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
落地于此的读书人们,顿时懵了。
可眼下,身后就是汪洋大海,身边就只带着家眷,而站在他们眼前的,则是一个个明火执仗的赵王卫官兵。
“天哪!”有人捶胸跌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来此,是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而不是来做丘八的。
于是这边男子们绝望地哀嚎,后头的女眷和老弱们也是哀哀切切地哭做一团。
这样的恸哭,催人心肠,只可惜,在他们眼前的赵王卫官兵,却一个个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万里迢迢来到这爪哇的人,哪一个人没有熬过苦?
在他们看来,现在筑了城,一个个种植园拔地而起,日子已经好过了许多,当初他们来的时候,披荆斩棘,四处都是密林,到处都是毒蛇虎豹,还有数不尽的土人袭扰,身边的亲友,或病死,或被猛兽啃噬叼走了尸骨,亦或者被土人所杀。
在这种艰辛的环境之下,他们活了下来,要说哀嚎和流泪,他们的嗓子早就干哑了,他们的泪也早已流干了。
此时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些哀嚎,捶手顿足之人,只让他们觉得可笑。
于是这百户冷眼看着他们道:“休要啰嗦,立即登记,谁要是敢不从,格杀勿论。”
“你……你们讲不讲王法!”那读书人凛然大喝着质问。
这百户的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只轻蔑地看了这读书人一眼,而后慢悠悠地道:“抱歉的很,赵王殿下实施的乃是军法!”
“……”
这种恶劣的环境,是不可能跟你玩什么人道的,不拿起武器的人会被视为软弱,不经厮杀之人,会视为懦夫,不绝对听从号令之人,则会被当做逃兵。
在这儿,谁跟你讲人情,讲什么王法?这玩意不能保护大家的性命,甚至可能这种愚蠢的念头,会害死许多人。
百户显然也不耐烦了,随即一把揪住了当先的读书人,毫不客气地道:“先让他来。”
有人大叫着道:“我们……我们要回乡,我们要回乡!”
“回乡可以。”百户道:“赵王殿下有令,回乡需买船票,而买船票需先登记造册,不经登记者,视为当地土人,要严加防范。”
“我登记,我登记之后,便可买船票回乡了?”
“赵王还有令,登记之后,便算殿下治下之民,所有治下之民,无分老弱,需入预备卫中服役七年,以完成保王护民之义务,七年之后,便可解役,到时便可买船票了。”
“……”
听了这话,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有人愤怒地道:“强盗,你们是强盗!”
百户沉声道:“此乃长史解公制定的律令,你们竟敢说是强盗,解公援引的乃是儒家之言,尊王攘夷尔等不知吗?亏你们还读了书,身为读书人,更该如此。”
一群人继续嚎哭,哭的伤心欲绝,而后却依旧无计可施地被押着一一做了登记。
紧接着,男丁被送入了预备卫,妇孺则往种植园。
这预备卫,类似于民兵,所有人必须学习一定的军事知识,以确保在小规模土人袭击时,可以承担进剿的任务。与此同时,一旦发生大战,也可配合正规的赵王卫作战。
不只如此,他们还需负责运输,修筑路桥,建立一个个居民点等等任务。
而所有的种植园,因为附近土人的威胁,所以不得不采用集中种植的办法,在开拓了一片新的种植园之后,妇孺和老弱们照顾庄稼,或是看管一些被俘来的奴仆进行耕种,而每户人家,则分别根据男子的军功情况,分获五百亩至五十亩的土地的粮食作为吃用。
读书人和寻常的拓边汉民不同,他们一到此地,骤然之间就明白,这该死的赵王,根本不是所谓的崇尚儒学,礼贤下士。
这里采用的律法,分明就是历史上最令人熟知的《秦律》。
此律乃是商鞅变法而形成,是最纯粹的耕战体系。
什么读书,什么圣人,那都是鬼扯。
即便是赵王,也需每月巡视边镇,卫戍边城。
赵王的儿子,现在不过十三岁,便已开始率一个千户所的人马,负责东面的防卫部署了。
而至于解缙的小儿子,他倒是负责一些文墨的工作,不过他的主要职责,是记录军功,进行赏罚。
说到底,整个爪哇,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人人都是这军营中的一份子,按照商鞅的秦律作为雏形。哪怕是六十岁以上的老翁,都可能要担负看管土人俘虏的职责。
不过此处唯一好的地方,就是物资非常充沛,虽然对大明的先进制造品十分稀缺,可大量的种植园,以及得天独厚的条件,再加上开拓的许多大矿,都足以让人可以获得丰富的农业物资,栖霞商行在此投产的大规模纺织作坊,足以满足当地纺的需求。
再加上从大明购置来的许多马匹,以及大量的畜牧,都足以让人衣食无忧。
此时……
赵王朱高燧正在骂骂咧咧。
他刚从刚刚筑的新武安城回来,此城远在南部的腹地,足有百里之远,那里已算是深入了土人的腹地了,赵王原本是打算深入土人腹地,筑造此城,借以吸引土人的攻击,而后再以这个突出部,以此为支点,与土人进行一场决战。
只可惜,赵王卫虽是连年征战疲惫不堪,可土人们更是被打得没了底气,竟是在从筑城到迄今,都没有真正发动什么大规模的攻势。
白忙活了一场,还让这一座新城因为距离聚居点太远,加大了补给的负担。
朱高燧的脾气很糟糕,设伏失败,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了他所谓的王宫。
随即,便有人奏报:“殿下,那些读书人来了。”
说话的,乃是解祯成,此人乃是解缙的幼子,他如今乃是赵国的刑曹判书。
赵国所采用的,乃是藩国体制,几乎是完美复制了大明的官制。
只不过大明的六部称为部,而藩国自称降一等,只称六曹,每曹的主官则称为判书。
在赵国内部,分设六曹,却和大明又有不同,大明的吏部、礼部、户部最是显赫,其次才是兵部、刑部、工部。
可在赵国,因为采用的乃是纯粹的秦律,所以最显赫的却是兵曹和负责刑法的刑曹。其他的事务,都得让军事和刑律面前让步。
至于所谓的礼曹,基本上形同虚设,属于吃闲饭的荣职。
朱高燧一听,方才的怒气腾腾一下子消失了,大喜道:“怎么样,来了多少?”
“共有四百三十七户,三千九百四十人,其中男丁两千四百三十人。”解祯成道。
朱高燧皱眉起来,眼中略显一丝嫌弃,道:“才这么一点?这些人,是连一个小城都填不满啊。可惜,太可惜了。”
解祯成劝慰道:“家父有书信来,说是凡事不能急于求成。”
朱高燧点了点头,随后叹息道:“本王在用人之际,连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都不嫌……”
说罢,摇头。
解祯成则又道:“还有一事……”
“说。”
“驻扎当地的锦衣卫百户所百户刘春来索人。”
“嗯?”朱高燧挑起眉头,显得诧异。
他对锦衣卫的印象并不坏,锦衣卫在此设了一个百户所,不过似乎锦衣卫和赵王都有一种默契,那便是锦衣卫尽力给他们搜罗关于土人的军事情况,彼此共享讯息。赵王也不担心这些锦衣卫在皇帝面前告自己的状,因而,双方更多的是互助的关系。
此时,赵王问道:“索人,他们索什么人?”
解祯成如实答道:“这刘百户说,芜湖郡王殿下为了刺探爪哇的情况,特别派遣了一些人,以读书人的名义乘邮船进入爪哇,结果……这些人,人一落地,就被咱们的人,统统登记之后,送去了预备卫,现在都送去挖矿和修桥去了。刘百户说,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所以……”
朱高燧的火气又冒起来了,骂骂咧咧道:“张老兄真是不厚道,他偷偷往爪哇塞他的緹骑,也不招呼一声!”
只是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道:“既如此,那就放了吧。区区几个緹骑,没必要和锦衣卫弄坏关系。”
解祯成一脸无奈地道:“不是区区几个,是一百二十七人……”
朱高燧:“……”
沉默了半响之后,朱高燧再也忍不住地又破口大骂:“这四百来户,里头竟有一百二十多个緹骑?本王还以为这是稀粥里掺了沙子,谁料是一碗沙子里塞了粥!”
解祯成也苦笑道:“好像是因为家父在京城,令芜湖郡王生疑,所以派出大量的緹骑,想要……”
顿了顿,解祯成才想起重要的事,便道:“殿下,这些人放不放?”
朱高燧道:“放,当然要放,锦衣卫的人,谁敢拿?张安世狡诈,他会暗中打本王黑铳的。不过……“
朱高燧说到这里,突的停了下来,他微微眯着眼,细思了一番,才一字一句地道:“就说要甄别,过一个月再放,让这些人先挖一个月矿再说,现在处处都用人……”
解祯成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臣以为不可。”
朱高燧道:“这是为何?”
解祯成道:“家父曾言,锦衣卫最擅长就是拆解书信,或是伪作书信,还有审阅分发的各处包裹。此番来了这么一大船的人,必然要让他们与中国进行书信往来,若是让这些来此的读书人说什么胡话,以后可就没有再敢来爪哇了。”
朱高燧不由自主地背起手,来回踱步起来。
他显得犹豫不决,于是他看了解祯成一眼道:“你爹还说什么?”
解祯成便道:“家父说,人可以放,锦衣卫这边需要让他们预备大量的人手,来负责书信的检阅,甚至……一些书信,可以进行伪造,总而言之,要营造我爪哇乃人间乐土的口碑,如此一来,就不怕后头没有源源不断的人了。”
朱高燧深深地看着解祯成,眼眸亮了亮,道:“锦衣卫真有这个本事?”
解祯成点头道:“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听闻许多百户所里有临摹高手。一般情况,他们的亲友得了书信,也不会刻意去辨别,就算是察觉出一丁点的异样,也不会疑心有它。”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家父交代过,此事至关重要,咱们赵王卫里也培养了几个临摹的书生,不过他们终是水平有限,锦衣卫不同,官校学堂里有专门的特种学习班,专门教授此道,从那里肄业之人,个个都是此中高人。”
朱高燧眼中眸光越发明亮,他兴奋地搓手道:“这太好啦,本王现在正愁无人可用,正求贤若渴呢,若当真能如此,那岂不是隔三差五,就送来一批人?快,赶紧去将那些緹骑们给我好好地从预备卫里请出来,势必好生地招待,明日本王亲自去致歉,而后再礼送他们回百户所。”
解祯成道:“殿下英明。”
朱高燧背着手,此时的朱高燧,穿着蟒袍,浑身上下,已摆脱了当初在南京城里的獐头鼠目之气,取而代之的,却是岁月摧残之后沧桑。
他叹口气,微微地抬着头,一字一句地道:“为我赵国基业,本王必须礼贤下士,方可招徕天下英才,至我赵国大展宏图。”
解祯成道:“那么臣这就去报知刘百户。”
“回来。”
解祯成立即将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驻足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道:“备一份礼去,现在是咱们有事求人,将本王新剥的那虎皮,给送去。”
“遵命。”
…………
一封书信送至鸿胪寺。
解缙显得十分疲惫。
他几乎每日都与人闲谈,尤其是科举在即,许多的士子入京,不少的举人都以能面见解缙为荣。
解缙对他们多有鼓励,鼓励他们无论时局如何,也要坚持读书。
自朝廷颁布新政律令,彻底地大张旗鼓开始新政,并且处死了大量的所谓‘乱党’之后。
天下各处的士绅和读书人,处于同一个圈层之中,彼此之间,几乎每日都在传播各种令人焦虑的消息。
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们的怨愤还有焦虑,以及未来不明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压得许多人透不过气来。
解公这样旗帜一般的人物,给人的宽慰,宛如春风一般,温暖着士人们的心。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解缙含笑,对着许多来访的读书人,继续道:“越是此时,读书人的风骨才最是紧要,理应不喜、不怒,不悲,我等当为竹,方不枉圣人教诲。”
众人听得热泪盈眶,有人更是失声哽咽。
于是,有人暗暗摇头。
他们赞叹解缙的勇气,竟在这个节骨眼,他依旧敢于当殿质疑君王。
他因为风骨,而失去了自己的长子,更因为不肯卑躬屈膝,放着大好的前程,而被流放去了爪哇。
而如今,他依旧初衷不改,以至于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谨遵受教。”
“解公,听闻许多人,纷纷往爪哇,不知他们情形如何?”
解缙道:“爪哇现在确实艰苦一些……”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若是解缙胡乱吹嘘,大家还可能质疑,可以此为开篇,反而让人钦佩解缙的诚实。
“可爪哇实行的乃是王道,圣人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解缙慢悠悠地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此地虽还算艰苦,却因为王道广泛实施,敬重读书人,赵王殿下礼贤下士,又采取了与当下直隶新政不同的施政方法,所以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因而……此番诸公虽是离乡背井,却总算心中还称的上宁静,采用先人之制,安人心,尊王攘夷,而使王道……”
他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众人听得极认真,随即,不禁唏嘘,为之感慨。
人就是如此,他们对当下的新政极度不满,就需要制造出一个美好的乌托邦来寄托自己的精神。
所以解缙已不断地陈述,爪哇有些地方,确实不足。
可在别人听来,却自动忽略掉了这些瑕疵。
于是,众士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又经过一次次的口耳相传,解缙之言,又不断地广为传颂。
招待完了这一批士子。
解缙吁了口气,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些麻了。
当下询问侍者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至酉时……”
“这个时辰最好。”解缙道:“先让人去通报,请告诉芜湖郡王殿下,下臣解缙将要拜访,白日多有不便,所以只好夜深滋扰。除此之外,将我们预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是该会一会芜湖郡王殿下了!”
“喏。”
…………
晚上还有,求月票。
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解缙抵达了栖霞。
此时,天色已晚,静谧的黑色夜空上,月亮孤独地挂在一隅。
而不远处的郡王府,却是灯火通明,映照得夜如白昼。
解缙从马车中出来,早有人给他递了名帖。
不久之后,便有一人徐步出来,到了他跟前,恭谨地道:“解公,请。”
解缙不认得此人是谁。
不过这人却认得解缙,此人正是于谦。
当下,于谦领着解缙入内,绕过几个门洞,终于在王府的一处偏殿里,见到了稳稳端做着的张安世。
解缙躬身道:“愚臣解缙,见过殿下。”
说罢,行礼。
于谦站在一旁,端详着自己的giegie,见他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倾慕不已。
张安世抬眸看了解缙一眼,朝解缙道:“啊……坐吧。”
解缙倒也显得不卑不亢,从容地欠身坐下。
张安世道:“听闻赵王居然扣押了我一百多个緹骑,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有快报送到,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彼此之间都知道从爪哇来的消息。
解缙镇定自若地道:“这是误会,赵王殿下并不知道芜湖郡王殿下竟是在……读书人之中,安排了人。毕竟爪哇已设了百户所,人手应该是充裕的。自然,赵王殿下远在万里之外,有时举止有些轻浮,锦衣卫多派人手盯梢,也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倒是责怪张安世不该怀疑赵王,派这么多人去监视,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监视一个亲王的规格。
张安世也不傻,一下子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他大笑道:“哈哈,主要是那些读书人,平日里都在攻讦朝廷,本王早就怀疑了他们,此番他们出海,锦衣卫那边以为他们有所图谋,所以……便安插了百来个人来里头,这也是防范于未然,并非是对赵王有什么怀疑。”
解缙点头道:“殿下执掌锦衣卫,面面俱到,愚臣在爪哇时,就曾和当地的百户所打过交道,这锦衣卫上下,个个尽忠职守,实是殿下调教的好。”
张安世道:“哪里的话,都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爪哇的事,我已略知一二了,这些读书人,毕竟是我大明子民,如今……却被迁居到了爪哇,禁锢于爪哇岛上,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张安世提出来的是法律问题。
说实话,赵王心太黑,玩的简直就是杀猪盘,张安世这等正道人士,是看不过去的。
解缙此时却道:“说起这个,赵王殿下早想上书了,只是又害怕陛下为他担心,所以才屡屡没有下定决心。”
张安世一时狐疑起来,挑眉道:“上书,上什么书?”
解缙道:“爪哇不比安南和吕宋,安南和吕宋,早在百年前,便有大量的汉民南渡,正因为如此,诸王就藩,就说汉王吧,汉王在安南,这安南的汉民,据统计就有近百万之中,有了这些根基,汉王在安南可谓如鱼得水。”
“可赵王殿下,也是陛下的嫡子,却是去了爪哇,爪哇之地,汉民甚少,迄今为止,所有汉民,几乎都源自于当初赵王所带去的护卫和家眷,不过寥寥万户而已,这些人马,放在爪哇,实在难以为继。这几年来,赵王殿下努力招徕汉民,成效却大多有限,毕竟爪哇悬孤域外,周遭的土人又多,可谓是危险重重。陛下岂可如此厚汉王,而薄赵王?”
张安世:“……”
解缙继续道:“难,实在太难了,到了现在,爪哇的汉民计两万四千户,计十万之众而已,可土人却是乌云蔽日一般,多如牛毛,赵王愁苦,在爪哇已是难以为继,要维持不下去了,几番想要抱怨,可又害怕父亲为儿子担心,皇帝忧虑万里之外的边事。于子于臣而言,都该是为君父分忧,而不是给君父增添烦恼。”
张安世只好道:“好了,好了,知道了,现在大家都难。”
“这却未必。”解缙道:“就说汉王吧,汉王在安南,这安南与大明陆路相连,听闻一直都在吸引云贵的边民。还有周王人等,据我所知,他们竟跑去了琉球和朝鲜国,谎称是靖难之后,我大明男子战死者甚多,许多女子寡居操持家业,要寻访男丁入赘,在那朝鲜国里,大肆招募男丁,一船船的运去吕宋等地,这朝鲜国虽知其中蹊跷,却担心节外生枝,只好忍气吞声。赵王老实,不肯行此不义之事,反而吃了闷亏。”
那朝鲜国其实也是可以拿来当汉民用的,一方面,中原王朝久有统治朝鲜国的时期,所以习俗相同,而且朝鲜国采用的也是汉字,官方的语言也是汉语,拉着一船船朝鲜国男丁去,几乎也可以当汉人去用,基本上不会存在沟通和文化方面的问题。
张安世脸都黑了:“还有这样的事?”
解缙叹息道:“诸王在外不易,毕竟被土人虎视眈眈,如今为了艰难求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张安世本是想道德上谴责一下赵王。
谁料解缙这一番话,先是把各国的手段统统暴露出来,表示赵王和他的叔伯兄弟们相比,已算是有道德的了。
同时大倒苦水,倒让张安世一时无词。
张安世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这样干的,新洲那边,和锦衣卫有交易,但凡是犯罪的家眷,都往新洲送,再加上各种招徕百姓的时候,少不得也会说一些瞎话,真要论起来,谁也不干净。
张安世便微笑道:“也是,大家都有难处,既然都有难处,自要相互体谅的。解公此番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解缙咳嗽一声,外头早有候着的随从进来。
只见这随从的手上抱着一沓公文和簿子。
张安世则默默地朝于谦使了个眼色。
于谦会意,忙上前与那随从交接。
过了片刻,于谦道:“殿下,是关于一些赵国矿山和田产的情况。”
张安世道:“这赵国远在千里之外,这田矿的东西运输费太多,可没有什么用处。”
解缙道:“殿下,愚臣也想过这些问题,所以细细思索之后,大致整理出一些见解。”
张安世便抬头看着他道:“愿闻其详。”
于是解缙道:“寻常的粮食和矿产,确实运输费用太高,且运输的时日太长,何况中原物产丰饶,确实用处不大。至于香料、象牙等物,说实话,现在无论是安南的汉王殿下,还是吕宋的周王,或者其他各藩诸王,大家都在拼命往中原输送香料和象牙,据愚臣所知,现附近,中原的香料和象牙,价格已是暴跌,现在各国挣的也不过是辛苦银子罢了。”
顿了顿,解缙又道:“所以愚臣在思索,得有一样东西,即要有利可图,又可利用爪哇的土地……所以……赵王殿下勘探,在爪哇发现了大量高品的硫磺矿,想来殿下,对此一定颇有兴趣。”
张安世道:“硫磺……即便品质低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解缙便道:“若只是纯粹的采矿,当然这运输昂贵,未必能生利,可若是栖霞商行,在那儿开一处精炼的作坊,再将成品的硫磺,运回中原呢?这一笔账,其实愚臣是计算过的,优势不小,而且栖霞商行,也可分一杯羹。”
“再者说了,现在都是赵王殿下,对中原有需求,每一次都请栖霞商行的船只,将大量的钢制品以及武器还有所需的丝绸、茶叶送至爪哇,这船去的时候,满满当当,可回程的时候,却是空空如也,如此一来,岂不是浪费了商船的运力,倒不如回程时,带上我爪哇的特产,尤其是这硫磺制品,其实也不过是顺便的事,这运费,其实折算下来,其实就微乎其微了。”
张安世听罢,凝神深思了一下,也就只是一会,便道:“大家都有好处,还省了回程的运力,这样算下来的话……也未必不可以,这件事,我会吩咐朱金去办。”
解缙忙道:“殿下先别急,除此之外,愚臣接下来要谈的,却是最紧要的事。爪哇那地方,物产丰饶,尤其是庄稼,涨势极好,愚臣在爪哇的种植园,种植了大量的甘蔗,这白和红,历来昂贵,且百姓的需求极大。”
顿了顿,他叹息着继续道:“只可惜……蔗虽好,可熬制下来,又经过长途运输,往往容易霉变,从爪哇送上船,等到了中原分销出去,可能这上等的蔗,就变成了最低等的蔗了。此后,愚臣建议赵王殿下,可在储存方面下一下功夫,却得知,栖霞商行的玻璃瓶,一旦密封,储存蔗最是便利,若是……商行在爪哇对蔗进行一些加工,开设一些作坊,同时再设一处玻璃作坊,再将这些蔗送至松江口岸贩售,必能成功。”
张安世笑了笑,便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解缙摇摇头,倒是坦然道:“办不成。”
“为何?”
解缙如实道:“蔗虽然昂贵,可难就难在分销,若不能分销至各州府,通过各种渠道送至千家万户,那么这买卖是干不成的。爪哇的蔗确实都是上等货,可若是不让利出去,想独占这买卖,只怕……也不成。所以赵王殿下的意思是……不如大家合伙来做这个买卖。”
“爪哇那边负责利用种植园大量的种植甘蔗,并且出人力负责收割和加工,而殿下则负责运输和分销,如此一来,这中原的百姓,可以获得更多的蔗,栖霞商行又多了一个买卖,爪哇的种植园,也多了一项财源,更不必提,这些对殿下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据愚臣所知,栖霞商行的分销商遍布天下各州府,如此,岂不是一举三得?”
张安世倒是听得有了几分兴趣,便道:“这个容易,可以先运一批来试一试。”
解缙微笑道:“若是殿下愿意如此,赵王殿下一定感激不尽。噢,对了,还有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说罢。”
接着便见解缙取出了一个簿子,脸色肃然地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接过,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张安世细细一看,却是索要武器和火药的清单。
这胃口可不小呀,各色的火炮、火铳,甚至还有机枪,以及防身用的刀枪剑戟乃至于甲胄,琳琅满目。
解缙怕张安世不满,便解释道:“赵王殿下,打算加紧在爪哇,与土人进行一场决战,以确保赵国不再为土人所累,恳请殿下,能够促成此事。”
张安世只是淡淡地道:“这可要不少银子。”
解缙道:“银子赵王自然愿出,虽然现在一时也拿不回来,可以向钱庄借贷。”
张安世提醒道:“若是借贷,却是需要抵押。”
解缙微笑着道:“方才愚臣与殿下所谈及的,不正是抵押吗?蔗的收入,再加上硫磺……而且……一旦此战若是能大胜,赵国国力更盛,这些许的开支,不在话下。”
张安世顿时怒了,忍不住骂道:“我他娘的就知道说来说去,还是借钱买火器。”
虽是骂了一通,可解缙端坐不动,脸上依旧从容淡定,好像骂的不是他。
张安世觉得没意思,便道:“此事,栖霞商行还有钱庄这边,会审核一番,若是计算的没有问题,三个月内,会对赵王予以满足,你修书回去告诉赵王,我与他乃至亲,能给方便,一定会提供便利。”
直到现在,解缙才一副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的样子,起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张安世挥挥手:“不必啦。”
该说的说完了,解缙便也不再久留,于是站起来道:“告辞。”
张安世道:“于谦,你帮我送一送。”
解缙告辞而去。
于谦则回来,张安世见他脸色很古怪。
张安世不免有几分好奇,便道:“怎么这样的表情?”
于谦闷了半响,才幽幽地道:“解公变了。”
说罢,叹息一声。
张安世微却道:“伱说错了,解缙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于谦一头雾水。
于谦不知道,在张安世的印象之中,解缙一直都属于那种腹黑之人,他精于计算,巧舌如簧。
从前他是文渊阁大学士,自然而然,要拉住太子,为稳固自己的阁臣之位未雨绸缪,至于那些动辄让读书人为之倾慕的形象,本也是他这个大臣的需要。
可如今,这家伙现在在爪哇,或者说,他一家老小,整个家族都迁徙去了爪哇,从此之后,解家将世世代代的在爪哇存续下去。
爪哇如今已成了他的核心利益,那么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必定会采取一切方法,巧舌如簧,将一切都计算的明明白白。
所以骨子里,解缙这个人,并没有变过,他依旧还处心积虑地为利益而奔走,也依旧在反复的计算着人心。
唯独不同的,不过是他的身份,早已进行了转换,这六年时间里,他已接受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且打算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而已。
而现在,张安世之所以还愿意和解缙合作,只是因为,和他合作,确实很香。
打包走一批读书人,对张安世而言,并没有害处。
而接下来与爪哇的大买卖,无论对朝廷还是对商行亦或者张安世个人而言,也绝对是有利可图的。
利益、人情、面子甚至是朝廷都照顾到了,这解缙所递来的,本就是张安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以后一定要小心读书人,他们做起买卖来,算计的太狠。”
…………
京城开始出现许多的小册子。
这些册子里,多是解缙最新写的一些文章。
不得不说,解缙的文章写的很好,任何一篇,都足以让读书人甘之如饴的进行传阅。
而这些文章,大多都在打擦边球。
比如它不会抨击当下的新政,但是会感慨人心不古。
比如它不会针对时下的风气进行中伤,却是引经据典,高呼要遵守古之先哲们的道德。
文章里没有提一个道德的字眼,可全篇下来,却满是道德。
读了让人大呼过瘾。
此后,邮船带来了大量的书信。
那一批读书人去了爪哇之后,那些亲朋故旧们,本就一直处于担心之中。
而如今,得了书信,便如获至宝一般。
等拆阅了书信,细细去看,一时教人瞠目结舌。
竟是采用的乃是先秦之制。
要知道,孔圣人是最崇尚周礼的。
以至于后世的读书人,对这种古制,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
当初方孝孺,也就是读书人的偶像,就曾在建文皇帝登基之后,上书请求恢复周制,也就是完美的复制周朝的制度。
当然,哪怕是建文皇帝,也没有昏头,不敢陪方孝孺这样玩。
可这也说明,至少这种思潮是很有市场的,尤其是在读书人之间。
尤其是在这种读书人即将被边缘化,似乎开始被朝廷所忽视的时候,这爪哇来的消息,不啻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朱棣不禁为之大为光火。
因为这些册子,也一份份通过东厂送入了宫中。
赵王的小动作,他是略有所知的。
儿子大了,懒得去管。
可这些兄弟儿子们,显然也知道自己有些事干的不厚道。
所以,为了显得自己清白,于是决心攻击别人。
是的,提升自己的道德,最好的方式,就是攻讦别人道德低下。
朱棣看着一份份奏疏,不禁为之无语。
此时他招来了张安世觐见。
指了指奏疏,便道:“诸藩王的事,卿知情吗?”
张安世老实道:“略知一二。”
朱棣抬眼看了张安世一眼,板起了脸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是,是,是!”张安世汗颜道:“是知道的,各藩都想要人力,所以采取了一些措施,彼此为了争夺人力,也都费了一些心思。”
朱棣叹口气道:“那你怎么看待?”
“这是好事。”张安世道:“这至少说明各藩,现在心思都在经营自己的藩地上,他们是真正的决心为王先驱,这是为大明开疆拓土,有何不可?”
朱棣道:“只是……”
张安世似乎明白朱棣想说什么,便道:“人力的问题,臣也是知道的,我大明对土人,最大的优势在于火器,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支持。可若是没有人力,如何消化自己的藩地呢?”
“可若是想要让百姓们离乡背井,去那万里之外的地方,只怕不太容易。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各藩才各显神通,臣以为……只要陛下分封诸藩于域外,就一定会有这样的问题。”
朱棣听罢,颔首:“嗯……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安世道:“其实臣以为,要解决这个问题,需朝廷与诸藩同心协力。”
“朝廷?”朱棣讶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诸藩之所以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吸纳百姓,实在是与大明相比,他们现在的藩地实在开发缓慢,而且较为艰苦,而土人袭扰和疾病的因素,也使百姓望而生畏。这个问题,只能靠继续更好的经营,还有发展藩地来解决。其他的手段,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倘若藩地能够真正的利用好当地肥沃的土地,以及数之不尽的矿藏,又何愁没有百姓愿意去讨生活呢?我大明最多的就是百姓,想要增加人口,其一为移民拓边,其二为增加生育,不过生育这个问题,倒是不担心,现在臣倒以为,最令人担心的,是疾病。这疾病对人口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朱棣微微皱眉,不过却还是点头。
若论生娃,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是造娃的高手,为了血脉传承,哪怕是最贫苦的佃农,只要能娶上媳妇,也肯生上六七个。
不过,话虽如此,可实际上,成人的孩子却是不多。
因为这个时代的病死率实在太高,十分可怕。
莫说是寻常百姓,就算是皇族,这些天潢贵胄们,能够活到成人,其实也是需要运气的事。甚至许多皇帝可能生了十个八个子嗣,可最终能活下来四五个,也算是及格了。
朱棣点头道:“张卿说这些,一定又有自己的想法了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所以臣以为,各处藩镇,一定要繁荣起来,这才是最紧要的。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各藩在天下各处立足,分封之策……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可若是藩王们就藩,内忧外患,甚至将来还有藩王被土人所侵灭,那么将来,陛下的后世子孙们,谁还肯就藩域外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另一方面,现在太平府这边……”
听到这,朱棣眼睛猛地一张,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肃然地道:“你好好说一说。”
张安世道:“现在太平府,确实有些不景气,虽然臣已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毕竟……遭受了上一次的重创之后,军民百姓们,还是难有信心。既然各省修建铁路的事已搁置,那么何不如借各藩镇……增加海洋上的贸易,来增强太平府乃至直隶的发展呢?”
