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杀人见血
第407章 杀人见血
此时的刘湛,显得异常的兴奋。
他抖擞精神,开始侃侃而谈。
“陛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何以充耳不闻呢?古之圣君,无不以百姓苍生为念,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人将生死荣辱都寄托于陛下身上,可谓军民所系,百官所望……”
他说得很动情,说着说着,眼眶竟是红了。
朱棣见状,默然无言,倒没有反驳他。
一番话说下来时,殿中出奇的安静。
今日筳讲的翰林们,一个个看着朱棣。
朱棣此时才叹口气道:“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微微缓和。
气氛已经变了,从张安世封王,再听说钱庄那边好像不肯向商贾放贷,其实许多人已预感到,这新政可能遭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这个时候,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因而,刘湛摆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朱棣唇边带着微笑。
“民意如流水,这可说不好。”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都说民心所向,可谁是民呢?天下百姓万万之数,各有所需,诸卿的话,朕今日听了,倒也能够接纳,只是嘛……”
“陛下。”刘湛道:“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所为的,正是我大明江山社稷,绝无私念。这些时日,诸府县的奏报显然陛下也是亲见的。陛下有没有想过,江西布政使司为何会出现民变?说到底,还不是因为……”
他说到此处,原本将这一次谋逆大案,归咎于是朱棣这些年来的一些施政失误的原因上头。
却在此时,方才还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湛的朱棣,突然眼色一冷。
刘湛只觉得如芒在背,也在这一瞬间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触犯到了逆鳞。
当下,便立即将后头的话吞咽了回去。
朱棣淡淡然地道:“好啦,卿等之言,不无道理,朕自是要广开言路,要以百姓和天下苍生为念,今日朕乏了,下次再讲吧。”
刘湛心里一松,他没想到,今日陛下如此好的脾气,早知如此,方才自己的话应该更重一些,倒是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大明做官有两种,一种是浊流,所谓浊流,便是想尽办法完成皇帝交代的事,借此获得皇帝的认可。
而另一种,则为清流,无非就是在皇帝的底线上头蹦迪,掌握一个皇帝可以接受的度,每天指摘几句时弊,如此一来,便可获得巨大的声望。
这样的人,许多爱好名声的重臣,也愿意提携,以此博取一个好名声。
刘湛此时的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差不多适可而止了。
不得不说,他今日收获颇丰,这个时候,大家已开始揣测陛下是否当真有妥协的意思了。
下一步如何试探,却也不急。
没多久,众臣散去。
朱棣依旧端坐在这里,他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亦失哈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茶。
朱棣接过了热腾腾的茶水,突而道:“邸报……”
“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平静地道:“今日刘湛等学士之言,传抄邸报,教人刊出吧。”
“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道:“这个刘湛,是个能言之人,他说的很好,朕很欣赏。”
亦失哈干笑:“此人敢言。”
“是啊。”朱棣道:“天下最缺的,就是敢言之人,仗义执言,说来容易做来难。这样吧,将这刘湛的话,传抄一份,送翰林院,教翰林院那边,再根据他的话,引申出一些文章来,也一并邸报刊载。”
亦失哈道:“请谁来撰文合适?”
朱棣慢悠悠地道:“若是解缙还在,让解缙来撰文最好。”
亦失哈显得迟疑地道:“陛下的意思是……文渊阁那边……”
朱棣道:“他们操劳的很,就不要让他们分心劳神了,难道我大明,就没有精通文章,写的了锦绣文章之人吗?”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朕看哪……那个……那个……叫什么什么……对了,前几日他还上奏过新政之弊的家伙就很不错。奏疏写的很好,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人。”
亦失哈露出微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便去干。”
…………
有人取了一份邸报,连夜送到了某处深宅。
“哈哈,诸公且来看看,明日即将要刊发的邸报,这是邸报的原稿,还未刊发呢!不过,这邸报却是陛下亲自授意的。”
众人纷纷传阅,一个个面带微笑。
“诸公怎么看?”
“哈哈……有希望了。”
“何以见得?”
“我瞧着栖霞那边,出了大事,你们看那些商贾,一个个哀嚎的模样,只怕新政的害处,已经显现出端倪了。而陛下此时,突然接受了刘学士的谏言,如今又教人刊发此文,昭告天下,这用意还不明显吗?这是在吹风呢!”
“我瞧着也像。”
“嗯。”
有人站起来,朝某个厅中深处之人行了个礼,一脸讨好的模样道:“吴公之文章,实是教人拍案叫绝,钦佩之至。”
此人只淡淡一笑,显得不喜不悲地道:“不过尔尔,教人见笑了,说实话,老夫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命老夫撰文。不过………”
他顿了顿,走到了窗台前,一张老脸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侧脸,他徐徐道:“接下来,这江西的逆案,却不知是否会继续追查下去。”
“肯定还要查的,就算陛下未必放在心上,可锦衣卫却如恶犬,一定不会放过。”
“哎……”这人道:“这是非要逼得鱼死网破啊!无论如何,继续借此机会,让这太平府乱起来吧。他们越乱,越顾不上其他,而诸公,也该及早准备,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功夫,赶紧撇清关系。”
众人纷纷称是。
“那咱们在栖霞那边的布置,可还要继续下去?”
“继续!”这人斩钉截铁地道:“不但如此,还要层层加码!唯有如此,才可教人知道,这新政之害。除此之外,我等越是有所为,越是教他张安世顾此失彼,无所作为。”
“甚好!”
众人称是之后,又各自闲坐喝茶。
京城之中,儒学的风气极盛,不少的读书人,甚至是大臣,都会进行一些酒宴和茶会,就是探讨经学。
……
“周先生来了。”
这周先生款款而来,面带微笑。
他对栖霞已再熟悉不过了,作为一方大儒,倒是受了不少人的请托,至各学堂讲授学问。
他气度超然,再加上名气大,总能侃侃而谈,所以每到一处,必受到热烈的欢迎。
一些学堂,也希望借此沾一些名儒的光,毕竟……若是能延揽名儒来此,哪怕只是上一堂课,对于学堂的声望,是有巨大好处的。
这位周先生不但能获得不菲的车马费,而且还受人人敬仰的目光,也愿意来。
当然,虽是请他的人,如沐春风,他却总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哪怕只是打招呼,也只是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这栖霞学堂上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若不是有人请托他来此多传授一些正经学问,教化一下太平府的上下无知商民,他还是有些不情愿来的。
此时,这诺大的课堂里,已坐满了前来旁听的学子。
大家都只晓得这个周先生很厉害,也都愿意来凑热闹。
学堂里的师生们,一个个站在课堂一侧。
这周先生落座。
有人给他奉茶上来。
他也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清了清嗓音,便道:“凡是讲授学问,要都先点题,如若不然,大而化之的去讲,反而就讲不好了。今日就讲一讲,兰溪吴公的《敬乡录》吧。诸师生们听的一头雾水。
《敬乡录》是什么名堂?
兰溪吴公……
周先生抿嘴微笑,不禁傲然道:“兰溪吴公,素为天下人敬仰,数十年前,能与他齐名者,不过寥寥三人而已,学问之大,教人钦佩迄今。”
见众人没有回应。
周先生便道:“尔等多读圣贤书,是有好处的,莫不是,竟都不知这位兰溪吴公之名?闲杂之学,终究不是正业啊,就如……”
突然有人冷不丁地道:“就如太平府的新政一般,是歪门邪道,误入歧途吗?”
周先生朝其中一个学子看去,平静地道:“嗯?此言……不无道理……”
课堂之内,顿时开始哗然起来。
甚至学里敬陪而来授课的几个老师,也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周先生又咳嗽,似乎想将这些不谐之音压下去。
可迎来的,却是更多的窃窃私语。
有人站了出来,道:“周先生,新政既然有坏处……那么周先生请讲一讲,我们该学什么学问?”
“经学!”周先生断然道。
那人道:“可为何当初没有这新政的时候,我却学不了经学?”
“做学问是自己的事。”
“我看不对,没有新政,我读不了书,如今有了新政,我才可读书识字,那我是大字不识的好呢,还是读书写字的好呢?”
“读杂书不如无书。”周先生感受到了对方的挑衅。
他怀疑这是故意的。
不过此时,他脸色铁青,有拂袖而去的意思。
“我看这经学才是歪门邪道,只教人如周先生这般,成日夸夸其谈。”有人大喝一声。
众人哄笑一片。
周先生大怒,立即站起来,拂袖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真是荒唐,荒唐!”
若是以往,他在各个学堂都讲过课,他所讲的东西过于高深,其实大家都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却没有人敢于质疑他。
可今日,周先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荒唐,我看你才是荒唐!”又有人大喝道:“伱拿了这么多车马费,却讲授什么敬乡录。还教我等不读书,我等爹娘供我们读书何其不易,到了你的嘴边,却成了歪门邪道,我知道你,你在栖霞四处痛骂新政,说新政的坏处,我只问你是不是?”
周先生又羞又怒地道:“是又如何?”
这一句话,大家总算是明白了,倒不似那些生涩难懂的之乎者也的东西,教人听得既觉得钦佩,又想打瞌睡。
这时有人大呼:“莫放走了他,打他。”
一声令下,周先生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眼里的瞳孔收缩,不待他做出反应,人潮便涌了上来。
啊呀一声。
不知谁挥了一拳,周先生骤然之间,直挺挺地倒地。
紧接着,便是如雨点一般的拳脚朝那周先生打去。
…………
课堂里一片混乱。
一个助教匆匆地寻到了学堂里的掌校。
这掌校正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公房里,与人喝茶。
“打起来了。”助教低声道。
“嗯。”掌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道:“闹得很厉害吧?”
“厉害得很。”助教道:“年轻人只怕下手没有轻重。”
“这不是我们的事。”掌校面色有些冷,他道:“若是真死在我们学堂,这个干系,我来担着。今日……就是要教他死的!”
助教点点头:“听闻……现在都已经开始闹将起来了。”
掌校淡淡道:“知道了。”
他随即,又有一些不忿:“这些人……平日里了不少银子,四处请托,才请来,本来是想给学里增色,谁晓得这些人……却借此机会,四处诋毁谩骂。现在思来想去,我真是糊涂,了银子请这些人来骂自己,下贱!”
他抱怨一声之后,继续道:“今日……学堂沐休一日,大家……都歇一歇吧。”
助教点头。
……
一个个作坊,已开始陆续的沐休了。
在临近南京城不远处,乃是一处茶肆。
茶肆里,聚集了不少读书人,一群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凑在一起,喝着茶,难免一起谈古论今。
今日,也依旧如是。
毕竟读书人不事生产,每日都有闲工夫,说话也不免激烈一些。
就在众人谈论的欢快,外头突然嘈杂。
一群人突然冲至茶肆外头,有人大喝问道:“这些日子,四处印芜湖郡王误国误民的读书人,是否就在此?”
茶博士兴奋得不得了,大呼一声:“就在上头,街头那些文章,都是他们作的,每日污蔑芜湖郡王,说芜湖郡王吃粪的也是他们。”
话音落下,呼啦啦的人,便一个个冲了进去。
旋即,里头便传出哭喊声:“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这还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尔等………尔等……啊呀……”
这些人,大多孔武有力,甚至有不少人,面如黑炭一般,仿若是从煤堆里拎出来的,可他们气力极大,此时又是义愤填膺,一番拳脚下去,便是惨呼连连。
…………
南京城夫子庙。
已有人直接开始支起了棚子。
有人开始发放印刷的极好的册子,这些册子里,都是连夜印制。
有读书人见状,迎上来,一看这册子,勃然大怒:“荒唐之极!”
