是有点睡不着。

你借钱,哪怕是将借来的钱给朕,也好啊。

现在听了张安世这样回应,朱棣也不禁笑了笑:“这铁路既是修成了,也就修成了吧,只是……费了多少?”

嗯,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这条铁路?”张安世道。

朱棣颔首。

“若只这一条,总长是四百三十里,费……大抵是在两百九十至三百二十万两之间。”

朱棣听罢,便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荣等人,显然也被这数目吓了一跳。

这才一条呢……就费了这么多?

张安世道:“不过这是第一条,一方面是赶了工期,另一方面是还不熟练,所以前期的费巨大,以后……若是继续修建,便可将这些费平摊下去,费渐低了。”

朱棣嗯了一声,忍住心头的那股肉痛。

他见张安世精神奕奕,倒也不好泼他冷水:“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臣来此,是希望陛下颁布通车的吉日,到时……臣打算在通车的吉日时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通仪式,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如此壮举,若是陛下能够亲往栖霞观礼,则再好不过,如此一来,此次修建铁路的官吏、商贾、民夫,见陛下如此厚爱,也必定能士气大振。”

朱棣便瞥了一眼杨荣人等道:“诸卿以为如何?罢了,这等事,让金卿家来拿主意吧,金卿家擅长此等装神弄鬼之事。”

金忠:“……”

金忠觉得有点无语,陛下对于他的专业,似乎有点误会。

不过眼下,他确实有些为难了,于是道:“陛下,这铁路贯通,到底算是乔迁之喜呢,还是搬迁,亦或者是开市、祈福、开仓呢?”

是啊,从前没有铁路,从黄道吉日这个概念而言,总没听说宜铁路贯通吧。

可要说它是乔迁,这不对,因为这玩意它会动。

可若是说是搬迁……又不对,至于开市……好像又有点搭不上,总不能挑一个宜婚娶的日子吧?

这一下子,大家都犯难了。

朱棣便皱眉道:“这个你来问朕?”

金忠想了想道:“后日初九,是宜安床的日子。臣想,这贯通和安床一样,安床是乔迁之前,新宅修定,又在乔迁之喜前的最后一个步骤。这铁路贯通……那么,初九申时二刻。当属黄道吉日。”

朱棣道:“那就这般吧,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如此甚好,金公果然专业,不过……这吉日既是金公挑的,那么明日邸报,便请金公手书一封公告,布告天下?”

金忠脸色很难看,话说你真将老夫当测字的先生了?

他正色道:“我乃兵部尚书,岂可堂而皇之,干此等闲事。”

张安世道:“无妨,无妨,我们退而求其次,就让我找人来代笔,到时只添金公的名义即可,也免得劳烦金公。”

金忠:“……”

张安世又道:“恳请陛下后日往栖霞,亲自主持这贯通之礼,陛下……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必定流芳千古,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如此盛举……陛下若是缺席,实在可惜……”

朱棣有些迟疑,他现在还是心疼银子,可最终,却还是道:“无论如何,了这么多银子……朕岂能不去?此事,朕恩准了。”

见朱棣答应,张安世大喜,朱棣有些疲惫了,便令众臣告退。

张安世出了文楼,那文渊阁大学士还要去文渊阁当值,张安世等人则往宫外的方向去。

金忠显得郁郁不乐。

至于金纯人等,张安世也不甚熟。

不过张安世见夏原吉也摆着一张臭脸,心里嘀咕。

于是不紧不慢地与夏原吉并肩而行,低声道:“夏公,你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勉强干笑:“嗯……”

张安世又道:“不是有病吧?”

夏原吉忍不住了:“你才有病!”

张安世大惊。不对啊。他的记忆之中,夏原吉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怎么今日,却这般虎狼之态?

于是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夏公……你这是怎么了,我好心……”

夏原吉拧着眉头,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什么,道:“没什么,你别问了。”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和我说一声,你放心,我张安世……”

“难处是有一点。”夏原吉认真地看着他,道:“就怕这事……威国公当真肯解决吗?”

张安世拍了拍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夏公开口,我张安世赴汤蹈火……”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夏原吉便道:“事情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皇孙受了哪一个缺德的祖坟都冒烟的家伙指使,居然强卖土地。我儿恰好在幼军当值,竟也被按着头买了几十亩,威国公你是知道老夫的……老夫……”

这下轮下夏原吉的话没说完,张安世便脸一绷,朝夏原吉抱抱手道:“且慢,夏公,我正好想到家里煲汤火还未熄,得赶紧回家熄火,告辞!”

第360章 赚翻了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夏原吉鼓着眼睛瞪着张安世的背影,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那目光,恨不得把张安世瞪出一个窟窿来。

世上只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里有举家输财,还给朝廷卖命的?