朱棣背着手,微微皱眉道:“这万里之外,也可以……”
张安世从容地笑道:“怎么不可以?各藩对直隶的各种商品需求极大,而整个太平府,也可借助各藩镇的特产,分销天下。除此之外,还可引导商贾对各藩镇的港口进行投资,兴建舰船,以互通有无,增强商贸和人员的往来。”
“而另外还有军械和火器,现在需求量极大,大可以大规模贩售,而各藩得此之后,又可开拓他们的边界,增加他们的人口,种植更多的农产,譬如,又如橡胶,还有各种矿产,臣计算过,各藩国的航线,至松江口……一线,再从松江口顺长江而将货物输送太平府,来回一趟,多则三月,少则一月,且这一带的海域,还算平静,风险不高。”
“如此,造船业、航运、港口修建、火器制造、农具还有钢铁、冶炼等等,都可从中牟利。至于朝廷,也增加了税赋,对于各藩而言,他们与大明联系更为紧密,就更需仰赖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习惯性地背起了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细细思索起来。
半响后,他颔首道:“这又是你那一套所谓创造需求的理论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不会干别的,只懂一点这个。”
朱棣道:“这个可行。”
张安世便道:“臣打算以栖霞商行来主导,如何?商贾们就是这样,起初不敢尝试,可一旦有人尝试,吃到了甜头,他们才肯蜂拥而上。”
朱棣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不会亏损吧?”
“断然不会。”张安世自信满满地道:“臣想好了,以栖霞商行的名义,与各藩签署商业合作的契书,联合经营一些航道,港口投资,还有矿产开采以及作物分销等等买卖,如此大规模的商业合作,必能生出百利。”
朱棣满意地道:“那就这么定了。”
张安世却又突的道:“臣又想到了,人口的问题,要应付疾病,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道:“这个你不是很在行吗?你是名医……”
张安世嘿嘿一笑:“臣一人算什么!何况臣又没有三头六臂,这事啊……”
朱棣打断他道:“你还是先思量着银子的事吧。”
张安世于是悻悻然地道:“是,是。”
朱棣突然道:“赵王怎么和解缙合伙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安世猝不及防。
显然,朱棣原本以为,让解缙去做这个长史,本质就是流放而已。
只不过……解缙毕竟是大学士,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人有罪,便以任长史的名义。
可哪里知道,这家伙似乎风生水起,在这京城,天天和一群读书人高谈阔论。
虽说……已有东厂的奏报,怀疑解缙与赵王似乎在蒙骗读书人。
可朱棣觉得,解缙这个家伙坏,而且看上去与赵王朱高燧很合得来,这解缙会不会教坏了自己的儿子?
当然,凭良心说,解缙虽然狡猾,可比起朱棣的这个儿子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赵王朱高燧,那可是个一向缺德得冒烟的家伙。
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总不免觉得自己的儿子坏不到哪里去,即便是坏,那也肯定是被人蒙蔽了,交了坏‘朋友’。
张安世道:“此赵王之事,臣倒以为,朝廷还是不要过问才好。”
朱棣郁闷地道:“什么赵王,那是朕的儿子。”
张安世知道朱棣对他素来宽容,便也随意了些,笑了笑道:“可是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何况又在万里之外……陛下……理他做甚。朝廷与藩国之间,臣倒以为,还是需有一些边界,若是处处都去管,难免会离心离德,现如今他们分封于万里之外,许多事,朝廷也无法了解真实的情况,倒不如信任他们……教他们自行其是便好了。”
朱棣点点头:“你说的倒也在理。那么……这栖霞商行买卖的事,看来不小,既是要签契书……不妨……”
朱棣皱眉道:“不妨召诸王来京城吧……说起来,他们至少眼下还算是站住了脚跟,一来……教他们入京,祭拜孝陵,让他们不忘列祖列宗的恩德。其二,怎么拟定商约,当面也好有一个说法。”
张安世听罢,诧异地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此时的侧脸,眼角处纹理已深。
张安世恍然大悟,终究是陛下……想念自己的儿子了啊。
虽说将这些兄弟和儿子们打发出去,乃是作为皇帝百里无一害的办法。
可毕竟朱棣依旧还是有血有肉之人,这足足六七年过去了,总是不免触景思人。
张安世倒也理解朱棣的心情,便顺着朱棣的话道:“陛下考虑得甚是周全,还是当面议定最为稳妥。”
君臣议定后,随即朱棣便颁了旨意。
张安世也回自己的王府去。
此番诸王至京城来,他已经可以想象,将是何等的盛况空前了。
这事非要大大地操办不可,太平府终是需要走向汪洋的,而这却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借助着各藩王的商业协议,足以打造出一个最广阔的市场。
这等于是,利用整个天下四海,来滋养一个太平府,等真正滋养出来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那无数还在报团取暖的各府各县,到时这大明是谁家天下,自可见分晓了。
回到了王府后,张安世没有歇一会,便立即命于谦去召了朱金和陈礼、高祥人等来见。
他大抵说了今日与陛下的奏对,而后便道:“锦衣卫这边,要将各藩的讯息和情况进行汇总。商行这边,则要进行统计,拟出各项可能合作的计划。还有这太平府衙,要做好招待诸王的准备……”
“此次海贸,再不是零零散散的小打小闹了,而是教这太平府,以天下诸藩为市场,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你们大可以……视诸诸藩为商业上的太平府领地,懂我意思吗?”
三人应命,便匆匆去忙了。
当然,朱棣的这次旨意,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
只有解缙得知赵王即将入京,却好像察觉出了点什么来。
他皱眉不语,显得心事重重。
随来的随使见解缙如此反应,不免关切道:“解公……殿下来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哎……”解缙摇头道:“老夫棋差一着,还是被张安世糊弄了。”
随使听得云里雾里,便奇怪地道:“这……解公是何意……能否明示?”
于是解缙便道:“我们的计划,乃是与张安世精诚合作,借助赵国与栖霞商行的合作,为赵王殿下带来财富!除此之外,也可借用读书人,充实我们的人丁。如此一来,我赵国便可人丁兴旺,国力大盛,再借此机会,一举拿下整个爪哇岛,继而蚕食其他诸岛,使我赵国能够跻身天下诸藩之首。”
“当初老夫悉心地拟定了这些合作的计划,本以为万无一失,至少张安世那个小子,也一定不会反对。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从中受到了启发……举一反三,竟拿我们的计划来做底稿,居然打起了与诸王进行全面之商业合作的打算。”
“你要知道,若是赵国与张安世单独立约,则赵国就有巨大的优势,即有更多的价码来谈,而且……还可形成许多商品的独占,整个栖霞商行,都只分销我赵国的硫磺和蔗还有橡胶,你想想看,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可一旦与各国利益均沾,那么赵国的获利,可就大大的减少了,从前可能是栖霞商行与我赵国二分这其中的利益,现在却变成了栖霞商行为首,其他诸藩则仰仗着栖霞商行来分食这个大饼。无论是获利还是从地位,都大大的减少和降低。哎……早就知道这张安世狡猾,但没想到,他竟狡猾到了这个地步。”
这副使还是不甚明白,便道:“陛下只是召诸王进京,似乎没有提及……与各国商业合作事宜。”
解缙道:“你不曾在庙堂中干过,自然不懂其中玄机,庙堂上行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明面上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事,而真正要干的事,却都藏在这冠冕堂皇的背后。此番召诸王进京是幌子,议定契书才是真。”
随使这才显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皱眉道:“受教了,那么……解公……若是如此,这如何可破?”
解缙却是一时沉默了下来,他抿着唇,认真地思量了一番,才道:“去找张安世,去和他谈,继续谈咱们的蔗和硫磺,其他的买卖,暂且可以和诸王分一杯羹,可这两样,至少要求赵国可以独占。人都是要脸面的,咱们赵国先来谈的,总不好到了诸王进京了,张安世拿出这些来让诸藩一起分食,所以必须得赶在他们进京之前,谈出一个结果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便又道:“这个时候,就不要顾忌脸面了,到时碍于这毕竟是我赵国率先倡议,他张安世总不好不给一丁点的好处和甜头。张安世这个人脸皮厚……用读书人话,那就叫做厚颜无耻!可再厚颜无耻之人,也终究还是要需要拿点东西来给自己遮羞的,总不能真的脸都不要了吧……”
解缙顿了顿,认真地看向随使道:“你就以我的名义,投递名帖,约他赴宴,请他喝酒。”
副使不确定地道:“就怕他不肯来。”
解缙笑了,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就也不懂了!他来了,反而不好,可若是他不来,那就再三邀请。咱们要表现出盛情的姿态,只要姿态能做足,他屡次三番的拒绝,其实在情理上,就已经落了下风。到时候……反而有让步的可能。”
副使眼眸亮了亮,随即道:“明白,那么下官,这便去筹办。”
说罢,这随使便准备转身离开,解缙却是叫住了他,慎重地道:“记得,名帖要谦卑一些,就说末学后进解缙伏请芜湖郡王屈尊纡贵,至此宴饮。”
“是。”
解缙站了起来,随即又道:“还有那些小册子,不能只在京城里流传,多印刷一些,这点银子,还是出得起的,想办法,送至各处的州县去……”
“许多州县,不少人家,都有土地呢,那里也未新政……”
解缙道:“那就让人散播一点流言蜚语,就说张安世已偷偷得了密旨,要对各州县动手,说模范营已经做好了杀入各州县的准备。”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噢……江西那个地方,我比较熟悉,此地的民风,最是保守,读书人不少,前一次,已死了不少的人,这江西布政使司……想办法……多投递一些。江西人老实稳妥,若是能去爪哇,必能辅助殿下成就大业。”
“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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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
朱棣很快得到了诸王的回应。
对于兄弟和儿子们的进京,他倒是表现了极大的热诚。
现如今,自分封之后,兄弟父子相疑之事尽去。
如今,分封在外的藩王日夜仰仗朝廷的支持,而皇帝呢,也不担心诸王与儿子们生出异心。
在没有了这方面的疑虑之后,亲情便占据了上风。
何况朱棣老了,人老了,便不免对过去一起长大的兄弟,还有自己的儿子们,添了几分思念。
他虽有些担心,这样的合作可能不能挣来银子。
不过依旧还是兴致盎然,钦命太子亲自负责接待事宜,又让人清扫鸿胪寺,以供诸王进京之后的生活起居。
除此之外,张安世也上了一道奏疏,自是关于商业合作的具体事项。
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内,张安世便拟定了细则,而且表示,太平府和商行都做好了完全准备,只要与诸王敲定了细节,便可立即开启合作。
这些日子,栖霞商行已经开始招募人力了,为未来的合作做准备。
甚至连钱庄这边,也在拟定未来投资的借贷,为了鼓励通商,对于通商所必须的造船等等买卖,都可采取较低的利率借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份奏疏,朱棣先交文渊阁讨论,文渊阁这边,又与六部会商。
其实对于此等事,真正懂行的大臣并不多。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变种的朝贡而已。
反正横竖都是朝贡,而且这是天子家事,是朱家人自己勾兑,好像和天下人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是以,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心下也只能苦笑。
现在天下许多的事务,朱棣和群臣似乎都不甚懂,或者说,懂是懂一点的,就是不多。
而熟知这些事务的人,只有张安世。
“朕老啦,学不了新的东西,希望将来朕的儿孙们能懂,瞻基现在就在学……”
说到了朱瞻基,朱棣眼里放光。
这个孙儿,越发的令他期待了,寻常的龙子龙孙,若是教他去底下干事,只怕早已是叫苦不迭。
朱棣记的最深的是,当初自己的父皇,太祖高皇帝命自己几个兄弟去凤阳农耕,诸兄弟们都是怨声载道。
可他的这个孙儿不得了,他对此没有什么抱怨,如今这个三等吏,已成了一等吏,据闻已是一个小衙门里的副司吏,相当于是副手了。
众臣听了朱棣的感慨,也只能跟着一起干笑。
回到了文渊阁,胡广便如往常一般,风风火火地去寻了杨荣。
杨荣依旧还在看着张安世的章程,看的正入神呢。
“杨公,杨公,这张安世,怎么又跟藩王们勾兑一起了?”胡广急匆匆地道。
杨荣抬头,声音倒是平静:“可能是……各府县……过于顽固,只区区直隶一地,真正能让他大展拳脚的只是太平府,他担心无所作为,所以联络诸王吧。”
“引藩王为外援吗?”胡广托着下巴,他现在也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新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
杨荣却是摇头道:“不会揣测人心就别乱揣测,当真是勾结藩王,可能就是大罪了。张安世胆小如鼠,是干不出这样的事的。老夫的意思是……他这新政,是想要另辟奇径。”
“噢。”胡广恍然大悟,转而道:“你早说嘛。新政,新政,这话现在在直隶流行得很,每日都能听到这两个字,可这新政到底是什么,老夫有时还是不明白,这不就是做买卖吗?做买卖,怎么就成新政了。”
他一副甚是不解的样子。
杨荣道:“那是因为你认为做买卖是轻易的事,自然而然,也就觉得简单了。这买卖与我们为官一样,哪里有这样的容易?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能教买卖做好,为国为民都能生利,这可不比你关起门来读几本书要容易。”
胡广大惭道:“我只胡口说说,伱却这样大的怨气。”
“说罢,你到底有什么事?”杨荣直直地看着胡广道。
胡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咳嗽一声道:“确实是有一些事,想要讨教一下,我想着你最是狡猾,不,你最是聪明,或许这事你能看透。”
杨荣微笑道:“好啦,你别拐着弯骂我了,说正事吧。”
胡广道:“近一些时日,我许多同乡都修书来询问我关于爪哇的事,说是行的乃是先秦之政,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杨荣端坐不动,一眼不眨地看着胡广。
他人都麻了。
却见胡广说的很认同,道:“又闻赵王礼贤下士,对读书人敬若神明,凡有愿往爪哇者,无不以礼相待,还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荣木着脸道。
于是胡广道:“简单的说,就是许多同乡,想迁去爪哇,可毕竟背井离乡,又有些担心,思来想去,知晓我在入值中枢,所以来信询问,你说……这事……可靠吗?”
杨荣便深深地看了胡广道:“这爪哇,理应不该是人间乐土吧。”
胡广歪着脑袋道:“可实行仁政,即便偶有瑕疵,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苛政吧。”
杨荣似笑非笑地道:“这种事,你相信它乃乐土,它便是乐土……”
胡广依旧托着下巴,极认真地道:“其实哪怕是再好的地方,哪里有家乡好呢?不到万不得已,谁肯背井离乡?只是这些书信之中,许多人怨声载道,哎……他们是心冷了,已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家破人亡,毕竟……江西布政使司那儿……此前杀了这么多人,现在人人畏之如虎,谈锦衣卫色变。”
他幽幽地接着道:“可怜我那些同乡,一个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唯恐有朝一日一觉醒来,锦衣卫的驾贴便到了。”
杨荣抿抿嘴,欲言又止。
胡广则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样说来,他们去了爪哇,未必是什么坏事。”
杨荣道:“也许是吧。”
胡广眼眸微微一张,一副似乎找到了知音的样子道:“杨公也这样认为?”
杨荣却道:“我没这样认为,我只是觉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胡广眉一挑,不满地道:“你这家伙,平日里成日维护张安世那个小子,现在也知道张安世的锦衣卫有多恐怖,现在我询问你此事,你又不好拉下脸皮说张安世不好的地方,便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我。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杨荣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胡公,我还是有一言相告。”
胡广带着几分赌气道:“我不爱听,你继续护着张安世吧。哎……可怜我的乡亲,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何至于此?好在有解公在,解公应该在爪哇还是能做主的,他终究还是读书人,又是江西人,从前在朝中时,他便特别重视乡情,对同籍之人,无不给予便利。现如今托付给解公,也不失为美事。”
杨荣:“……”
“杨公怎么不言了?”
杨荣道:“方才是你教我别说,现在我已无话可说了。”
胡广眼中透出几分哀怨道:“你就爱在我面前显露你的聪明,在外人面前,便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
抱怨了一通,又兴冲冲地走了。
杨荣端坐在案牍之后,他皱眉,似乎在细思着什么,而后信手拿起了案牍上的一份小册子。
这小册子,显然又是解缙近来流传出来的文章。
杨荣看着这小册子苦笑,摇着头道:“幸赖我乃福建人。”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出海的事,杨荣并不太反感,毕竟出身于山多人少的福建布政使司,自古以来便有离乡出海闯荡的先例。
当然,闯荡得多了,大家还是知道行情的。
像爪哇这种吃相如此难看的,肯定是不能去的,否则就是骨头渣都剩不下。
…………
接到了旨意,赵王朱高燧又惊又喜。
于是便急匆匆的,当下登上邮船,却并没有直往松江口,而是先往安南,至安南与汉王朱高煦会合,方才一齐扬帆,往内陆而去。
朱高燧喜的是,总算可以回去见自己的父母了,说不定……还可敲定一些军械的事宜。
而惊的事,他和解缙谋划的事……似乎并没有办妥,否则就算是进京,也只是召他进京。
想到自己的叔伯和兄长们,跟着他一道分一杯羹,朱高燧便睡不踏实。
他的宏图大志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呢,就被人将腿打折了。
因而,见着了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既是欢喜,又不免心里惆怅。
尤其是同船时,听闻朱高煦絮絮叨叨的讲他的兵法,以及几次征战,朱高燧便只想打哈欠。
兄长还是没有变,依旧还是没有脑子。
世上能与他朱高燧相比之人,就只有张安世了。
与此同时,在送江口,太子朱高炽已抵达了松江,正在此预备迎接他的那些叔伯兄弟呢。
这松江口岸,如今已是旌旗招展,披红挂绿,甚是热闹。
直到十月初九这天,从陛下下旨,到此时已过去了半年的功夫。
第一艘承载着藩王的舰船,终于抵达了。
一见那船上的旗号,竟是汉王和赵王先行抵达。
朱高炽心头大喜,当下率属官至码头相迎。
片刻之后,便有一个宦官先行下船。
这宦官显然是汉王的宦官,朱高炽依稀记得他,只是此时,这宦官年老了不少,肤色也黝黑了许多。
见当初那壮年的宦官,如今也头上斑斑白发,面上尽是岁月催人的痕迹,朱高炽既有几分激动,又不免唏嘘。
那宦官走至朱高炽的面前,拜下,而后道:“太子殿下……奴婢……奴婢……”
朱高炽皱眉道:“孤的兄弟在何处?”
这宦官叩首,战战兢兢地道:“太子殿下,两位殿下……病危……”
若只是病了,倒也无妨,可说的竟是病危,朱高炽骤然之间色变,僵在原地,不发一言。
身后属官,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大呼:“去请良医。”
又有人拉扯着想要登船的朱高炽,跪下,垂泪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现今不知所患何症,还是莫要登船为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
朱棣此时微微抬着头,正看着悬挂在雕梁画栋的廊桥上的几盏宫灯出神。
亦失哈慌忙过来,道:“陛下……”
朱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指了指宫灯道:“这里多加一些灯,还有各殿也加一些,赵王年幼时曾患眼疾,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紫禁城上下,多加一些灯,亮堂一些。”
亦失哈便道:“奴婢真是万死,竟忘了这一茬。”
朱棣没有怒气,平和地道:“他许多年没有回来了,你忘了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朱棣微笑,他甚至显得心情愉悦的样子,道:“不过也不必慌慌张张的,他们登岸,只怕还早着呢,朕想着,该是周王最先到,赵王这个人………没有男子气,听闻朕要召见,他一个人心虚,必要与汉王结伴。”
亦失哈见朱棣心情不错,便忙不迭地点着头道:“世上哪有父亲这样说儿子的。”
朱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也就因为朕是父亲,所以才能这样说,他们的身边,哪一个人不是哄着他们,个个都嘴里抹着蜜饯似的,如那张安世一样。”
亦失哈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可是比谁都清楚,今儿要是回答了,就等于是把赵王和张安世都得罪了,一下子打击了一大片。
朱棣此时却道:“太子那边……已在赶往江口驻扎了?”
亦失哈如实道:“早就驻扎了。”
朱棣点点头,随即道:“还有张安世,等他们进了京,再命张安世也去京城外头迎一下,得告诫一下这个小子,人家初来乍到,别一见面就和人谈买卖,这买卖什么时候都可以谈,这人一来,便琢磨着挣钱的事,不礼貌。”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殿下是懂分寸的。”
朱棣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可似乎又觉得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当下便摇摇头,笑着道:“是啊,朕老了,管的闲事也就多了,朕记得朕当年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碎嘴。”
亦失哈也笑,没说话。
朱棣背着手,穿过连廊,一面道:“待会儿还是叫张卿入宫觐见一趟,朕还是有些事要交代一下,不然不放心。”
亦失哈先给一旁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宦官意会,匆忙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安世才姗姗来迟。
朱棣此时正背着手,在廊下徐行,一面漫不经心地道:“太平府那边,预备得怎么样?”
张安世便道:“陛下放心,各藩国的资料、特产、矿产,还有地形,臣都让人搜集了,除此之外,商行这边,也拟定了一个巨大的计划,不敢说面面俱到,但肯定是……”
“朕问的不是这个。”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恼怒道:“朕当初和你说,他们觐见了朕,过了几日,太平府邀他们去瞧一瞧,这太平府上下,是否做好了招待的准备,可不要教人扫兴。”
张安世挠挠头道:“这个……不过是吃一顿便饭的事,理应……”
朱棣伸出手指,点了点张安世道:“你真的掉钱眼里去啦。”
张安世诧异地抬头,震惊地看朱棣,而后忙垂头下去。
朱棣便语气温和了一些,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他们万里迢迢的进京,朕乃天子,有些事,总是不便,要教他们在京城愉快一些,本就指着你呢。”
“懂了,臣明白。”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臣这边,一定将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明儿我便寻丘松,丘松鼓捣出来的玩意,绝对能教诸位殿下乐上一年。”
朱棣:“……”
不过细细一想,朱棣似乎也了然了什么,当下便算默认,只慢悠悠地道:“丘松这个人,朕总觉得他脑子不甚好,你要看好他才行。”
张安世道:“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挺正常的。”
朱棣抿嘴,不置可否。
行至文楼外,朱棣正待要入殿。
突然有宦官气喘吁吁地来,见了朱棣,立即纳头便拜,随即道:“陛下……陛下……”
朱棣最见不得有人这般失态,瞥眼却是通政使司的宦官,当下拉着脸,眼睛落在别处,慢悠悠地道:“何事?”
“松江口急报……急报……”这宦官叩首,焦急地道:“汉王与赵王殿下,在船中同时病危……说是……说是染了重症……”
张安世:“……”
朱棣听罢,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宦官说的什么。
好半响后,他才慢声慢语地道:“什么病?”
似乎此时他的情绪并不激动,只是……这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宦官道:“说是……说是染了什么瘴疾……这只是随行的御医诊断的,其实也无从分晓,不过同船的宦官倒是说,这样的病症,在西洋倒是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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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疾是一个筐。
反正基本上,南方的什么病,都可以往里头装便是了。
朱棣对瘴疾也略有一些了解。
心知此病的厉害。
此时的大明,已经开始将云贵彻底的纳入版图。
这倒不是因为,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无法对西南进行有效控制。
而是因为,这地方有瘴气,说穿了,既是因为水土不服,再加上南方的密林中有大量的蚊虫和毒蛇,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而且不少的瘴疾所导致的死亡率极高,若是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开发,实际上对汉民而言,是很难长久居住的。
至于西洋,对于汉民而言,则比之云贵更甚。
现在汉王和赵王统统都染了瘴疾,显然就十分危险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还保持着理智,旋即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到底所患何症,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臣若是大致推测的话……”
他顿了顿,接着道:“既是汉王与赵王殿下同时染病,这就说明,此症必可传染……”
而后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若是一般的疾病,往往有潜伏和病发的时间,既是南方的瘴疾,这至少说明,汉王和赵王殿下,应该在安南开始传染。而他们自安南到松江口,才开始病发,可见此疾的潜伏颇长……”
朱棣只听得心烦意乱,却依旧强忍着繁乱的心情,继续屏气静听。
张安世随即看向那宦官,询问道:“同船的,还染了几人?”
“这……大抵有七八个。”
“七八个?”张安世道:“同时病发吗?”
“是,大抵是同时病发。”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便道:“那么,这就应该不是靠人之呼吸来传播的瘴疾,若是呼吸传播,同船这么多人,应该都会陆续病发。人在船上漂泊了一月之久,船中肯定也有老鼠的,照理应该也非鼠疫。”
张安世边道边下意识地微微地低垂着思索着,口里接着道:“会不会是蚊虫传播呢?正因为是蚊虫传播,所以在安南登船之后,汉王与赵王殿下人等,便已感染。等到登船之后,海中没有了蚊虫,自然这瘴疾也就无法传播下去了。”
朱棣道:“到底是什么病?”
张安世道:“臣没有见着病患,自然而然……也就不敢断言,不过……极大可能……是疟疾。”
疟疾可不是小病,朱棣对此深以为然,他是带兵打仗之人,当然知道许多兵书之中流传下来的恐怖传说。
曾在东汉时,马援带领八千汉军,南征交趾国,然而却落得个‘军吏经瘴疫死者十之四五’的惨烈结局。也就是说,此病一发,带领的军队便死亡接近一半。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后世有一位一生作了四万余首诗,也即是每日平均产量能高达一两首的某皇帝,也曾数次进攻缅甸,都因疟疾而受挫,甚至导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的士兵死伤。
这种可怕的死亡率,可谓是骇人听闻。
而各藩国往西洋的时候,其实并不畏惧当地的土人,因为他们的军事知识以及武器都远远超过了当地土人至少一个时代,而巨大的伤亡,往往都来自于瘴疾,尤其是疟疾最甚。
这病一旦病发,就几乎形同于是赌命了,死亡率极高,即便不死,这命也去了一大半。
朱棣看向那宦官,急道:“现在汉王和赵王在何处?”
宦官道:“禀陛下,太子殿下已亲自预备了车船乘舆,火速将两位殿下以及其他的病患,紧急送来京城了。”
“这时还熬得过舟车劳顿吗?”朱棣怒喝。
宦官吓了一跳,硬着头皮道:“汉王殿下说……若死,至少也该面见陛下。赵王殿下……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朱棣叹了口气。
张安世在一旁道:“陛下,请立即下旨,命人将两位殿下不必进京,而是直至栖霞码头送医。”
“栖霞?”朱棣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医学院,或许可以救治。”
朱棣眼眸微微亮了几分,好像一下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道:“对呀,一百多万两银子呢,可有把握吗?”
张安世有些尴尬,他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因为张安世也无法预料,等送到的时候,是否已经病入膏盲。
于是他只好折中地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边立即朝那宦官道:“速去。”
朱棣说着,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转头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脸色苍白的亦失哈道:“先不要报皇后。”
亦失哈道:“奴婢……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朕现在起驾去栖霞。”
张安世忙劝道:“陛下,两位殿下至栖霞怕还有一些时日,陛下不必心急……臣这边照应着即可。”
朱棣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那本想反驳的话,而是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赶紧去准备。”
张安世再不迟疑,立即出宫。
…………
“解公,解公……不妙,不妙了。”副使匆匆而来。
鸿胪寺中,解缙正埋首伏案,在修书。
最近他的书信有很多,大多都是同乡们听闻他回到了南京城,纷纷写信来问候的。
对此,解缙很热衷,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封书信,这书信背后,或者是能给解缙这样的人物修书的背后,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读书人这样简单。
一个这样的读书人背后乃是一个大家族,直系近亲就是六七十人,若是再加上各房的妻妾等等女眷,那又是上百人之巨,倘若再加上世仆,可能上千人规模都有。
解缙反复地修书宽慰他们,表示江西的事他略有耳闻,对此表达了深切的悼念,又勉励他们,此时要忍辱负重,含泪隐忍,切切不可与官家为难。否则……锦衣卫一至,可能又是灭门之祸,再在这回信之中,提及一下太祖高皇帝云云。
这书信,与其说是宽慰,倒不如说是恐吓。
江西这边已经历过了一番清洗,早已让人风声鹤唳,胆战心惊了。
现在这上上下下,可谓是个个提心吊胆呢。
人就是如此,一个同类若是犯罪而遭处死,那么其他同类并不会觉得此人绝不是因为触犯了律令,而只是因为……是有某些人想要收拾他们而已。
至少在江西布政使司上下,大抵就是如此,眼看着不少和自己交好的士绅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首先想到的,并非是这些谋反作乱,而是张安世这些奸贼,为了打击异己,已经丧心病狂到四处屠戮杀人了,此等事的性质,已经不亚于汉朝时的党锢之祸,完全是针对所有读书人的全面打击。
解缙恰到好处地提及到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更令人恐惧了。
看信之人只要有记忆,想想当下,再想想太祖高皇帝,只怕人都要吓尿。
因为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所牵扯的大案可不是一桩,而是一次比一次更为剧烈,这也就是说,江西布政使司的事,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这还叫人怎么睡得着?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解缙作为江西士子,是最了解自己的同乡和同行的。
每发出一封书信,都可能给爪哇带来巨大的好处。
如今解家,已永不能徙回大明了,自此之后,只能扎根于爪哇,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赵国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作为赵国长史,自己的儿孙,也一定可以在赵国谋取一定的官职,那么,这赵国若能人丁兴旺,对解缙而言,才是最大的保障。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若是赵国的人丁继续单薄下去,迟早有一日,那漫山遍野的土人,会杀入新彰德,解家满门,必是一个不留。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谁还管得了这个,除了富国强兵,增加人口之外,解缙无路可走。
不过人就是如此,起初,解缙还是经历了一些痛苦的思想斗争的,不过天下的事就是如此,有了第一次,后头便身心愉悦了,慢慢的良心谴责所带来的心理阴影会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发挥出自己聪明的头脑,举一反三,琢磨出各种套路,甚至还有更为变态者,竟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继而乐此不疲。
解缙无疑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当他的技能点突然点在了某个奇怪的地方,所产生的各种奇思妙想,以及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套路,便自然而然的催生出来。
听到那副使紧张的呼唤,解缙无奈,他懊恼地搁了笔,他原本还想在书信中添几句妙笔,好增强效果,此时思绪却被打乱,不禁为之遗憾起来。
他忍着不满,抬头道:“何事?”