他这一骂,立即一窝人蜂拥上前,倒也不客气,迎面便是一拳下去。
那人捂着满脸的血,大呼道:“你们要杀人吗?”
“杀便杀了,不教我们好活,你也活不成!”
读书人骇然,他看到街巷处,尽是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二话不说,立即倒地,大呼道:“啊呀呀……死了,死了,我死了……”
…………
模范营里。
一封奏报,已火速地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然后丢开。
“这些家伙……太斯文了,闹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个样子。”
送奏报的乃是陈道文,陈道文道:“殿下,才刚开始呢,这不是先热身吗?据卑下所知,各处矿山,还有各处作坊的匠人和劳力,都还没到呢。他们离的太远了……需要赶一些时间的路。”
张安世不满地道:“我可要不耐烦了,这等事,又不是绣,还慢吞吞、斯斯文文的。对啦,现在到处都有人滋事,我看……本王应该赶紧保护好朝中诸公。别人管不着,可诸公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糟了。不是有一个筳讲时出了风头的侍讲学士,叫……叫什么来着……”
“叫刘湛。”
“对,就是他。”张安世接着道:“挑选一个校尉去他的府上护卫,告诉大家伙儿,这位可是名动天下,在御前痛斥新政,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定要好好保护,不可让他受了伤,更不要惊扰了他的家人。我们锦衣卫,保护刘公,责无旁贷。”
陈道文笑嘻嘻地道:“在保护了,在保护了,早就派了一个人,到了他的府上,还在他家大门上贴了告示呢。说刘公仗义执言,乃当朝魏征,敢于在御前痛斥殿下,若是有人斗胆敢冲进去作乱,锦衣卫……一定不轻饶。”
张安世点头:“嗯,很不错,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殿下……这儿……”
陈道文取出了一份名册:“这些人……也都是如刘湛一般,是不是都要保护一下,以防不测?他们都是爱民如子之人……”
张安世挥挥手:“快去,快去,我见不得有人流血受伤!”
第408章 血流成河
陈道文匆忙地去了。
张安世又将陈礼等人召了来,吩咐道:“锦衣卫不要轻举妄动,但是要防范宵小之徒,趁机掳掠百姓。还有东宫和紫禁城,都给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陈礼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您说的掳掠百姓……这百姓是哪一个百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眼中目光像是明晃晃地骂他蠢,咬牙切齿地道:“当然是真的百姓。”
“噢,噢,卑下懂了。”陈礼忙是行礼应声。
张安世又吩咐道:“除此之外……各处城门、渡口,都给我盯死了,一些地方,要重点搜查一下。”
说着,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
陈礼肃然道:“明白。”
“好啦。”张安世这才又变得气定神闲起来,道:“待会儿给我备车马,多派护卫,我看着……时候也不早了,应该入宫觐见去了。”
陈礼不忘关切道:“殿下……可要小心。”
“放心吧。”张安世笑了笑,随即却又板起脸来,叹了口气道:“是时候算一笔账了。”
说着,挥挥手,陈礼会意,告退而出。
…………
此时的京城里头,一处处的宅邸,纷纷大门紧闭。
一个个锦衣卫开始出现,而后,有一个锦衣卫校尉挎刀,出现在了刘湛的府邸门前。
这锦衣卫一出现,便去敲门。
“开门,开门。”
门房悄悄地将门露出一条缝隙,便见外头是一个穿着鱼服的家伙,他战战兢兢地道:“何……何事……”
校尉道:“奉命来保护刘学士的家小,里头没有什么问题吧,有没有人冲进去,是否有人受伤?”
这门房摇头道:“没……没呢。不过外头都是乱民,夫人和少爷们,甚是担心……他们……他们……”
这校尉立即就道:“你放心,芜湖郡王殿下特意交代过了,说是现在城中虽然有一些混乱,可周学士乃是朝中栋梁,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周全,我就在外头护着,你们不要慌张。”
门房点头,关了门,便匆匆进内宅去通报。
刘湛的长子刘欣,听闻来了锦衣卫,稍稍安心,口里还骂:“这些该死的乱民,真是胆大包天,他们竟敢作乱……”
愤愤然地骂了一通后,又吩咐人道:“告诉他们,不用搬了库房里的金银走了,现在还是在家里更安全些。外头有锦衣卫护着,应该不成问题,这些锦衣卫的狗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转而又问门房:“锦衣卫来了多少人马……”
门房道:“好像是一个。”
“一……一个……”刘欣皱眉喃喃念了一句。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
就在此时,却已有人潮朝着这宅子来。
人潮之中,人人怒气冲冲,到了刘宅前,便见门前还张贴了告示,上头是严厉警告不得误入的锦衣卫通告。
众人勃然大怒,有人大呼道:“这便是那个刘湛的府邸,就是他不给我等活路。”
此言一出,人群瞬时炸开,蜂拥至门前。
那站在门前的锦衣校尉,已是一溜烟的,顺着墙根便跑出了数十丈,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了街角。
咚咚咚……
大门敲得震天响。
无人开门。
有手脚灵活的,翻墙而入。
更多人将大门撞开。
而后,数不清的人涌入。
在滔天的愤怒之中,这刘府所过之处,尽都毁于一旦。
府里的仆役们一见,早已惊怕地抱头避走。
倒是那刘欣胆大,带着两个兄弟和几个忠仆冲上前,恶狠狠地大呼道:“此乃翰林侍讲学士的府邸,尔等刁民,好大的胆,不怕死的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张口一说。
人群之中,却有人直接挥了铁镐来,一铁镐下去,刘欣呃啊一声,便倒在血泊里。
刘欣杀猪一般的嚎叫。
剩下的忠仆立即鸟兽散去。
只他的两个兄弟,也要走,却被人及时拦住了。
人群之中,为首的大呼道:“左右都是死,你们姓刘的要我们死,我们杀伱一个够本,杀两个不亏。”
刘欣大腿根被那镐头直接钉入,鲜血如注,口里哀嚎:“我爹……我爹……等我爹来……”
可话还没说完,一群愤怒不已的人涌上,这三兄弟继续惨呼。
片刻之后,有人跪地,他看着远处刘家三兄弟躺在地上,纹丝不动,早已吓得面如猪肝色。
这人不断地叩首求饶:“饶命,饶命,好汉们饶命……小的只是刘家的管事,只是区区一个管事……好汉们若是要掠财,这刘家……有银子,有的是银子……都在府库里,尽管拿去,好汉们饶命啊!”
别看这里人多,却显然很有组织性,这也是农人和匠人们有区别的地方。
农人们大多都只是自给自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而匠人和劳力们因为需要集体参与生产,需要进行有效的分工,虽是愤而起事,却是组织分明,有人负责维持匠人和劳力们的秩序,确保不要伤及无辜。有人负责指引,明确目标。有人负责烘托气氛,有人负责开路。
此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一人。
这人显然是在作坊里干账房的,虽也激动地在人群之中,却一直冷眼旁观,在匠人和劳力之中,他颇有威信。
当下,他道:“叫几个人,去打开库房,告诉大家伙儿,不可哄抢,李三、王克你二人带几个兄弟,负责把守此处,我与吴秀才去清点盘算。
众人一听,立即说是。
他们是有家有业之人,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的流民。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有不错的薪俸,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娶了婆娘,孩子在学里读书。
何况在来之前,各种小册子里,早已教了人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事,又有专门负责维持秩序之人,当然也知,闹事是闹事,劫掠是劫掠。
于是当下,众人一哄而散,又有一队人,赶去了府库。
这账房与另一个被称为吴秀才的人,开始进入库房开始清点。
只是置身进去,却也吓了一跳。
很快,他们便搜寻到了账簿,低头一看账簿,账房眼睛只一扫,唇边勾起一丝讽刺,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旁吴秀才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来:“怎么……”
“你瞧瞧这些账吧。”
吴秀才也是内行人,扫视一眼,骤然之间便知道了底细。
当下脸上一绷,便道:“我负责誊写一份,送锦衣卫去,你继续在此清点。”
“好。”账房应下,却又想起了什么来,忙道:“对啦,你直接将簿子,丢到最近的锦衣卫千户所门前便走。”
吴秀才道:“自然是懂得。”
这二人,也是读书人,只是出身贫寒,且科举实在太卷了,虽有功名,却难以维持生计,起初是不得已才在栖霞谋了一份生业。
虽说太平府那儿,被读书人斥之为风气败坏的地方,可实际上,这儿反而很看重知识。
主要是作坊和商户实在太多了,需要大量能写会算,且善于管理的人员,这两个落魄的读书人,一到太平府,立即便谋了一个差事,而且很快就成为了作坊里头重要的人,领着较高的薪俸,每日工作也还算清闲,人人敬重。
此时,若是教他们失业,那是绝对不成的,他们薪俸虽高,却早已在栖霞置产,孩子也在读书,妇人每日的开销也不小。这上上下下的,可都指着他们呢。
所以,自己的东家与他们一合计,他们反而是最活跃的人,当下私下订立计划,安排人手,暗中组织,煽动匠人和劳力,这前前后后的,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实际上,在许多人看来,今日所爆发的,乃是读书人、士绅和商贾、匠人们的矛盾,倒不如说,这是一场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的对决。
后者这些读书人,因为没有穿戴传统的纶巾儒衫,口里也不再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毕竟在商行和作坊的熏陶之下,不再是和从前一般,只和读书人打交道,所以口语以及行为举止都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可实际上,他们所读的书,也是不少的,身上也未必没有担着功名。
这等人心思缜密,再加上有组织工程和劳动力的经验,更熟知各种典故,精通律法,因而做事很有章法,做事起来,往往考虑得面面俱到。
很快,吴秀才便取了一本簿子,出了刘宅,宅中依旧乱做一团,一口气走出了长街,便见这街道上,人潮汹涌,所过的街道,尽都是人。
何止是栖霞那边闹的凶,京城这边,这两年商业也繁华起来,此番也同样遭受了波及,不只是匠人和劳力,便是寻常的店家,还有不少的店家雇请之人,此时也纷纷有所行动。
几乎所有的铺面,统统关门,不少的京中府邸,也被人围住了。
而应天府的差役,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锦衣卫一个也没寻见,至于官兵,似乎也无一丝踪影。
在这喧闹之下,吴秀才却脚步沉稳,虽有一波波的人潮朝他身边过去,不过众人一见吴秀才所穿的衣服,却是栖霞大隆钢铁作坊的工衣,便无人为难他,甚至有人给他让出道路。
…………
一处深宅里……
此时,有人带着惊慌,匆匆而来。
“不得了,不得了,得知消息了吗?四处有刁民作乱……”
这惊慌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还是从前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人来得不多,毕竟这个时候是当值的时间,不少人还在官衙中当值。
倒也有人告假,赶紧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朝向那姓吴之人道:“这必是……必是……”
这吴姓之人皱着眉,压压手道:“好啦,不必慌张,都不必慌张。此事过于蹊跷,不过……有人敢如此妄为,老夫就不信,这朝廷就不去管他!他们朱家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众人依旧惊魂未定。
有人带着忧心忡忡之色,叹息道:“我刚从兵部来,兵部尚书金忠,却只下文,令京城各卫加强防范,没有要平乱的意思。”
“看来应该在等陛下的旨意,没有陛下的旨意,现在谁敢轻动……”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起来。
却在此时,突然外间嘈杂起来。
有人慌慌张张地进来,道:“老爷,老爷,不得了,不得了,有人杀来了,杀来啦……”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
谁也没有料到,竟有人敢杀到了这儿来。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慌乱地想要躲避。
可来人道:“这前后左右,都是人……没地儿走了。”
不消片刻。
便见乌压压的人登堂入室。
一人朝他们大呼:“尔等刁民,可知此间主人是谁吗?”