现在夏原吉便是这样的状况。

这主意竟打到了夏家来。

现在惨了,夏家背了繁重的债务,手里拿到的,不过是区区数十亩不值钱的土地罢了。

其实夏原吉甚至可以接受,夏家吃了这个亏,毕竟这涉及到了皇孙。

可若只是夏家吃了这个亏,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也帮了皇孙的大忙,这叫什么?叫做雪中送炭。

毕竟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皇孙器重自己的儿子,千金散尽还复来,夏原吉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人。

只是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购置数十亩地的,何止是夏家,这朝中不知多少人家,都牵涉了进去,

刑部尚书金纯,太常寺卿周到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各省不少的布政使,以及提刑使。

这些人,虽有不少都是封疆大吏,却也知道子弟们科举中进士何其难,为了早早给儿孙们铺路,大多都在京城里担任荫官。

皇孙建幼军,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所以拼了命的将自己的子弟塞进去。

恰恰相反的是,往往武勋的子弟,塞进去的不多。

这固然是武臣大多都有爵位,而没有爵位的武臣,往往份量不够,没办法疏通兵部那边的关系。

至于有爵位继承的,自有铁打的乌纱帽,倒不如去边镇历练一些年,立下一些战功,将来继承了爵位,固然不在乎将来的前程。

更不必说,此时是明初,有不少武勋都是皇亲国戚,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人人都拿了钱出来,其实就等于人人都没拿钱。

夏家一家若是出了钱,购置了数十亩地,皇孙或许会想,夏家父子真是忠心,以后一定要善待。

可数百幼军的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没跑,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等同于夏原吉将自己的家底丢掉了水里,连一丁点的浪都没有涌出来。

到时你去皇孙面前,提及此功,人家会说你谁啊,购地的数百人呢,谁认得你。

夏原吉几乎不用去想,便立即能猜测到,这定是张安世这个缺德得冒烟的家伙干的,也只有这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

皇孙年少,人又机敏天真,如何想得到此等毒计。

这夏原吉当日心中都是不乐,他对那什么铁路,什么火车都没有什么兴致。

这玩意……看着就劳民伤财,现在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还听不到一个响,夏原吉觉得很悲催。

因此回到了户部,他依旧还是闷闷不乐,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自是下值,便立即回了自家府里。

却见他那儿子夏瑄在他的面前晃荡。

夏原吉乃是谦谦君子,不过这几日但凡见了夏瑄,便有着消散不去的火气。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敢骂皇孙,也不好和张安世将矛盾摆到台面上,惹不起他们,还惹不起自己的儿子吗?

“畜生,又有什么事?”夏原吉冷着脸道。

“爹,后日……皇孙说,要率诸武臣往栖霞,是什么火车通车观礼。”

夏原吉不耐烦地道:“那与伱何干?”

夏瑄苦着脸道:“爹……儿子也要去。”

夏原吉瞪他一眼:“那又如何?”

夏瑄道:“同僚们都急眼了,不少人都和咱们夏家一样,将老本都搭了进去……那地的事,教人如鲠在喉啊!”

夏原吉绷着脸,站了起来,随即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夏瑄真是哪一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夏原吉咬牙切齿,终究还是平日的涵养和理性,压倒了此时的愤恨,最后只道:“嗯……”

夏瑄犹豫了一下,道:“爹……有一个同僚……说……要不,等去了栖霞,咱们……索性闹一闹,看看能不能拿回一点本钱来。”

“嗯?”夏原吉看着夏瑄,此时脸色意味深长。

“可儿子担心,惹出事端来……心里想着,还是托病不去最好。”

夏原吉默不作声,他又慢慢地踱了几步,接着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去,还是要去的,若是有人要闹,你也跟着闹,到时圣驾肯定在,你混在人群之中,也去哭告一下。”

“啊……这……”

夏原吉道:“你们毕竟还年轻,可以算是年少无知。而且牵涉此事的人不少,即便有罪,那也是法不责众。”

“再者说了,闹一闹,至少闹出来,也教陛下知道,咱们现在是倾家荡产,就算朝廷不赔咱们这笔钱,可至少……陛下也晓得咱们吃了大亏。”

夏瑄显得担忧地道:“可若是陛下震怒……”

夏原吉摇摇头:“陛下这个人,脾气很大,动辄打杀,有太祖之风。不过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却都有一个性子,那便是他们认理,但凡他们觉得理亏的事,总不至拿你们怎么样。”

“所以……这般闹起来,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便是退银子,其二,则是陛下自知理亏,到时……不免要从其他地方予以一些补偿。”

夏瑄道:“可是……皇孙……”

夏原吉瞪他一眼道:“混蛋,当然不能推到皇孙的头上。”

夏瑄便道:“那推到张安世头上?那家伙太黑心了。”

夏原吉立即摇摇头:“那也不成,这个家伙太硬了,你们招惹不起。”

夏瑄为难地看着夏原吉:“那逮着谁呀?”