于是这副使焦急地道:“殿下……殿下前日已至松江口。”
解缙唇边顿时勾起一抹笑意,道:“正好,等殿下进京,我又有一谋,要与殿下共商。”
解缙喜欢赵王,赵王也是一个妙人,他对解缙十分欣赏,尤其是解缙肚子里各种奇奇怪怪的‘谋略’,朱棣和太子朱高炽让解缙觉得无趣,因为这一对父子,一个满脑子想的做丘八去冲锋陷阵,另一个则是过于正经。
副使言辞简介地道:“殿下病重。”
此言一出,解缙脸色一变。
解缙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又是什么病?”
“听闻……是疟疾……”
听到这个,解缙一顿,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现如今……”
疟疾的可怕,解缙是领教过的,爪哇赵国的各处新城,都陆续有此瘴疾的流行发生,每每出现,感染者便死亡半数以上,此症在西洋,令人闻之色变。
解缙摆摆手,打断这副使的话道:“哎……好不容易得遇明主,不曾想……解某人……难道注定要一生惨淡吗?”
他脸上透着悲切,也没心思修书了。
只浑浑噩噩地端坐着。
那副使道:“这消息……京城已传遍了,也不知是何人传出的。不过下官听闻,好些士绅和官宦提及此事……都喜上眉梢,还有人暗地里说……”
解缙身躯微微一颤。
他抬头,冷笑道:“这一群无用之人!”
解缙的怒气显而易见,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最喜欢干的便是夸夸其谈,一旦不合他们心意者,便立即开始自以为聪明的用所谓‘骂人不吐脏字’之言嬉笑怒骂,自以为高明。
解缙又道:“现在赵王殿下在何处?”
“据闻……要紧急送去栖霞。”
解缙忧心忡忡地道:“殿下本就舟船劳顿,又得此症,只怕……”
这副使也显得担忧,六神无主地道:“解公……现下该当如何?”
解缙感慨道:“等,继续等待。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副使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解缙此时却道:“来,给我磨墨。”
副使不解道:“解公……可要上奏?”
解缙此时眼中似乎多了几分坚定,道:“不,我要继续修书。”
“啊……”副使更不明白解缙这突然的转变了。
解缙淡淡地道:“若是赵王殿下真有好歹,那么就更该要修书,到时赵王年幼的儿子要承袭君位,他年纪太小,爪哇又必然要人心惶惶,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这赵国怕是要土崩瓦解。这世上,干任何事,没有人是不成的。”
副使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虽然也心急火燎,可解缙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他。
不过他提出了疑问:“只是……这些人若去了爪哇,一旦不满,只怕……”
解缙显得平静,慢悠悠地道:“你这就不知道了,江右的山民可能桀骜,可是我江右的读书人却是老实顺从,你只要拿出了鞭子,他们就肯对你心悦诚服了,他们虽会抱怨,可不出数年,便个个都可成为好的矿工、士卒和匠人还有教师。”
副使眼眸微微张了张,随即便捋起袖子道:“下官来磨墨。”
解缙抿了抿唇,接着重新提笔,化悲痛为力量。
…………
在另一头,赵王与汉王终于抵达了栖霞码头。
在此处,街道已管禁起来,早有数十个大夫和医车在此候命,十数个病患统统拉走。
张安世则早已在医学院里候命。
此处占地颇大的医学院,费了张安世无数的心血和钱财,不过愿意来此看诊的人……一直都不多。
一方面,寻常百姓若有什么病症,随口吃一些汤药便好了。
而富裕之人,却往往对这诺大的医学院,有几分敬畏。
甚至外头还有诸多的流言,说此地的大夫,个个都是屠夫,有人亲眼见到他们拿刀去砍尸首。
总而言之,这医学院给人的印象,总是伴随着许多恐怖的流言。
而现在……在此地,他们迎来了一批不同寻常的病人。
张安世精心地安排了几个大夫,正预备去看诊,此时便有人来了。
朱棣龙行虎步而来,竟是后脚就赶了来。
他一见张安世,便关切地道:“吾儿在何处?”
“陛下,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相见为宜。”张安世显得无奈,耐心地劝道。
朱棣进了此地,便不断地皱眉。
因为这医学院里,总是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异气味,让人产生一种不适之感。
朱棣道:“他们……现今如何?”
张安世如实道:“听大夫说,病症确实非常严重,毕竟病发已有几日了,且一路颠簸,若是再无法救治,恐怕……”
事实上,朱棣这两日,都不曾入眠,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就更为担心了。
他一把抓住张安世的手,面色凝重地道:“你要救人。”
只短短四字,张安世却知其中份量。
当下便道:“臣去了。”
朱棣吁了口气,他倒没有在这医学院的建筑中多逗留。
而是走出了这屋舍,一路走到了医学院中的庭院,这才觉得那满是怪异气息的窒息感稍稍减缓一些。
而在这里,早有许多的禁卫,还有护送汉王、赵王等人,以太子为首的诸官,在此焦灼地等候。
朱高炽看到朱棣迎面走来,先是诧异,随即上前道:“父皇……儿臣万死……”
朱棣因为心中的担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摆摆手道:“这与你无涉……”
朱高炽又道:“沿途……沿途……”
朱棣听到这两个字,倒是收起了心神,道:“你但说无妨吧。”
朱棣的语气,还算是平静,当着朱高炽的面,并没有过于激动。
于是朱高炽道:“下船的病患,十九人,沿途病死者,已有七人……”
说着,朱高炽不禁为之怆然:“此症实在厉害,儿臣……”
朱棣深吸一口气,却只是点了点头:“不要哭哭啼啼,像个妇人似的,流什么眼泪,你是太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泰然处之。若连你都六神无主了,将来遭遇了什么变故,天下人生死荣辱都维系你一人身上,你也可以如此惊慌失措吗?”
说着,朱棣微红的眼眶,不禁垂泪下来。
朱高炽只好擦拭眼泪,沉默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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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重获新生
张安世其实现在担心的,恰恰是这一对朱家兄弟得的不是疟疾。
因为若是其他的疑难杂症,他还真未必有什么把握。
可若当真是疟疾,事情可能就简单许多了。
所以他直接将朱棣晾在了一边,便匆匆地赶到了病房去探视。
在确定这是蚊虫传播的疾病,张安世倒还放心,大喇喇地进了病房。
病房里,率先看到的乃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躺在病榻上,看着气若游丝。
张安世上前,一群大夫正围着朱高煦做各项检验。
许多的检查,从切脉至测试体温,再至检查咽喉,甚至是眼皮,都是医学院里的必备功课。
大抵得出来的结论是,高热、出汗、头痛、浑身酸痛、乏力以及突发性寒颤。
为首的一个大夫走到张安世的跟前道:“殿下,这是记录,请殿下过目。”
“高热到了什么地步?”张安世道。
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所以只能凭借经验了。
“应该不低,已经危及性命了。”
“这样说来,可以确定大抵的病症吗?”
“至少九成以上,是西洋那边较为流行的疟疾了。”这大夫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本是大夫,此后却被张安世所招揽,而后又重新开始学习医术。
不过与其说是医术,不如说是学习一套科学的方法。
即对所有的病症,进行记录,通过各项的检验,来确定病症。
此后,再通过不同的用药,来记录病人的病情变化,通过一次次的检验,来确定不同药方的效果。
与此同时,再改进药方,甚至专门组织人穷尽办法去研究药理,从而,筛选出最优的治疗手段。
当然,细菌学还有解剖也是重中之重。
唯有真正了解人的身体,且不同病亡者,其身体的不同病症,唯有真正的了解之后,方可知道疾病的源头以及死亡的真正原由。
像他这样的人,足足有两百多人,从基础的病理开始学习,同时学习药理,再一次次观摩或者亲自解剖尸首,也足足费了数年功夫,现在才勉强可以派上用场。
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可不是白的,不说其他,单单这关于不同病症的症状以及用药记录,就足足可以堆砌起十几间屋子。
大夫道:“当初学生几个,曾被委派去吕宋学习过两年,这吕宋的疟疾症状,与之相同。汉王殿下所患的疟疾,现在已经十分危急了,当地的土人,倒有一些治疗疟疾的办法,不过……学生倒以为,用处不甚大。”
张安世道:“那就试一试那个药。”
“那个……”这大夫抬头看着张安世,迟疑地道:“此药,还未……在其他的病人身上用过……只怕……”
张安世道:“现在这个时候,顾不得许多了,眼下情况紧急,也只好拿他们来试药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既得了张安世的准话,大夫只好道:“好,学生这就去准备。”
当下,他没有再犹豫,匆匆而去。
张安世见这汉王朱高煦昏昏沉沉的不醒,便也没有打扰,在旁只默然踱步。
很快,那大夫便将药取出来了。
此药呈粉末状,先是塞入汉王朱高煦的嘴里,而后便用温水送服。
似乎这药颇有些刺激,因而,汉王朱高煦猛地闷哼了几声,咕哝咕哝的喝了温水,才勉强将其吞咽进去。
张安世一面吩咐人道:“记录服药之后的体征,每半个时辰都要记录一次。”
“喏。”
张安世这才安心,从这间病房里出来。
不曾料想,这病房外的长廊上,朱棣已站在此,抿着唇,像是一直在等着他出来。
张安世朝朱棣行了个礼,张口想说话。
朱棣低声道:“不要吵闹到了里头的人。”
张安世会意,便与朱棣至庭院。
朱棣这才道:“现在情况如何?”
张安世道:“臣有一剂神药,就是不知……能否成功。”
朱棣皱眉起来:“既有神药,为何不早说?何况若是神药,又为何担心不成功?”
“现在病情太重,臣也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这毕竟是重疾,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张安世老实回答道。
朱棣听罢,却是猛地拧紧了眉心,道:“但愿……能起效吧。只是……这疟疾不是无药可医吗?”
张安世道:“陛下……臣这边……恰好对此有过一些小小的研究,若是当真能起奇效的话,非但能够令赵王殿下和汉王殿下转危为安,还可……”
朱棣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他心中凌乱得很。
却听张安世继续道:“还可……救活无数的百姓,除此之外……更可借此……将这医学院,遍布四海……挣来数不清的银子……”
朱棣听罢,下意识地先是狂喜,而后,却又忧心忡忡,忍不住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银子。”
“是,是。”张安世悻悻然地忙点头道:“臣只是随口提及而已,臣没有其他的意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营救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他们与臣,真是亲如兄弟一般,他们若是有什么好歹,臣可怎么活……”
张安世说罢,伤心欲绝起来,忍不住擦拭眼泪。
朱棣也唏嘘不已,迄今为止,他都努力地控制着情绪,尽力不使自己失态。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朱棣的子嗣不多,只有三人,如今直接两个被放倒,换做是任何一个做父亲的人,也是无法想象的。
他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而此时,亦失哈已悄然而至。
朱棣没有理会亦失哈。
而亦失哈却也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直到恍惚之间,朱棣抬头,猛地看了亦失哈一眼,突然道:“何事?”
亦失哈这才开口道:“东厂那边……那边……”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朱棣大怒:“说。”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鸿胪寺……赵国的使节团中,有一仆从,与读书人产生了争执。”
“争执?”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眯着眼,凝视着亦失哈。
此时的朱棣,本就满腔忧虑和愤怒,正愁有气没处撒呢。
朱棣冷冷地道:“为何争执?”
面对着明显积累着怒火的朱棣,亦失哈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像……好像是听闻了赵王和汉王殿下病危,有读书人高兴不已,赵国的一仆从见状,很是生气,便与他们争吵了起来,幸好……被解缙拦住,才没有闹出什么事端。”
沉默。
朱棣没有说话。
亦失哈似也觉得恐惧起来,慌忙拜下道:“奴……奴婢万死之罪,有万死之罪……此等小事,本不该奏知陛下……给陛下您增添烦恼……”
说罢,拼命叩首,直到头破血流。
春暖鸭先知,陛下的脾气,他最是清楚。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清楚陛下此时已有滔天之怒。
朱棣却突然阴恻恻地道:“高兴不已?何人这样高兴?”
亦失哈这才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他鲜血淋漓的额头,道:“东厂的番子,打探过了……有不少人津津乐道的谈及此事,说召诸王入京,不还是奸佞张安世的主意,现在如何……这叫什么自食其果……还说……”
朱棣突然慢条斯理地打断他道:“够了,朕只问,到底是何人这般说?”
“多为读书人。”亦失哈忍着额头上的刺头,眼也不敢眨一下,只老老实实地回话:“若非是赵国使团中的仆从与之吵闹,惊动了鸿胪寺,奴婢只怕还不知晓……”
亦失哈说着……其实后头这句话,他已算是明示了。
他亦失哈是什么人,那也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心眼的人。
京城里的事,除非意外,绝大多数时候,许多事不都是有人刻意想要传达一点什么。
否则,好端端的赵国使节的扈从突然与人争执,还闹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都说宫里人勾心斗角,那都是污蔑,宫里头都是一群奴婢,伺候人的,再怎么勾心斗角,那也有个限度。
可这宫外头才精彩呢,一个个冠冕堂皇,背地里可真的是奔着杀人全家的路数去的,真真是刀刀见血!
可此时朱棣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狼顾张安世,道:“锦衣卫去查,查清楚……”
张安世在旁听得心惊胆战,说实话,他很钦佩某些摇笔弄舌的家伙,他们是真的是到了什么时候,什么话都敢说啊。
张安世道:“臣去布置。”
朱棣却在此时迟疑了一下,接着道:“不必了,你先在此,他们还指着伱呢,一切……都等明日再说,人……跑不了。”
张安世道:“喏。”
说着,张安世朝亦失哈看了一眼。
亦失哈也一副无奈的模样,他额头已磕破了,一滴滴的血甚至忘脸上流下来,却不敢拿手去捂,这医学院就在眼前,更不敢包扎。
只是朱棣却再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来回踱步,只是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
那一双眸子,多了几分如锋刃一般的寒芒。
…………
鸿胪寺。
副使匆忙而来。
“妥当了吗?”解缙抬头道。
副使道:“妥当了。”
解缙叹了口气,道:“终究要给他们下一下决心了。”
副使张口欲语地看着他道:“解公……”
解缙平静地看了副使一眼,才道:“你一定认为,我这是不择手段吧。”
副使忙摇头。
解缙却道:“你心里就这般想的。可我这样做,是为了爪哇数万的汉民啊。赵王若有好歹,爪哇悬孤域外,少主登位,将来拿什么自保呢?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求贤若渴。可若是教人背井离乡,哪里有这样容易。是……这些背井离乡之人也不容易。可你想一想你在爪哇的家人,想一想那些同样疾病缠身,与土人日夜作战的兵丁,还有那些在种植业中的妇孺吧。”
“有一句话叫忠义难两全,人活在世上,便是要做选择,而今你我之辈,表象上看是有选择,可真的有选择吗?我汉民若是不能世世代代的占据爪哇,繁衍生息不绝,富国强兵,到时一个个滚滚落下的人头,便是你我的脑袋,是你我的子孙之头颅。六年,足足六年了,六年以来,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开创下来的这些家当,好不容易修筑的港口和新城,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宅邸,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你我怎肯将此付诸东流!”
副使不禁动容。
解缙继续道:“所以,那就只好苦一苦他们了,他们再多吃几茬苦,将来也会有好日子也是未必。”
副使再无他话,只道:“解公,下官明白了。”
…………
夜深,星辰已经洒满夜空,笼罩着这片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地。
“陛下,该用膳了。”
此时,亦失哈亲自端着晚膳,至一处休憩的地方。
这里依旧还是医学院,虽是夜深,可这医学院里依然还是灯火通明。
从清早到现在,陛下水米未进,让亦失哈慌了神。
他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再三来催促,朱棣也只摆摆手,显然没有任何进食的心思。
亦失哈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脸上的血迹也清理干净,只是头因为伤口的刺痛依旧有些刺痛。
可此时的他显然顾不上痛,在朱棣的跟前躬着身,垂泪道:“陛下要注意龙体,汉王殿下与赵王殿下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朱棣疲惫地道:“他们若是能活,那也该是张卿与这里的大夫们妙手回春,何来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张卿呢……”
“芜湖郡王殿下又去巡诊了。”
朱棣道:“他用过食了吗?”
亦失哈本想说已用过了,可话到嘴边,见一脸焦虑的朱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见他忙前忙后,想来还没有进食吧。”
朱棣道:“那就将这些饭菜搁下,等他来进用。”
“可是陛下……”
朱棣心情郁郁地摆摆手道:“不要再说了。”
亦失哈轻叹了口气,只好转头离开。
……
一连用了两次药。
张安世之所以对此药颇有把握,是因为这药本身对疟疾就有起效。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所谓金鸡纳霜。
金鸡纳霜产自南美洲,当初邓健搜罗了许多的树种和作物种子带回来,这金鸡纳霜便也是其中之一。
历史上,当地的土人,便是用此来治疗疟疾,效果极佳,此后便被西方人发现,从此,借助这金鸡纳霜,制成了特效药,战胜了疟疾。
张安世命人栽种了一些金鸡纳霜树,又教人剥下树皮,再将这树皮,碾成粉末,虽没有采用什么手段,提取其中的奎宁成分,不过……用这种土办法,药效应该也已足够了。
两剂药下去。
汉王朱高煦虽还处于高热之中,不过……到了子夜时分便开始呕吐,而后朱高煦的情况似乎开始变得越发的糟糕。
这一下子,却将大夫们忙坏了。
似乎用过药之后,朱高煦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倒是张安世依旧平静从容,让人继续用药。
紧接着,朱高煦便昏死过去。
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
就在张安世也开始变得焦虑不安的时候,猛然之间,一个大夫惊喜道:“殿下,殿下……”
张安世回过神。
那大夫不停地摸着朱高煦的额头,喜形于色地惊呼道:“退烧了,退烧了……”
张安世听罢,立即疾步走到了朱高煦的身侧,看着面容憔悴的朱高煦,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高热的情况已经有了好转。
张安世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随即道:“去,看一看赵王,还有其他人。”
一会儿工夫,便又有人来报:“赵王殿下和其他九人,也有退烧的迹象。”
张安世不禁振奋起来,又试了试朱高煦的脉搏和鼻息,似乎一切都开始慢慢恢复如常。
又等了半个时辰,本是觉得头痛欲裂,且呕吐恶心的朱高煦,终于慢悠悠地张开眼眸来。
视线由朦胧慢慢变得清晰,只是依旧还是头痛的厉害,且似乎胃部翻滚,可比起此前的意识模糊不清,意识和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一张眼,便见到了张安世。
这张面孔,是何等的熟悉,却令他觉得宛如做梦一般。
朱高煦产生一个念头,我日思夜想的竟是‘大哥’,以至生出幻觉吗?
张安世却道:“如何?”
朱高煦急促的呼吸。
张安世道:“头痛和恶心是正常的,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要停药,这些症状都会消失,怎么样,精神如何?”
朱高煦张口,不确定地道:“我还活着吧?”
张安世露出一丝笑意,道:“有我在,当然还活着,你不必感激,反正你还欠我几次人命呢,这人情你肯定是还不清了,不过这不打紧,性命的事,终究是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补偿的。来,快来人,将预备好的米粥,喂汉王殿下吃下。”
朱高煦听着张安世的话,还是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令他感觉亲切无比。
他笃定起来,有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
第424章 功不可没
朱高煦依旧是躺在病榻上。
不过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影响,却觉得自己气力恢复了一些。
此时,他虚弱地道:“我……我患的是何症……”
张安世道:“疟疾………”
朱高煦听罢,身躯竟是颤了颤。
他虽然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听什么瘴疾和疟疾之类的话语,可现在从张安世口里得出,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的意识中,记得张安世让人给他服药,服药之后,他睡了一觉,虽是有呕吐,也有头痛,可是明显滚烫的身躯,慢慢地冷却了下去。
“疟疾也能治?”朱高煦气若游丝地询问。
他努力地张着眼,眨了眨,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现在看来……应该能!”
此言一出,超越了人类认知的一幕出现了。
方才还是几乎已病入膏盲的朱高煦,却好像一下子灵气灌顶,竟是啪叽一下,身子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而后一下子下了病榻,双手猛地扯住张安世的衣襟,他口里呼道:“能治,真能治?”
疟疾啊……
这玩意,朱高煦是认识得再深刻没有了。
安南那边,多少汉民死在这病上头。汉王卫,真正的隐患不在于军事,也不在于当地不肯服从的土人,甚至……不是财政,而是这该死的疟疾。
每一次出现疟疾的症状,便是成百上千人死去,寻常的村落倒还罢了,可怕的乃是军中。
军中因为人员密集,所以一旦出现感染,顿时便失去一大半战力,尸积如山。
安南为了鼓动百姓迁徙,不知用了多少的措施,来了安南便奖励百亩肥沃的土地。
可大明的百姓,即便给人租种土地,也绝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们又不是傻瓜,这可不是人离乡贱的问题,要知道,在安南这等地方,汉民的地位还是颇高的,机会也多,只是这种骇人的疾病,才是人望而生畏的理由。
去安南只是讨生活,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上,大家又不傻。
可一旦疟疾可以救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能治……
就意味着,原本大量死亡的人口,可以大大的降低,只要鼓励生育,安南现有的汉民,也可维持足够的人丁。
这也意味着,安南招募汉民,也大大提高了吸引力,给你良田耕种,且给你诸多的机会,且还没有疾病的风险,久而久之,大家自然会被吸引。
朱高煦在靖难的时候,只负责冲锋陷阵,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如今只有分封于安南,方才知道冲锋陷阵,乃是天下最容易的事。
想要存续自己的藩国,就得需要人口,人口才能产出钱粮,才能组织更多的军队,才能拥有一切。
朱高煦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病体了,他继续揪着张安世的衣襟,略带几分激动地道:“你再答一遍……”
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朱高煦道:“伱到底要做什么?”
看朱高煦突然歇斯底里的样子,虽是大病初愈,可气力却是不小。
朱高煦肃然着脸道:“我要你亲自再说一遍,这疟疾……可以救治!”
张安世虽说不明白朱高煦为何突然会如此激动,但还是耐心地道:“可以救治,可以救治……你瞧,你自己不就治好了吗?”
朱高煦听罢,眼眶便湿润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而后,终于松开了张安世的衣襟。
可张安世还未喘上一口气。
朱高煦却又一把猛地将张安世抱住,他滚热的身躯,贴合着张安世,不肯分离。
朱高煦嚎叫道:“大哥,你是我大哥,你是我亲大哥啊!从此以后,本王没有其他的大哥,我只认你,大哥……你要帮帮我啊……我这安南可都靠你了。”
说罢,眼泪喷涌出来,瞬间打湿了张安世的肩头。
感受到肩头湿漉漉一片,张安世挣扎着道:“你先松开。”
朱高煦却生怕张安世飞了似的,依旧抱得紧紧的,继续干嚎:“不,我断不放开,你要答应我……你不答应,我便去死。”
张安世:“……”
正说着,房门被咚的一下撞开了。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却是朱高燧。
朱高燧就在隔壁的病房,也是大病初愈,他问明了大夫的情况,随即便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一下子……朱高燧急了。
真比较起来,其实爪哇的情况,比吕宋更为凶险,安南还可以算是较为开化的地方,这爪哇更是四处都是林莽,环境更为恶劣。
朱高燧一看自己的二哥强人所难,急促地呼吸了片刻,而后便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张安世的大腿:“爹娘生了我的身,张大哥非但救了我的命,还恩同再造一般,要救我爪哇于水深火热,便是爹娘也没这样亲。”
朱高煦嫌弃地看着朱高燧道:“三弟,你先走开,我有些话,要和张大哥说。”
朱高燧依旧紧紧地抱着张安世的腿,急忙道:“二哥,你别再为难张大哥了,你瞧瞧你,有没有规矩,你打小就这样,什么东西都爱和人抢,可张大哥是咱们的亲人,又不是什么东西,哪里似你这般,想要霸占就霸占!”
张安世要窒息,口里大呼:“你们先别急,先别急……”
朱高煦这才不甘愿地放手,不过经了这么一折腾,他已是气喘吁吁,一下子地跌坐在了病榻上,却不忘道:“大哥……疟疾的药……”
张安世道:“药是小事,既然有药,岂有待价而沽的道理?这方面没有问题,我这边,会想办法调制出更多的药来。”
朱高煦眼带神采地看着他道:“真的吗?”
朱高燧开始擦拭眼泪,嚎哭道:“爪哇的百姓太惨了,这六年来,病死者不计其数,我真该死,我身为藩王,却的无能为力……”
张安世一眼就看出他在演戏,虽然演得比较真,张安世却还是看出了他的把戏,道:“赵王殿下,你放心,有我在,无论如何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教这爪哇再无疟疾的危害。”
朱高燧便又痛哭流涕地道:“若是这样,那我便当牛做马也甘愿了。”
他哭完了,冷不丁地道:“不要很多钱的吧。”
朱高煦斜眼看了朱高燧一眼。
相对来说,朱高煦的底气是很足的,安南本来就比较富庶,人口也多,所以财政比之朱高燧,不知好多少倍。
至于爪哇那地方,六年前,在大明眼里还真是不毛之地,完全是数万户人源源不断地送去,披荆斩棘,给开拓出来的。
张安世道:“这个……放心,这是救命药,既是用来救命,那么我会想尽办法,源源不断地产出。到时,在吕宋和爪哇,也开这么一家医学院,在疟疾方面,一定要以最低廉的价格来救治。”
朱高燧放下了心,破涕为笑地道:“难怪解公平日里都夸大哥高义。”
张安世:“……”
根据张安世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这赵王朱高燧和解缙这两个人的话,真的是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张安世道:“眼下你们要好好地恢复,养好身体,有什么事,等过几日再谈。”
朱高煦道:“我身体已大好了,若是不信,我现在便可……便可……”
张安世一副无语之色。
他知道二人猴急,但没想到猴急到这个地步。
可张安世能够冷静,这一对兄弟却是不同,这可是关系到了国运的问题,现在身家性命都在域外,此药所能带来的好处却是肉眼可见的,甚至抵得上十万精兵。
张安世无奈地苦笑,道:“那也得等明日再谈,放心,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谈,什么可以商量。”
安抚住二人,朱高煦和朱高燧才稍稍地心平气和一些。
只是他们这儿的喧闹,却是将在远处的休憩室里的朱棣,给惊醒了。
此时已至二更,星辰密布,环绕着一轮明月。
夜间本是静谧无声,朱棣半宿未睡,实在困乏,竟是坐在椅上打了个盹儿。
直耳边那喧闹的声音传来,朱棣猛地身子打了个激灵。
而后,他虎目猛张。
室内灯火冉冉,唯有亦失哈陪在此,趴在角落里打鼾。
有了这风吹草动,亦失哈也醒了过来,一见陛下张目,便慌忙站起道:“陛下……”
“是出了什么事吗?”朱棣凝重地道。
这样嘈杂的响动,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这医学院上上下下开始慌张起来。
亦失哈脸色微变,便立即道:“奴婢……奴婢这就去询问。”
“不必啦,朕自己有腿。”朱棣沉着脸道,心里却已咯噔了一下。
可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只是……此时他的心情,已是乌云密布,他既是焦急,又不由得生出了胆怯之心。
他害怕,害怕真正有什么噩耗传来,到了那时……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于是他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竟是下意识地在微微颤抖。
这种心怯之感,是以往的朱棣从未体验过的。
壮年时,他确实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可那时的他坚毅果敢,而如今,他已老迈了,头发斑斑生出了白点,眼角的鱼尾也更深。
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多了几分絮叨,多了一些对儿孙们的关切。
他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尽量平静一些,努力地迈出了一步。
亦失哈则慌忙地想要搀扶。
朱棣却是突然大怒,猛地一甩袖子,喝道:“走开。”
这已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紧接着,他加快了脚步,一口气走到了长廊,沿着昏暗的长廊,一直走到尽头,便是那灯火通明的病房。
他隐隐听到好像什么人在哭。
哭声似乎越来越高昂,哭得撕心裂肺,动人心肠。
朱棣身躯一颤,只觉得身子有些站不稳,他腿软得厉害。
“谁……谁在嚎哭……”
此时,这外头伺候的宦官,似乎都一溜烟往那边赶去了。
朱棣咬咬牙,而后终于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冷笑道:“朕没了儿子,总还有孙儿。”
说罢,继续疾步向前,腰身挺得直直的,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等他到了病房外头,这病房外的宦官、大夫们一见陛下来了,一个个默默地退开了。
朱棣在病房外驻足,却在此时听到了里头朱高燧的声音道:“你要信我,我打小就排行得最小,爹娘都不甚喜爱我,父皇和母后嫌我,我也懒得去计较,可张大哥不一样,张大哥一直很关照我,我这辈子,只在张大哥的身上,才感受到父母之情,兄弟之爱,若是还有来世,我断不生在帝王家,我宁与张大哥一胞而出,咱们做生生世世的兄弟。”
朱棣挑了挑眉,显然听出了这是朱高燧的声音。
“我更惨,你是知道的,父皇当初靖难时糊弄于我给他拼命,当时还说什么我已精疲力竭了,我儿应当奋勇再战。又抚摸着我的背说:‘努力罢!世子常常生病。你瞧瞧,这是做爹的说的话吗?好嘛,我九死一生,他做了天子,转过脸便反目无情。我并非是和太子有什么嫌隙,这一切都是这个做父皇的挑拨的结果……”
这是朱高煦滔滔不绝的声音,似乎是在努力地解释和澄清着什么。
反正,当初的误会,肯定是和他汉王朱高煦无关的,都怪他那个爹,故意引发了太子和汉王朱高煦的仇恨。
朱棣:“……”
这一切太长,从忧心忡忡到几乎要悲痛欲绝,而后突然惊喜交加,可现在对朱棣而言,却好像惊比喜还多一点点。
他再也按捺不住地猛然推门而入。
朱高燧似还要滔滔不绝地接了朱高煦的话茬,想再说点什么。
张安世却已脸色大变,慌忙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嗯……”朱棣沉着脸,目光逡巡,很快就看到了朱高煦和朱高燧。
二人都坐在病榻,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却似乎病情已经大为好转,没了性命之虞。
当下,朱棣总算是放下了心。
朱高煦和朱高燧却是大惊起来,而后慌忙拜下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高燧开始流眼泪,口里悲恸地道:“一别父皇六载,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原以为病入膏盲,再不能与父皇谋面,念及父皇养育之恩,为人子者,却还需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便疾病交加之余,更痛不欲生,幸赖儿臣总算转危为安,还能继续给父皇问安,儿臣……儿臣……便是下辈子沦为畜道,也甘之如饴了。”
说罢,忙不迭地伏地叩首。
朱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朱高燧。
而后又见张安世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去看朱高燧。
当下,朱棣只上前,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接收到了。
朱棣只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他们……身子大好了吧?”