“找的就是你们!不要客气,那姓周的被打死之前,就曾交代过,是此家的主人交代他大造议论,攻讦新政的。入你娘,俺们凭气力吃口饭,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平日里不事生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说,还嫌俺们拿血汗换钱过日子碍你们眼吗?你他娘的要穿衣吃饭,俺们便该挨饿受冻?打!”
一下子,怒火瞬间引燃。
那吴姓之人,是万万没有料到,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自己,竟会被一群刁民端了自己的家。
从前这些人,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哪怕是自家的奴仆,都比这些贱民不知高上多少,可如今,却已有人冲上前,一把将他拎住了。
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如此的无力。
要知道,以往的时候,他只消一个眼神,这些刁民便要俯首帖耳,可如今,他才晓得这些人气力极大,只一把拉扯他的衣襟,他便像断线风筝一般,随之摇曳,而后,蒲扇大的巴掌便拍打在他的脸上。
这巴掌上尽是老茧,粗糙的很,一巴掌下来,就好像刀子一般在吴姓之人的脸上刮着。
“啊呀……”吴姓之人哀嚎一声。
不过他这一声哀嚎,并没有引人注意。因为他的身边,早有几个纶巾儒衫之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天下亡也,天下亡也……”有人一面嚎哭,一面发出绝望的吼叫。
这撕心裂肺的声音,迅速便被接下来的惨呼所中断。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地进入了文楼。
亦失哈已来过了四次了。
每一次,都一次比一次更紧急的事要来奏报。
事态十分紧急,势同水火。
可每一次来的时候,朱棣都脸色从容,只压压手道:“朕要看书,休来打扰。”
“可是……”
朱棣的目光,从书中移了移,随即落在了亦失哈那张焦灼的脸上。
朱棣这目光,淡淡的,亦失哈却是吓了一跳,立即又告退了出去。
而这一次,是亦失哈第四次进来了:“陛下……”
朱棣终于搁下了手里的书。
这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春秋》二字。
朱棣带着几分厌烦地道:“你们啊,真的是不省心,这天下什么事都离不开朕吗?朕只想清净片刻,读读书,静静心。说罢,什么事?”
亦失哈啪嗒一下,直接拜下去,低着头,先道:“奴婢万死。”
随后,亦失哈才道:“外头有人作乱,东厂那边,察觉到作乱者多如牛毛,四处……四处都是……”
“嗯。”朱棣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只点点头道:“做乱也不选一个好时候,这都快过年了,败兴。”
亦失哈:“……”
亦失哈一时间觉得自己词穷了。
倒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便又道:“还有什么事?”
亦失哈只好忙道:“还有……还有……各部的部堂,还有九卿,都已至文渊阁,会同文渊阁诸大学士,希望能够觐见陛下。”
朱棣挑了挑眉眼,道:“他们有何事?”
“这……”亦失哈道:“应该是因为作乱的事吧,胡公说,民变已生,乱民巨万……若朝廷再不弹压,便要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了吗?”朱棣继续询问道。
亦失哈皱着一张脸道:“这个……这个……奴婢……奴婢这边接到了东厂的奏报,倒是不少人受到波及,死是死了不少人……”
朱棣道:“不少?那这才算几个啊,也叫血流成河?胡广这厮,他是读书读傻了,没有见过真正的血流成河。想当初……朕记得胡惟庸案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噢,还有靖难,那滹沱河还有北平之战,才叫血流成河呢!那时候,真是尸积如山,附近的河道,尽都染红了。”
朱棣说罢,摇摇头,感慨地道:“这些才过去几年啊,就已经有人忘却了。看来,这天下承平日久了,已有人连我大明的天下,还有朕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他们竟也已忘了。”
亦失哈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本是心急如焚的他,听朱棣说这番话,反而眼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此时,他竟也笑了笑,道:“是,陛下训斥的是,胡公的性子就是这样,最爱夸大其词。”
…………
求月票。
月底求月票!
同学们,月底了,这个月是新年,先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老虎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大过年的事会多一些,不过总算确保自己没有断更。
当然这个月更新确实少了一点,惭愧。
这个月马上要过去,希望下月能够努力!
大家手里有票票吗,给一张呗,爱你们!
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
朱棣道:“朕看……这胡广也不是夸大其词吧。”
殿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亦失哈不解朱棣的意思,于是不敢搭腔。
随即,便听朱棣笑了笑道:“此事其中原委,现在也难以分辨,明日朝议吧,朝议之后,便能知其详。”
亦失哈道:“那么这宫外头……”
朱棣淡淡道:“宫外头……不是有锦衣卫,有东厂,有模范营吗?天塌不下来!”
亦失哈:“……”
不过亦失哈很快便明白了朱棣的意图。
这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亦失哈虽不知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过对他而言,其实已大抵能知道此事的真相了。
不过他也懒得继续去猜想了,因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
于是,他回到了司礼监。
在这司礼监里,东厂当值的几个宦官正在候命。
“大公公,如何了,陛下是否下旨弹压?”
“大公公,方才又有消息,又有十几个府邸被抄了,还死了不少人。”
“事情紧急,东厂已集结,只等旨意了。”
亦失哈微笑,压压手道:“急什么,天不是没塌下来吗?”
“啊……”
一个个愕然。
亦失哈落座,等小宦官给他斟茶来,他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地道:“你们啊,总是大惊小怪的,像什么样子!瞧一瞧锦衣卫,再看看你们,都说你们是宫里的人,这宫里调教出来的人,总该比外头的人更有气度一些,哎……”
他叹口气,几个宦官一头雾水,且一个个面带愧色。
亦失哈随即道:“好啦,都回去歇了吧,下个条子,让档头们带着番子不要轻举妄动。”
宦官们不敢追问,只好道:“喏。”
亦失哈继续喝着茶,慢条斯理的样子,若有所思。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一次针对的是谁的行动。
他所能知道的,这必是张安世的手笔,而让他心情糟糕的是,张安世闹这么大,居然没有带上咱。
这就很严重了。
不管怎么说,厂卫也是一家,再者说了,这事陛下知情,张安世布置,却瞒了他亦失哈,这……不免让亦失哈心情颇有几分低落。
说到底……还是东厂没本事,连打下手都不配。
于是他慢悠悠地抬头,猛地看向几个东厂宦官,眼神突然变得森然可畏。
一个宦官迎着这目光,抖了一下,不知所措地道:“大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亦失哈翘了兰指,揭开了茶盖,低头,收起了眼中那抹冷然,轻轻地将茶盏凑在唇边抿了一口,而后将茶盏搁下,才道:“没出息,这么大的事,后知后觉,闹出事之后,又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模样,丢人现眼,给咱在外头跪着去,一群酒囊饭袋,要伱们有什么用?”
众宦官自是不敢回嘴,纷纷说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去司礼监外头跪着去了。
…………
“吴公,吴公……”
人流已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可留下来的,却是整个宅子的一片狼藉。
这被人称之为吴公的人,与其他十数人被打得七荤八素。
吴公被人搀扶了起来,更是面目全非。
此时,有人惊呼:“刘先生被打死了,没了气……“
“呀……”有人捶胸跌足,哀嚎道:“刁民安敢如此,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吴公……这真是礼崩乐坏,人为猪狗了啊。”
众人哀嚎着,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依旧动弹不得,显是肋骨断了。
一个已没气息的人,被人抬了出去。
这吴公只茫然地看着虚空,他紧抿着唇,沉默着,一言不发。
浑身的疼痛,并不紧要,可是这种屈辱,却令他刻骨铭心。
自呱呱坠地起的时候,他便好像因为自己的家族,而带着某种光环,此后渐渐成长,更是受人尊敬。
而今活了大半辈子,莫说是被人这样殴打,便是稍稍的冷遇都不曾见着。
此时的他,眼里闪烁着什么,似有一团怒火,在升腾而燃烧。
众人的哀嚎和痛骂,他充耳不闻,脸色冷漠。
“吴公,吴公……”
这吴公这才阴沉着脸道:“去查一查,厂卫出动弹压了没有。”
“这……”
吴公冷声道:“去!”
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人匆匆而来道:“没有弹压的迹象,好像还愈演愈烈,如今京城和栖霞,尽为人海,闹得极厉害,吴公……”
吴公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一般,而后,却慢悠悠地道:“这样看来,此事就颇有意味了。”
有人不解道:“吴公的意思是……”
众人看向吴公,到了如今,不少人已冷静了下来。
吴公冷冷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有人借此机会,教那刁民滋事!其目的,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等便是沛公?”
吴公道:“显而易见。”
“可是……现如今……咱们难道要忍气吞声吗?”
“谁说要忍气吞声?”吴公凝视着众人。
这时候的他,显得格外的冷静,却是道:“采用这样的手段,就如是小儿手中持着一柄利剑,可此人却绝想不到,这剑乃是双刃,既可伤人,也可伤己。既然这是张安世的主意,背后又有陛下给他撑腰,那就好的很,倒不如……我等火上浇油。”
“火上浇油……”
此言一出,许多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很快,便有人露出了欣喜之色。
“吴公的意思莫非是……”
吴公眯起了眼睛,眼中透着精光,道:“这些刁民,都该死,正好借此机会,送他们一程。而张安世既在背后怂恿,正好也可借此机会,将火引到他的身上,我倒要看看,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是否还会袒护此子。”
众人闻言,皆是喜形于色。
不得不说,吴公虽只是稍稍的点拨,可一切他们都全明白了过来。
要知道,似这样的事,乃是他们最擅长的。
“如何行动?”
“这个容易。”吴公唇边似笑非笑地勾起,接着道:“我等尽力去吩咐人立即动手吧,此事不可迟疑,刁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只需挑唆,便可成功。”
“好。”有人道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又道:“我这便去办。”
“我也去。”
众人纷纷主动请缨。
今日突然挨了这么一顿毒打,说实话,这种出于对张安世和那些刁民对刻骨仇恨,已是无法再压制了。
吴公也随之起身,道:“那……就送他们一程吧。”
他说罢,虽是鼻青脸肿,可眼里似乎透着笑意。
他没想到,张安世会出这么一手,玩此等狗急跳墙的把戏。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给了他一次彻底整垮张安世的机会。
三日之内,世上再无张安世了。
………………
“殿下,殿下……”
有人急匆匆地来到了模范营。
来人正是陈道文。
张安世一见他,一脸嫌弃的样子。
此时,他正与三个兄弟喝酒。
军中本不可饮酒,不过今日模范营沐休一日,所以才可放纵一日。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不甚耐烦地道:“你不好好地给我盯着,怎的又来?”
“殿下,陈同知……那边,有紧急的事,其他人他不放心,便让卑下亲自来奏报。”陈道文道。
张安世听罢,不禁狐疑起来,而后搁下了酒盏,凝视着他道:“你叔父怎么说的?”
陈道文道:“叔父说,果然他们开始有动作了。”
“他们是谁?”
“这……陈同知只说了他们。”
张安世却没有深究。
而后,他露出了振奋之色:“哈哈,果然……”
陈道文此时又道:“陈同知现在命卑下来询问殿下,是否现在可以动手?”
“动手?为何要动手?”张安世笑道:“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只是……殿下……此事太大了。”陈道文略显几分担忧道:“卑下以为……可能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安世道:“不破不立,就是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怕个什么?这些人,真以为咱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吗?”