夏原吉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詹事府大学士杨溥,现在不就是主持铁路的事宜吗?你瞧,他既涉及到东宫,和皇孙有关系,又牵涉了铁路……”

夏瑄面露不解道:“啊……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啊。”

夏原吉眼带深意地道:“就是要八竿子打不着!这等事,陛下知道,皇孙知道,张安世知道,你知我也知。大家都晓得杨溥无辜,所以才栽赃他,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瑄迟疑地道:“可杨学士……不免……”

夏原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啊,真是愚蠢!这对杨学士而言……才有诺大的好处呢。代皇孙受过,这是何等的恩荣!表面上……他杨溥是吃了亏,可实则,太子和皇孙都会感激他,即便是陛下,也会对他生出恻隐之心。”

“杨溥此人,老夫略有所知,他为人谨慎,却又颇为干练,虽说年轻,乃翰林出身,可行事周密,将来必有很大的作为。以他现在的资历,将来至少继尚书位,可此番若是能代皇孙受过,我看……少不得要做宰辅的。他是聪明人,所以即便你们栽赃他,他回过味来,也断不会为难你们。”

夏瑄听罢,感觉晕乎乎的:“怎么好像到头来,谁也没吃亏。”

夏原吉道:“老夫只想要回那些钱,为何要教人吃亏?”

夏瑄便唯唯诺诺地道:“那……那儿子回头去与金家的人……商议商议……”

夏原吉道:“到时,别把老夫牵扯进来。”

夏瑄点点头道:“儿子明白,若是我等所为,那便是少不更事,可若是牵涉到了父亲,就成了蓄谋已久了。”

夏原吉感慨:“哎……若不是为了祖宗的家业,何至如此!我堂堂夏原吉……实不该出此下策。”

夏瑄却道:“这是上谋,如何算是下策呢?”

“你懂个什么,为天下和社稷谋划,这才是上谋,为这门户私计去绞尽脑汁,再高明也是下策。”

夏瑄苦着脸道:“儿子受教了。”

夏原吉于是再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盏,若有所思地抱着茶盏纹丝不动,双目失神。

栖霞这儿,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通车大典,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

铁路终于贯通,途径十三县还有栖霞,设十四站,如今已经过了检修和试运营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新的车头,运力大大的增加,速度也有所提升,已经能从一个时辰三十里,达到四十里了。

如此一来,等于时速抵达了二十里,这个速度,虽然不值一提,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效率大增。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可以通宵达旦的通行,一昼夜时间,可行四百多里。

张安世随即,开始让人计算货运和客运的价格,在经过大量的计算之后,在确保盈利的基础之上,价格折算了出来。

比之当下普遍的陆路运输条件,运费足足降低了一倍。

且在足足降低了一倍的基础上,货物的运力更不知提振多少,最可怕的是……它能达到准时准点的抵达。

区分农业社会和商业社会最大的条件就在于时间的观念。

在后世,人们总说某些落后之地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这其实并非是人种的诧异,而在于……这些落后的区域,他们普遍没有较为准点的交通措施,譬如同样一批货,从此处运到彼处,在没有火车之前,往往可能中间的误差会高达十天的时间,有时快一些,半个月之久,若是中途遭遇了变故,则可能一月。

这对农业社会的人而言,可谓是习以为常,耽误几天事的功夫而已,可对于整个太平府普遍的作坊还有商贾们而言,其实却是难以承受的。

我的作坊需要用料来生产,结果你耽搁了十天半个月送来,那我岂不是要准备吃土?

这就导致,许多作坊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提前的建立大量的仓库,备下大量的原料,以防这运输带来的时间误差。

如此,作坊的运营成本大大增加,仓储的成本也大大增加,而且因为提前备货,对资金的压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若是铁路能大大的降低时间上的误差,这所带来的无形收益,甚至不是运输价格降低可以比拟的。

因此……当兴建的铁路司开始布告诸县商贾和军马百姓,新铁路的措施之后,寻常的百姓或许还后知后觉,可春暖鸭先知,诸多商贾闻言,已是闻风而动。

试运营的铁轨,这几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少商贾提前来观摩,一时之间,盛况空前。

不少人已开始于铁路司签署提前的货运单,毕竟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有固定的客户,需要隔三差五地将一车车的货送出去。

这铁路不但大大缩减了运输的时间,而且还能确保准点,甚至运输的价钱比之从前还低不少。怎么看待,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各处车站,人潮汹涌,都是穿着松江布或是栖霞新布的商贾,甚至还有人亲自乘坐体验一番,随即便将此等稀罕之物,四处传播。

这样的热度,远远超出了张安世的想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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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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