张安世道:“回禀陛下,臣幸不辱命,总算是大好了,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幸亏两位殿下身体结实。”
朱棣将心彻底的搁下,背着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去看其他的大夫:“随来的其他病患呢?他们如何?”
“都有好转的迹象,有四五个已大好了,其他的……还在用药,应该不成问题。”
“哎……他们也是爹娘养的啊,幸赖总算是救了回来,世上少了几个肝肠寸断的父母。”朱棣感慨一声。
那大夫不知如何回应,手足无措。
亦失哈则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端坐,众人拥簇着他,一个个大激进派气不敢出。
朱棣才道:“这疟疾……用药竟有如此奇效吗?”
张安世有些尴尬,因为陛下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令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于是他道:“此药本是出自大洋深处,乃是那邓侯爷,万里迢迢带回来的,臣让人种植了一些,其实一开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它的药理,还需让人再好生研究一二,只是现在情况情急……所以不得不……”
朱棣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又是那个邓健?”
朱棣忍不住既欣慰又感慨地道:“此人千辛万苦,所带来的宝贝,还真是不少,朕现在思来,还是低估了他的功劳。”
张安世则道:“现如今,他负责农庄的事宜,即便是这栽种的树,也是他悉心带人种植出来的,陛下……他常常跟人说,亦失哈是他的偶像。不,臣的意思是,他在宫中时,见亦失哈公公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伺候陛下,废寝忘食,只想着能够为陛下分忧,便再无其他杂念,因而深有感触,也要做亦失哈公公这般的人。”
亦失哈站在一旁,心跳加快。
这亦失哈虽然知道张安世颇有几分捧邓健的意思,可这一番话,真是厉害。既让亦失哈将来不得不每日在陛下说一些邓健的好话。
同时,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就是亦失哈,既然邓健和亦失哈是一样的人,那自然而然,也该无条件地信任邓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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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生财有道
朱棣听罢,点头。
现在儿子没事了,朱棣稍稍松了口气,可他此时却对另外一件事滋生了兴趣。
他板着脸,颔首鼓励道:“邓健此人,堪为楷模,将来还要叙功。”
说罢,瞥了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一眼道:“你二人……出去一下。”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大惊,朱高煦道:“父皇,这是儿臣的病房……”
“又死不了。”朱棣道:“在这病房里有何用,出去!”
朱高煦和朱高燧不敢辩驳,便只好都怏怏地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抬眼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朕若是记得没错,你说此药能挣银子?”
张安世:“……”
果然,陛下对赚钱是一如既然的上心。
深吸一口气,张安世道:“陛下,能!”
他回答得很笃定。
他的这句肯定,令朱棣的眼眸中的光越发明亮,朱棣道:“说来朕听听。”
于是张安世道:“对于出海和各藩镇而言,疟疾乃是死亡率最高的因素,正因为如此,所以百姓畏惧出海,而藩镇中的百姓,病亡颇多,所以人丁也无法增长,这才是阻碍藩镇商贸以及发展的最大因素。”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有了此药,就意味着大量的贸易成为了可能,太平府可以与各藩镇之间互通有无,虽然距离极远,可只要海船足够,再远的距离,也不在话下。陛下……臣打算,在太平府,专设一处海关,所有出入海关的舰船,都要缴纳税赋,陛下可知,这收入会有多高吗?”
朱棣听着,却是一头雾水。
原来竟只是征税,虽说税赋肯定是有一大笔银子,可对于所谓的海关税赋,朱棣却有点狐疑,毕竟这事儿……他觉得有些玄乎。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海关的税赋有多重要,而且一旦鼓励大规模的出海经商,数不清的货物互通有无,这关税就可怕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各府县都不肯新政,这也就意味着,太平府将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对外窗口,所有要与大明进行贸易的商货都不得不经过太平府这唯一的口岸来进出。
这是什么?这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啊!
而太平府,则也成为了天下外贸商品的集散地,对于整个太平府而言,等于是又有了一个全新的支柱产业。
除此之外,海外的货物,必然会经过太平府这边商品的集散,冲击天下各府县,不但会大量的吸引人口,而且吸引天下的资金。
这等于是以太平府为首,各藩国为辅,甚至还囊括了大食、天竺等地的番商,直接与十八省进行抗衡。
又因为太平府的稀缺性,必然导致各藩地甚至是诸多番商,在太平府关税等举措之下,成为太平府的造血对象,太平府将越来越强壮,成为一个被滋养出来的庞然大物。
当然,各府县也不是不可以打开口岸,也学习太平府的方法。
只不过……单单打开口岸,收取关税,是不够的,海商们将货物运到你这个地方,需要的是畅通无阻的物流,需要安全感,甚至需要快捷的交易。
这也就意味着,伱需要修建铁路,需要拓宽运河,需要营造对商贾们较为有利的律令,而不是随便什么一个士绅或者读书人,就可断了人家的财路。何况,还需吸引大量的商贾聚集。
话说回来,你能干成这三点,其实就等于已经实行了新政。
在没有新政之前,太平府就是天下唯一的口岸,没有之一。
可若是你继续顽固守旧,依旧还故步自封。
那么这源源不断的财富,数不清的金银、货物出入,还有无法想象的关税统统都落在了太平府的头上。
到了那时,可能就真正的要富可敌国,整个太平府,将超越整个十八省,成为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了。
朱棣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张安世却能意识到,以太平府为主导的海贸,就意味着趴在四海之内进行吸血。
于是张安世便耐心地道:“陛下将太平府,赐予臣为封地,当初就许诺,太平府一成的税金,归臣所有。臣已想好了,新设的关税,除了五成用来太平府的经营之外,其余四成,自然是贡献内帑的,剩下的一成,臣虽是惭愧,所谓无功不受禄,不过……毕竟这是陛下的许诺,臣却是只好收下了。”
张安世边道,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棣。
其他的税赋,张安世还真不敢动,那可是太平府的民脂民膏,虽说也能抽取一成,可绝大多数,张安世还是又用回太平府的各种建设上头。
可关税……
张安世就不打算客气了,这一成,他必须得拿,不然,张家这藩地,岂不是白给了吗?他张安世站着还能要饭?
此时,张安世故意又提及此事,就是要朱棣表个态,这不是钱的事,就是个态度的问题。
朱棣听罢,倒也干脆利落,直接道:“朕早有许诺,怎的现在又问起?以后休要再问!”
张安世真想说一句陛下爽快!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那可就真不客气了。
当下,张安世心头雀跃,笑吟吟地道:“至于其他的四成,臣会按时上缴内帑的。”
按理来说,天下的税赋,都该收归国库。
不过大明的国库,是没有关税这一个增项的。何况,这太平府都已和朝廷没有关系了,如今乃是张安世这个芜湖郡王的藩地,正因为如此,这一笔银子,上缴内帑也很合理。
朱棣却是问:“除了关税,可还有其他的收益?”
朱棣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陛下,单此一项,就十分可观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譬如钱庄,还有商行,都会有大量的增长。陛下……眼下最紧要的是,熬制更多的药,救活更多的百姓,使百姓不畏海外的疾病,这才是根本。另外,还要制造更多的武器,供应各个藩国,臣想好了,自打江西的铁路失败,市面上大量的钢铁价格暴跌,现在正好是鼓励制造甲胄、火器、军械,出售诸藩的时候。”
朱棣心里隐隐有一些失望,他还以为张安世是打算拿捏着这药,来牟取暴利呢。
这可是决定生死的药物,这疟疾又较为普遍,一旦感染,必要重金求药,如此一来,挣个盆满钵满,可一丁点也不难吧!
不过细细一想,此等救命之药,若拿来挣银子,若是寻常的商贾,倒也无可厚非。
可对于堂堂天子和张安世这郡王而言,这银子挣了却就有些烫手了。
朱棣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是明白这些的,他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道:“此番,卿有大功,这太平府的事,你自裁即可,不必报朕。”
朱棣顿了顿,又道:“汉王与赵王,虽是朕的嫡子,可他们已分封域外。接下来,若是洽商的时候,不要看朕的情面,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这真就是亲父子也明算账了!
于是张安世肃然着脸道:“公是公,私是私,陛下放心,臣不会手下留情的。”
朱棣道:“哎,真是虚惊一场。”
说罢,他起身:“走,随朕去瞧一瞧。”
张安世奇怪地道:“陛下是要探望两位殿下?若是如此,臣去请两位殿下来便是。”
朱棣摇头道:“探望他们做什么?去探望随来的一些病员。”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这些人,可都是汉王和赵王的随扈,乃是亲信之人,此等亲信的随扈,是绝不可寒了他们的心的。”
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你也一样,身边的人,不只是要待遇优厚,使他们衣食无忧,且还需时刻探问他们的疾苦,要知晓他们心中想着什么,忧虑着什么!唯有如此,人家才肯甘心情愿为之赴汤蹈火!”
“如若不然,你出门在外,纵有数百数千个护卫,时刻守护,又有何用?若是心腹之人,有十个八个,就足以周全了,可若只是虚张声势,你身边的人再多,其实也是破绽和隐患,但凡有人对你不利,只需收买周遭一两人,便足以教你后悔不迭。”
张安世虚心道:“臣谨遵受教。”
朱棣欣慰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两个逆子,未必都懂这个道理,朕就算和他们说,他们也未必放在心上。朕去探问一二吧,就当是给这两个逆子收拾局面了。”
说着,朱棣背着手,率先走出了病房。
赵王和汉王其实就在外头远远地站着,一见朱棣出来,便立马兴冲冲地上前。
其实二人身体还很虚弱,不过眼下精神却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放心,儿臣的病已大好了……”
朱棣道:“噢,知道了。”
说着,直接行至远处的病房。
朱高煦和朱高燧见朱棣不带一步的停歇,只顾着往前走,于是连忙跟上。
推门而入,里头却是四人一间,四张病榻上,一个宦官和三个护卫模样的人在病榻上。
朱棣见一人似在熟睡,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皱眉道:“还有一些低烧,还需用药,医学院这边,不必吝啬,无论如何也要治好。”
那昏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听到了声音,勉强地张开了眼睛。
此人是个宦官,显然也是从紫禁城里调拨去给汉王和赵王当奴婢的,依稀认得朱棣,更何况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却都尾随此人在后,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于是这宦官顿时大惊失色,努力地撑着病体,慌忙要起来,口里嚅嗫道:“陛……陛下……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其余三张病榻上的人,显然身体已恢复了不少,只是见一群人进来,还处在惊愕之中,手足无措,听了那宦官的话,当下打了个寒颤。
却见朱棣将这宦官按了回去躺下,温和地道:“好生养着吧,你叫崔英,朕看过你的病例了。你年纪已不小啦,跟着赵王,万里迢迢的跟着他东奔西跑,实在不容易,如今又得了此症,正需好好地将养。”
这崔英听罢,眼眶骤然红了,张口欲言,却又激动得一时发不出声音。
朱棣道:“你入宫前,还有家人吗?”
稳了稳心神,崔英终于道:“奴婢乃朝鲜国供奉,在朝鲜国中,尚有一个老父,和一个兄长。”
朱棣颔首,回头对亦失哈道:“记!”
亦失哈俯首帖耳道:“奴婢谨记。”
朱棣道:“发一份诏书,给朝鲜国王,询问崔英家小的情况,教他们好生照拂,明岁朕命宣慰使往朝鲜国,还要亲自登那崔氏之门,询问他们的近况。”
亦失哈道:“奴婢谨记了。”
崔英已是泪流满面,眼中溢满了感激之意。
朱棣拍拍他的胸,道:“好好卧床。”
那三个护卫已蹒跚起来,要给朱棣行礼,朱棣道:“不必行礼了,你们都是武人,朕也是武人,闲话也就不赘言了,好生用命,建功立业。”
三人依旧拜下叩首:“遵旨。”
朱棣探望了所有卧病在床之人后,方才唏嘘一声:“回宫。”
只有汉王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又不禁隐隐失望。
父皇,似乎有点不太待见他们啊!
等朱棣的圣驾一走,二人便将张安世围住。
张安世苦着脸对他们道:“好啦,两位殿下,别说啦,别说啦,本来我们自家兄弟,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可偏偏不知如何,陛下似乎对两位殿下……颇有几分怨言,早已有口谕,教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哎……我太难了,忠义难两全,我该是忠呢,还是讲义气呢?”
朱高煦和朱高燧:“……”
张安世回到郡王府的时候,已经三更。
可在长史府里,长史府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张安世见这里亮着灯,便上前去,却见于谦和衣,依旧还趴在案牍上奋笔疾书。
张安世咳嗽一声。
于谦这才猛然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
张安世便问:“大半夜的,还在干什么?”
于谦道:“还有一些殿下的书信,需要回复,就快好了。”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说不必要的书信,可以不回复吗?有些人,懒得去理会他们。”
于谦道:“有人修书来,无论其书信的建言是否合理,可若是不回,便是殿下失礼在先。殿下乃郡王,岂可失了礼数呢?”
张安世一时无话可说。
索性,张安世落座,等这于谦回完了书信,搁笔。
于谦才起身,又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张安世这才道:“你现在对本王怎么看?”
于谦倒是老实地道:“毁誉参半。”
张安世也老实道:“至少比从前的评价高一些。不过……你既对本王不待见,事儿倒是办的妥当。”
于谦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张安世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是过了一下,张安世又道:“每日回这些书信,看各种的公文,是否觉得厌倦?”
于谦道:“尚好,天下的事,总是有难有易,下官还年轻,哪里能挑三拣四呢?”
张安世道:“我这里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让你来主持为好,就是不晓得,你能否胜任。”
于谦道:“还请殿下示下。”
“筹建海关!”
海关……
张安世接着道:“这海关,你将其视为税司就可以了,就是用来收取所有到岸商货税赋的,等本王制定出海关税率之后,你照章来办即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于谦一脸犹豫地道:“下官只恐……过于年轻,无法胜任。”
张安世抬头看着于谦:“年轻不年轻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差事每日与数不清的银子打交道,只要松松口,就可获取万贯家财。所以啊……负责这件事的人,必须奉公守法,且清正廉洁,真正做到两袖清风。”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想要两袖清风,可不容易。多少所谓的清流,口里说着两袖清风,实则却是贪赃枉法。何况是海关这样的差事,谁到了那个位置上,必然会有无数人为了打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拉拢。若是塞银子不成,他们就会赠送国色天香的美人,若是这个还不凑效,他们可能给你印刷你的文章,制成精美的书册,给你扬名。你能做到抵御这些诱惑吗?”
于谦道:“殿下既然向下官说起这个,其实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张安世听罢,笑了。
张安世觉得于谦很适合干这个,这家伙硬的很,属于那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有这么一个人掌着海关,张安世才能放心。
毕竟诱惑实在太大了,想要做到真正的铁面无私,被人不断地考验人性,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要命的难题。
就拿他张安世来说,倘若张安世被放在那个位置上,最多也就三天时间,就要经受不住考验了
而于谦显然不同,他属实就是天生干这个的。
第426章 暴利
于谦显然也已知道,张安世已经属意于他了。
他沉吟片刻,没有再费唇舌拒绝,反而正色道:“若是殿下不弃,那么下官自然尽力为之。”
他一句尽力而为,张安世显然是很满意的。
他知道于谦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而且一旦许诺,就不会更改。
于谦在历史上赫赫有名,除了他有效的组织了京城保卫战,延续了明朝的国祚之外,便是他的清正廉洁以及一诺千金。
这样的人一旦许诺,以后海关的事务,可以说,张安世根本不需有任何的后顾之忧了。
海关的课金,哪怕是一个铜板,都会如数入账。
张安世心情愉悦,甚是随和地道:“夜深了,早一些去歇了吧。”
于谦点点头,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读书人,依旧还是深信四书五经之中的那一套的,可来了太平府,却明显可见这里的百姓,要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居乐业。
而张安世对他的信赖,甚至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如今,他终于要开始插手实际的事务。
准确的来说,这何止是插手,简直就是直接开始主管太平府的命脉之事,这令他不禁为之失笑。
他心里想,无论如何,他按照圣人的要求,做好自己的事即可,若是如此,能为这天下做一分事,那也无愧于心。
藩王们陆续进京了。
除了非常隆重的礼遇,皇帝亲自设宴招待之外,当所有人盼着最紧要的通商事务时,却发现陛下不见了。
而张安世,似乎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也奇怪,分明在大家推杯把盏的时候,陛下和张安世都很热情,酒过正酣的时候,因为酒兴,大家恨不得抱着,一起困告。
可一到谈正经事务的时候,这一老一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负责接洽他们的,却是脸上永远堆着虚假笑容的朱金,还有板着脸,大公无私的高祥。
“殿下许诺了什么,我不知,也不管,我只奉命接洽,做买卖嘛,既要和气生财,可也有底线,如若不然,这买卖就做不成了。”
朱金笑吟吟地先进行了开场白。
一旁的高祥补充道:“正因为是大事,所以我既为大臣,自当秉公办事,各藩的情况我们已经略有所知,你们报上来的特产,倒都是好东西,可要采掘出来,却都是银子。”
“这要大规模的通商,紧密的合作,便需大量的造船,需数不清的商贾愿意投入金银,需修建港口,要开矿,要修路……这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白的银子,所以太平府这边,拟定可一些章程,诸位殿下请过目。”
一旁的文吏,开始发放早已印刷好了的章程。
众王纷纷低头去看,这章程之中,倒也说的明明白白,若是采矿,上至关税,下至各种矿产的开发,几乎无所不包。
众人看过之后,交头接耳,这协议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宽松。
其实就是奔着互惠互利去的。
毕竟,对于各藩国而言,他们的土地、农产以及矿产本身就不值钱,这玩意,给他们一船军械,他们能一个月之内拿下方圆数百里来。
可太平府的药物、火器,还有源源不断的商船互通有无,对他们而言,却有着莫大的好处。
当下,汉王朱高煦率先表态:“这个好说,本王没有什么问题。”
宁王朱权,也颔首道:“不错,本王也没有问题,既然议定了,那么就不得擅改了。”
众人纷纷附和点头。
三日之后,朱金则带着协议来见张安世了,当面便笑意盈然地道:“殿下,一切都妥当了。”
张安世眼眸里顿时透出一丝光泽,微笑着道:“这样说来,我算是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了。”
“不过……”朱金想了想,道:“不过殿下,下官倒是有些不解,此番给予他们的条件太过宽松了,以下官之见,其实条件可以再苛刻一些,众王也会愿意接受。”
朱金已得了荫官,算起来,也可自称下官了。
商人能得官职的,他是天下第一人。
张安世笑道:“做买卖嘛,当然大家都得有好处,若是好处都我们占了,这协议就算是签下来,迟早也要失效的。与其如此,不妨大家各让一步,如此一来才可做到密不可分,大家谁也离不开谁。”
朱金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钦佩地道:“下官受教,殿下说的对。”
“再者说了。”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长远的来看,其实看上去这协议大家都有好处,可真正的肉,却都是让太平府吃了,他们不过是分一口汤而已!你想想,太平府是独一无二的,各藩国都对太平府有依赖,可各处藩国呢?”
“实际上,他们才是竞争关系,无论是粮产还是矿山,亦或者其他东西,他们对太平府的贸易都有重合,这就确保了,他们的东西,因为彼此要竞争,就难以高价售来这太平府,可我太平府的商货有稀缺性,却等于掌握了买卖的定价权,这才是其中最优渥的利润。”
朱金细细一思,便笑道:“还是殿下深谋远虑……”
张安世道:“你少来这一套,难道伱不懂其中的道理吗?只不过你觉得这些油水还不够,想要挣更多而已。我的姐夫乃是太子,诸王都是太子的至亲,论起来,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啊!我又怎好将所有好处统统都一人端走?总要给人留一点汤汤水水,残羹冷炙,哪怕是肉渣吧,如若不然,那还是个人吗?”
朱金笑了笑,没吭声。
张安世此刻,心潮澎湃,他站定,背着手,微微抬头向上,他觉得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此时感慨万千地道:“芜湖,要起飞了!”
眼下对于天下人而言,他们显然还没有看到,这背后最大的好处。
甚至有人觉得,太平府这是自绝于天下,在十八省推行新政阻力重重,于是乎,索性只好打了出海的主意。
虽然大明已开海,或者说,即便是大量的藩王开始封藩于域外,人们对于海外,还是没有多少认知的。
无非就是蛮夷之地,我华夏无所不有。
这种根植于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根深蒂固。
虽说相比于海外,大明确实已称得上是富足,可他们显然不知道一个道理,那些未开发的蛮荒之地,某种意义而言,才有升值的空间。
这就好像大家争相想要抢购的尽是已经开垦出来的良田,可这良田的价格本就高昂,价值已经到顶,而张安世却选择了去开荒!
荒地固然一钱不值,可未来的升值是无限的。
几日之后,朱棣颁布诏书。
这算是芜湖郡王与各藩国彻底订立了所有的协议了,而宫中进行了一次确定,买定离手,接下来,便是执行的问题了。
因而,太平府海关筹建。
联合钱庄开始发放大量的贷款,尤其是造船的业务,如今最是火热。
与此同时,钱庄开始推行海船保险业务,这汪洋之上,固有不少的凶险,某种程度,对于不少的商贾而言,出海即是一次豪赌,可有了保险,却使所有人能够均摊风险,确保有利可图。
此后,栖霞商行宣布大举投资事宜。
不少的商贾,曾在栖霞挣了个盆满钵满,如今,也是手持着银子,关注着这一次的大举动。
甚至已经有不少商行,显然也看到了商机,已暗中开始布局了。
各藩国此时开始配合,予以大量优待的诏令。
除此之外,栖霞的军械作坊开始大规模地扩建。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令人眼缭乱。
几乎每一日的邸报之中,都会出现新的消息。
自然,绝大多数人是看不甚懂的,可也有人密切的关注,除了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对于这些极为敏感,毕竟……从前吃过亏,有时后知后觉,可能产生巨大的损失。
也有不少的读书人,总会关注一些邸报中的内容。
至于关于栖霞的消息,只是附带而已。
此时,在孔庙不远的一处客栈里,不少年轻的士子正聚在一起。
这些都是来京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古代交通不便,一旦中了举人,为了不耽误会试,往往各地的士子,都会提前进京,就在京城住下读书,随时应对科举。
似文庙这样的客栈里头,便是举人们常来的地方。
这里的不少人读了邸报,都不由得露出欣慰之色。
他们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道:“现在看来,这芜湖郡王也是深知他的新政,在我大明已是难以为继了。如今……却将主意打到了域外,这蛮夷之地,竟也要新政吗?”
有人摇头不语。
也有人耻笑道:“这新政,本就是蛮夷之法,岂不正好合了时宜?”
众人便哄笑起来。
有人怪奇地对一旁的一个显得安静的读书人道:“性和今日怎么不言了?”
这个被人称为性和的人,乃是山东的举人马愉,马愉入京之后,也爱读邸报,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科举的考试也涉及到了‘策论’,可要考好策论,就非得对天下的事有所了解才可。
他也算是山东的才子,此番进京,也是踌躇满志,众人惊叹他的才学,都乐于与他交往。
以往马谕对新政,也是嬉笑怒骂,可这些日子,不断地去看邸报,却显得寡言少语。
“是啊,性和来说几句。”
马愉却苦笑道:“今日身子不好,没有谈性,改日再说。”
说罢,拱手作揖,与众人告辞,便回房去休息了。
随来的仆从马三见少爷如此,以为病了,一面收拾床铺,一面关切地道:“少爷,要请大夫吗?”
马谕微微沉眉端坐在椅上,却是答非所问地突然道:“栖霞那边,都在造船?”
“是啊,听闻现在船料,价格都要涨上天了……”马三道:“现在还听说,但凡涉及到海贸的,钱庄给的贷款,都舍得,只要抵押足够,不需多少审核,直接发放……还有……”
说到这里,马三突然笑了笑,用手挠了挠头道:“忘了少爷素来不爱听这些,话说回来,少爷,咱们的盘缠,可能不足了,山东这两年遭灾,老爷那边也不好过,还有三少爷……他又好赌,败了这么多的家业,也不知明年少爷您能不能高中,若是不能高中……只怕……”
后面的话,马三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却透着担忧之色。
马愉颔首,他抿着唇低头思量着什么,半响后,他又突的道:“听闻前些时日,赵王人等得了疟疾,在医学院,给治好了?”
马三点点头道:“是啊,说是有什么神药。”
马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口里道:“若如此……若是如此的话……”
马三终于发现了马愉的不同寻常了,奇怪地看着马愉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马愉却是道:“你是登州人吧?”
马三不明白马愉为何突然问上这个,却也老实地道:“是,小的就是登州的。”
马愉接着道:“你的祖上,不是也有人出海吗?”
马三先是一愣,随即带着几分悲切地抱怨道:“外头苦的很,又有海贼,又容易生病,出去一趟,便是九死一生,当初若不是祖父跟人出海……也不会丢了性命……”
马愉乃是山东人,元朝的时候,泉州和山东的登州和莱州,都是重要的出海港,马愉自小也听闻了不少的事。
总体而言,这出海对于马愉来说,是恐怖的事务。比如疾病,比如海贼,比如风浪,是以出海之人,往往被人视为卑贱。
这都是因为,人若是不到无路可走的境地,是断然不会随船出海的。
可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出海的另外一个印象,就是暴利。
元朝的时候,不少的大食商人以及汉人海商,不无富甲天下,这些,马愉是有所耳闻的。
马愉出自书香门第,祖上也曾有人参与过海商的贸易,当然,倒不是出海,而是购置海商的奇货,因此而大赚一笔。
而如今,看了邸报中的种种举措,马愉骤然之间,生出了一些想法。
依靠药物解决疾病,通过保险共同承担风险,大量的借贷,鼓励造船,除此之外,各个藩国,并非是外族,却都是当今陛下的兄弟儿子,这也意味着,海商出海并非是前往外邦,彼此之间的语言、文字尽都相通。
每日看过邸报中新的举措,马愉都能感受到,几乎每一个政令,都是正中靶心,处处都是为海贸进行铺垫。
“从前倒是看轻了太平府,以为它只会横征暴敛,现在看来,实在厉害,每一处都是对症下药,看来……这太平府的将来,实在不可估量了。”马愉感慨起来,不禁摇摇头。
他其实有些遗憾,本质上,他对太平府是抱有敌意的,对张安世的印象,更是糟得不能再糟。
可以他的认知,这马愉却很清楚,这事……带来的影响,可能远超他那些同窗、同年们的想象。
马三却在此时道:“少爷,咱们盘缠不足了呢,得赶紧去信,让老爷托人送一些银子来。少爷,你就是太老实了,少爷的几个兄弟里,就属少爷你最为争气,可老爷这点家当,却又是你索要的最少……”
“银子……是……是……”
马愉口里喃喃念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踱步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马三不明就里,呐呐地道:“少爷……”
马愉却在此时猛地抬头看向马三道:“你说,钱庄那边,若是用功名作保,可以典当银子,得到贷款,是吗?”
马三大惊,皱眉道:“少爷……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虽是盘缠不够,可好歹……总还能想一点办法,怎么可以出此下策?”
马愉摇摇头,却是目光变得严厉起来,道:“其实未尝不可以试一试,他们既是要做抵押,就是因为害怕有人还不上银子,我乃乡试举人,不日即将会试,我家在山东,虽非名门,却也算是书香门第。或许可以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马三冷冷地看着马愉道:“少爷您这是……”
马愉此时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道:“得去弄一笔银子去购船,将来这船价,必定还要再涨,不只如此,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只要有船在,必可得数倍之利,到时,就不愁没有银子了。”
马愉顿了顿,却又眼前一亮,随即道:“我又有一个主意了,似我这般的人,一定不少,何不如,以我牵头,教大家一起购船呢?”
“这海船价格不菲,可也有人对此垂涎三尺,却奈何本钱不足,若是与人合伙购置,又担心滋生事端,可我乃举人,若是能牵头并且作保,此事便可水到渠成了!”