顿了一下,随即又道:“不必大惊小怪,一切照常,锦衣卫这边,死死盯着即可,等我命令。”
“喏。”陈道文应命,随即匆匆而去。
一见这陈道文走了。
朱勇活跃起来,看着张安世道:“大哥,这又是演哪一出?”
张安世道:“不该懂的不要去懂,男子汉大丈夫,没事用什么脑子。”
朱勇挠挠头,索性低头,继续喝酒。
丘松已喝醉了,他三杯就倒,却非要抱着酒坛子酣睡,那酒坛子里流了一地的酒水。
天色已晚。
至三更时分。
张安世却是精神奕奕,命人道:“取我甲胄来,教人带一队人马,我要入宫觐见。”
随即又道:“去请陈道文。”
等张安世穿戴整齐,又等了半个时辰,一宿未睡的陈道文匆匆而来:“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传令,现在开始,给我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陈道文道:“遵命。”
张安世的车马,被数百护卫拱卫着,徐徐自栖霞出发往京城方向去。
这沿途,依旧还是许多人流。
人群没有散去,似乎都在默契地等待着宫中的回应。
偶尔,会有人呼号着什么。
进入了京城,京城之内,沿途的人亦是不少,倒是没有人敢冲撞张安世的车驾,人流纷纷让开道路。
张安世坐在马车里,小小地打了个盹儿。
偶尔,他听到耳边有人大呼:“姓朱的不教我们活了,我等这便反了!”
“杀去紫禁城!”
“咱们拥立芜湖郡王为天子……”
这些杂音乱糟糟的出现。
坐在车马里的张安世,依旧不为所动,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等抵达紫禁城的时候,天色虽未亮,紫禁城中却已是灯火通明。
这里加强了卫戍,到处都是禁卫。
午门之外,更是乌泱泱的尽都是文武百官。
原来却是到处都闹的厉害,大臣们不敢下值回府,此时心急如火,却又不知宫中的情况,当下,也只有宫中最安全,便纷纷从附近的部堂里来此聚集,等待今日的朝议。
许多人的脸色极不好看,甚至用惨淡来形容。
更有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噩耗,直接昏厥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救起。
张安世落了马车,恰好宫门也已开了,于是张安世这郡王先与自己的姐夫太子朱高炽汇合,一前一后,领百官入宫觐见。
今儿,朱棣起了个大早,亦失哈却已急匆匆地来了。
亦失哈拜下道:“陛下,宫外头……”
朱棣只撇了他一言,依旧平静地道:“又有何事?”
“外头已经越来越发的不可收拾了。”亦失哈压低声音,他声音有些颤抖,这一次,他显然也有些恐惧了。
朱棣不急不慌地道:“怎么个不可收拾,说朕听听。”
亦失哈显得迟疑地道:“这……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就别说。”朱棣冷哼一声。
亦失哈便小心翼翼地道:“可是……奴婢若是不说,便是不忠,奴婢担心……”
朱棣凝视着亦失哈:“那就说罢。”
“外头……许多人都在说,要拥芜湖郡王为帝,还说要反了大明……叫嚣者甚重。”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地眯起来,他脸上的横肉微微地抽了抽,骤然之间,杀气重重。
亦失哈忙道:“陛下,这显是无知百姓……”
朱棣突然道:“狼子野心到了这样的地步,好的很!”
亦失哈听罢,脸色骤变:“奴婢以为,这应该与芜湖郡王没有关系,这都是……”
朱棣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可恨!”
说罢,大步流星,抬脚就走,摆驾崇文殿去了。
亦失哈依旧匍匐在地,陛下没有命他起身,他不敢站起,只是依旧匍匐着,一动不动。
此时的他,内心有些慌张,一颗心,似跳到了嗓子眼里。
一旁有小宦官悄然而来:“大公公……大公公……”
亦失哈突然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这些该死的刁民。”
…………
曙光初露。
一群人还在候着消息,有人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里济济一堂,也是一夜未睡,在此的人,既有商贾,也有一些读书人。
这时,突然有人来,看了他们一眼,就道:“可以放讯号动手了。”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来人:“现在才动手,是不是晚了?”
“殿下说什么时候动手,便什么时候动手。”
“好!”有人咬牙,大呼道:“快,快……动手!”
……
此时,天色依旧昏暗。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一声尖锐的竹哨刺破了长空。
而后,越来越多的竹哨声开始自四面八方响起。
此起彼伏的竹哨,发出刺耳的声音之后……
猛地,整个南京城与栖霞,好像骤然之间复苏一般。
“黄秀才,黄秀才,有哨声,有哨声。”
这被称为黄秀才的人听罢,立即大呼:“朝我这儿来,朝为这儿来。”
说话间,人流飞快地朝他汇聚。
黄秀才大呼道:“各作坊,各商行的,清查,点名,发放袖章,立即给我搜查可疑人等,所有人自检,还有方才盯梢住的人,给我立即动手捉拿,待会儿有锦衣卫的兄弟来协助,大家按照自己的作坊、商行先集结一下,任何可疑人等,都不要放过。”
“张应,你去接应锦衣卫的缇骑。”
“牛二,你去取各作坊的名册。”
“周钱,你去发放袖章。”
“这三条街,让护卫队的人,守住各处的街口,严防宵小,还有,各商行和各作坊的负责人都来我这里一下,还有一些事需要商议。”
众人轰然应诺。
巨大的人流,开始迅速地散开。
而后,便有人突然被数人扑倒在地,这被扑倒的人大呼:“尔等……尔等这要做什么……”
“早就盯梢你很久了,你子夜时才混入咱们的队里,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躲在人群里呼喊的是什么,以为别人不知吗?”
“我冤枉……我……”
众人一拥而上,直接将人绑了。
不多时,长街上,穿着鱼服的校尉开始出现。
天还未亮之前,当视线开始清晰,此时……这城中各处街巷里的人,竟都在袖上别了布巾。
这布料,是最新一批的布料,所用的色也是头一遭,所以根本不存在伪造。
每一块袖章上,都书写着姓名和所在的商行、作坊。
而后,在急促的靴声之下,便有一锦衣卫总旗官领着数人来。
这一条街巷里,便有数十个人被绑了,一个个神色慌张。
总旗官一到,黄秀才忙上前道:“这几条街抓住了十九个乱党,还有几个可疑的,倒是怕搞错了,所以暂时不交给你们,我们再查一查。”
这总旗笑了:“辛苦。”
“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地审。”黄秀才嘱咐道:“这是他们昨夜到现在的行迹记录,你们还需核实,要调用人证,随时吩咐便是。”
“来人!”总旗大呼道:“统统拿下,这是谋逆大罪,所以不需讲什么规矩,撬开他们的嘴!”
……
同学们,月底了,跪求月票,呜呜呜…
天色微亮。
京城内虽是人山人海,却是井然有序。
却在此时,许多人被一一押了出来。
这些人,无不是人证物证,实打实的乱党。
陈礼早已忙碌开了。
当下立即开始将人分开审讯。
只要牵涉的人多,分开审讯是最好的办法。
这里头牵涉到的乃是囚徒困境的心理问题了。
囚徒困境是指有两个或者有两个以上的共谋犯罪之人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情况。如果彼此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每个人都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而另一人沉默,则揭发者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沉默者因不合作而入狱十年;若互相揭发,则因证据确凿,二者都判刑八年。
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
何况他们所犯的事,显然不是区区吃几年牢饭的问题。
他们被告知,牵涉谋逆,必死无疑,可若是主动交代,让锦衣卫获得线索,那么则可能只祸及一人,绝不牵涉家族,可若是胆敢抵死不认,顽抗到底,到时可就属于冥顽不宁,等着全家抹脖子。
陈礼在就近的千户所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殿下已经入宫,自己必须及早将事情审个水落石出。
他不断地去看天色,而后便有一个个校尉匆匆而来。
“陈同知,已有人招供,说是一个举人,当时召集了他们,对他们面授机宜,还许诺了银子。”
“这举人姓名?”
“姓名已问了,不过卑下以为,这应该不是真名。”
陈礼挑眉:“嗯?”
“不过已经招供,此人用的乃是吴语,面白,四旬上下,似乎爱洁净,言行举止之间,都爱掏出丝巾来擦拭自己的手。还有……他眉间有痣……”
陈礼当机立断道:“立即带人去捉拿此人,这样的人很好找,直接给我去国子监或应天府的学政衙里询问即可,找到了人,立即拿下,让人指认。”
“若是国子监和学政衙不肯……”
陈礼冷冷一笑:“这是逆案,若是敢阳奉阴违,或者是敢抗拒,那就立即下驾贴,依我看,他们也是同谋,立即给我下诏狱!告诉他们……他们若是不服,尽管让他们家人去状告,责任我陈礼来承担。”
“喏。”
又一会儿,有人道:“陈同知,查到了,此事牵涉到的乃是京城的四德书院,其中不少牵涉此案者,多乃这书院中的读书人。”
“立即查抄。”陈礼道:“所有与书院有关之人,也统统拿下待审。”
“喏。”
陈礼早餐还未吃,便又有人匆匆而来道:“又有几个招供了……”
一连串的名录,统统的出现在了陈礼的手里。
陈礼只沉吟着,低头去看,面上忽明忽暗。
“是否拿人?”
“拿!”
“只是……这些人乃当朝大臣,还有几个,还在宫中……参与朝议。”
“无论是谁,人在何地,都要拿,越是大臣,越该拿,他们越在宫中,就更危险。来人,带一队人马,我亲自带队,入宫觐见!”
陈礼空着肚子,不过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案牵涉之大,牵涉的人之多,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现在要做的乃是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抓住更多的人。
这是天赐良机,一旦错失,便算是他的失职了。
………………
宫中。
朱棣升座,百官行礼。
大礼之后,朱棣却依旧端坐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脸色显然很不好看,从昨日起,到了迄今,闹了足足一天一夜,而现在,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张安世没有吭声,他躲在百官之中,低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今日无事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
噗通一声,有人跪下,嚎哭道:“陛下,陛下……”
朱棣举目看去。
百官之中,不少人流露出悲色。
而那跪下之人,朱棣颇为熟稔,乃是翰林侍讲学士刘湛。
刘湛嚎哭着道:“陛下,有乱民闯入臣之府邸,打死了臣的儿子,陛下……啊……此等刁民,与谋反无异,理应诛杀。”
他顿了顿,又老泪纵横道:“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一定是有人背后唆使,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朱棣端坐不动。
殿中又沉默了。
这殿中,满是悲戚。
而朱棣不言,百官亦户敢言。
只有刘湛还在抽泣。
朱棣默默地看向张安世。
他显然认为,这件事让张安世来回应比较好。
可张安世低垂着脑袋,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正注视着他。
“陛下,我乃朝廷大臣,尚且受此侮辱,何况是寻常百姓?如今,京城内外,尽是乱党,大加杀戮,陛下难道不知吗?是谁堵塞了言路,使陛下对如此重大的事不知情,臣请陛下,速下旨意,诛杀刁民乱民,以正纲纪!”
刘湛随即,又是嚎哭。
众人都看向刘湛。
有人兔死狐悲,有人皱眉,也隐隐生出担忧。
更有人意味深长,这里的都可谓是人精,他们知道,刘湛只是一个试探而已,先拿这个来试探一下陛下的反应,接下来,才端上正菜。
朱棣依旧看着低垂着头的张安世,看的眼睛都酸了了,最后慢悠悠地道:“张卿。”
张安世这时才微微抬头道:“臣在。”
朱棣道:“刘卿说外头都是乱民和刁民,这些可是有的吗?”
张安世道:“陛下……臣……不确定。”
“嗯?”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如何不确定?”
张安世道:“臣这几日,都在看邸报,可邸报之中,都是关于百官劝谏陛下从善如流,以苍生为念的消息,其中还有许多文章,是说……是说……”
张安世在此顿了顿,从容地从袖里掏出了几份邸报。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将邸报打开,慢悠悠地道:“说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不可不察,古之圣君,无不以苍生百姓为念……”
朱棣咳嗽。
张安世一顿,而后又道:“陛下,所以臣糊涂了,据臣所知,外间闹的百姓,都是因为传出废黜新政的流言,百姓们害怕失去生计,所以这才纷纷‘滋事’,这不正是民之所向吗?怎么转过头,他们又成了刁民乱民,非要教他们一网打尽不可。”
“这样太不讲道理了,莫非我大明……还有其他的百姓,可那些要陛下向着他们的百姓在何处,臣却没有瞧见,再者,这邸报中说,这请陛下爱民如子的奏议,还是刘湛刘公所提出来的。刘公……”
张安世看向刘湛:“你瞧,这邸报中,明明白白就写了你的名字,这是不是你说的话?若不是,那么是谁逼迫你说的,你是堂堂侍讲学士,这天底下,谁可胁迫你说出这些话?”
刘湛听罢,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良久,他爆发出吼叫:“杀人者死!”
张安世依旧淡定从容地道:“那么请问,是谁杀人,你找出真凶来,若是找出真凶,当然杀人者死。可是,刘公你只是死了儿子,你的心思也太过歹毒了吧,就因为你没了一个儿子,竟要陛下大开杀戒,诛杀所有失去生计,四处奔走为之鸣冤的百姓,这可是十数万人之众啊!刘公……你瞧你怎么说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要陛下大开杀戒,岂不是要教陛下做隋炀帝,就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你弃朝廷于不顾,将君父束之高阁,你还有良心吗?你堪为大臣吗?你还是个人吗?”
刘湛听罢,脑子更是嗡嗡嗡。
人在极端的愤怒之中,自然是容易不理智的。
他眼眸一睁,眼眶发红地猛然看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就是你张安世杀的,是你挑唆,是你怂恿。”
“你的意思是……”张安世依旧平静地道:“我张安世竟可反掌之间,挑唆千千万万的百姓,刘公,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你不是一直都在呼喊着民心所向吗?可这民心一旦不向着你,你便恨不得将他们统统诛杀殆尽,现在却还想栽赃和冤枉我这大明的郡王,太子殿下的亲舅子。”
“你最好再好好想一想再说这番话,如若不然,我不依的,你只是死了一个儿子,可我被你泼了脏水,受你这般无端的侮辱,使我蒙受不白之冤,我甚至在怀疑,你这样侮辱我,乃是蓄谋已久,为的是借此攻讦太子,是想要暗指陛下,莫非……”
顿了顿,张安世显出一脸惊愕之色道:“莫非,这儿子是你故意杀死的,你杀死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要栽赃于我?”
什么叫锦衣卫,这就是锦衣卫!
平日里,张安世是讲理的,可人家不跟张安世讲理。
就你们会泼脏水吗?
我张安世堂堂锦衣卫头子,照理来说,栽赃构陷才是本职。
刘湛听罢,更是怒从心起,他本就处于丧子之痛中,如今张安世一番话,左一口你不过死了一个儿子,右一个你儿子死了,令他瞬间炸了。
刘湛怒不可遏地道:“小人,卑鄙小人,你……你……”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出尔反尔,你才是小人!前几日,还在大呼民心所向,要陛下从善如流,应天从人,俯顺舆情。可转过头,便要诛杀百姓!我张安世爱民如子,不忍天下的百姓,被你杀戮,如今反而却成了卑鄙小人?怎么,你会写文章就了不起,以为写了锦绣文章,混淆是非黑白,就可逆转天心民意?”
刘湛瞪大着眼睛,泪如雨下,他怒极。
于是,不顾一切地突然暴起,而后狠狠一拳,朝张安世的胸膛砸去。
哐当!
这一拳,已用了刘湛毕生之力。
这显然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可拳头狠狠地砸在张安世的身上,骤然之间,刘湛的怒极的脸,突然变了。
张安世一声闷哼。
却是顽强地挺了过去。
而后,便见这刘湛的手背,鲜血淋漓。
“呃……啊……”刘湛发出傻猪一般的嚎叫,因为痛,整张脸像是扭曲了一般,随即在殿中打滚起来。
这一切……过于突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朱棣也不禁动容。
百官纷纷哗然。
外头的禁卫,已是蓄势待发,只等陛下一声口谕,立即入殿。
刘湛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口里继续发着凄然的吼叫。
朱棣则看着张安世,却见张安世没事人的样子。
张安世低头,见自己的蟒袍上尽是血,便忙将蟒袍拽了一下,检验自己的伤势,他这一拽衣襟,众人便见张安世的蟒袍里头,竟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折射出光晕来。
竟是……是钢甲。
而那钢甲上头,似还凹凸不平,一个个菱形的小疙瘩,似在那钢坯上。
张安世舒出一口气,悻悻然地道:“好险,还好今日我穿戴了特制的反甲出门,如若不然,性命便交代在此了。”
百官:“……”
朱棣居然眼睛一亮,道:“那是什么?”
张安世忙道:“陛下,是反甲,臣又称它为刺猬甲,专门用来严防宵小的。”
朱棣:“……”
良久,朱棣看一眼那地上打滚哀嚎的刘湛,冷着脸,慢悠悠地道:“下一次入宫,不可穿戴这玩意了。”
张安世道:“是,臣再不敢了。”
朱棣随即,怒气冲冲地看向刘湛:“当殿袭击大臣,何罪?”
此言一出,百官又陷入了沉默。
张安世这时却道:“陛下,他死了儿子,一时愤怒,错怪了臣,所以失手,臣以为,这情有可原,恳请陛下饶恕他。”
朱棣一脸无语,他觉得张安世在反复地蹦跶,一时不知这家伙,他到底跳在哪一头。
百官则都意味深长地看向张安世。
只见张安世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臣以为……许多事都要根据实际的情况,来判明案情。”
朱棣只好点头:“也可。”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终于稍稍缓解的刘湛,却是破口大骂:“张贼……张贼……”
张安世却没有搭理他,而是慢悠悠地道:“不过……臣还有一事,想要奏报。”
说着,张安世又从自己的袖里,掏出了一份簿子来,便道:“昨夜,有这么一个情况,有人在锦衣卫某千户所门口,丢了一份这样的簿子,锦衣卫上下,不敢怠慢,连忙细查,这才发现,这竟是刘湛家的钱粮簿,其中的许多账目,在卫中的校尉计算之下,发现了不少的问题,不,不是不少问题,而是问题很大。”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
而那刘湛,本是骂声不绝,可在这一刻,他突然不骂了。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张安世慢条斯理地道:“其中的账目,实在过于耸人听闻,臣觉得兹事体大,不得不报。经查,侍讲学士刘湛乃于都县人,为官之前,耕读为生,家中不过田产二十余亩,又有十五亩桑林。此后为官,每年的俸禄,都是可以计数的,若是他家的田产每年都是丰收,而他的俸禄,他一文一毫都没有,他这二十年,至多能攒下的钱财,也不过千两纹银,臣就算他乃是理财高手,而且一家老小,可以餐风饮露吧,算他家能有两千两。”
“可实际情况呢,五年前,他就在京城置办了一个宅院,费了三千多两纹银。不只如此,他家在于都县,短短十数年间,就已成了县中的大户,如今,共计田产三千六百余亩,还有桑林、松林千余亩。当然,这些不算什么,他家中的现银,竟也有万两之多,再有苏州,还有一处别院,现如今,他一家人,单单府上的奴仆,就有四十人之多,佃户两百二十余户。噢,对啦,他还有六房小妾,每年的胭脂钱,都需费数百两。”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随即道:“陛下……臣方才之所以说,他不过是死了一个儿子,并非只是臣不通人情,这是因为……臣深知刘公的妻妾多,儿子也多,确实不缺这么一个,并非是臣不通人情,也不似臣似的……迄今为止……”
朱棣摆摆手,露出几分不耐道:“好了,好了,别说了,够了,只说钱的事。”
张安世忙点头,便道:“所以……臣便连夜命人,去了解实际的情况,这才发现,这账簿中所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其实何止是刘公突然一夜暴富,便是他的子侄兄弟们,也不知是因为他们勤俭持家,还是勤劳肯干的缘故,反正突然之间,竟都发了家,臣在于都县,已让人核实过……”
听到已让人去于都县核实……
听到最后这句话,顿然间,百官个个毛骨悚然,后背僵直了。
很明显,这昨夜才发现账簿呢,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人去千里之外的于都核实的。
除非……张安世早就让人去于都盯着了,而这账簿,其实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这张安世是打算把这刘湛往死里整啊,人家要干死的,可不是刘湛的一个儿子!
这是斩草除根!
…………
哭了,月底了,大家有月票快给一张。
第411章 一网打尽
朱棣显然对此,已越来越有兴趣。
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凝视着刘湛。
而人所共知,陛下对大臣两件事是最感兴趣的。
那就是,大臣怎么突然有了银子,其二便是,此人牵涉谋反。
可以说,关于这两点,朱棣确实与太祖高皇帝一脉相承。
张安世继续道:“刘湛的亲族,这些年,都可谓是一夜暴富,其中他的弟弟刘舟,近几年置了良田千亩,突然之间,从寻常的殷实人家,转眼腰缠万贯,听闻他还曾专门请过秦淮河的戏班子,辗转千里,去于都为他唱戏,单单打赏的销,就有数百两之多。”
“还有……”
朱棣兴致勃勃,但还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却是看向刘湛:“张卿,你不必说了,让他来说!”
刘湛听罢,此时也慢慢从悲愤中渐渐冷静下来,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某种程度而言,刘湛是有金身的,所谓金身,便是他乃清流,所以他可以大放厥词,即便触怒了皇帝,也可以说这是仗义执言,是尽臣子的义务,自己符合的乃是言官的最高道德,若是陛下因此而处罚我,那你朱棣就不是东西,你会教百官寒心,是要闭塞言路。
可张安世今儿拿出的东西,却是破了他的金身,当下,他努力地呼吸,想尽办法从自己的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而后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臣这些年,确实有一些积蓄,却都是勤俭持家,理财有方的缘故。《易传》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克己修身,广积善德……”
张安世冷不丁地道:“这么说来,是因为伱平日里积了德,所以银子长了腿,都跑你家去了?这可有意思,这银子莫非还成了精?”
张安世这话到这几分调侃的味道,却不难听出内里的嘲讽。
刘湛没理会张安世。
可他不理,张安世却饥渴难耐一般,继续过他的嘴瘾:“若这样说的话,这天底下谁有银子,谁便有德行!可据我所知,你的曾祖和祖父,也不算什么大富人家,难道是因为你祖宗缺德所致吗?”
这话明着是骂刘湛,可朱棣却端坐不动,心里翻江倒海。
众所周知,朱棣的祖父和曾祖,那可是实打实的穷汉,甚至说穷都算是客气了!
倘若真照张安世这般解释,岂不是……
刘湛羞恼地道:“你不要混淆视听。”
张安世板着脸道:“混淆视听?我看混淆视听的是你吧!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锦衣卫只查出你家有多少银子?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到了现在还想抵赖?”
刘湛听罢,沉默了。
在他看来,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己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凭什么专找我的麻烦?