说着,马愉对马三吩咐道:“马三,给我雇辆车,我要立即去一趟栖霞。”
第427章 人中龙凤
一切进展出奇的顺利。
最先开始有所动作的乃是栖霞商行。
除了太平府开始兴建各处的货仓,以及应对将来大量海外商品的渡口和码头,加修一些铁路的支线。
便是下订了大量的船只。
为此,大量的船坞也需兴建,造船的船坞里,大肆的招募船匠和劳力。
此时下西洋的热潮已经过去,可是大量造船的匠人却依旧还在,如今大肆的招募,让这些本为匠户之人,被太平府的薪俸所吸引,因而,大量自福建、江浙一带的船匠开始涌入。
而对船坞而言,如何能迅速的制造出可以下海的海船,便可挣个盆满钵满,因而,为了加快制造的流程,各个船坞也各自绞尽脑汁。
这和当初制造下西洋的舰船不同。
下西洋的船只,是朝廷下了旨意,官府督造。
而这船坞制造,因为订单极多,为了加紧交付,在人力管理以及制造流程上,便有优化的空间。
而但凡任何一个船坞优化了流程,改进了工艺,其他的船坞则会毫不犹豫立即开始照抄,在此基础上,更多船坞苦思冥想,继续优化。
造船是一个大工程,既牵涉到了木料以及木料的处理,还有船漆、金属构建、帆布、缆绳等等的行业。
正因如此,各县的作坊,也开始拔地而起。
栖霞商行这边下订了许多的商船之后,已经开始有商行开始跟进了,其他的商行虽然未必敢笃定这海贸能够挣来大笔的银子,可至少知道,栖霞商行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
紧接着,便是其他的小商人也开始跟进。
只是一艘海船的价格高昂,若是还要购置货物,招募大量的水手以及船员出海,费巨大。
这已不是小商户能够承担的。
可眼看着如此好的买卖,若是无动于衷,实在让人眼馋。
而此时,市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穿针引线之人。
这些人游走于栖霞上上下下,借着自己的信誉,开始组织人订立合伙购船的契约,他们往往有足够的信誉,同时,还精通律令,当然……他们往往还巧舌如簧。
而马愉,就是其中之一。
他乃山东举人。
在大明,可能在太平府这个地方,读书人的地位已经大大降低,一般的秀才,人们也未必能高看一眼。
可举人显然不同,举人在明初,是可以直接去吏部选吏,并且做官的,最低也能外放做一个县中的县丞或者主簿。
说穿了,人家是有官身之人。
不只如此,马愉在山东的乡试之中,得的乃是解元。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去做官,是因为他还想参加会试,中进士。
这山东布政使司的解元,基本上就形同于一只脚踏进了进士的行列了,将来甚至运气好一些,能在进士中名列前茅,直接成为庶吉士,也未必没有可能。
可以说,这样的人,绝对属于明日之星。
如此一来,这就给了马愉许多可操作的空间,他先联络了栖霞所在的山东商会,这里多是山东籍的商人,他们在京城做买卖,或是落地于山东。
既是同乡,那就好说话,马家在山东地面,乃是书香门第,人脉还是有的,许多商贾见他愿意接近,求之不得。
要知道,不少的商贾虽在栖霞做买卖,可大量的货物,却需发往山东兜售,能认识马愉这样的朋友,若是在山东那边遭了官吏的刁难,你可能几千上万两银子也未必能解决,可这马愉修一封书信,便可解决这一桩麻烦。
说穿了,混的圈子不一样,你觉得头痛的事,对人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马愉随即,开始在不少大商贾的帮助之下,寻了钱庄借贷,有同乡的商贾,倒也愿意为他担保,直接借贷了三万两银子。
此后这马愉便得心应手起来,他并不将这些银子,统统拿来订购一艘船,而是将其分散,直接下订十艘,不足的银子,则向其他的商贾募集。
在他看来,一艘船的用处是不大的,一方面,订购一艘和订购十艘的价钱不一样,因为订购的多,往往船坞愿意予以一些优惠,毕竟是大订单。
另一方面,名下一艘船和名下十艘船做的买卖也不一样,名下只有一艘船,可能运送的只是一些散货,而若是有十艘,那么就有了直接和一些大商户合作的资本,对于大商户而言,他们要求的是有源源不断的稳定货源,对方船多,供货的风险也就小了,宁愿多付一些船资,也愿意接受。
再有购置保险的时候,十艘船的价格,也会有些许的优惠。
如此一来,一加一减,就可将利润统统收入囊中。
这些,统统都是马愉这些时日在栖霞观察来的心得。
在他看来,此等事就和读书是一个道理,观察船业的情况,就如读书,你只要抓住重点,梳理出其中主要的关系出来,那么就不愁做不出好文章。
反而似那等,脑子一热,只恨不得将所有的书都能读的滚瓜烂熟,只晓得死记硬背之人,往往考个秀才足够,再往上反而就艰难了。
马愉在筹资时,也刻意地避开了那些大商贾,因为大商贾本钱多,愿意给更多的银子,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了这些船的大股东,能够左右船只的使用。
而若只是寻那些小商人,伱一百两他两百两,麻烦是麻烦了一些,可他们所占的股却是零散,这样一来,这投入了三千两一艘船的马愉,反而成了最大的股东。
既是大股东,又有举人的身份,即便面对大商行洽谈货物运输的问题时,也不觑,甚至还可以直接和官府平等的洽商,哪怕是在各藩国交涉,这些藩国的长史府,他也能够轻松应对,不必委曲求全。
因而,这十艘虽是筹资而来,可实际上,这十艘船,几乎就能马愉一人做主,其余的小商人,至多也只能参与分红罢了。
马愉要的,就是能掌握这十艘船,现在虽有不少人订购船只,可毕竟还没有人正式开始尝到甜头,因而虽然船坞虽多,订单也不少,倒还没有形成风潮。
而一旦有人借着海运暴富,到了那时,这舰船的价格,还有运输的价格,只怕要暴涨才是。
甚至马愉下订了十艘船之后,已做好了一旦这舰船下水,他便立即与其他的小商户们商量,以这十艘船做抵押,继续从钱庄里借贷,而后扩大规模的意思。
他乃书香门第出身,非常清楚这东西和地方士绅是一个道理。
你有一万亩地,和你有一百亩地是不一样的。
有了一万亩,每年的积蓄才会越多,才可以继续兼并土地,并且每到灾年,你的抗灾能力越强,等一场灾荒过去,到处都是饿殍,你有余粮,才可牟取到暴利。
而你若只有百亩土地,除了一家人吃喝之外,盈余太少,无论是抗风险能力,还是存下余粮来购置新田的速度,都低的令人发指,可能数十年不到,你就要家道中落,从此沦为佃户了。
船也是一样的道理,名下的船越多,哪怕是欠债也没有关系,可你抗风险能力大大加强,每年的利润丰厚,不但足以覆盖每年的欠款,余下的利润,也足以让你继续鸡生蛋、蛋生鸡。
足足一个月过去,这马愉在同年和同窗们眼里开始变得深居简出。
每日清早,就从客栈中外出,也变得沉默寡言,到了半夜才回。
此后,索性马愉便搬迁至栖霞去了。
一些与他交好的读书人,也渐渐不知他的下落。
马愉和其他人不同,他家道中落,虽然书香门第的家道中落,和寻常百姓的家道中落是不同的。
无非是从前仆从如云,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变成了家里只有几个仆从,生活开始变得稍稍有些拮据。
只是人生的跌落,反而让马愉对于经营自己的家业,更有一些兴趣起来。
何况他本就是山东人,山东人在元朝时,曾有大量出海的经历,他或多或少,也听闻不少,对此也算颇有经验。
自然,最紧要的还是这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好像地上有金元宝,若是自己都不肯俯身去拾取,那么就真的是罪孽了。
可马愉的仆从马三,此时却是急了。
马三脸上愁云满布地道:“少爷,会试将近,这个时候若是再不温习功课,若是此番名落孙山,那可糟了。”
马愉这时候低着头,他正在修书。
他听闻吕宋的宁王长史也是山东籍,此人曾也是举人出身,论起来,自己曾在山东,拜入刘思镜先生门下读过两年书,而这位长史,也曾在洪武年间入其门下学习过几年,还算是自己的师兄。
他决定修书一封,虽然一眼下舰船还未造好,可先铺一个路子,若是能帮忙承运一些宁王殿下的货物,这不只对订单有好处,最紧要的是,一旦与宁王府攀上了买卖,那么对未来船队的商誉,将有着极大的好处。
他斟酌着,提笔,书信之中的每一句话,都需小心斟酌。
一方面,要叙师兄弟之情,不可显得市侩。其二又需给予某些暗示,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企图。
这就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一样,要不偏不倚,两方面任何偏过了一些,都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很快,书信落成。
他吹了吹墨迹,抬头微笑道:“会试不必担心,读书做文章就是如此,你知道了其中诀窍,便可下笔千言,若是只晓得死记硬背,反而难以下笔。”
马三却依旧很是担忧,还想说什么。
马愉却叹道:“这些时日在栖霞,方知世道已经变了,哎……这天下之势,一旦变起来,若是不能顺势而行,将来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没读过书,不知其中道理。前些时日,我读话本,其中有一言,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你瞧,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这大丈夫在世,也当效此,唯有能屈能伸,顺时而变,当为人杰。”
这么深奥的话,马三自是听不懂的,只不断地眨眼睛。
马愉见他如此,摇摇头道:“总而言之,你少言多看便是了,在我身边,迟早能开窍的,说不准将来,我还要借用你。”
马愉说着,便将书信小心地封好,交给马三,再三叮嘱道:“送出去,不可延误。”
马三只好泱泱地取了书信,匆匆去了。
永乐十九年开春。
这一场初春的会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次读书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之后,总算……遇到了一件值得所有读书人关注且不堵心的事了。
各地的举人,早已汇聚南京城。
紧接着,便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科举。
对于这一场科举,朱棣倒是表现出较大的兴趣。
他深知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道理。
眼下这满天下,除了直隶,无论是父母官至地方的乡绅,这些人终究还是稳定天下的力量,倘若一味的按着他们脑袋拼命地捶,任谁都要受不了。一旦这些人疯了,要是索性来一个破罐子破摔,虽说平定各地的叛乱,对朱棣而言不算什么,可引发的天下动荡,还有数不清百姓的颠沛流离,却是朱棣不想看到的。
如今太平府进行的新政,暂时与天下各省以及府县无关,既然如此,那么借重科举,表达一下对读书人的看重,给他们先喂一颗甜枣,再重拳出击,去捶他们方为顶级的帝王之术。
所以,对于此次科举,朱棣极为看重,命户部尚书夏原吉为主考,又几次询问科举的准备事宜,且下诏令,命应天府对来京的举人,定要予以照拂。
一场会试下来,此时民间对于科举的议论,显然已经掩盖了此前太平府出海的事宜。
这其实也可理解的,毕竟这科举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高中者将成为未来治理天下的大臣,何况……许多读书人的轶事不少,有很多可议论的空间。
张安世这头,倒也乐得自己不受人关注。
他要忙碌的事太多了,要挣海贸这一笔钱,却也是不容易的,各藩国要联络,基础要夯实,钱庄的银子要撒出去,军民百姓那边也要宣讲海外的好处。
有太多的陈规陋俗,需要慢慢地化解,也有太多的障碍需要打通。
不说其他,单说松江口海船停靠之后,利用江里行走的河船接驳货物,就是一个问题。
松江府也进行了新政,却远远不如太平府开窍。
无可奈何之下,张安世只好恳请朝廷,划出松江口的一块土地,作为港口,至太平府管辖之下。
唯一让张安世所欣慰的,反而是海关的筹建。
于谦这个人,办事倒很有章法,何况他在郡王府,接触了大量的公文之后,对于太平府的运转,早已耳熟能详。
他虽年轻,做事却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而且不喜欢张安世或者其他人指手画脚,却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干。
对张安世而言,这其实也是好事,海关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变通,只需要照章来办来即可。
更重要的是,他也能少操心一些,有了更多时间忙碌其他的事情。
开春之后,朱棣召张安世觐见。
张安世抵达文楼时,方才知道,今日乃是放榜的日子。
张安世对于会试,是少数人里不甚热心的人。
这是读书人的事,好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吧。
倒是夏原吉,满面红光,将榜呈送朱棣,朱棣大抵一看,便道:“此次会元,竟是北人?”
朱棣显得十分诧异。
众臣也都愕然,尤其是胡广,历来……都是江西籍的考生,包圆了会试和殿试前三的,若是前三之中,有一个不是江西籍读书人,都属于意外。
可谁料到,这一次……居然出现了一个北人。
朱棣惊骇地道:“有趣,这个马愉,乃莱州府人,诸卿对此人可有印象?”
众人默然,眼中都有着茫然。
对于北方的读书人,大家有印象的并不多。
张安世却依稀记得,明朝第一个北方的状元,好像是姓马,却不知是不是此人。不过此人生平,照理来说,应该是在下一场科举中高中状元的,不应该是在永乐十八年高中。
好像是因此这一次科举时,进京的途中,因为听闻母亲生病,所以不得不放弃了科举。
莫非历史已经改变?张安世的许多药方问世之后,医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的母亲虽得了病,却没有病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所以……原本该在三年之后大放异彩之人,最终提前散发出光芒了。
“此人厉害,不曾想,山东籍的读书人,竟也厉害如斯!”朱棣整个人满面红光。
出于对科举南北的失衡,现在突然出了一个异数,对朱棣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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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
显然张安世在这文楼里,是略显尴尬的。
谁中会元和他有个屁的关系吗?
现在他正忙着挣银子,没有其他的功夫。
不过朱棣在短暂的神清气爽之后,便道:“殿试及早进行,张卿,你留下,朕有话要询问你。”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待众臣退去。
朱棣站了起来,习惯性地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哎……朕这些日子,是越发觉得精力不济了。怎么样,现在太平府如何?”
“太平府这边,已在日夜不停地造船了。”张安世顿了顿道:“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成效。”
朱棣道:“这船料如何而来?”
张安世道:“栖霞商行,在此之前就曾储备了许多,是在永乐五年开始,便有意储备了,当初邓健刚刚出海不久,臣料想到,将来若是朝廷要开海,可能大有可为,而如今,果然四处都需船料,臣让商行转手售卖出去,价格……倒是涨了不少。”
“除此之外,便是福建、江浙一带,当初朝廷下西洋,也制作了不少的船料,其中有不少,还在各处官仓之中,如今……这下西洋的舰船已经足够,所以不少商贾前去购买。”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这船可是好东西!现如今,既然人人都在求购船只,那么何不将这些船料,让栖霞商行自个儿制成舰船售卖,何须售之于人,教人挣了这造船的银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且不说商行应该抓紧着更重要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若是什么利润都去挣,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主业。这其次嘛,既是新政,就要让人尝到好处,若是天下的好处,都被栖霞商行独占,臣倒以为,这对新政的推行是大大不利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不起早嘛。何况,栖霞商行的买卖已经足够大了,唯有这天下越是繁华,栖霞商行未来的得利,也会水涨船高,可若是将所有的好处都端走,又何来天下越来越繁华呢?”
朱棣听罢,颔首道:“朕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不过是询问一二而已。”
朱棣想问的话也问完了,张安世便告退而出。
没法儿,他实在太忙了。
而此时,文渊阁里却是热闹无比。
如今太平府被陛下封了出去,文渊阁要处理的事务,主要变成了十八省。
如今虽然太平府和十八省剑拔弩张,可毕竟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反而轻省了许多。
对于今年的科举,大学士们却有自己的看法。
胡广很遗憾,他特意让人寻了马愉的卷子来看。细细看过之后,不断地点头称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子大才!”
人家是真有才学,不到你不认。
杨荣也是读书人,虽不喜读书人的迂腐,却也有爱才之心的,当即也看了,便也忍不住欣慰地道:“这样的文章,确实教人眼前一亮。”
胡广道:“天下就该多一些这样的人,如此,何愁天下不宁?”
杨荣微笑道:“天下不是靠锦绣文章,就可以大治的。”
胡广的脸顿时又青又白,踟蹰了老半天,最后幽幽叹了口气道:“算了,说不过伱。”
杨荣心平气和地道:“非你逞不得口舌之快,只是你自己心如明镜,其实早已知道这些道理了,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胡广叹道:“杨公,我所不忍者,乃是新政便新政,何必要将读书人斩尽杀绝?似马愉这样的人,寒窗十年,天资绝顶,这般天地滋养不知多少年才能出来的俊秀……难道也不能容下吗?”
“哎……新政太急了,应该缓一缓,慢几步,对读书人该好一些。”
杨荣此时便又含笑道:“天下的事,无非就是一个利字而已。新政要生利,就要剥走从前得利之人,从前什么人得利,在新政里头就要吃苦头,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顿了顿,他接着道:“事上哪里有什么两全的事,就如你胡公,既想天下人安居乐业,却又希望天下太平,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依旧不失自己的好处,若如此,那就不叫新政,这叫神仙下凡尘,天上掉金子了。”
胡广道:“我是不成了,我阻止不了这样的事发生,也说不过你,不过……”
胡广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文章,才又道:“可天下总还有后来人,老话说的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大明这样多的读书人,将来的后生更加可畏……”
此言一出,杨荣却沉默了。
在文渊阁,他一直胜胡广一筹。
可胡广这番话,却不知是这个老实人有心,还是无意。
却一下子将儒家的生命力,不经意之间给抖了出来。
后来之人。
张安世这样的人,只是一时的,历史上,并非不是儒家永远把持朝纲的时候。
从汉初的黄老之争,到汉末的党锢之祸,儒家不是没有像这些年一般,遭受过巨大的打击。
可最后又如何呢?
最后儒家的教育通过广泛的宣教,无数的儒家子弟,不乏人杰,可能现在不能奈何你,可将来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俊杰奔涌而出,自然会有清算的一日。
他们会拼命的进入朝中,接受皇帝的征辟,从而把持权力。会写文章,重新建立新的舆论。会通过各种同乡、故旧的关系,联合起来,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最终……这天下的一切,终又能回到他们的手里。
多少张扬一时的帝王和人物,不最终都失败了嘛?
杨荣露出一丝微笑,他没有说下去,只道:“拭目以待吧。”
胡广道:“马愉这样的俊杰只要还在,我可无忧。”
胡广似乎察觉到了杨荣内心的失落,也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两月之后,翰林院进书《孝录事实》。
此书,乃古今史传诸书所载孝顺之事而成。全书共十卷,收录孝行卓然可述者二百零七人。每事为之论断并系以诗。
恳请皇帝亲自为此书作序。
说穿了,这就是《春秋》孝子版,通过一个个古往今来孝顺的故事,推崇孝道。
朱棣作序之后,命人刊发,赐文武群臣以及国子监和天下学校,命天下人研读。
张安世作为郡王,当然也收到了此书,每天一个孝顺小故事,不读是不成的。
在古代,修书的乃是一个皇帝是否文治的证明,属于实打实的政绩,张安世作为近臣,不但要读,说不定将来,朱棣何时讲起此中典故,自己还要能够应对。
如若不然,陛下是要生气的。
毕竟这是事关孝道,而孝在古人看来乃是一切的根本,不孝的人自然不忠,不忠之人自然不义,不忠不义不孝,狗都不如。
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看书,并且让人又刊印了数千本,至太平府上下传阅。
张安世甚至自己写了一封读后的奏文,盛赞自己读过《孝顺事实》之后潸然泪下,感念父母之恩云云的感悟。
似乎张安世还觉得不满足,又上奏一封奏疏,也是关于这《孝顺事实》之用。
过了几日,陈礼来见张安世。
“殿下,查清楚了,太平府里头,果然有不少的读书人对殿下甚为不满,不过多是一些酒后之言……”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说该怎么办?”
陈礼笑着道:“殿下一向宽宏,若是以往,往往对此置之不理。”
这是实话,张安世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之人,只要不犯下实实在在的罪,张安世一般情况,是不会让锦衣卫去动人的。
锦衣卫的纪律十分森严,不得驾贴,断不可轻易拿人。
所以陈礼认为,这一次应该也差不多。
张安世却道:“其他地方,这些人怎么弄,这是他们的事,可在太平府这个地方,若是继续纵容他们,那我张安世岂不成了王八?”
“王八?”陈礼有点转不过弯。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收敛,冷冷道:“建了图书馆,给他们读书,好声好气的伺候着,照顾治安,便捷他们往来的交通。转过头,却教他们成日指着本王的鼻子骂,这岂不是和那娶了妻,这妻子却背着人私通的王八没有区别?”
陈礼一听,顿时磨刀霍霍。芜湖郡王是不能做王八的,谁敢绿殿下,谁就得死。
于是陈礼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言词简洁:“一网打尽,统统拿下,一个不留。”
陈礼立即干脆利落地道:“喏!”
随即,匆匆去了。
张安世则坐下,看着陈礼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隐忍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动手了。
张安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的太平府,是他张家的天下,若是再这样放纵下去,任凭这些人蛊惑人心,可能他张安世的基本盘也要动摇了。
既然如此,就只好动手了。
…………
紫禁城里。
朱棣此时正低头,看着张安世的奏疏,他脸上浮出了笑意。
而后,朱棣道:“张安世终究是孝顺的孩子啊。”
亦失哈尴尬一笑,这种表面文章,他也可以做,他也可以写,好吧。
不过亦失哈依旧予以了肯定:“是啊,芜湖郡王殿下至孝。”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另一份奏疏,只看了片刻,便又笑吟吟地道:“这也很好。”
说着,提了朱笔,在奏疏上写了一个’可‘字,方才道:“送文渊阁制诏,拟旨。”
亦失哈低头应道:“遵旨。”
当即,亦失哈亲往文渊阁,将皇帝朱批的奏疏送至文渊阁,又有翰林待诏,拟出旨意,而后签发礼部。
这一切,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在太平府,却是真正出事了。
当夜,月朗星稀。
突然之间,锦衣卫上下开始封锁渡口,而后开始按图索骥,四处拿人。
只短短一夜之间,便有三百多读书人统统拿下,却也没有送诏狱,而是直接关押起来。
一夜过去。
许多人好像蒸发了一般。
直到他们的亲朋故旧察觉出异样,四处打探,方知昨夜许多的读书人被拿了。
此时,士林哗然。
这一次,可比从前更加严重,从前往往是查到了实实在在的罪证,所以抓人。
哪怕不少读书人为之鸣冤,可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其实对方确实犯罪了。
可至少对读书人而言,就算偶尔议论痛骂几句,还是相对安全的。
既能过嘴瘾,又不担心治罪,还可显现风骨。甚至阴阳怪气写一写文章,或者是指桑骂槐一下,锦衣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读书人都很聪明,明朝民间有大量针对宫中的指桑骂槐,或者借古喻今之类的抨击可谓多如牛毛,哪怕是流传下去的许多故事和戏剧也是不少。
这正是因为,实在宫中和锦衣卫懒得搭理他们。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竟直接拿人,一下子还拿走了这么多,足以引发恐慌。
此时进京的举人又多,大量的读书人奔走相告。
一下子,便上达天听。
至少此时,礼部尚书刘观就给吓着了。
当即,便与其他几个尚书一起往文渊阁去。
“出大事啦。这一下子出大事啦,现在京城已经闹起来啦,不知何故,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被拿,两百多人中,竟有七十多个举人,其余秀才不可胜数。还有四个,会试高中,不日将要殿试,要做进士的,好端端的,锦衣卫突然拿人……”
刘观从江西回来后,比从前老实得多了,对朝中的事,一概装傻充愣,可这一次,他作为礼部尚书,可真坐不住了。
实在是这事太大,他捂不住,而且若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说不过去。
夏原吉知道后,就大怒道:“锦衣卫这样大胆?”
胡广听罢,直接气得发抖:“是何人下的命令?”
“还能有谁?”说话的,乃是翰林大学士,此时他同样怒不可遏。
杨荣倒显得冷静,较为平静地道:“先别急,慢慢的来,锦衣卫那边,可说了什么?”
“他们只说,这是军机大事,不得过问。”
杨荣道:“或是陛下的旨意?”
“不像,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透露出风声,可若是寻常锦衣卫,谁敢下达这样的命令?”
杨荣沉眉,道:“你的意思是芜湖郡王殿下?”
众人默然。
沉默就是默认。
杨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直是偏向张安世的,这是因为他能看透张安世的本质,且不说新政,让杨荣觉得这或是解决未来大明隐患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杨荣虽知张安世声名狼藉,却一向还算守规矩,这一点很重要,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不计后果的人能有利于天下。
可现在……
杨荣依旧镇定,看了众人一眼便道:“先去觐见,陈述此事,且看陛下圣裁吧。”
众人轰然道:“杨公高见,自当禀明陛下,弹劾锦衣卫!”
分明是请陛下圣裁,可大家的意思,却成了弹劾。
可见此次,算是惹了众怒,哪怕是更偏向张安世的金忠,也一直不好吭声,一副沉闷的样子。
于是群臣浩浩荡荡地一并到了文楼。见到朱棣,先给朱棣行了大礼。
朱棣其实已事先得到了消息,也是皱眉起来。
他已询问过亦失哈了,可东厂那边也没得到什么特别风声,这张安世突然发狂,是出乎了朱棣的预料之外。
朕还没有提刀呢,张安世那个家伙,就已经从紫禁城砍到了文庙去了?
朱棣满心疑惑,沉吟片刻,便板着脸道:“召张安世觐见吧。”
宦官们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赶往栖霞。
传达了陛下的口谕之后,张安世却显得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他纳闷地咕哝道:“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教我觐见呢?我正抄孝经呢。”
却还是匆匆地赶往紫禁城,抵达文楼的时候,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抬眼看了张安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心里倒是更为狐疑起来。
朱棣皱着眉头,没头没尾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一脸不解地道:“陛下还请明示,臣也不知怎么了。”
见张安世抵死不认的样子,似乎有人开始愤怒了。
不过,虽是蠢蠢欲动,却还是尽力忍住。
朱棣自是感受到众大臣们的怒火,咳嗽一声道:“读书人,那些读书人……犯了什么罪,怎么突然之间,就统统被锦衣卫拿了?”
“原来是这个。”张安世笑了,像是一点感受不到那一个个愤怒的目光似的,此时一副长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平静地道:“陛下,这不是遵照陛下的旨意行事吗?”
朱棣:“……”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纷纷看向朱棣。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的旨意,臣还带来了,我想……司礼监、翰林院、礼部也有存档吧。”
说罢,他取出一份旨意来,双手奉上,由宦官交给朱棣。
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
朱棣接过旨意,只低头一看,便立即想起来。
这份旨意,确实是他亲自下达的,而且就在这一两日。
朱棣扫了一眼旨意,随即便交给亦失哈。
亦失哈会意,便又将旨意,递送杨荣人等传阅。
众臣一个个看的一头雾水,杨荣倒是面不改色,胡广却皱眉道:“这旨意与锦衣卫无故捉拿读书人,又有什么干系?”
张安世笑着道:“旨意里的内容,不是说的很明白吗?翰林院所编修的这一部《孝顺事实》实在太好了,尤其是陛下御笔亲批,臣看了更是情难自己,尤其是那一句:‘惟天地经义莫尊乎亲,降衷秉彝莫先于孝。因而,孝为百行之本,万善之原,大足以动天地感鬼神,微足以化强暴格鸟兽孚草木,是皆出于自然天理,而非矫揉造作。《孝顺事实》可使观者尽得为孝之道,油然而生亲爱之心,有裨于明人伦敦风俗的世教。’”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样的好书,陛下下旨刊行,还亲自作序,自是有教化天下的心思。而我张安世得此书,如获至宝,所以上奏,恳请陛下,继续增加刊印的数目,并且雇请大儒和读书人,宣教四方,这既是教化天下,也有劝导世人遵从礼教和孝道的意思,陛下因而恩准了我的倡议,还亲自下旨,命太平府督促此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胡广有些无语,他的口才不及杨荣倒也就罢了,可你张安世也敢班门弄斧,在老夫的面前撒野?
胡广顿时感觉心口堵着一口闷气。
于是他忍不住道:“可这还是与捉拿读书人没有关系。”
“谁说无关?”张安世大义凛然地道:“既是要宣教四方,宾服四夷,当然是要请人去西洋各番,宣我大明教化,不只是各处藩镇,我还听闻,天竺诸国以及西洋诸土番,也仰我大明恩德,只是却无从知晓我大明之恩义。现在有了这《孝顺事实》,则犹如雨后逢甘霖,圣人之道,以孝为本,而陛下也崇尚孝义,因而恩准我宣教四方又有什么错?”
胡广绷着脸道:“可你也不能拿读书人!”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我张榜了啊,张榜求贤,希望有读书人,能够响应陛下宣教孝道的旨意,深入不毛之地,宣教四方,可我没想到,他们只是嘴上说一说什么忠孝礼仪,可遇到了事,他们一个肯上的都没有。”
胡广脸都绿了,便道:“那……那又如何?”
张安世肃然道:“汉朝的时候,为了弘扬儒学,有张骞和班超这样的儒生,深入西域之地,光大儒学,使天下无不仰慕天朝之礼教。还有苏武,苏武胡公应该是知道的吧,礼教能有今日,恰是因为有这么多忠孝节义之人。”
“现如今,儒学式微,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明承袭唐宋之制,乃汉家天下,陛下又广兴王道,倡导忠孝,这正是光大儒家的好时机,可现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四处征召儒生深入不毛之地,广播仁义,却无人肯应募,你说,这算不算不忠?”
胡广沉默了,当一个人他讲的比伱这个当事人还要激进的时候,你虽然明知这家伙鬼话连篇,却也没办法进行反驳。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此番要宣教的,乃是《孝顺事实》。此书乃是自唐宋以来,第一步孝经,更是无数翰林和大儒呕心沥血,编修而成。更是陛下御笔亲批,亲自做序。我张安世读过,尚且有感,这些读书人读了,竟无感触,还对此无动于衷。”
说到这,张安世紧紧地盯着胡广道:“胡公,我来问你,若是连读书人,都对孝道尚且如此冷漠,这……孔圣人若是在天有灵,得知他的学问,被后世一群不忠不孝之辈,歪曲至这样的地步,更是将忠孝二字,弃之如敝履。你说,孔圣人他棺材板……还按的住吗?他老人家……”
张安世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胡广脸上猛然色变,厉声打断他道:“你不要东拉西扯,孔圣人和这无关……”
张安世带着几分讽刺地道:“孔圣人若知自己成了一群不忠不孝之徒的招牌,成了一群只晓得求取功名之辈的遮羞布,他就算起死回生,也会生生给气死。”
“胡公,你不要转移话题,孔圣人的事,就是我张安世的事,也是你胡公的事。再者说了,这些读书人,张口孔子,闭口便是孟子,可真遇到了事,却一个个充耳不闻,依旧每日沉溺于安乐之中,这是不是不义。”
说到这里,张安世大喝道:“不忠不孝不义,若是其他人,倒可以原谅。毕竟他们不是读书人,也没有读孔孟。可这些读书人不同,他们是读了圣贤书的,尚且敢做这样的事,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
“我张安世看不下去了,不能再这样放任他们再对不起孔圣人,因而……便请了他们去锦衣卫里头,喝几口茶,好生教授一下他们忠孝礼义,这又怎么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众大臣,接着道:“怎么,看到了一群不忠不孝不义且还无耻之徒,若是不好生给他们一点教训,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吗?若是这样,诸公,我大明还有道德仁义可言吗?我张安世要问,若连读书人尚且无耻之尤,脸都不要了,我大明岂不是连蛮夷都不如?”
“所以没什么可说的,这件事,乃陛下的旨意,一定要有儒生去宣教四方,而维护道德礼义,锦衣卫也责无旁贷,谁若反对,便是与那些不忠不孝之人沆瀣一气!”
胡广有点气急了,道:“你这是……欲加之罪!父母在,不远游……”
张安世此时却是笑了,道:“既然父母在,不远游。那么为何这么多的读书人,为了科举,偏要千里迢迢来京城?”
胡广捏着胡子恼怒地道:“游必有方。”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考取功名,追逐利禄,所以就是游必有方,那么宣扬圣人教化,广播仁义,就成了无方?”