可他心里也自知,许多事,真要大白于天下,即便如何粉饰,陛下也绝不会饶过他。
张安世很明显,早就盯上他了,至于张安世到底发现了什么,也只有天知道,现在据理力争,可能只会自取其辱。
所以,刘湛选择默不作声。
可张安世又怎么会就此作罢?于是对朱棣道:“陛下,新政以来,军民百姓,尽受恩惠。此次外间到处都有人谣传,说是这新政即将偃旗息鼓,军民百姓为之恐惧,今纷纷顺势而起,向各处官衙陈情,而百姓陈情,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下的规矩,当初太祖高皇帝曾订立《御制大诰》中,曾下谕旨,曰:“民可拿害民官吏”!”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御制大诰》中,详细的规范过以民拿官的法则,即若官吏不法,亦或欺压百姓,贪赃不法者,民可捉拿此中人等,押赴京城,有司不得问。敢问陛下,这《御制大诰》,乃太祖高皇帝亲书的祖宗之法,现在军民失去了生计,又得知朝中有佞臣轻言废黜新政,军民不忿,是以捉拿害民官吏!”
“而这些害民官吏,非但不肯束手就擒,竟敢反击,如今才造成了死伤,敢问陛下,这与作乱又有什么关系,捉拿害民官吏,乃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诸官非但不从,不遵太祖高皇帝所言之‘有司不得问’,却还敢堂而皇之,指鹿为马,将良善之民,视为乱党,其中卑劣,可见一斑。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御断此案,以还百姓清白。”
此言一出,百官又是默然。
当张安世也懂了法律,突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起来。
即便是朱棣,也不禁觉得奇怪,于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振振有词,此时自是底气十足。
其实他倒不懂这么多大明的律令,因为明朝开国迄今,律令已经经过了许多的删减,何况明朝除了有大明律,还有太祖高皇帝在大明律之外增加的《大诰》。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成文法,还有各种从前的判例。可以说……混乱的一塌糊涂。
说穿了,同样一件事,你从大明律里来判定,可能这家伙要流放,可若到了《大诰》也就是张安世所说的《御制大诰》里,可能就要杀全家了。
当然,你甚至可以援引当今皇帝最近的一些圣旨,来解读当下的判罚,可能只是无罪。你依然还可以引用某某年,某某月,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某一次判例,或许不但无罪开释,可能还要予以你奖励也未必。
张安世算是明白,为啥自己总是不占理了。
因为这百官是先射箭再画靶,他们博学,总能找出想要的条文和律令,来为自己想要做的事遮掩。
可现在不同了,在太平府,同样有一群读书人,他们受雇于各个商户和作坊,每日啥也不干,主要是钻研各种律令,来订立契书,或者专门供人为颂,这些读书人,也很专业。
那些商贾,可不是傻瓜,虽是鱼死网破,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好说歹说,从浩瀚如烟的律令条文里,寻出了一个合理化的借口,在栖霞,便是打着这样的旗号,开始行动。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张安世,自然对此心知肚明,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然,理论上而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在他驾崩之后,其实便被建文甚至朱棣束之高阁!
因为里头动辄剥皮实草的玩意太吓人了,而且百姓捉拿害民官吏这样的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实操性。
所以大家此时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跳出来要维护祖宗之法,实在让人觉得有点不太要脸。
朱棣却颇为高兴,这下好了,朕维护祖宗之法,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
却在此时,有人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因为张安世这番言论,实在过于危险。或者说,在百官看来,若是此事都可以让张安世顺理成章的混过去,那么岂不是以后他张安世想刨百官的坟,都可以唆使无知百姓,或者蓄养一些刁民,来抄大家的家吗?
站出来的人,乃翰林院大学士陈吉。
陈吉道:“陛下,《御制大诰》中,确实有此明文。”
朱棣颔首:“既如此……”
“可是陛下,臣有一言。”
空气中骤然安静。
在这一句句义正言辞的话语之中,矛盾的双方,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所以,某种程度而言,现在已是图穷匕见,大家不要客气,操家伙给我上的阶段了。
朱棣纹丝不动,只道:“说!”
陈吉道:“可据臣所知,乱民的旗号,却是天子无道,天下人当共讨。除此之外,还有芜湖郡王贤明,当取而代之。还有杀入紫禁城之类的言辞,陛下……臣斗胆想问,芜湖郡王殿下口口声声,说此乃良善百姓,可良善百姓,安敢口出如此不逊之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怀有什么目的?又是何人指使?”
“陛下……我大明建极,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取天下,如今已历半甲子之多,现如今,却有人如此妖言惑众,又在京城,纠集十万之众,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陛下还可以坐视吗?”
这话说罢,殿中猛然地变得出奇的冷冽。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啊!
因为这里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奔着杀张安世全家去的。
哪怕陛下再如何信任张安世,那么,谁可以确保,万一当真这背后,是有人唆使的呢?
这可是天子脚下,是京城,而外头是十数万的军民百姓,陛下你承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何况芜湖郡王的人望,竟是如此的深重,若是陛下还对张安世信任有加,难道就一丁点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这甚至可谓是阳谋,因为……哪怕朱棣也知,这背后可能有什么蹊跷,可但凡细细去思量着今日所发生的事,也该辗转难眠,睡不着觉了。
陈吉说罢,叩首道:“臣已言尽于此,此中种种,陛下圣明,自可明察秋毫,还请陛下思之。”
张安世只冷着脸,一言不发。
可这话,却教朱高炽打了个寒颤。他心知这话的厉害,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张安世置之死地。
杨荣瞥了那陈吉一眼,虽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却也微微皱眉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彼此双方,都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摆明着是奔着火拼去的。
而朱棣的面容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可陈吉言毕。
却突然又有人站了出来,众人看去,却是礼部右侍郎刘晋。
刘晋叩首道:“臣也请陛下三思!”
“臣请陛下三思。”
又陆续有人站出来。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虽这朝堂之中,未形成一面倒的局面。
可……
“陛下,为我大明江山计,此事……也需彻查到底,岂可轻信一人?乱民连这样的话都敢说,臣不敢想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臣等蒙陛下不弃,安有今日,倘若社稷当真有倾覆之危,只好一死,以报圣恩!”
在这嘈杂的殿堂之中。
张安世也高声道:“陛下,确实有乱民作乱!”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安世。
这家伙不打自招了?
陈吉整个人振奋起来,立即讥讽道:“芜湖郡王殿下,方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安世从容道:“方才我们说的乃是良善百姓,可乱民是乱民。”
陈吉道:“那么谁是乱民,谁又是良善百姓?”
张安世道:“自有分晓?”
“如何分晓?”陈吉笑得更冷,却是步步紧逼。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词穷了。
因为……谁也无法将十数万人,分辨出好坏!
再者说了,那些所谓的乱民,可个个都想让你张安世黄袍加身,这一层关系,你张安世洗不清。
张安世却是道:“若是我分辨得出来呢?”
“哈哈……”陈吉大笑着道:“不曾想,殿下还有如此大能。莫非这背后,就与殿下有关?”
“大胆!”
朱棣突然大喝。
陈吉立即谨慎起来,脸上笑意顿收,忙道:“臣万死,臣不该无端妄测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却是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如何分辨,你细细说。”
张安世道:“锦衣卫已在细查了,想来,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颔首。
可陈吉不甘心,于是追问道:“不久是多久?”
此时是打蛇打七寸,自是绝不给张安世喘息之机。
张安世依旧不显半丝惊慌,笑了笑道:“我看……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
这一句话,直接将陈吉堵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押着数百人来见,说是……发现了乱党……”
这话就犹如砸下了一道惊雷,群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快。
当然,陈吉依旧在笑,因为他清楚,这些事,张安世是洗不清的。
朱棣道:“人在何处?”
“在午门之外。”
“为何不立即押解入宫?”
这宦官显得为难地道:“陛下……人……人实在太多了……只怕……只怕……”
朱棣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此时倒是觉得这陈礼,行事颇为稳重。
当下,他当机立断地道:“那朕移驾,亲去看看。”
说着,也不管群臣反应,立即起驾往午门而去。
百官便就不得不扈从。
陈吉人等,暗藏人群,此时,他们已预感到,事情已尽在掌握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无论交出多少人,都可以继续泼脏水,要嘛说随便抓一些乱民来充数,要嘛可说,这可能是苦肉计。
朱高炽则是故意慢了脚步,距离圣驾稍远一些。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忧色,侧头朝张安世看了一眼。
张安世便上前,搀扶着朱高炽。
朱高炽低声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很快一切真相就可大白。”
朱高炽叹息道:“你啊,这种事是洗不清的,你不明白……”
“洗得清。”张安世微笑着道:“姐夫还不放心我吗?若说好勇斗狠的事,我可能不在行,可论起怎么保护自己,我可是专业的。”
朱高炽:“……”
朱高炽皱眉道:“方才父皇……是否生疑了?”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姐夫,陛下可不是一般人。”
朱高炽轻轻地摇摇头道:“你阿姐说的对,你从前不晓事,可只大笑打闹,犯的都是小错。现在倒是懂事了,可懂事了才吓人,教人担心,你是能把天都捅下来的。”
张安世吓得脖子一缩,一脸无辜地道:“真要天崩地裂了,可不能怪我,这都是阿姐说的,姐夫你要给我作证。”
朱高炽:“……”
此时,在午门之外,陈礼率锦衣卫官校,早已毕恭毕敬,在此耐心等候。
一见圣驾来了,便立即率众行大礼道:“臣等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下了乘辇,领着百官,稳步走到了一群钦犯的面前。
看着这群乌压压的人,人数足有三四百人之多,一个个五大绑,甚至有不少人,早已是风声鹤唳的模样。
一见朱棣,便纷纷拜下求饶。
朱棣背着手,脸上倒是没有怒色,反而笑了笑,他的眼里,似在闪烁着什么,而后,他气定神闲地道:“张卿……人都抓来了吧?”
张安世连忙上前道:“都拿住了,几乎没有漏网之鱼。不过他们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嘿嘿嘿……”
这话里显然带着几分深意。
朱棣显然也懂了,倒是感慨道:“真是不容易啊,费了百般的功夫,张卿可算是将这些人统统给激出来了,朕还生怕他们龟缩不出呢。”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心,他们这些人,狗急跳墙,但凡有机会,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浑水摸鱼,这是他们最佳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呢?”
二人看着像是自顾自的谈对,却骤然之间,令身后群臣,个个不寒而栗。
…………
晚上还有,最后几个小时,月票要作废了。
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朱棣背着手,踱步。
此时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
这样大的事,接下来,孰是孰非,都尽在朱棣的一念之间了。
大家的目光跟随着朱棣的身影,只见朱棣踱步到了一人跟前。
此人五大绑,狼狈地跪在地上。
朱棣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尔何人?”
这人看着帝皇威仪尽显的朱棣,先是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努力地张口道:“我……我……学生朱记。”
朱棣道:“是你作乱?”
“学生……学生……”听到朱棣的第二句问话,此人身如筛糠,已是颤抖不已。
朱棣继续道:“也是你高呼,要让芜湖郡王做天子?”
“啊……这……不不不,不,是……是……”这叫朱记之人脸上掩不住惊惧之色,回话前后颠倒。
朱棣似笑非笑地勾唇看着他道:“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学生……”
朱棣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只懒懒地点了点这叫朱记之人,慢悠悠地道:“立即给朕剁碎了,喂狗,杀他父母妻儿!”
这朱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顿时哀嚎起来:“饶命,饶命啊,我说,我都说!”