张安世说到这里,笑了笑,只是这笑了添了几分嘲弄,他接着道:“胡公,我奉劝你仔细的反思一下你的这些危险言论,你现在说的话,越来越不像读书人,再这样下去,我要将你开除出圣人门墙。”
胡广勃然大怒,睁大了眼睛,瞪着张安世道:“黄口小儿也敢……”
一旁的杨荣拽他的衣袖。
最终出来打圆场:“原来还以为,是无故拿人,不过这只是征辟读书人去宣教,这就没什么问题了。如此一来,既可广播我大明仁义,又使读书人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此等事,芜湖郡王殿下怎可动用锦衣卫呢,依我看啊,大家各退一步。”
胡广:“……”
胡广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众臣也都不吭声。
说实话,张安世跑来拿孔圣人和忠孝来说事,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这种事,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心里骂张安世缺德的祖坟冒烟。
或者说张安世如此行径,实在耸人听闻,不过……人家本心是好的,都是为了圣人教化嘛。
可在古人的价值观里,或者说在理学的价值体系之下,人是论心不论迹的。
也就是说,一个有道德的人办了坏事,这是可以理解的。
而若是一个坏人,恰好办好了好事,此人也属于十恶不赦之列。
杨荣微笑道:“郡王殿下,依我看,此事太大,还是及早放人为好。”
张安世对着杨荣,倒是平心静气地道:“放心,我断不会为难他们,将来一定四肢完好的将他们送出来。”
杨荣立即听到张安世的送出来的前头,加了许多的定语,心中了然,却也知道,这样扯皮下去,不是办法。
此时,礼部尚书刘观道:“宣教之事,本是礼部的主职,如今却是锦衣卫代劳,实在不妥,要不来一个折中之策吧。陛下,老臣……去锦衣卫一趟,探望一下被拿的读书人,如何?”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台阶下。
尤其是对胡广为首的一群义愤填膺之人来说。
锦衣卫拿人,这是不可接受的。
可若是锦衣卫是为了圣人干事,这……虽不可接受,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认了。
刘观这老滑头,站了出来,既打了圆场,让群臣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同时……这事毕竟是要和张安世合作着来,又可借机,和张安世勾兑一下,这一次虽然可能挣不到银子,可人情债却是挣了不少的,横竖不吃亏。
最重要的是,刘观很清楚,自己又贪又懒又没本事,陛下之所以让他位列礼部尚书,没把他给直接砍了,自是因为他善于勾兑,朝中就需要这样能勾兑的人,他恰好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听了刘观的话,众人便立即看向朱棣。
朱棣已是一切了然,于是站起来,慢慢的踱步,缓了一会,才道:“《孝顺事实》,乃翰林院所编的孝经,此我大明之根本,汉晋以孝治天下,大明也以孝治天下,朕如此看重此书,也正因为如此。张卿揭发之事,触目惊心,我大明的儒生,不及汉唐之儒生远矣。”
“人若无忠孝之心,那么又岂敢自称自己是圣人门下呢?又怎敢说自己读过圣人书呢?这件事……要重视起来,绝不可忽视,张卿能顺应朕的旨意,这很好。无论如何,这件事朕是不打算干休的,事情要办,从重的办,如若不然,天下失了孝道,那么迟早妖言要祸乱国家,纲纪荡然无存,礼部这边,也要协从过问此事,这是礼部的职责,此次锦衣卫虽是越厨代庖,可若不是锦衣卫揭开此事,谁会去深究呢?”
“痛心疾首啊!”朱棣感慨地道:“朕尝对人言,孝乃人之根本,父对子有舐犊之情,子对父更需时刻感念养育之恩。若是人无孝念,与禽兽何异。宣教乃是天下最紧要的事,是以我大明才于天下各府县广置学官,负责宣教事宜。”
“张卿上书曾言,天下四夷不服王化,其根本就在于不知孝顺为何物,以至与禽兽无异,我大明要与之善处,便当宣扬礼义,广推忠孝节义,这些话说的很好嘛,现在正是儒生们效力的时候了,读书人岂可对此抗拒?”
“就这样罢,此事不需再议!张卿一定要周全的处置好此事,过几日,再上奏来,朕要知道结果。”
说罢,再不看众臣反应,直接遣散了众臣。
张安世出了文楼,便大喇喇地寻刘观,当着退散的众臣之面,一脸坦然地道:“刘公,不妨先去南镇抚司,陛下既有旨,那么还请刘公辛苦一些。”
刘观捋须,微笑着道:“好的,好的。”
一旁众臣,默默低头而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这等事,听了痛心,还不如不听呢!
刘观则跟着张安世的脚步,一边走,一边道:“读书人没有受苦吧。”
张安世道:“应该不会吧。”
刘观道:“这便好,这便好,我去探望一下,如此,朝廷和老夫都可放心了。”
张安世道:“那就辛劳刘公了。”
“哪里敢称辛苦呢。”刘观笑吟吟地道。
张安世与刘观出宫,当下便登上马车,在护卫的扈从之下,直奔锦衣卫。
这些读书人,并没有关在诏狱之中,这也是张安世的吩咐,人家又不是钦犯,把人关进诏狱,这不是将人当罪犯看待吗?
可若是关在其他地方,比如说栖霞的千户所里,那就不算是罪犯了。
张安世下了马车,便领着刘观进入千户所。
千户早听到消息,忙是来迎,张安世只朝他点点头道:“人都在何处?”
这千户朝刘观瞥了一眼。
张安世则道:“这是礼部的刘部堂,是自己人。”
刘观尴尬地笑,他的笑有点僵硬,他虽然喜欢勾兑,但是也不至于和锦衣卫当一家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天下读书人都要骂他烂屁股?
这千户却是会意,便当先领路。
这千户所有房间相连,还未走进去,便听里头有人大声哀嚎:“学生愿去天竺,学生愿去天竺……”
刘观只听得头皮发麻,却依旧装作微笑的模样,平静地跟着张安世。
到了那穿出哀嚎的房间外头,张安世指了指里头道:“刘公,不妨进去看一看这读书人为何嚎叫?”
而此时,里头的人依旧在惨叫:“啊……啊……啊………学生是自愿的,自愿的……绝无怨言……”
刘观只僵在原地,脸上的微笑越发的僵硬,见张安世立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
只是这笑容,让刘观突觉得如芒在背,他却依旧微笑道:“此书生,倒是颇为忠孝。在殿下的感化之下,能幡然悔悟,真乃儒门大幸。”
张安世很是随和地道:“走,进去里头说。”
刘观却忙摇头道:“算啦,老夫平日里吃斋,见不得血……不,老夫以为……还是让书生们好生地悔悟吧,老夫只看一看数目。”
“看数目?”张安世今天倒是好说话,立即对一旁的人道:“来人,给刘公安排。”
说着,刘观便很快又到了千户所的大堂。
再听不到那些刺耳的嚎叫,这让刘观的心里稍安,落座之后,那千户便程上了数目来。
刘观低头看着,口里喃喃地道:“总计三百七十二人,是不是多了一些……”
张安世道:“我还嫌少呢,现在正在教他们拉自己的一些同乡、同年一起入伙。你也知道,教化这等事,可是马虎不得,人少了,散于四海,便如一捧泥沙入那汪洋大海,实在是杯水车薪。锦衣卫这边,预定的员额是万人。”
刘观听罢,整个人顿时不寒而栗,却笑了笑道:“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万人是不是太多了?依老夫看,有个七八千,应该可以应付了。”
他刘观也不是磕头虫,他是有风骨的,至少他是和锦衣卫讨价还价过的。
张安世道:“再看吧,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刘观继续道:“这三百七十二人,竟已有三百六十五人,已签字画押,愿往四海了吗?”
一旁的千户顿时警惕地看着刘观。
张安世则是抬头看向这千户道:“一夜功夫,就有这么多人同意?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千户还未答。
刘观却压压手,微笑着道:“不易啊,真是不易啊,看来锦衣卫卓有成效,太勤恳了。”
张安世道:“这也不是他们的功劳,主要还是圣人教化的好,读书人们起初只是一时想不开,现在一点即通,也就愿意为忠孝而奋不顾身了,可见我大明的读书人,一个个都是好的,并不亚于汉唐。”
“啊……对对对。”刘观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道:“殿下此言,真是与老夫不谋而合。”
第430章 天大的事
刘观捏着胡须,显露出兴奋之色。
心里却在嘀咕,七八千人……这张安世疯了,一定是疯了。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满,依旧和颜悦色的样子,低头去看簿子上的数目,只是越看,却越是触目惊心。
此时,张安世道:“刘公,咱们还是亲自去看看那些读书人吧,眼见为实,单看簿子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刘观却激动起来,猛地抬头看向张安世,道:“不不不,就看这个便很好,不必去了,嗯……锦衣卫行事很规矩,我见这里头的供状,不,不能说是供状,而该是谈话录,这谈话录中,锦衣卫的緹骑很客气,以礼相待,如此以理服人,而这些读书人呢,回答也都很是得体,很好,很好……”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道:“我一直都教导校尉和緹骑,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刘观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颔首道:“锦衣卫这边是照章办事,而读书人呢,也是心甘情愿,彼此之间能够相敬如宾,也算是一件幸事。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若是老夫再插手,反而是横生枝节,多管闲事了。”
张安世却是道:“刘公来都来了,还是指点一下吧,锦衣卫毕竟都是粗人,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要刘公请教。”
“指教不敢当。”刘观笑道:“依我看,这样就很好。只是……还要请七八千的读书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锦衣卫上下,忙得过来吗?”
张安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这个容易,各处千户所和百户所,搜罗资料,而后上报,到了南镇抚司,再核准之后,便可下驾贴请人,慢可能会慢一些,可好就好在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不,是好就在好在,能够选定最佳的人选。”
顿了顿,他脸上表情肃然起来,接着道:“刘公……眼下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大明经略四海,若是连读书人都不肯为之效力,又如何做这天下军民的典范呢?若因此而使陛下的雄心壮志付诸东流,我等为臣子的,便万死难辞了。”
刘观干笑道:“是的,是的。”
说着,刘观站起来,他不愿多逗留,便道:“既如此,那么老夫也该告辞了。礼部那边比较忙,老夫已查阅过,南北镇抚司这边,没有什么问题!陛下若是问起,老夫也是这个意思。即便百官和诸公有什么误会之处,老夫也会坚持己见。”
张安世便起身道:“我送一送。”
刘观颔首,张安世直接将他送到了千户所门口,这刘观预备登上马车。
刘观此时却左右张望,心里似乎在琢磨什么。
张安世微笑道:“刘公还有什么示教吗?”
刘观连忙收起视线,僵着笑脸道:“没有,没有。”
说着,他再不迟疑,连忙钻进了轿子里,朝张安世笑了笑,连忙将轿帘打下。
张安世送走了刘观,当即回千户所大堂,这栖霞千户所千户,忙亦步亦趋地跟了来。
张安世头也不回地道:“怎么样?”
“这才两盏茶的功夫,现在大家都愿意去海外了。”千户满面红光地回答。
张安世点了点头,平静地道:“上报陈礼吧,告诉他,拟定出员额,还有各处读书人的指标,锦衣卫要给他们一个官职。比如……传学使什么的,要请他们深入不毛之地,这里头辛苦固然会辛苦一些,可这么多的军民出海,也是披荆斩棘,又何尝不是辛苦呢?各藩国那边,也要建弘文馆,对这些读书人进行管理、派遣,总而言之……他们既要是锦衣卫的耳目,也要是当地土人的教书先生,还要受藩国的节制。”
这千户迟疑地道:“殿下,这些读书人……我瞧着也不甚中用,倒不如效我栖霞之法,在天下各处建学堂,岂不是好?”
张安世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你懂个什么,若是论起搞教育,谁能比得了这些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这可是历经了前年,从孩童入蒙学,再到无数经义和典故堆砌出来的东西,教人能够由浅入深,且还能够逻辑自洽的大学问,栖霞教授工学和杂学即可,可土人们最缺乏的却是仁义礼信,其他的学问,倒是细枝末节,重中之重,是这个。”
千户被训斥了一顿,再不敢多说什么,于是唯唯诺诺的,连忙称是。
儒家确实很擅长搞教育,他们有一整套搞教育的方法,它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虽说经义和典故很高深,一般人学不来,可是他们却擅长于将四书五经,编练成各种傻瓜版,供人开蒙。
从汉朝时就有专供孩童和少年所读的《幼学》,《广苍》,《吴章》,《千字文》,《发蒙记》,《启蒙记》以及《杂字指》、《俗语难字》、《杂字要》等等。
此后,又有《开蒙要训》、《百家姓》、《三字经》、《对相识字》、《文字蒙求》等等。
至于《春秋》、《孝经》之类的各种书籍,一旦你通过蒙学之后,能够识文断字时起,就开始有各种历史上的经典小故事供伱来读了。
别看现在的读书人,一个个将文章写得生涩难懂,可实际上,四书五经,乃至许多儒家经典的书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将各种历史故事融汇于书中。
在这个娱乐缺乏的时代,每天读一篇《春秋》小故事,或者是《史记》这般各种历史典故,还是美滋滋的。
这种将各种历史传奇以及故事汇编一起的书籍,不只让这个娱乐贫乏的时代,使人有了看书的兴趣,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这些故事,都是符合儒家价值观的。
也就是说,在你美滋滋地看故事的同时,儒家所崇尚的忠孝礼义,也就不自觉的深入你的内心了。
有了这千年来不断锤炼出来的文化成果,若是抛开当下读书人食古不化,只想借读书成为食利者的污点来看,这一代代修缮儒学,完善其教育体系,并且对这个价值体系进行逻辑自洽的历代圣人和大儒,确实有许多教人钦佩之处。
放着这么一个宝藏,若是不去利用,张安世怕是要夜里睡不着觉了。
当然,现在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先秦还是汉唐的读书人,人家是有事真的上,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一代代的读书人的开拓,披荆斩棘,也不会有今日儒学的鼎盛。
只可惜……到了而今,读书人却只将此当做了维护自己利益的工具,他们抱着这玩意,当做遮羞布,也当成是自己的武器,在十八省内,进行疯狂的内卷。
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迟早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张安世觉得得让他们支棱起来。
就如先秦和汉唐时的儒家子弟一样,去周游列国,去为弘扬儒学,深入不毛之地。去西域,去漠北,甚至如韩愈一般,去坚决与其他的东西做斗争。
唯有如此,他们才有获得新生的可能。
且于国于天下,也有莫大的好处。
张安世念及于此,不禁心头唏嘘。
为了让读书人们支棱起来,他真是操碎了心,若是孔圣人在世,一定乐不可支,非要让张安世传承儒学的衣钵,好说歹说,一个亚圣总该给。
于是张安世又道:“哦,对啦,各藩国那边,也知会一声,不要提及的太明显,把意思说到就成,告诉他们,谁要是肯为弘扬儒学出大力,我张安世便给各国配更多的员额。”
“喏。”
…………
鸿胪寺里。
各国的藩王因为不放心自己的藩地,早已回自己的藩镇去了。
当然,有不少藩国的随扈,却留了下来,主要负责与太平府对接各种商贸的事务。
解缙就还留在此,打算来年再回。
不过今日,这鸿胪寺里济济一堂,却有一个别开生面的会议。
十几个藩国的使者,各自落座。
而来此拜访的,则是陈礼。
陈礼坐在高位上,看人齐了,便拿出了一份章程,教人传阅。
当然,这份章程阅后即焚,所以当大家看过之后,传回给了陈礼,陈礼当即便将这章程付之一炬。
陈礼这才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道:“诸公以为如何呢?”
“这是好事,吕宋这边,现在最缺人力,不,最缺的乃是读书人,土人不服王化,语言不通……”
“吕宋那边,汉民不少,爪哇这边,才称得上是……”解缙立即明白了什么,他当即开始道:“依我看,爪哇这边,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有人十分不满地大呼道:“爪哇那弹丸之地,何须这样多?我安南……”
“你安南写的都是汉字,说的都是汉语,学的尽是四书五经,何须弘文?”
众人立即开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解缙想了想,自己和这些人争,实在有失体面,当下,他却看向陈礼:“陈同知,锦衣卫那边,是什么意思?”
陈礼道:“殿下的意思是,还是拍卖为好,价高者得,不不不,也不算是拍卖,主要还是看各藩国的表现,譬如愿意资助多少银子,来筹建弘文馆,这弘文馆嘛,大家也知道,除了弘扬儒学,还有一部分职责,是需为锦衣卫办一些事的,锦衣卫毕竟要将暗桩,安插进了四夷之内,可毕竟与土人们语言不通,这项工作,一向难以展开。可若是雇佣汉人,汉人又无法深入土人的内部。”
“现在……借这弘文馆,便成了一个契机。如此一来,锦衣卫既可暗中扶持弘文馆,支持这些读书人深入不毛之地,作为回馈,也可借此,将一些仰慕圣人之道的土人,暗中招募,这既为各藩国提供了便利……”
陈礼顿了顿,笑着继续道:“毕竟,尔等出兵,总需要有军情。另一方面,有时借用土人,也比动用刀兵更易令土邦土崩瓦解,芜湖郡王殿下,很重视这件事。因而,打算于四海之境,筹建七十二处弘文馆,节制和派遣读书人之用。”
“大家都知道,讯息就是银子,这些人深入土人之中,所得到的,可不只军事上的情报,这经商的情报,只怕也不少,于锦衣卫和诸藩国,都有好处。”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眸光闪动,敢情这是来要钱的?
不过细细思量,至少现在来看,各藩国都是有好处的。
对他们而言,朝廷已经不可能再是敌人,没有朝廷和锦衣卫的支持,他们想在四海立足,实在不易。
而无论是朝廷是锦衣卫还是藩国,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遍布于天下的土邦。人力,则是最重要的资源,无论是匠人,劳力,读书人,哪怕是腐儒,对他们而言,都是有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
解缙当下道:“这个好办,爪哇这边……无论弘文馆所需多少,爪哇也予以支持。只是……锦衣卫能凑出这么多读书人的数目吗?”
陈礼毫不犹豫地道:“殿下说可以,那必定可以。这样吧,这事也急不来,大家先修书奏报,咱们再行商量。”
众人颔首,似乎都觉得如此才妥当一些。
此后,张安世又呈送几份密奏入宫。
朱棣得了奏疏,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已不再是读书人出海,将这些讨厌鬼们赶走的事了。
而是利用读书人,在四海之境,弘扬礼义廉耻的问题。
当然,还不只如此,这一个个弘文馆,在张安世的构想之中,便形同于一个个锦衣卫在各地布置的百户所,通过这弘文馆,吸纳大量与之合作的土人进入,这对瓦解各处土邦也有莫大的好处。
其实还有一件事,奏疏里没有明言,弘文馆的壮大,某种程度,也大大的加强朝廷对各藩国的控制。
藩国一有风吹草动,立即便可被朝廷获知。
朱棣拿着奏疏,细细思量,沉吟了很久,而后才郑重其事地将奏疏交给亦失哈。
对他叮嘱道:“此奏封存,除此之外……教人给张卿传口谕。记住,不必明文制诏,只需口谕即可,告诉他,此事……他全权处置,若是惹出是非,朕来善后。”
亦失哈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讶异,倒没有表露什么,随即就道:“遵旨。”
到了永乐十八年年中。
此时,天气开始炎热起来。
久违的殿试,却已开始。
一场殿试下来,朝廷张榜,位于榜首的状元马愉,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个出自北方的状元公,甚至可以说……是自南宋以来。
毕竟……南宋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北方读书人进行科举。
朱棣对于马愉这个人选,也甚为满意。
这马愉的才思和文章,无一不是顶尖,当即,朝廷下旨,敕马愉为翰林院修撰。
修撰为从六品,已算是直接赢在了起跑线上了。
至于其他榜眼、探,则一般是授予七品的编修,而二甲进士名列前茅者,则为翰林院庶吉士。
当然,更差的进士,则连进翰林院的资格都没有,往往送六部观政,学习一两年之后,调任地方去。
这翰林修撰,基本上不出意外,用不了几年,就可称为翰林侍讲、侍读,再用不了几年,可能就有机会成为学生或者至各部做侍郎了。
由此可见,此时马愉的前途,几乎将重复大明所有阁臣的道路,最终……可能位列中枢。
朝中百官,对于这位状元公,也颇多猎奇,因而,都纷纷打听此人。
等这马愉与众进士入宫谢恩,而后得了吏部的授职。
就在许多朝中的重臣,已打算找个机会,召这状元公来会一会的时候。
文渊阁那边,却有舍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诸公……诸公……”
这舍人气喘吁吁,脸上焦急万分的样子。
杨荣三人从值房里听到了动静,纷纷出来。
胡广率先皱眉道:“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这舍人缓了缓,便忙道:“吏部……吏部那边传讯……说是……说是……出了大事……那马修撰……辞官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震惊了。
杨荣与胡广、金幼孜面面相觑。
这个结果,显然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历朝历代,其实也有辞官的传统,要嘛就是觉得仕途不顺,所以索性归隐,还有就是一些名士,宁愿选择田园牧歌。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些人往往出自世家大族,是有退路的。且在仕途上,并没有得到与自己家世相称的职位,自然不愿操心劳力。
胡广下意识地道:“他父母尚在?”
这是第一个反应。
莫非是父母传来了噩耗,所以想要丁忧?
当然,此言一出,胡广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即便是父母死了,那也该是丁忧,而不是辞官。
丁忧是过几年我再回来,陛下先给我留一个位置,我回去尽孝了再回来。
而辞官这就是一锤子买卖了。大爷,我不干了。
第431章 富甲天下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
可以说,历朝历代,也不曾见有状元刚刚高中,便辞官而去的。
这哪里是辞官,这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好吧!
此事若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更别说,此番这状元,乃是北人。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北状元,结果人竟跑了,这还了得?
因而,大家都不相信这是那马愉自愿的结果,十之八九,是遇到事了。
胡广询问马愉家人的情况,也是如此。
舍人却道:“倒没有听说过,胡公,若是丁忧,也不该是如此的啊,何须辞官呢?”
胡广有些急了。
他很爱惜马愉的才学,马愉会试、殿试的文章,他是看过的,写的极好,原本以为将来此人入了翰林,若是见了不免还要勉励几句。
谁晓得,这兔崽子辞官了。
胡广皱眉起来,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最后抬头看向杨荣道:“杨公,你怎么看?”
杨荣抿着唇,想了想道:“胡公,此事必有蹊跷。”
胡广眉一挑,惊道:“什么蹊跷?”
“不知。”杨荣苦笑,他又不是神仙,算不出这个,这是金忠的专长。
胡广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道:“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症?”
杨荣摇了摇头道:“此人年轻,应该不至于。殿试的时候,老夫也见了他,生龙活虎,并无病容。”
胡广便看向那舍人:“还不让人去问一问。”
舍人却道:“问是问过了,吏部那边也有些急,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可派了人去,却没寻到人。”
“没寻到人?”胡广大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舍人便道:“他从前住在一处客栈里,可听闻早几个月,他便搬出了,自此之后,就了无音讯。”
胡广又追问道:“他的同乡和同年,没有询问他们吗?”
舍人道:“都问过了,大家都异口同声,说是自搬走之后,便极少往来,也不知住去了何处,偶尔撞见,询问他的住址,他也不言。”
胡广一脸懊恼,道:“怪哉,怪哉,竟有此等怪状之事,这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这舍人说完这两个字,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胡广急了,背着手,定定地看着他道:“速速道来,休要吞吞吐吐。”
“是。”舍人道:“下官听到了一些传闻。”
胡广道:“说罢。”
舍人看胡广板着脸,甚是重视的样子,便再不敢迟疑,忙道:“听说数月之前,这位状元公对一些事,甚为不满,当时也抨击了几次,可此后,新政甚急,他因而性情也大变起来,尤其是江西布政使司一案爆发,他便越发的沉默寡言。”
胡广眉一挑:“他可和同年还有同乡们说了什么?”
舍人老实地道:“只抨击了几次,此后就搬走了。”
“搬走?只是因为这个,就要搬走?”胡广追问道:“没有其他缘故吗?”
舍人便道:“他的一些朋友私下里嘀咕……说是……此前也觉得他性情大变,无法理喻,可现在听闻他辞官,反而猜测到了一点原因。”
胡广接着问:“什么原因?”
舍人迟疑了一下,才道:“想来,想来可能是……他早已对朝廷有些不满,尤其是当下庙堂中的情况,所以……辞官……而之所以此前便避人,不再与同乡和好友们打交道,极有可能是……他早就下了这个决心,一旦高中便辞官,借此机会,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满。但又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牵连自己的同乡与故交,所以才疏远他们。”
此言一出,三位内阁大学士骤然之间,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显得五味杂陈。
这可是状元,一个状元辞官,本就要闹得人声鼎沸。
若当真是因为对当下朝廷不满,连官也不做了,宁愿辞官,甚至可能获罪,也放弃这大好功名,以及锦绣的前程,这个读书人之风骨,真是世所罕见。
而三位内阁大学士,心思却不同。
杨荣意识到,这可能又是一场新的风暴。
状元都辞官,不愿再为朝廷效命,可见当下,读书人与朝廷的隔阂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马愉,只怕也很快名动天下,只凭其风骨,便足以让其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读书人的典范。
而胡广却为之可惜,他依旧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鲁莽,为此而牺牲掉了大好前程,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有这样的读书人,圣人之道怎么会断绝呢?”胡广红着眼睛,禁不住摇头感慨道:“坚持己见,不为名利所动,我不如也。”
金幼孜一向沉默,此时也不禁动容,幽幽念叨:“哎……太可惜了。”
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之所以可惜,对于文渊阁的人精而言,他们是可以海纳百川,接受年轻后辈们的一些不理智的,毕竟谁都年轻过。
哪怕他们知道马愉所为,显得无比的幼稚,可内心深处,似乎又不免为这个晚生后辈的勇气所折服。
于是,三位大学士一时间都默然无语。
舍人则是六神无主地道:“现在该怎么办?吏部那边……”
杨荣沉吟片刻,终于道:“吏部那边……照章行事吧。”
“什么?”胡广皱眉道:“照章去办,难道接受马愉的请辞?若是如此,岂不是要贻笑大方?杨公啊,使不得啊,这马愉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可不能坏人的前程啊。”
金幼孜也皱眉,忍不住道:“此人初入仕途,一时想不开,也是情有所原,可吏部那边,确实还需高抬贵手。”
“这样说……”杨荣淡淡地道:“不接受他的请辞,那么……照旧让他来做这翰林院修撰,只是……他人在何处呢?”
“这……”
胡广懊恼地跺了跺脚道:“找,给我找,他总不可能这就回乡去了,必然还是在京城的。只要还在京城,总能找回来,只要找到他,老夫亲自去和他谈一谈,此人若是听教,总是能回心转意,他做的这些事,固然在老夫眼里看来也是错的,朝廷的事,自有陛下和文渊阁还有各部来操心。他年纪轻轻,懂个什么国家大事?不过是和一群读书人成日厮混,再加上才情甚好,不免放浪不羁而已。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一念之差,而坏了前程,十年的寒窗苦读,容易吗?”
杨荣也不由的动容,叹道:“那就由着胡公吧,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胡广道:“我去说,反正陛下一向觉得我这人糊涂,说错了什么,陛下也不会猜测我有什么居心,至多也只觉得我一时糊涂罢了。”
杨荣诧异道:“原来你竟也知道陛下知道你糊涂啊?”
“杨公!”胡广大喝,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凛然正气地道:“伱能不能少说几句。”
杨荣:“……”
胡广深吸一口气,低垂着头想了想,似乎心里也有了一些计较,想好了说辞,便道:“去知会一声,说臣胡广要觐见。除此之外……”
说着,他看向那舍人:“速去吏部,告知吏部那边,二十四个时辰之内,要将这马愉给我寻到,至于他的辞呈,暂时先压一压。”
说罢,直接匆匆去了。
杨荣则是瞥了金幼孜一眼道:“你为何不去。”
金幼孜叹道:“胡公若言,陛下只以为胡公有赤子之心,你我二人若言,陛下只怕要以为我等又打什么盘算,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为人臣子的,难以预料,因而……不敢言。”
杨荣低眉沉吟:“胡公才是真有大智慧之人啊。”
…………
永福船坞。
此处,一艘海船正在此铺设龙骨。
如此巨大的海船,采用的乃是下西洋的福船设计。
这等船速度不快,可好就好在载货量极大,乃是当下订购商船的重要款式。
天上下着淅沥沥的雨。
马愉此时,穿着蓑衣,头戴着斗笠,从这船坞中出来。
他与马三一前一后。
他顶着风,压着斗笠出来,徐徐踱步而行。
此时的他沉着剑眉,思虑着船制造好的时间,除此之外,便是购置新船的可能。
吕宋的那位长史同年,已经回了书信,颇为热络,尤其是听闻了马愉即将要筹建起来的船队,兴趣更为浓厚。
这一下子,至少船队至吕宋的航线,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长史甚至在书信中提及到了吕宋驻京城的使节,因而马愉也悄然去拜访了一番。
彼此的交流是很顺畅的,一方面有长史府的人作为桥梁,另一方面,大家都有各自对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当然,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沟通也十分顺畅。
此时的马愉,心里已有数了,他原本是想将这些舰船,用作进出货物之用,说白了,就是船运。
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因为对吕宋了解越多,便越知道此时的吕宋,对于大量的大明特产奇缺,尤其是当地的汉民,还有宁王府中,甚至还包括了当地不少土人中的豪商,自己的舰船,应该会第一批制造出来,若是能自己驮载一大批货前往吕宋,那么就是一笔巨利。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货物了,十几条船的货物,价值不菲,费是惊人的,从瓷器到丝绸,再到茶叶以及其他吕宋所需的财货,这些都需大笔银子收购。
马愉计算过,这些货物,至少需要费纹银七八万两以上。
不过若是能平安运送到吕宋,那么价值至少可在三十万两纹银之上。
可购船已让他消耗一空,这货物又从何而来?
思量再三,他眼下正在与不少的商行细谈。
因为他察觉到,茶叶和丝绸还有瓷器等传统货物,相较于时下不愁销路的钢铁、火药还有大明最新的纺而言,其实销售的渠道并不广。
这也可以理解,现在太平府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建设,开矿需要火药和钢铁,军械也需火药和钢铁,至于寻常百姓的纺,也是当下较为火热的商品。
可瓷器、茶叶、丝绸等物不同,虽然销量尚可,可大明制的瓷器和茶叶、丝绸在两京十八省,却是卖不上多少价的。
毕竟,生产的多,可市场却是有限。
此时,马愉口里喃喃念着:“若是去和丝商、茶商还有瓷商们谈,叫他们供货,等货运至吕宋兜售之后,再付银子,或许他们是肯的。”
马愉的声音很低,听不清,,马三好奇道:“少爷,你说什么?”
马愉道:“我说……现在做这几样买卖的商贾,最愁的就是销路,而现在我们却能拿到第一批船,若是大宗的进货,他们一定求之不得,所以,若是迟一些来结清款项,未必没有谈的可能。”
马三听罢,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便道:“少爷,你真不做官了?”
马愉毫不犹豫地道:“做官没什么意思。”
马三甚是可惜地道:“可少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马愉温和地道:“读这么多年的书,想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现在思来,做官没什么意思,即便去做了翰林,也不过庸庸碌碌,与百官为伍。所谓的谏言,人家也未必肯听,等到二三十年后,即便运气好,真有幸能成为大学士和部堂,可又怎么样呢?那时我已垂垂老矣,吃饭都要人喂了。可这个不一样……”
说到这里,马愉兴奋地道:“从前我以为,从商不过是低买高卖而已,现在方才知道,这一切都可自己做主,做官若是有了一个念头,那也要藏在肚子里,要恪守中庸之道,讲究的乃是不露痕迹。可干这个事,起心动念之后,便要思虑再三,思虑之后,便可试试看,且事情一定要考虑周全,如何与人交涉,这里头,很是有趣,你等着吧,迟早有一日,我会成为陶朱公,我在这太平府呆了这么久,愈发的觉得,将来这天下必有大变,到时一样不比埋首案牍要差。”
马三见他兴奋的样子,差点要哭出来:“可是少爷,您可是状元公啊,若不是为了做官,你考这功名做什么?”
他依旧不明白,当初马愉科考,不就是为了做官吗?可现在好好的官,怎么马愉说不做就不做了。
马愉坦然地道:“我要考的就是这个功名。你啊,什么都不懂,我若只是一个举人,若是去和做大买卖的商行交涉,人家未必肯信任我。”
“可我状元功名在,即便不为官,人家却已久仰我的大名,不敢怠慢。你等着瞧吧,明日我去与一些瓷器商和丝商洽谈,能不能让他们先供货,就看这个功名了。”
马愉显得很有底气,这天下三年才出一个状元,这状元的身份,某种程度就是信用。再者说了,他的手里还有十艘船呢!
有这两样东西,那些茶商和瓷器商见他要大规模的订货,也绝不会教他先付银子。
说穿了,只要能达成合作,就意味着这一次的大买卖,他马愉的船队若是有了风险,那么他与丝绸、茶商们共同承担。
可一旦能够平安送达,那么这巨大的利润,他马愉就占上了大头,其他购船的小股东以及茶商、丝商们则赚小头。
至于风险的问题,他也已早有所计算,一两个月后的季节,吕宋以及松江、泉州一带海域都不会有什么大风浪。
另一方面,吕宋长史府的人已经透露,过一两月之后,会有海路巡检司的舰船,有一趟往吕宋去,到时自己的船队,只要尾随巡检司的舰船同往,就更不可能担心海上的蟊贼了。
所有的风险,他已计算得清清楚楚,并且排除了个干净,若是再出意外,那么就只能说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了。
可马三却是痛心疾首,他甚至不敢回去给老爷报信。他其实深知少爷历来执拗,他又劝说不动,于是他心里既急,又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远处,在淅沥沥的雨幕之后,有人大呼:“可是马学兄……”
那声音,带着狐疑,显然有人认出了马愉,却又见马愉这个样子,令他觉得是否认错了人。
马愉听到这个声音,大吃一惊,忙是压下了斗笠的帽檐,没有回应,而是行色匆匆,迅速地进入了人群里,带着马三,冒雨而去。
只留下那纶巾儒衫,撑着油伞之人,一脸狐疑,似乎也觉得自己认错人了。
“好险,差点被人撞见。”马愉舒了口气,而后笑了:“哈哈……”
马三委屈地道:“少爷……好生生的官不做,非要这般见不得人……”
马愉道:“非我不愿光明正大,实在是悠悠之口,实难堵住。与其去和他们解释,不如避了人,做自己的事。”
他们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地方,刚刚进门,却见外头竟有官差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在隔壁拍门,呼道:“此人可认得吗?噢,这并非是逃犯,此乃状元公,听闻他不见踪影了,现在四处都在寻访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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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挫骨扬灰
此时,许多人已开始四处出动,寻找这位状元公了。
不过显然,这些人的效率,却是低下不少,远不如厂卫。
只可惜,要寻状元公之人,断然不会和厂卫沾上关系。
马愉听闻隔壁有人询问自己的事,倒也怡然自得,他自有应付之道。
却是悠悠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斋里头,默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大宗的货物,从起运到靠港停泊,再到发卖回款,以及银行的利息还有各货商的结款。
这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自己敲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错误,都是致命的。
“哎……只恨各藩国的读书人太少啊。”马愉叹了口气,又喃喃自语地道:“若是读书人再多一些,那就好了,各处都可结交一些朋友,哪怕提供一些讯息也好。”
马愉说着,一脸可惜地摇摇头。
马三道:“少爷,我倒听闻这太平府,到处都在捉拿读书人。”
“这怎么叫捉拿呢。”马愉笑了笑道:“这叫让读书人找一点事做,叫忠孝两全。”
马三道:“小的其实也不懂,只知道这太平府内外,没人敢轻易戴纶巾,穿儒衫了,就怕被认为是读书人,被抓去忠孝两全。”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有意思。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虽有功名在身,可横看竖看,却都不像读书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头道:“有了,我又有了一个新主意。”
说罢,一脸兴奋地道:“来,给我笔墨,修书。”
马三有些不情愿地道:“少爷,老爷那边,要不要回一封书信……”
马愉徒然收起了几分兴致,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若是知道我辞官,必要火冒三丈,非要跑来京城打我了”。
马三哭丧着脸道:“到时我怕也要被打断腿的,呜呜呜……我的腿没了。”
马愉默不作声,低眉提笔,不予理会。
……
文渊阁。
“马愉寻到了吗?”胡广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寻舍人来问。
而舍人则每次的回答都是:“已经让刑部都派人去寻访了,只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还颁了悬赏。”
胡广皱眉道:“这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人看见他?”
舍人哭笑不得地道:“回胡公的话,不是没人看见,而是自颁了悬赏了之后,说看见的人实在太多了。短短十几天时间,各处来奏报,说是查到其踪迹的线索就有一千多条,等这刑部的人一一核实才发现……绝大多数……都只是捕风捉影……”
胡广听罢,怒道:“为何锦衣卫找人就这样的轻易?”
“这……”那舍人道:“锦衣卫不一样,人家有专门的……叫什么什么情报分析,他们也搜集线索,却有专门的情报千户所,对所有的讯息进行甄别,而且各处都布设了耳目,消息要可靠得多,要不,胡公下一个条子给芜湖郡王……”
胡广连忙阻止道:“那岂不是羊入虎口?马愉是何人?当初这马愉不知咒骂过多少次张安世,你可听闻过汉贼不两立吗?马愉清高,性情必定刚烈,状元公嘛,恃才傲物肯定是有的。真若是让锦衣卫去查,这锦衣卫查出他的一些事迹,谁知道会不会下毒手?即便张安世大度,可也禁不住那些锦衣卫下头的人起什么歪心思。”
“下官明白了。不过听闻现在读书人人人自危,前有锦衣卫捉读书人,后有状元公失踪不见踪影……”
胡广叹了口气:“哎……继续寻访吧。”
他只叹了口气,可对于眼下的时局,是越发的担心。
太平府的海贸,随着一艘艘海船的下水,终于开始。
不久之后,张安世又颁发王诏,天下四海之内,凡有商船往来,无不予以保护。
这种保护,不只是针对藩国,便是大食的海商,亦或者是天竺的海商也无一例外。
而此时,最满意的便是在马六甲筑城的唐王朱琼炟,他来了一趟京城之后,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好时机到了。
马六甲有不少汉民,不过此处抵御狭小,土人也甚多,若不是靠着与安南、真腊等地的诸王互为犄角,可能真要被漫山遍野的土人给赶下海去。
因而,他的开拓进展并不快,如今也不过筑了三座城,而马六甲,连接天竺海与西洋,乃是重要的海上渠道。
这就意味着,许多藩国的海船,都可能在他的藩地内停靠中继,不只如此,大量的大食海商还有天竺的海商,一旦能在此中转,未来自己的藩地,收益最大。
其他的各藩国,也已纷纷准备了大量的物产,只等太平府的舰船来。
时间就是商机,舰船下海,几乎便有商贾趁此机会,立即承载着大量的货物,火速出海。
这松江口岸,一时之间船舶云集。
数十座的船坞,为了造船,不约而同地拼命改进工艺,尤其是制造的流程。
原本下西洋的舰船制造,本就有大量的技艺储备,如今在金银的引诱之下,这种制造管理的水平已越来越高了。
第一批商贾的海船,已然出海。
犹如一群吃螃蟹之人,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都似乎在等着有消息来。
到了永乐十八年年末。
陈礼哀叹于现在的读书人已经越来越少,斯文扫地,即便是有读书人,也不肯穿戴纶巾儒衫出门了,实在很难辨识。
张安世却不得不安慰他,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却是光明的,总能有将读书人一网打尽,火速送往四海之地让他们尽孝尽忠的时候。
只要朝廷还开科举,就不担心读书人不进京,就算进京之后,他们藏匿身份,可一旦放榜,不怕他们不去看榜。
榜下捉人,那是效果显著,高中的人自然是让他们去做官,名落孙山者,便可直接感化之后,送出海去了。
就在此时,一个老人进了京城。
此人穿着一件旧衫,戴着破旧的纶巾。
好在他年纪老迈,即便是这样的装扮,也没人对他有兴趣。
锦衣卫喜欢的是那种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不是这等送上了船,说不定到了地方就要吃席的老儒生。
这老儒生一脸悲戚,在一个老仆,还有一个年轻人的照顾之下,先到了夫子庙。
这年轻人乃是他的幼子,叫马超。
而这老儒生,姓马名扬名。
他虽叫马扬名,诗书传家,可时运并不好,读了一辈子书,却没有扬名,其实不过是一个老童生罢了。
累世家业,也不知是经营不善,还是时运不济,这几代,已不似从前那般兴旺了。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马家依旧还是出了人才,譬如他的长子马愉,便高中了状元。
消息传到了山东,山东布政使司的布政使以及学政,亲自往马家拜望,这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幸事,一举扭转了北人无状元的空白。
当时可把马扬名高兴坏了,祖宗积德啊!
可没高兴多久,却得知自己的儿子,辞官了。
又有刑部的人,去山东寻访,询问马愉是否归家。
马扬名当时就大惊失色,就这么焦灼不安地等着消息,可马愉却是无影无踪,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虽也修了一封书信回来,不过这书信也是语焉不详,只说不想为官,想做点自己的事。
马扬名,他……不能接受。
于是在家里呆了数月,焦灼的盼着家书,几经失望之后,马扬名终于决定,带着全家,进京寻子。
来到了这诺大的京城,马扬名一脸悲怆,在夫子庙的客栈住下之后,当即便让自己的次子马超四处寻访同乡,打听消息。
而听闻了马老先生抵京,本就关注马愉的同乡、同年,甚至是不少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无不慕名而来。
有的人纯粹是出于同情。
有的人,则也想从马父这儿探听点什么消息。
还有人虽觉得马愉不知下落,可好歹是状元公,说不定将来人家找着了,照样还有美妙的前程,此时不如烧一个冷灶。
当然,也不无纯粹是出于关心的。
一时之间,小小的客栈,车马如龙,甚至户部尚书夏原吉,也匆匆来了一趟,与马父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了。
至于其他朝廷命官,什么翰林、御史,甚至各部主事、郎中,竟也有不少。
和马愉一起高中的许多进士,也都来拜谒。
马扬名百感交集,自己的儿子若是无恙,这辈子,应该也和他们一样,甚至可能,前程比他们还要远大一些。
可如今……
他几次老泪纵横,一次次地落泪之后,辗转难眠。
紧接着,便是一些同乡来拜访。
到了京城,听到了乡音,自然是难免格外地觉得亲切的。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么大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马扬名哆嗦着唇,嚅嗫着嘴,一脸愁苦之色。
而站在一旁的马超,也忧心忡忡地道:“爹,兄长不会出了事吧。”
他这般一说,马扬名立即暴跳如雷,举着杖便打,骂道:“畜生,你兄长出了事,你有什么好处?伱这混账东西,平日里只偷奸耍滑,读书又没长进,马家没你兄长,便要败在你的手里了。”
马超于是躲着,边道:“我随口说的……”
同乡们便都来阻拦,道:“马公息怒,息怒啊……”
“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回家再打便是。”
马扬名气喘吁吁,眼眶发红,悲怆地道:“我苦,我苦啊,我读了一辈子书,不过是个老童生,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出息的孩子,如今……却不见了。我那儿最是乖巧,为人最本份,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呜呜呜……”
呜咽着,泪流满面。
马超愁苦地嘀咕道:“本来家里就不成了,此番进京来,沿途的开销,都是卖了家里七八亩地才筹的盘缠……”
这时终于有人道:“马公,我只问你,有些事,你听说过没有。”
马扬名看着人一眼肃然之态,忙收了泪,道:“什么事?”
“你竟不知,此前没人和你说?”
马扬名摇头,茫然不知的样子。
“哎,看来大家都是再明哲保身,不肯告出实情……”
马扬名听着这话越发忧心起来,认真地道:“你说罢,咱们乡里乡亲,若是有什么消息,可不要瞒我……我……我给你磕头。”
那同乡骇然,连忙摆着手道:“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好吧……”
此人心一横,跺脚道:“这些日子,锦衣卫四处捉读书人,贩售出海,不少读书人,都遭了无妄之灾。此中凄惨,实是一言难尽。其实许多人都怀疑,是不是马年兄,他被锦衣卫抓走,送去爪哇国了。”
马扬名猛地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道:“他是状元公,理应不会如此吧。”
“这些年锦衣卫什么事不敢干!”
马扬名又道:“可他还是修了书回乡……”
“你是不知,锦衣卫奸猾的很,抓了人,便教人修书回乡。还有那爪哇,你知晓不知晓,最近刚刚传出一些秘闻,说是当初爪哇蒙骗了许多的读书人去,到了地方,便送去服徭役,还教他们修书,所有的书信,还需经过检查,只许讲好的事,若是说什么坏事,必要遭殃。”
马扬名听罢,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随即满脸骇然地道:“这样说来,我儿十之八九,是被那该死的爪哇国,或者是锦衣卫拿走了?”
“只能说八九不离十吧。只是这件事,锦衣卫打着什么忠孝的名义,而读书人在此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哎……”
马扬名眼一瞪,猛地一拍案牍,勃然大怒道:“什么不敢言?我儿子都没了,他们以为老夫会害怕吗?有本事,就杀了老夫,实在不成,杀了老夫全家,将我这幼子马超砍碎了喂狗,老夫若是为此皱了皱眉头,便不算圣人门下。只要我那愉儿能够重见天日,便是马家死绝了,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事!”
马超:“……”
他这扎心呀!
同乡们便议论开了:“是啊,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出这么一个状元……”
“马公……这事,只怕得请托庙堂中的胡公或者夏公,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做主……”
“我看胡公和夏公也没有用,毕竟人没了,又没有真凭实据是被锦衣卫拿走,胡公和夏公再如何愿意帮忙,只要锦衣卫矢口否认,又能奈何?”
马扬名气呼呼地拍案道:“其他的事,老夫不管,老夫只要儿子,为了愉儿,老夫什么都无所谓,他锦衣卫了不起,那我就闹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众人道:“这事怕是没人管的。”
马扬名冷笑:“亏得你们也是山东人,竟不晓得,俺们山东……却有对付这些人的办法。”
众人不解。
马扬名也不再多言了,眼眸迸发出坚定的目光,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老僧坐定。
…………
芜湖郡王府。
这王府之外,有许多人来去,有的是传令,有的乃是前来请见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突然钻出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正是马扬名。
马扬名走在最前头,后头落下一步的是战战兢兢的马超。
马扬名到了王府外头,回头对马超道:“超儿,将东西给老夫扬出来。”
马超已吓得牙齿咯咯咯地响,苦着脸道:“爹,你要想清楚,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给儿子考虑啊。”
马扬名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道:“你还要不要你兄长了?你这个畜生,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你……你……难道马家还能指望上你?只要你兄长有一线生机,便是我们统统死无全尸,碎尸万段,也值当了,赶紧的!”
“爹……”马超哀嚎抽泣。
可最终,执拗不过,却还是乖乖地打开了行囊,而后抽出了一个巨大的丝绢画像。
当即,他在马扬名凶狠的目光下,心惊胆跳地将这丝绢画像用杆子撑了起来。
门口的郡王府护卫,正觉得奇怪,要上前盘问。
可细细一看那旗蟠,骤然色变。
却见那旗上,赫然是一幅画像,那画像上的人……且不说,不过上头的字,大家却是认得的,上书:御制太祖高皇帝像!
护卫们惊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而后,便传出了马扬名的怒吼:“太祖高皇帝亲临啦,大家都来看看,太祖高皇帝,你睁开眼吧,瞧一瞧当科状元怎么被人草芥人命,瞧一瞧这天下还有无王法,哎呀,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他这一呼。
骤然之间,身边的人纷纷骇然,连忙退避一边。
连那王府的护卫,也不敢近前了,踟蹰着,倒是也有机灵之人,迅速地转过了身,疯了似地往郡王府里头跑。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随之招展,只是旗杆却是颤颤,却是扬旗的马超,身如筛糠。
父亲的每一句嚎叫,都让他感觉自己距离挫骨扬灰更近了一步。
第433章 大变活人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自然是不像的。
可人们并不在乎太祖高皇帝长的是什么样子,看重的却是那御制太祖高皇帝画像的字。
说实话,这种行为,叫作做大死。
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当今皇帝他亲爹。
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的兵马途径山东,攻打济南城,而城中的守将严防死守,朱棣便使出了火炮。
按理来说,有了这等攻城利器,济南城自然可以轻松拿下。
谁知,守将也做大死,直接将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悬挂在了城墙上。
意思是,你朱棣有本事就朝太祖高皇帝的画像开炮吧。
朱棣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当下只好引兵而去。
现如今,又一位山东布政使司的老乡,挂出了这个。
旁观之人,顿时受惊一般,一个个骇然,而后惊恐地远远躲开,然后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群人,一遇到惊吓的事,便立即捂眼,可这种恐惧和惊吓往往总是伴随着好事之心。
所以捂眼的同时,又会悄然地将手指开一条缝,让自己的眼睛朝着缝隙继续滋滋有味的去偷瞧。
大抵,这儿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扬名的呼声也越来越凄厉。
这么大的动静,张安世如何没有得知,立即就有人奏报了。
张安世听闻有人闹事,脸色微变,正待要脚底抹油,往后门走。
可听闻来的是读书人,骤然之间,腰杆挺直了,显露出了郡王威仪。
他背着手,沉着地道:“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读书人来此做什么?”
“殿下,那人说是……他的儿子……不知所踪,是来寻儿的,还说要……要殿下交出他的儿子来……还有……还有……”
等这校尉说出太祖高皇帝画像的时候,张安世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上,露出了跟那些围观的老百姓如出一辙的骇然表情,道:“他们这是疯了吗?”
“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不交出儿子来,便……便……”
张安世冷哼:“他儿子是谁?”
“叫马愉……”
张安世下意识的就道:“没听说过,查一查,这是被贩运到哪里去了。”
“这马愉……乃是今科状元。”
张安世原本还有几分不悦,责怪锦衣卫办事不牢靠,毕竟拿了读书人,务求要这些读书人都是自愿前往,不但要签状纸,展露决心,而且还要让他们修家书,告知自己将要去何处,要效张骞、班超故事,请家人勿忧。
锦衣卫毕竟是官署,不是强盗。
可现在居然有家眷找上门来要人,张安世自然首先想的是陈礼这个家伙办事不利了。
家眷的事,居然找到他张安世的头上来,倒显得他张安世好似做了什么缺德事一般,这办的叫什么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锦衣卫啊!若是想自己的儿子,大不了,锦衣卫出船票,将你们统统送出去一家人齐齐整整大团圆。
可听到竟是状元,张安世才有了印象。
他冤枉啊,比窦娥还冤,好吧!
要知道,锦衣卫做事,是看人下菜的,一般的举人,还可能动,但是进士,是决不会去触碰的。
至于状元,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一旦中了进士,就属于朝廷命官,是皇帝老子的人,锦衣卫怎可随意差遣?
张安世立即道:“他找错人了,依我看,这一定是来闹事的。”
这时,陈礼也已赶了来,他听了消息,已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假装是普通普通百姓的样子,将那父子围住。既不让他们逃脱,也借此将好事者给挤开,免得闹出什么影响。
不过他不敢让人去将人立即拿下法办,毕竟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呢,若是撕扯起来,得罪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是弥天大罪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那太祖高皇帝是假的,可这事,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断然不能随意动手。
张安世一见他,便道:“这个马愉是怎么回事?”
陈礼一脸无辜地道:“卑下……卑下这边,没有一个马愉的人,殿下,咱们遭了天大的冤屈啊!”
他整个委屈之色。
于是张安世道:“既如此,为何他爹找上门来,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陈礼道:“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殿下,这马状元,确实失踪有一些日子了,刑部那边还在寻访呢。”
张安世皱眉道:“锦衣卫也没有查出此人的踪迹吗?”
陈礼道:“吏部和刑部没有公文来,锦衣卫上下忙碌的事多,而且这马愉走失,和锦衣卫又没什么关系,卫中上下,倒没人去关注。殿下不是说了吗?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过问。”
张安世顿时咬牙切齿起来,道:“我看着这像是一个阴谋,有人想害本王。”
陈礼道:“是,种种迹象看来,确实很不简单,从这状元失踪,其实就有许多流言蜚语了,起初是不少人说,这马愉定是因为不满新政,所以辞官。后来……又不见踪影,又说被殿下给害死。”
“殿下,这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这马愉,这马愉为了打击新政,故意布置下这些,为的就是激起天下人对殿下的义愤。还有他爹……伱瞧瞧他爹的手段,也是直中要害,谁曾想,竟将这太祖高皇帝给搬了出来。”
张安世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马扬名的哀嚎声。
张安世懊恼地道:“哎,本王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之重,如今被人这样谋害,这样指摘,真是……”
陈礼道:“殿下,那就动手拿人吧。”
“怎么拿人?”张安世眯着眼,看着陈礼。
陈礼道:“他爹这边,先控制住事态,不过卑下的建议是……暂时先不动,等请了旨来,等陛下有了口谕,再行动手。至于这个马愉,此人狼子野心,如此谋害殿下,臣这边立即广设耳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无论躲在天涯海角,卑下也将他寻访到。到了那时……”
陈礼一面说,一面磨牙,露出恨恨之色。
所谓君忧臣辱,张安世虽非陈礼的君主,可毕竟是张安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不表现,以后怕是不敢在这太平府里头大声说话了。
张安世觉得这算是比较折中的办法了,不疑有他,便道:“立即去办。”
陈礼则道:“殿下何不现在去见陛下?”
张安世摇摇头道:“不成,这个时候去见,反而有心虚的嫌疑。”
陈礼略显忧心地道:“可殿下若是不见,陛下身边,若是有人搬弄是非……”
张安世道:“就说我病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怒火攻心!”
随即,他扯开嗓子对着外头道:“来人……快让几百个护卫,同时再请医学院十几个大夫来,拉我去医学院重症观察室。”
陈礼:“……”
陈礼火速出了郡王府,立即召集南镇抚司上下官校,一声令下,顿时,这南北镇抚司数千上万的校尉,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在这京城内外寻访,外地的锦衣卫,则直接飞鸽传书,令他们寻访疑似之人。
此时,在文渊阁里,来了一个人。
来的却是刑部尚书金纯。
“诸公,不妙了,消息可听说了吗?”
在得知了消息之后,杨荣、胡广、金幼孜三人,久久不语。
这下子真是事情闹大了。
拿太祖高皇帝做文章,乃是最触犯陛下逆鳞之事。
这摆明着,是要闹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觐见吧。”杨荣默然了半响后道。
当大学士与部堂们到了文楼,朝朱棣行礼时。
朱棣已是面带滔天怒火,他抬眼,气咻咻地道:“你们是要来和朕说什么?是说……姓马的……罪不至死?”
众臣不语。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荒谬,真是荒谬……这样的事,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是谁参与?”
众臣还是不言。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火气似乎更盛了,冷然道:“笑话,天大的笑话啊,拿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招摇过市……太祖太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胡广道:“此人,臣知道,此人叫马扬名,乃状元马愉之父,他敢做这样的事,想来也实在是到了绝境,只为了寻找自己的儿子……”
朱棣猛地瞪胡广一眼,似乎要将胡广瞪出一个洞来。
胡广却旁若无人地道:“所以,若说有什么图谋,臣倒以为言过其实。当然,此事确实荒谬,一定要审慎对待。可臣也希望陛下能够理解一个做父亲之人的苦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朱棣冷笑道:“够了。”
胡广道:“是,臣罪该万死,斗胆进言,陛下深思。”
朱棣的脾气,若是换做其他人敢在这个关头说这样的话,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不过胡广此言,却没有惹来朱棣的杀意,朱棣是历来知道胡广的,这老东西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想啰嗦几句,可若说他别有所图,朱棣不相信,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脑子。
朱棣侧目,一看亦失哈。
此时,他倒是冷静了几分。
“这个马愉,到底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此人辞官之后,一直不知所踪……”
朱棣挑眉,随即道:“为何不知所踪?”
亦失哈为难地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难道没有缘由吗?”朱棣面带怒色。
亦失哈想了想,摇头:“没有。”
“臣略知一二。”胡广道。
朱棣看向胡广,板着脸道:“朕不听。”
在朱棣的威严下,胡广大着胆子道:“其实亦失哈公公是知道的,他消息这样灵通,之所以不言,是因为不能言。”
亦失哈:“……”
朱棣听了胡广的话,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再联想到,这马家人乃是在张安世的郡王府那儿滋事,朱棣更是了然几分。
他冷哼:“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借着这马愉,又可教天下人来攻讦朕和张卿了吧?”
胡广道:“臣只觉得马愉之事蹊跷的很……此案,不如御审。”
朱棣勾起一丝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早就求之不得的结果?”
胡广鼓起勇气道:“臣不敢,只是这个马愉,乃是前所未有的北方状元,这样的才子,臣对他确实有所关注,可这样一个人,如今不知所踪,若是朝廷视而不见,那么天下人的议论,就永远不会平息……”
朱棣冷哼一声,却是沉默不言。他似乎在猜测着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鼓动,又或者,会带来什么影响。
突然,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来,道:“张卿为何还未入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理应入宫来禀奏。”
这时,外头一个小宦官碎步进来,道:“陛下,芜湖郡王殿下……病了……”
朱棣一听,愣住了:“病了?生了什么病?”
“说是蒙冤,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身边的人说,他病倒前,一直在念冤枉……”
朱棣骤然之间,气得发抖,勃然大怒道:“好啊,好的很,他如此赤胆忠心,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看来此事,非要立即处置不可了。”
当下,朱棣大喝:“摆驾,去栖霞。”
“陛下。”杨荣道:“此等小事,命一黄门,传达陛下口谕,即可处置。”
朱棣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凌然道:“不,朕正要亲自领教这些敢将太祖高皇帝像张挂出来的人,如若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养育之恩?也一定要还张卿一个清白!”
杨荣心里摇头,这事……可能更大了。
而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最终却发现那马愉当真被锦衣卫暗中逮捕,说不定,现在正在爪哇国砍甘蔗,到了那时,只怕不只张安世,便连陛下也要尴尬无比。
陛下此举,反而鲁莽,理应低调处置才是。
可胡广却没有劝阻,在他看来,马愉这样的人都可失踪,事情实在太大了,他不在乎什么新政,他在乎的是人!
圣驾一动,百官闻之,竟有不少人兴冲冲的去大明门接驾。
这马愉的事,总算要有结果了。
群臣之中,有人是真的为马愉的生死而忧心。
有人纯粹就是看乐子,想看这事怎么收场。
这毕竟是一桩大事,自己能亲眼见证,等将来自己致士,说不定还可写几篇野史秘闻,或者……在自己的墓志里头,留下一点什么。
听闻朱棣抵达了栖霞。
张安世大惊,不得不从病床上惊坐而起,当下,让人‘搀扶’自己前去接驾。
接驾之后,朱棣在马上端详张安世,果然见张安世气色不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道:“病了就好生养病,何须你来接驾,来人,取步辇来,让张安世步辇随行。”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一溜烟,寻了一匹马,翻身上去,乖乖的驾马在朱棣左右。
这步辇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尤其是圣驾里头,陛下骑马,你坐着步辇,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道:“那姓马的在何处?”
不多时,便至这郡王府前。
马扬名此时,正跪在太祖高皇帝画像前,磕头如捣蒜,大声疾呼道:“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啊,您睁眼看看吧,皇帝钦点的状元,说没就没了。乱臣贼子,猖獗到了这个地步,草民……草民……”
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马超依旧还瑟瑟发抖的举着旗,下档却是湿了一片,算是物理意义的吓尿了。
“住口!”有宦官大呼一声。
而后,有队伍分开,便见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来,这朱棣怒气冲冲,手持着马鞭,大呼道:“哪里来的宵小!”
马扬名虽是个老童生,可毕竟混迹了大半辈子,也是极聪明的人,他要的就是博取天下人的关注,直达天听,好教自己的儿子有一线生机。
现如今,他已知道,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之人,到了自己近前,这太祖画像在此,依旧还骑着马,口里大喝,这人……必定不简单。
方才他有多刚,现在就有多怂,当下便扑到了朱棣的马下,行匍匐大礼:“草民有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草民的儿子马愉……不知所踪,迄今没有音讯,还请做主,草民……”
朱棣原以为这老家伙,会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前显出几分风骨。
谁料到,他除了嚎哭抽泣,便是对自己敬若神明,一副万般委屈的模样。
此时,倒不好立即教人动手拿人了。
“你的儿子……不知所踪,与这芜湖郡王有何干系?”
“天下人都说,尽都是芜湖郡王使人拿走的,草民不找他,找谁去。”
朱棣冷笑,正待要说。
却在此时,竟有飞骑而来,这人行色匆匆,一面大呼:“让开,让开……”
随即,这人落马,竟是陈礼。
陈礼一脸焦急,却见朱棣在此,先是一惊,又见朱棣身边的张安世,才定定神,道:“马愉寻到了,寻到了!”
第434章 水落石出
马愉寻到了……
这马扬名的哭声,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或许是结果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当然,尾随朱棣其后的群臣,却都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哪怕是最偏向张安世的金忠,都别有意味地瞥了张安世一眼。
这真是缺了大德了。
失踪了这么多日子,好巧不巧,等到这马愉的父亲闹到上达天听,一下子,人就找到了。
还说这不是锦衣卫早将马愉拿了?
这是眼看事情捂不住,索性又‘寻’到了吧!
金忠如此作想,其余之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此时,却俱都默不作声,一副看你怎么表演的模样。
朱棣是何等人,也不由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眼里似在说,你这小子,还真干了这等缺德的事?
寻常的读书人,捉便捉了去,这可他娘的是状元啊!
只是朱棣依旧不做声,只是等那陈礼拜下,便道:“这么快寻到了?”
陈礼道:“陛下,卑下听闻状元失踪,郡王殿下对此又格外的重视,于是卑下便与卫中上下,努力寻访,还真给找着了。”
朱棣看看陈礼,又看看张安世。
张安世自然是感觉得到那么多目光里的深意,他觉得有些冤枉他真没有绑人,现在人找着了,倒像是自个儿还真与马愉的失踪有关系似的。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那么人在何处?”