朱棣却是理也不理。
几个校尉立即将他押了下去。
这人被拖着走,依旧还在哀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饶命啊,饶命啊……”
朱棣已经又向前踱了一步。
此时,又至一人前。
他只低头,目光冷冷地看着此人,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可此人却早已如芒在背,颤颤地道:“万……万死……”
朱棣这才道:“你又叫什么?”
“小人……梁撤。”
朱棣嗯了一声,他平静地道:“是伱要拥立张卿,要作乱的,是吗?”
朱棣的话,听不出半点的怒气,可今日他声音格外的低沉。
梁撤像是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是……”
朱棣又道:“谁指使你的?”
这简单干脆的话落下之后。
叫梁撤之人,却是颤抖着,他浑身颤栗,似乎费了很大的功夫,方才道:“是……是……芜湖郡王殿下……是芜湖郡王授意……”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张安世笑了。
不过张安世其实也明白,这些人……无不是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之人,如若不然,又怎么敢如此铤而走险?
他比谁都清楚,新政一开,彼此就已恨之入骨了。
而这个时候,他们作为乱党,说实话,已经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手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横竖都是死,而且极有可能是全家死绝。
那么,倒不如索性在这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因而,他说出这番话时,百官哗然。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和,道:“是吗?你是在欺朕?”
梁撤道:“到了如今这个……这个地步……”
他结结巴巴的,似乎有了几分勇气,继续鼓足气道:“草民……草民哪里还有欺君之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事,确实是芜湖郡王面授机宜,教草民人等,大造声势!此番闹的动静这样大,也是芜湖郡王一力促成,如若不然,怎会有这样的好大的声势……”
朱棣微笑,却是死死地看着梁撤,眼中露出了厌恶之色。
可不少五大绑之人,似乎已有了醒悟,他们此时竟纷纷道:“不错,确实是芜湖郡王所指使,芜湖郡王殿下,开新政……顺民心……若是芜湖郡王为天子,天下必能海晏河清……我等甘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草民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这京城内外,十数万人,人人都如此,陛下若要诛杀我等,却不想想,能否杀尽,神器更易,应归有德之人,芜湖郡王殿下……”
这此起彼伏的声音,竟是络绎不绝。
张安世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为了整死他,这些人真是打算拼了。
可这一番话,却起了极大的效果。
百官面面相觑。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那陈吉见机,立即上前道:“陛下……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
朱棣猛地回头,狠狠地瞥了陈吉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肃杀之气。
陈吉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朱棣随即大笑:“好,好的很啊!这样说来的话,这十数万人,就尽都是张卿家暗中鼓动,为的就是满足他的狼子野心,是想要逼宫呢,还是想要如何?”
张安世忙道:“陛下是知道臣的……”
朱棣压压手:“朕没让你说话。”
朱棣却是看向陈吉道:“这些人,再审一审,自然会水落石出。他们所言,不可尽信,何况他们的供词,漏洞百出,其中漏洞太多,不胜枚举。”
陈吉道:“陛下……这么大的声势,若非芜湖郡王挑唆,如何能这样的浩大,此其一。现在锦衣卫自称又抓住了乱党,既然他们当真是乱党,却纷纷供认芜湖郡王便是幕后主使,难道还是臣等栽赃构陷吗?臣以为,无论其中原委如何,可至少……陛下该先拿下芜湖郡王,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慢慢审问,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视,臣自知陛下宠幸芜湖郡王,可江山社稷岂可儿戏,不如先行将芜湖郡王关押大理寺,再做处置。”
一时之间,又是一句句此起彼伏的谏言。
那侍讲学士刘湛,此时更是站了出来,抱着与张安世垫背的决心,大呼道:“世上还有公义吗?这样的乱党,陛下竟也包庇。陛下……且不说乱党们纷纷指出了芜湖郡王便是同谋,可陛下是否想过,芜湖郡王掌锦衣卫,就藩太平府,握着模范营,如今众望所归,京城内外百姓,只需他三言两语,便可震动天下,敢问陛下,莫非没有听闻过王莽的前事吗?”
他这般一呼,群情激愤。
可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反击了。
今日若是不彻底将张安世踩死,他日便是被清算的时候。
何况刘湛的这一番话,才最是厉害的,这无异于说,张安世已经尾大难掉了。
本就位高权重,如今又得了如此大的人心,若是现在再不剪除,就是养虎为患!
而这……乃是大忌。
张安世听罢,又笑了。
说实话,这些套路,他早就模拟过了。
这些人的三板斧,大抵就是如此,先是道德上批判,可若是批判不成,则开始指鹿为马,列出所谓十大罪状、三十大罪。
可若是这些还不起效,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权势滔天,陛下若是再不铲除,那王莽、司马懿就是先例。
可张安世这一笑,却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此时,突有宦官慌忙赶来,惊慌失措地道:“陛下,陛下……不得了,不得了……许多……许多的百姓,朝午门来了,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如乌云蔽日!”
此言一出,朱棣动容。
刘湛这时道:“陛下,这是要来逼宫了。”
亦失哈也急了,生怕此时有人会冲撞圣驾,焦急地道:“陛下,是否这就命……”
朱棣依旧神色从容,摆摆手道:“再看一看。”
那五大绑的梁撤,目光一闪,似乎感觉捕捉到了一个好时机,趁机火上浇油道:“殿下,不必怕,咱们的人来了……”
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似乎在汇聚。
已有大量的禁卫,似乎想要驱散。
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很快,这些禁卫,便不得不一步步地后退,竟是不敢阻拦。
却见那人头攒动,人流犹如开闸洪水一般,开始在午门外数十丈外集结。
层层叠叠的人群,似乎没有发出过于嘈杂的响动。
所有人安静地抵达,而后站定,紧接着,从其他街巷来的人,便如溪流入海一般,将这队伍不断地壮大。
朱棣见状,方才还气定神闲,可见这个声势,也不禁为之震撼。
百官们见状,已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张安世得人心如此,只怕他一声号令……”
“王莽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显然有人故意是想告诉朱棣的。
因而,句句清晰入耳地传入了朱棣的耳里。
紧接着,又突的有人直接穿过了重重的禁卫,竟是朝着这里昂首阔步的迈步而来。
亦失哈神色紧张起来,在旁嘀咕:“禁卫死了吗?为何不阻拦。”
他担心有刁民当真冲撞到了圣驾前冒犯。
这些百姓,可是多如牛毛,稍稍有一点闪失,都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却好像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禁卫回避。
他走得越来越快,直到大家还在窃窃私语的时候。
这时,倒是有人眼尖,好像认出了什么。
随即,眼尖之人,脸色骤变,一脸像是见鬼了似的表情。
便是朱棣,竟也僵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
朱高炽本是如热锅蚂蚁一般,急得心急火燎。
可在这一刻,竟也呆住了。
这人终于靠近,他走到了朱棣七八丈外驻足停步,却见这人单手叉腰道:“见过陛下,我代表数十万军民百姓,特来向陛下告知!”
他声若洪钟,志得意满的模样。
至于语气,也好像底气十足之色,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他单手叉着腰,很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颐指气使的姿态道:“其一,新政牵涉千家万户的生计,断不能废黜,若是废黜,百姓们失去了生计,没衣穿,没饭吃,若是做出一点什么来,可就怪不得别人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未有朝廷不护佑百姓,使百姓饥寒交迫,还能保存社稷的,陛下亦或者臣工若不以百姓为念,视民为草芥,出了任何事,都是咎由自取。”
安静。
很安静。
这世上,绝没有人敢这样和朱棣说话。
往重里说,这叫裹挟百姓,要挟圣主,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可朱棣……却没有愤怒,却只觉得头重脚轻,人晕乎乎的,看着眼前这颐指气使,裹挟了万千民心之人,昂首与自己对峙,语态中,颇有几分讨价还价的姿态,教朱棣觉得不真实。
朱棣老了,可即便是老去的老虎,发威起来,也能虎啸山林,可现在,他一声不吭。
至于百官……此时都很安静,大家不发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穿着普通皂衣服色的少年,这少年肤色白皙,面上带着稍许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却又有与同龄人少有的庄重,尤其是他叉手的样子,很有英姿勃发之态。
这人……看着像是皇孙朱瞻基。
又细细认真一看……还真是!
朱高炽只觉得要昏厥过去,他本以为东宫最大的隐患乃是张安世,但没想到,原来隐患就在自己的身边,是朱瞻基!
朱瞻基继续笔画着手,高呼道:“其二,订立律令,将新政明文修入律令之中,不得更改。还有其三……”
朱棣:“……”
张安世在旁乐开了,远远地朝朱瞻基咧嘴笑。
可朱瞻基对这笑容,不屑一顾,继续手中比划,口里接着道:“军民百姓今日乃是奉太祖高皇帝大诰,捉拿犯罪的官吏,绝无他念,不可事后清算。还有其四……”
朱瞻基口若悬河:“要彻查江西布政使司逆案,无论牵涉何人,都需严惩不贷,若非此逆案,天下不至今日这个地步,若不能以儆效尤,难免重蹈覆辙!陛下若是不肯同意,你是天子,谁也不敢忤逆,可若是还要教陛下令天下人信服,教百姓们视陛下为君父,那么……这可就难了。”
顿了顿,朱瞻基又道:“好啦,言尽于此,我就在此,等着陛下回复,若是陛下恩准此四则,则军民谢恩,若是陛下不肯恩准,则我与军民,在此请死!”
朱棣:“……”
朱棣默默地听完这些,闷了好一会着,才转过头看一眼张安世。
这一眼,张安世似乎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意思,立即道:“陛下,这不是我干的,是他主动请缨!”
朱棣又看向百官。
百官沉默了。
大家只说这是张安世鼓动。
可至少现在来看,真要有幕后主使者,那也该是朱瞻基。
这时候,若说张安世得民望,倒不如说是皇孙得了民望。
你说张安世是王莽,眼瞎的人都看出来,真有王莽,至少现在蹦跶出来的那也该是皇孙。
问题的关键在于,皇孙能是王莽吗?
朱棣这时,朝朱瞻基招手:“你近前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朱瞻基脚下不动,抱手道:“先谈妥当,再叙私情!”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嘀咕:“陛下,这真不是臣教授的,臣只是教皇孙……体察民情,至多,只让他凑凑热闹,没想到他……陛下,我冤枉啊,我是比窦娥还冤。陛下难道不知道我张安世吗?我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哎呀,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棣使唤朱瞻基不动,顿觉得大失颜面,又听张安世一连串的嘀嘀咕咕。当下,不耐烦地回首看了一眼张安世,低声喝道:“你少说两句会死?”
张安世:“……”
好吧,做人要适可而止,于是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朱棣这才收拾起心情,又看向朱瞻基,大喝道:“这些百姓,是你聚来的?”
朱瞻基依旧不卑不亢地道:“此军民自发来此,而臣不过是为他们代言而已,请陛下早做决算。”
朱棣眼眸一睁,摆出几分威严道:“你这臭小子,你还敢要挟朕?”
朱瞻基没回应。
张安世忍了忍,终于又道:“陛下应该以百姓为念,以天下之心为心,从善如流,如此才不枉陛下圣德。”
张安世说罢,突然有人道:“陛下当以苍生为念。”
众人看去,却是杨荣。
杨荣乃文渊阁大学士,他突然发话,却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臣附议!”金忠说着,深深拜下。
“臣附议!”
紧接着,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拜下。
任何时候,都有一群人,他们平日里是沉默着,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才开始真正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他们宦海浮沉,也懂得明哲保身的变通之理,可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识,只是……他们不显山露水而已。
“臣……以为……事到如今……还是当以苍生百姓为念。”夏原吉叹了口气,也跟着拜倒。
他其实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了,倒不是恐惧,而是突然意识到,从前一些想不透的事,现在渐而有了眉目。
稀稀拉拉的,一个个大臣也随之拜倒。
虽然附议者,并没有占大多数,此时,却也蔚为可观。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远远地凝视着朱瞻基。
而后道:“你这般趾高气昂,叫朕如何答应你?”