陈礼道:“是栖霞的一个百户所搜寻到的,正在确认和辨别身份,现在已经盯梢起来了。卑下没有让人轻举妄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不,不,不是打草惊蛇,卑下是怕……”
陈礼一时词穷。
他久在锦衣卫,知道此事的厉害,这件事,锦衣卫不能过手,过了手,就是有理也讲不清了。
反正人已找到了,早有人盯梢,锦衣卫一根毫毛都没有动,到时就算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殿下责难,也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可若是将这个马状元绑了来,情况就不同了,本来就没有捉拿他,现在被锦衣卫押了来,这算怎么回事?
朱棣又道:“人在何处?”
陈礼忙道:“在靠码头的街巷。”
朱棣皱眉,道:“为何从前没有寻访到,今日却一下子就寻到了?”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是在这里的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陈礼迟疑了一下道:“锦衣卫负责的乃是守卫值宿、侦察与逮捕以及典诏狱的职责,一般针对的乃是逆党和叛臣,这京城里走失了人……若是宫中有诏,亦或者有司请求协助寻访,緹骑们寻访倒也无妨。可贸然寻访走失者,确实不在职责范围之内,殿下早有明言,卫里只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不得轻易干涉其他事务,免得遭人是非口舌。”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吧。
倒是那马扬名急了,儿子找到了,这边却是撇清了一切的关系。
他是老童生,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深谙人情。
他儿子乃是状元,不能担一个自己走失的事,毕竟被人绑了,这是被动,而主动出走,隐姓埋名还辞官,这就等于真正地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行为恶劣了。
于是他眸光一闪,忙道:“我儿历来老实本份……”
陈礼立即打断道:“我已查过了,此人在那隐居已有大半年之久。且绝无人胁迫他,与寻常人生活无异。”
马扬名道:“他好端端的状元不要,朝廷赐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要,偏要在此隐居,这些话,说来你相信吗?”
陈礼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知,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来顶雷了,他若是不站出来与这马扬名解释,那就得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应了。
于是陈礼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他的事,他心中如何想,与锦衣卫何干?伱为何不自己去问他?”
这个回答,显然并不能服众。
里头确实有太多的蹊跷了。
哪一个人,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得了功名,鲤鱼跃龙门,却舍弃一切,像寻常人一样过日子的?
要知道,在大明,翰林可是人上人,是一切读书人的最终梦想。
而读书人,恰恰又是寻常军民百姓们所羡慕的对象。
除了皇帝,这就是金字塔的最顶端,意味着似锦的前程。
朱棣见二人争执不下,回头看向群臣。
群臣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朱棣一见大家这样的表情,就很讨厌。
此等表面上不做声,好似温顺的模样,实则却好像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好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偏偏朱棣自己也不争气,他也觉得……懂的都懂,这十有八九……有很大的蹊跷,应该还是和张安世脱不开关系。
朱棣打心里还是想维护张安世的,于是不免有些心烦意燥,于是怒喝道:“将这旗下了。”
他一声大喝,吓得马扬名身后的马超手一抖,忙小心翼翼地将旗撤下。
朱棣道:“人既在此,那么去看看,便一眼可知。对吧,张卿家。”
他等张安世的反应,若是张安世拒绝,那就说明张安世肯定心里有鬼,他这个皇帝索性借坡下驴,直接快刀斩乱麻,平息这件事。
若是张安世不拒绝,那么可能张安世当真清白,他便一查到底。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如此甚好,只是……臣却以为……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未必能查到什么……”
对张安世而言,这马愉十之八九不是好人,他藏匿自己的行踪,一定是有其目的,说不定就是针对他张安世来的,摆明着是想构陷他张安世。
到时将此人唤来,这家伙咬他张安世一口,可就不好说了。
读书人的这些伎俩,张安世早就摸透了,一个个阴险狡诈得很的。
张安世便道:“与其明察,不如暗访。”
“暗访?”朱棣狐疑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您忘了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朱棣听罢,心中骤然之间了然,道:“也可,今日索性就查个水落石出!”
………………
马三正抱着一沓的书信,到了这租赁的宅邸的书斋。
这一处宅邸,占地不小,乃是马愉了不少代价租赁的。
栖霞码头这儿,原本民宅就不多,占地大的宅邸更是少见。
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商贾聚积,所以租金昂贵。
可马愉还是了大价钱,毫不吝啬地住了进来。
他渐渐开始摸透了那些商贾的心理。读书人之间交往,属于那种你知道他家有很多的地,他也知道你家有很多的地,毕竟士绅人家,大多祖辈居住于某地,只要通报一声姓名,人家便立即晓得你的身价,所以你不需张扬,反而越显得低调越好,人家见了,反而会夸赞你有气度,擅持家。
可商贾们的路数不一样,商贾的流动性太强,并不存在所谓累世扬名的情况,大家只能通过你的衣食住行,来辨明你的身价,所以需驻豪宅,穿美服,要有足够的排场。
这宅邸里头,已雇请了数十个仆从,甚至车夫就有四个随时候命,马车都是栖霞车坊里制作的,价格昂贵,可装饰华美,十分舒适。
除此之外,还雇请了十几个文书,几个账房,以及一些伙计。
他甚至还专门布置了自己的书斋,以往的时候,他不在乎什么古玩字画,总觉得古玩字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才喜欢的事,真正的读书人,至多贴几幅自己的行书,或者是哪个朋友送来的墨宝也就足够了。
可在此,书斋的墙壁上,统统都是高价购置的名家书画,只恨不得将那题跋的落款之人,有斗一般的大,若是有客来访,人家一看,便晓得这字画定是昂贵非常。
“少爷,吕宋回来了一艘邮船,带来了许多书信,咱们的船队,也有消息了。”
马三抱着书信,搁在了书案上,马愉一脸大喜过望,眸光闪动,急匆匆地道:“顺利抵达了?”
“应该顺利抵达了,带队的刘掌柜也有书信来,怕是要给少爷禀告消息呢。你看,他的书信就在此……”
马愉显得激动,这一批船,足足十艘,都是刚下水的,且不说这十艘船里,有自己大量的股份,重要的是,这足足十船的货物,这些货物,都是自己用身家性命抵押来的,一旦成功送达,且因为是第一批的货,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若是中途出了闪失,也意味着他马愉血本无归,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封书信,可关乎着自己的命根子,接近一年的谋划,无数次呕心沥血,如今可能真要见成效了。
就在此时,门房跑来,道:“公子,外头有几个客商来见。”
马愉这儿,现在已有一些稳定的客商了,如今听到有人登门拜访,顿时来了精神:“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只说来见一见。”
马愉皱眉道:“许多商贾,还是没有礼貌啊。”
栖霞的不少商贾,有不少都是一夜暴富的,毕竟栖霞的机会太多,此等一夜暴富之人不少,他们往往喜欢单刀直入,也不讲什么客气。
当然……这样的人,马愉虽是觉得格格不入,却也有喜欢的地方,那就是这些人给钱痛快,一个买卖敲定,可能只需几炷香的时间,而且人家真给钱。
马愉打起精神道:“去请。”
说着,他又对马三道:“你去奉茶。”
马愉说罢,便低着头,趁着这个空挡,取了案牍上掌柜的书信,开始拆阅。
他看得极认真,毕竟书信不易,而且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细细看去,他先是低声喃喃的念,可随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双目好似闪动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捏着书信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而此时,自这外头,却有一行人匆匆进来。
为首之人,乃是朱棣。
朱棣此时一身常服,张安世也是寻常商贾的打扮,后头几个护卫。
噢,对了,还有胡广几人,甚至还囊括了马扬名父子。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马扬名父子二人,低垂着脑袋,躲在最后头,不露声色。
父子二人小声嘀咕着,一副家仆的打扮,极不显眼。
马超低声道:“爹……”
马扬名偷偷地瞪了他一眼道:“别嚷嚷,莫要让人瞧见了,脑袋给我低下来。”
马超不解地道:“这是为啥啊。”
马扬名道:“你懂个屁,这张安世既说要便服,必是有什么阴谋,咱们先将计就计,待会儿……依我眼色行事。”
马超只好道:“噢,噢,噢。”
“待会儿……”马扬名声音极低,微不可闻地接着道:“无论如何,也要洗清你兄长辞官的清白。他考一个功名不容易,到时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给我跪下哭,给老夫闹,看我眼色。”
马超惊道:“我……我不敢呢,陛下会砍头的,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们呢,现在再闹,岂不是……岂不是……”
马扬名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超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儿啊,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兄,一个是你,打小你就愚笨,你兄长呢,又聪明,生的又比你器宇轩昂,更比你高大,咱们马家,若是要留下一个后,你说该留谁?”
马超:“……”
他是捡回来的?扎心啊!
马扬名道:“不是为父不疼你,不将你当儿子看,实在是你们兄弟二人,相差实在是十万八千里,为父这不是壮士断腕,这是为了保下马家的命根子,剃掉一根毛。”
马超下意识道:“爹,我是不是那一根毛?”
马扬名甚是欣慰地道:“进了京,你已经有一些长进了。”
马超:“……”
他该觉得这是表扬他,还是骂他?
朱棣等人浩浩荡荡,等到了这书斋外头,突的,这书斋里头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连朱棣都吓了一跳。
后头的卫士,骤然之间紧张起来。
张安世下意识地躲在了朱棣的后头,脑袋探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面如土色,不过很快调整了心态。
至于马扬名父子,似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脸色已惨然。
这笑声,显然是疯了,没疯不会笑的这样大声,莫不是……进了诏狱之后,被打疯了?
朱棣当机立断,迅速地跨步进去,张安世随即抢上,后头则是胡广、杨荣寥寥数人。
当然,其他的护卫,还有一副仆从打扮的马扬名父子,则在门外头,一则是怕认出来,二则是先看看动静。
朱棣进了书斋后,却见这马愉此时捋起了长袖子,将胳膊露出来,手中挥舞着书信,双目赤红,激动得脸上血气上涌,在这书斋里疾步走动。
朱棣皱眉,这就是状元?
张安世忙与朱棣交换一个眼色,满是委屈之色,仿佛是在说:这真的不是我打的。
胡广和杨荣倒是镇定自若,他们仔细观察着,不露声色的样子。
见有人进来,马愉这才打起了精神,立即恢复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总觉得朱棣有一些脸熟。
当初殿试的时候,他倒是有机会能够面圣,不过谁也不敢直面圣颜,何况那时朱棣身穿冕服,面容藏在通天冠的冕旒之后。
马愉立即道:“抱歉,抱歉得很,方才是马某失态了,诸位尊客,请,请坐下说话。”
他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可声音还带着颤抖。
朱棣便从容落座。
马愉笑着道:“不知诸位从何处来,做的是什么买卖?”
朱棣觉得古怪。
张安世却很轻易地应付这场面:“卖棺材。”
“呀。”马愉只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他似乎心情很不错,而且听到棺材二字,竟也没有露出太多诧异之色。
管他卖什么,都是买卖,只要能挣钱,卖啥都不寒碜。
“卖棺材好,卖棺材好啊!我听闻,这四海之内,尤其是西洋诸藩国,连年征战,且战死者不无希望自己能够回乡安葬,这棺木的需求不小,当地的木材,制棺也不是不好,不过大家更认可我家乡的棺木,就算生前不能在中土之地,可若是能用中土之棺,却也能够告慰英魂了。学生见几位兄台器宇不凡,今日见你们来寻学生,果真是人物啊,莫非,你们是想用我这船行的船,贩售棺木出去?嗯……”
他沉吟着,居然滔滔不绝,道:“依我看,新洲那地方,客死之人少,而爪哇不成,爪哇的赵王,虽也经常用兵,可汉民太少。至于安南,安南也不成,安南与大明内陆相连,可能早有陆路的商贾将我大明的正宗棺木运去贩售了,竞争不小。”
“依我看,暹罗、真腊等地,应该最畅销,那里汉民本就多,何况此二地,与土人矛盾激烈,客死异乡者不少……只是这往真腊和暹罗的航线嘛……你们等等,学生瞧一瞧。”
朱棣:“……”
张安世:“……”
…………
感谢中二少年也要谈恋爱啊啊啊同学的盟主打赏,爱你。
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
朱棣和张安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满口棺材的人,便是马愉的。
原本以为,此人理应文绉绉的模样。
可对方口若悬河,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殷勤。
至于杨荣与胡广,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此时却作声不得。
书斋外头站定的马家父子,显然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已能确定这必是马愉无疑了,只是依稀听来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邪乎。
可马愉却好像天生与人自来熟,他显得格外的自信,对于这种登门的货商,他有令对方信服的办法。
此时,他款款地走到了书案前,取出一本簿子,只信手翻阅了一二,而后含笑道:“真腊与暹罗的航线……唔……依我看,若是直达,只怕不妥当,倒是若是马六甲中转,可能价格更低廉一些,不妨你们将货运至马六甲,听闻马六甲那地方,已有不少的商贾了,可直接将这棺材发售给他们,教他们集散出去,这里头有两个好处……”
他将簿子合上,而后边踱步,边道:“其一,马六甲的航线上船多,有不少大船,运送一些贵州的货物,若是船上还有其他的空间,也会搭一些散货,所以有讲价的余地,可比你们自行包船出去,运输的费用要低廉的多。”
“这其二,诸位兄台毕竟第一次出海做买卖,有道是出门靠朋友,棺材肯定是有利可图的,却也不好将这利润统统吃下去,倒是与马六甲当地的商贾合作,如此一来,便结了善缘,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熟悉西洋的情况,虽少了一些利润,却也令你们省了不少功夫,也交了一些朋友。”
张安世听得莫名的有些动心,这棺材……还真他娘的能卖?
只见马愉继续侃侃而谈道:“我这船队……主要走的乃是吕宋的航线,所以啊……”
只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了,朱棣道:“伱是读书人?”
马愉打量了一眼朱棣,道:“从前确实读过书。”
他显得很含蓄。
朱棣继续问:“你既是读书人,为何不求取功名……”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功名固然可贵,可世上若只有功名,未免有些无趣,所谓人各有志。”
朱棣凝视着马愉:“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马愉道:“说来惭愧,正是眼下的事。”
“眼下?”朱棣挑了挑眉道:“做买卖?那你读书又有何用?”
马愉道:“读了书,才能做好买卖。”
朱棣:“……”
马愉很健谈。
不过这书斋外头的马父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尤其是那马超不断地低声在问:“爹,这是不是兄长,是不是兄长的声音?”
马扬名捂着心口,一时心口堵的说不出话来。
却又听马愉笑着道:“读书能明理嘛,明白了事务的道理,许多东西就好上手了,做买卖讲究的是长久经营,可要做到长久经营,这孔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尝没有用呢?仁义且不说啦,虽说无商不奸,可若是一味的投机取巧,这样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再其次呢,便是礼,经营需要的是广结善缘,便尤其需要这个礼字,若是举手投足,都蛮横无理的模样,如何广结天下的朋友?”
马愉显然谈性很高,又道:“这智并不必言,人开了智极紧要,我当然知道,当先栖霞,有不少人一夜暴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获得这样的财富,所以有的人是守不住财的。”
“真正想要长久,便需仿效古之君子一般,时刻三省吾身,知道自己这一桩买卖为何能挣银子,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每一桩成功的买卖便增长自己几分见识,每一次失败的买卖,都可教自己记住一次教训,久而久之,便可无往不利了。”
“再有这信字,虽说商贾无信,可这只是对小买卖而已,小买卖讲究的乃是一锤子的买卖,可若想要扩大经营,这信义二字,却是价值万金。不说其他,单说这栖霞的钱庄,钱庄若是没有信义,谁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储蓄至钱庄之中?钱庄如此,其他的买卖其实也是相通,只是看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你这买卖要取信的是什么人,譬如我这船运,船运需要大量的资金购船,可如何让人觉得将银子入股,交你购船,且还放心呢?”
马愉笑吟吟地看着朱棣,继续道:“又如何向钱庄贷款,使他们保证你继续经营呢?除此之外,还有合作的货商,甚至包括,你将货物运到了吕宋,又如何与吕宋当地的商贾合作,毕竟船运这买卖,一旦舰船下海,便是无影无踪,想要取信于人,何其难也。可万事也只是开头难,起初虽是困难,需费许多的口舌和周章,可久而久之,一旦成了熟客,大家晓得你的声名,你想做任何买卖,大家都肯塞银子来愿与你合伙。”
“由此可见,圣人的教诲,并非只是读书人的准则,对于商贾而言,又何尝不可尽学了去,以此为经营之利矛呢?”
马愉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堆,朱棣听得晕乎乎的。
张安世在旁更是心里嘀咕,卧槽……这家伙说得我有点想给他投点银子入股了。
胡广和杨荣,惊得说不出话来,历来极少有读书人,将经商这等事,如此大喇喇的说出来,还能如此高谈阔论的。
要知道,一般情况,大家都羞于启齿的,好吧。
马愉哈哈笑道:“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来合伙的。”
但是他依旧脸上带笑,没有随意动怒。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如何知道?”
马愉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却没有询问我船运的经营情况,也没有问盈利几何,却更愿意在此呱噪,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可见你们不是奔着利来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并非不是我们不图利,只是看不上你这些蝇头小利。”
朱棣听罢,才回过神。
张安世的这番话,很霸气啊,一下子将朱棣的牌面给找回来了。
马愉却是笑道:“你既不知我获利几何,又如何知道是蝇头小利呢?”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啊呀一声。
这时,朱棣和张安世才恍然,这才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像是……
随后,便听到哀嚎:“爹,爹……你咋啦,你咋啦……”
马愉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接着便冲了出去。
果然,这马愉往外奔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却见着了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只见马扬名浑身痉挛一般,躺在地上翻白眼。
马超半抱着着马扬名,哀嚎大哭。
马愉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前去,高呼道:“爹,爹……你怎么来啦……爹……”
马扬名抽搐得差不多了,却一下子好像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翻身而起,扬起手来,便朝马愉一个耳光下去,怒不可遏地喝道:“逆子,逆子……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偏要做这下贱勾当,我……我……”
马愉忙是捂嘴,口里道:“父亲……”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马扬名一时气得不能自己,眼眸像是要喷出火来,竟是直接捡起地上的砖块:“我当没这个儿子……”
马超先是一惊,随即大呼:“哥,快逃,爹心狠手辣,真会砸死你的。”
马愉吓得打了个哆嗦,再没此前的豪气了,可能这辈子第一回反应如此得迅速,一溜烟便跑回了书斋。
马扬名大怒,抬着砖便追进来,可一看朱棣和张安世还端坐于此,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将砖头抛开去。
可似乎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威严,心中的狂怒更是无法发泄,便又疾冲进去。
这马愉立即躲避。
马扬名年纪老迈,抓不住马愉,便索性只好跑到这书案面前去撒气。
朱棣继续端坐着,喜滋滋地看着,这样的八卦,在宫里可少见,他到任何地方,无论对面的人是喜怒哀乐,见了自己却都如小鸡一般,温顺得很,而眼前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张安世也兴致勃勃地眨着眼,看得极认真。
杨荣和胡广面无表情。
尤其是胡广,他对马愉很失望,这么好一个读书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脑子坏了。
他胡广若是有一个状元儿子,不知该有多幸运,可结果,此人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资,居然……居然干这样的勾当。
该打!
马扬名到了那书案前,先将那本簿子狠狠朝地上一摔,口里大呼:“你经的什么商,你经的什么商……”
马愉见状,脸色大变,脸上尽显心疼之色,大呼道:“爹,不要毁坏了账簿……”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马扬名更是怒火冲天。
他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抓在手里,口里还骂:“天哪……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为了供你读书,家里卖了数十亩地,此番来京寻你,又卖了十几亩,还以为……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可以重振门楣,如今……为了你这个畜生,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却……你却……这般对老夫,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日索性,都死了罢,死了干净一些!”
说罢,瞥了这书信一眼,便将这书信揉起来,要撕碎了。
可似乎……那书信迅速扫视过后,一些词句过了他的脑袋。
虽是揉成了纸团。
这马扬名却又突的下意识地重新将这纸团展开,皱巴巴的书信,重新又摊在了马扬名的手掌上。
马愉又惊又怕地道:“爹,爹……孩儿……孩儿……”
另一边,马超也急急忙忙地冲进来道:“爹,大哥不听话,还有我呢,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个进士,不,考个举人,不,考个秀才,爹,我答应你,明年县试,我一定考个童生回来……”
可马扬名却不吭声,他脸上的愤怒,固然没有消散,可此时的眼里赤红,却转而变得疑惑起来。
他低头不语。
两个儿子心惊胆跳,六神无主之下,只好一并拜下,朝他磕着头。
马扬名突然冷静了。
他这似要冷静的神情,令朱棣和张安世都不禁心里有些失望。
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似乎人只有在别人闹事的时候,都恨不得给别人递砖,巴不得闹的越大越好,倘是对方的行为没有合乎自己的愿望,就不禁心里失落落、空荡荡的,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一些什么,又平添了几分遗憾。
马愉感觉到了自家父亲突然安静下来,这才抬头道:“爹,你咋啦,你咋不说话……”
马扬名突然道:“十七万两……”
“什么?”马超此时也抬起头看向马扬名,一脸糊涂。
马扬名道:“愉儿,你来……这十七万两,是啥意思?”
马愉因为方才的磕头,此时额头红彤彤的,他没心思管头上的疼痛,膝行两步,道:“是此番船运的所得,不过却非纯利,其中需扣除掉船资,还有货商的结款,真正的纯利,也不过六七万两而已。”
滋……
马扬名抽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他其实就只是一个小士绅,非是那种良田万顷,积累了无数家业的豪族,六七万两,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莫说是六七万两,便是六七千两银子,对于他这种人家而言,也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朱棣和张安世听到这对父子的对话,也不由得动容,他们当然看不上这些银子,却也知道,这笔银子……绝不是小数了。
杨荣和胡广都惊诧得对视了一眼,这胡广听到这个数目,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只见马扬名惊讶万分地道:“你……你……这怎的……”
马愉道:“爹,儿子不是在经营船队嘛,现如今,儿子在这半年多的功夫,已弄了十艘大海船,此番,也是海船第一次出海,将我大明物产,送至吕宋,运气还不赖,这便是此次买卖的收益。”
“现在这船队要回航,到时还需在吕宋采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再运回我大明来,少不得,也要两三万两银子的纯利。儿子并非是不孝,只是这做官,实在无趣,且不说熬资历,未来十年二十年都在翰林院中成日清闲无事,即便将来能成什么学士和部堂,每年的俸禄,又有几何?”
“这一辈子的俸禄,也不及我这船队来回一趟的收益。儿子也不忍心去盘剥百姓,去贪墨钱财,若是两袖清风,家里哪里来银子?”
马愉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继续道:“自然,儿子也并非只是一味的贪图钱财,只是……这经商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船队上上下下,有百来人,这百来人,无不仰仗着儿子为生,将来,儿子还要招募更多,购更多的船,与更多的人合作,需更多的人手,不也照样……如孔圣人所言的那般的修身齐家吗?”
“爹,现在世道变了,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锐意新政,此乃大势,如何阻挡?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怎可迂腐无为,只袖手清谈?”
马扬名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目不转睛地又看着那书信,依旧看着那十七万两银子的字眼。
马扬名是唾弃钱财的,至少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是唾弃儿子去求财的。
毕竟,君子为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而去折节受辱,不但为人所笑,而且还耽误自己的前程。
可……这是十七万两银子,是六七万两银子的纯利啊!
对啦,回程一趟,还有两三万两。若是一年跑两趟……
这是什么?
这就是挖金山啊!
他一时觉得心口疼。
捂着自己的心口,顿感喘不上气来,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
两个儿子见状,都连忙冲上前去。
胡广不禁摇头,幽幽叹息,低声道:“哎……可惜了,这状元只爱财货,非要将他爹气死不可。”
那马超扑在马扬名身上,哀嚎道:“爹,兄长不争气,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兄长一定会听你的话,以后再不敢……了……兄长,你说句话啊,为了咱爹,你就说一声,以后再也不敢这下三滥的勾当了。”
却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猛地一下,马扬名竟是一个鲤鱼打挺,竟又惊坐而起。
他扬起手就给了马超一个耳光,睁圆了眼睛瞪着马超,像是要将他瞪出一个洞了一般,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入你娘的小畜生,你嚎的什么丧,你成日只在家,读书不成,经营无方,只晓得在家里坐吃山空,现在还想教你兄长也效仿你吗?你自个儿没出息,别牵累了你兄长!”
马超啊呀一声,身心俱痛,痛不堪言。
朱棣和张安世看得目瞪口呆。
连那胡广和杨荣,也都下巴要掉下来。
………………
别骂水了,细节才最难写,码字苦,苦不堪言。
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
马扬名并非是愚人。
活了大半辈子,他岂会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千里为官是为什么?
难道真为了孔圣人?
这可是来回一趟就七万两纹银纯利的买卖啊。
不出数年,就是百万家财。
自然,商贾也有许多的劣势。
譬如容易被读书人瞧不起,可他的儿子,是实打实的状元,即便不为官,可是功名却是实实在在在身的。
在县里,秀才便可言事,而到了举人,便几乎可以与县令推杯把盏了。至于进士……即便是不做官的进士,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辱的!
若是状元的话,说实话……虽说不能为官,欺负不了别人,却也绝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再加上这么多白的银子。
至于为官……固然是可惜,可说实话,其中的凶险,实非寻常人可以预料。
这可是明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别看站在庙堂里清贵,可自打大明开朝以来,这大臣的脑袋便如韭菜一般,都不知道割了多少茬了。
太祖高皇帝杀了几批,靖难之后,清除建文党羽又杀了一批。
到了如今因为新政,又接着杀了一批。
这入朝为官,当真比上山为匪还要凶险!
一不留神,不但自己的脑袋不保,还可能祸及家人。
他之所以心心念念地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功名,是因为对于马家而言,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可如今,既有了新路,虽是说出去难听,可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他恶狠狠地给了马超一个耳光之后,回神看向马愉,脸色一下子松动下来。他双手扶住马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这买卖,不是作奸犯科吧?”
马愉连忙道:“儿子乃是响应太平府打开门户的举措,儿子的船队至吕宋,当地的宁王府,更是喜不自胜,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绝无作奸犯科。父亲,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这些事理还不明白吗?”
马扬名一听,大为欣慰,整个人也像是一下子有了几分活力,忙道:“这……这便好,这便好,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不作奸犯科,咱们马家就数你最聪明,打小也最听话,所谓人各有志,为父也支持伱。”
说着,轻轻抚着马愉的脸,接着道:“方才为父下手没有轻重,没有伤着吧,好孩子。”
马愉摇头。
一旁的马超捂着自己的脸,泪眼蒙蒙地看着马扬名,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又扎心了。
倒是马扬名此时像是猛然地醒悟了什么,当下起身,一下子拜在了朱棣的脚下,口称:“草民万死。”
马愉听罢,好像一下子也明白了,他一直在怀疑朱棣和张安世的身份,只觉得对方不像寻常人,如今听了父亲的话,骤然醒悟,也忙对着朱棣跪拜道:“万死!”
朱棣心里其实颇为遗憾。
他原以为是鸡飞狗跳,父子反目成仇,或有什么人伦惨剧,谁晓得竟是这样圆满的结局。
张安世也大为惊异,没想到这传闻中的状元……竟躲在这栖霞,就为了做买卖。
一下子,张安世的脑袋开始飞速的运转,随即道:“尔等父子滋事,可知罪吗?”
这事可不小,马扬名立即道:“此事乃草民与草民之子马超所为,要杀要剐,草民绝无怨言,至于草民长子马愉,他与此事确实无涉,还请陛下能够明察秋毫。”
朱棣狠狠地瞪了这马扬名一眼。
不过此时却也颇能理解这马扬名舐犊之情,只是他眼睛一撇那马超,心里又忍不住地想,这马扬名的舐犊之情有倒是有,却也不多。
朱棣收起心思,抬头看向杨荣和胡广道:“杨卿、胡卿,可有什么建言?”
杨荣深深地看这马愉一眼,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胡广却是痛心疾首,用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眼神看过马愉之后,却还是道:“陛下,臣以为,这马扬名轻信了市井之言,虽是罪无可赦,却也情有可原。陛下最重忠孝,为子者当遵从孝道,而为父者,自然需爱子,这才是纲常伦理,臣以为……还是从轻发落为好。”
即便这父子不甚合胡广的心意,甚至是马扬名的市侩引起了胡广极大的反感。
可胡广终究还是认为,若只是因为这样而追究马扬名,实在用刑太过。
朱棣颔首道:“胡卿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他站了起来,却是看向马愉:“别人为了考功名,煞费苦心,若是有仕途,欣喜若狂。你倒是好,跟寻常人不同!自然,也有辞官之人,不过这些人辞官,自也是为了扬名,而你这状元辞官,却是为了从商。实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马愉已长长松了口气,却回答道:“陛下,圣人在世的时候,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可圣人从未教授这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非要为官不可。当年圣人门下的弟子,既有农夫,也有商贾,自然也有贵族。”
“由此可见,圣人的所教授的,并非只是入仕的学问。而今,读了四书五经,便非要考上功名,入得庙堂。草民倒是觉得,这实乃咄咄怪事。”
朱棣听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愉一脸坦荡地道:“后人们称颂圣人,都说圣人的学问,乃是至圣之学,这样的大学问,理应可以解决百业的问题,学了去,无论所操何业,都可从中汲取到本领。可现在只将圣人的学问,拿来为官,依草民来看,反而是天下人小瞧了圣人,但凡是大道,必可学之令人脱胎换骨,使其上马能兵,下马能文,何必拘泥于为官呢?”
“草民从商,既是兴趣使然,其二也是因为草民图利,天下少了一个翰林,却多了一个商贾,又有何不好?”
杨荣听罢,凝视着马愉,眼中眸光闪动,暗暗点头。
胡广只吹着胡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朱棣听罢,道:“此言,也不无道理,你之所言的圣人,可比翰林们所言的圣人,更要高明十倍。朕还以为,圣人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呢。朕见你心诚,你那辞呈,朕自是准了。你有你的志趣,朕自然也不强求。还有你的父亲,他犯的乃是滔天大罪,只是朕心慈,念他情有可原,便也不惩罚了,此后,尔等好自为之。”
马愉忙感激地叩首道:“陛下恩泽,草民万死也难报万一。”
朱棣挥挥手,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是否还要为马家人鸣冤叫屈?”
这话就像针扎了胡广一下,胡广脸一红,忙摇头道:“臣无话可说。”
朱棣道:“既如此,就不要看这热闹了,走罢。”
朱棣没有多逗留,他一面踱步而去,一面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