朱瞻基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承千千万万之人所托,如何能徇私情?而悖逆公义,陛下应是不应?”
张安世默默地又靠近了朱棣一些,在朱棣的身旁低声道:“陛下,回头收拾他,先应下。”
…………
新的一月,含泪求月票。
新的一月,求月票!
到了今日,这新年也算是差不多过完了,过年少不了奔波给亲朋好友拜年,可老虎作为一个码字工,即使逢年过节,也得坚持天天码字想剧情,所以老虎觉得老虎也算是个辛劳的小蜜蜂了,也有资格叫月票的。
新的一月又开始了,希望大家支持老虎,有票投票,喜欢看老虎的书继续喜欢下去。
最后,祝大家工作顺利,老虎也继续好好写书,大家也一起努力,同时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喜欢。
第413章 水落石出
朱棣颔首。
只嗯了一声,道:“朕应下了。”
此言一出。
朱瞻基大喜。
他随即便折身回去,到那浩荡的人群面前,似说了什么。
于是人头攒动,人人欢欣鼓舞,接着便见乌压压的人一一拜倒,口呼:“吾皇万岁,皇孙殿下千岁!”
起初只是前头得知消息之人,可在后队之人,看着前头人欢颂,便已明白事情已定,于是也纷纷随之拜下。
于是,人潮犹如一道道波浪一般地起伏,欢呼之声直破天际。
那朱瞻基,这才又回到了午门外头,又回到了朱棣的面前,朝朱棣行了一个礼,道:“孙臣见过皇爷!”
朱棣看着远处浩荡的人群,心里竟是感慨万千,回过头,再见朱瞻基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于是上前,故意板着脸道:“你倒是胆大得很,竟敢逼宫?”
朱瞻基不显惊慌,反而从容地朗声道:“这是师傅们教授孙臣的。”
“师傅们……”
朱瞻基道:“师傅们教授孙臣,读书是明理,是为明志,孙臣乃天潢贵胄,更要关注民生,要以苍生为念,此乃圣人教诲。现在百姓愁苦,孙臣岂敢坐视不理?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既是为了社稷国家,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有何不可?若是皇爷认为孙臣做的不对,那就惩罚孙臣的师傅们吧。”
朱棣一时之间,竟是瞠目结舌。
他回首。
见百官之中,不少人铁青着脸,神情很是复杂。
尤其是几个东宫的博士,吓得面如土色。
朱棣最后道:“下不为例。”
朱瞻基欢喜地道:“皇爷圣慈,孙臣铭记于心。”
朱棣这时却道:“这些军民百姓,是你领的头?”
朱瞻基老实道:“正是孙臣。”
朱棣大为古怪:“你如何领头?又如何能聚众这样多的人?”
朱瞻基不慌不忙地坦然道:“一方面是有人谣传要禁新政,引发了民愤。另一方面,皇爷在孙臣年幼时,也教授了孙臣不少治军之道……”
朱棣认真地听着,很是满意。
尤其是听到那皇孙殿下千岁的欢呼声,令他心中颇为欣慰。
他年纪大了,在这个时候,最为担心的就是后继无人,现在有此孙儿,若他真有什么好歹,这大明的江山,也后继有人了。
此时心中大喜,却又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道:“杨卿。”
杨荣忙道:“臣在。”
“朕既已许诺,那么就该明旨发出,方才所许诺之事,要昭告天下,文渊阁早拟旨意,拟定之后,呈朕过目。”
杨荣道:“遵旨。”
朱棣又道:“现在事情既已尘埃落定,那么……”
“陛下,事情还没完呢。”张安世连忙在旁提醒道。
朱棣看着张安世:“还有何事?”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难道忘记了?还有乱党!”
此言一出,空气骤冷。
朱棣原本心情不错,可在此时,眼里猛地掠过了肃杀之气。
冷冷地道:“张卿所言极是。”
说着,他疾步走到了此前那五大绑的梁撤面前,朱棣的目光审视着此人,梁撤大惊。
朱棣沉着眉头道:“方才伱说,是张安世指使的你?”
梁撤被朱棣盯得心慌,于是连忙道:“是……是……是……”
朱棣大笑:“可这你之所言的幕后指使之人,乃是朕的孙儿,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在张安世背后指使你的皇孙,他教你们要给张安世黄袍加身,要拥立张卿?”
朱棣笑吟吟的看着梁撤。
梁撤不说话了。
朱棣道:“这样说来,那么事情就太可怕了,朕的亲孙儿,为了拥立张安世,不惜大造声势,要将这天下赠予他的舅舅。是吗?”
梁撤依旧抿紧了嘴唇,不言。
或者说,他无言以对。
可……
朱棣突然大喝:“是也不是。”
梁撤难以启齿地道:“莫须有。”
朱棣听了这三个字,又大笑:“好一个莫须有,好的很!张卿,此人的父母妻儿可在?”
张安世悻悻然道:“莫须在吧。”
朱棣回头瞪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道:“臣去查……”
朱棣道:“不必查了,立即捉拿,要当他面,统统诛杀,这是他自己选的嘛,谋逆、构陷忠良,诬告,只此三条,朕也绝不姑息。还有……将他一家杀尽之后,给朕将他凌迟。”
朱棣说着,点了点梁撤,而后,又点了点其他几个附和着构陷张安世的人,这才道:“这些人,都是如此,至于其余的,诛杀、连坐!”
这梁撤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惊恐。
虽他已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可此时亲耳听到朱棣说出了判决,令他心头一沉,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害怕,于是下意识地放声悲哭起来。
这些人犯,个个哭做一团。
朱棣却不予理会,在他看来,江湖里是没有人情世故的,他是靠杀戮起家,自然杀戮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些人,是受何人指使?”
“陛下,臣已彻查了,现在他们自己露出了马脚。很快……就会有眉目。”
“好的很。”朱棣满意地道:“朕等的起,朕倒极想看看,到底是何人,敢这样明目张胆,这样的放肆!”
朱棣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是看向百官的方向。
百官肃然,一个个默言不答。
朱棣又道:“教军民百姓们散去吧。三日之内,朕要逆党的结果。”
张安世在旁忙道:“不需三日,今日之内,就可水落石出。”
朱棣嗯了一声,却是一把抓着朱瞻基,边道:“朕乏了,与朕回宫,张卿去忙碌吧。”
朱棣说罢,便风风火火地摆驾回文楼。
朱瞻基尾随着朱棣抵达。
至于群臣,现在却都跪于文楼之外,不得旨意,无人敢妄动,只默默的候着。
许多人意识到,这一次,算是一败涂地了。
可接下来,会波及到何人,却让人难以预料,因而人人心中忐忑。
此时的朱棣正端坐着,看了朱瞻基一眼道:“你这个家伙,怎么也掺和这件事?”
朱瞻基道:“皇爷……阿舅说了,要教我好好历练,多和军民打交道。”
朱棣一挑眉:“此事,当真是你牵头的?”
“不,是大势所趋。”朱瞻基耐心地道:“阿舅和我说,现在军民百姓已逼到了绝境,对于大臣的不满,已到了滔天的地步。这个时候,必然会破釜沉舟,自发的组织起来,阿舅说他很忙,这事他顾不上,他要去模范营巡营,便教孙臣与军民们接洽,军民们得知孙臣乃是皇孙,个个振奋,自然而然……”
朱棣听罢,一切都明白了。
这么多的军民百姓,就好像干柴一般,终于遇到了火星子,张安世却故意让朱瞻基去负责接洽,本质上,就是借此机会……给朱瞻基营造众望所归的形象,又将自己从中撇清出去。
何况这等事,对于磨砺朱瞻基大有好处,既可让他更深刻的体察民情,更可以让朱瞻基在此过程中得到锻炼。
于是朱棣道:“你这个阿舅,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一次,他倒也不是懒,实在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一脸坦荡荡地道:“舅舅对外甥好,不是该当的吗?我听人言,东城有一人家,家里颇为殷实,却因无子,因而这诺大的家业,都继给了自己的外甥,民间也说,一个外甥半个儿。”
朱棣托着下巴,道:“是吗?”
朱瞻基认真地点着头道:“这是孙臣从百姓们口里听来的,应该没有错吧。”
朱棣站起来,随即皱眉道:“你在栖霞,可还有什么感受?”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在想,寻常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容易,每日为一日三餐而奔走,辛苦劳作下来,每月既要给妇人们添衣,要让孩子们读书,日也不歇,每月的薪俸也已所剩无几,若是再遭遇了其他的变故,那就更加糟糕了。孙臣现在的俸禄,就低得很,阿舅给孙臣定的乃是三等吏的薪俸,这薪俸,还不顶孙臣从前在东宫时喝一口好茶呢。”
朱棣颔首:“是啊,历来民生多艰。”
朱瞻基继续道:“若只是如此,孙臣倒是不觉得民生多艰,反而更令孙臣诧异的是,即便是生活如此的艰苦,这些在太平府的百姓,依旧感念皇爷的恩德,说是幸好开了新政,才有太平府城这样的容身之地,若是像他们当初那般,莫说一日三餐,教孩子读书,妇人添衣,便是养活自己,能吃上白米都难,每日衣不蔽体,一年到头,也不知肉味。他们提及皇爷,都说皇爷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皇帝,历朝历代,也不曾多见的,即便是汉文帝,只怕也做不到皇爷这般。”
朱棣听罢,厉声道:“少说这些,这不是外头,朕是什么模样,朕心里没有数的吗?你长大了,却也刁滑了,不要什么都学你的阿舅,你阿舅就溜须拍马这一点很不好。”
朱棣还是很理智的,汉文帝……他也不觉得自己可能达到这样的评价。
说实话,这天下百姓,不将他视为隋炀帝,就算是烧高香了。
朱瞻基却好像一下子,蒙受了不白之冤一般。
但凡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的少年,谁愿意被人视为他阿舅那样的马屁精彩?
何况朱瞻基出身高贵,内心还是很有傲气的,于是他立即道:“孙臣若有一句虚言,天厌之!”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孙臣实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栖霞的各处茶肆,哪怕是说书唱戏之人,近来所讲的故事和戏曲,也多是皇爷您的丰功伟绩,但凡只要讲皇爷靖难的戏文,便能得满堂喝彩,人人愿争相打赏,若是讲其他的戏文,人便散去。这些都是骗不得人的。’
这个就令朱棣大感意外了,他听罢,便大惊道:“什么?现在人人都在讲靖难的事?”
要知道,这靖难对于朱棣而言,却是极敏感的东西。
这就如同在贞观的时候,人人都在大谈特谈玄武门之变一样,你猜李世民得知之后是什么心情?
好的不说,你们专挑污点来吹捧是吧,这些该死的小黑子。
朱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竟觉得有些脑壳疼。
朱瞻基没想到皇爷的反应,竟是这样的大,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民间之言,多是以讹传讹,你是皇孙,还是要多读正经的经史,不要总是沉溺在那牵强附会的胡言乱语之中。”
朱瞻基只好耷拉着脑袋。
朱棣见他一下子消沉下来的样子,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很有耐心地安慰他道:“无论如何,吾家龙孙已是今非昔比,朕甚是欣慰,得孙如此,不枉当初靖难,给你传承这般大的家业。”
正说着,亦失哈却是匆匆进来,道:“禀报陛下,芜湖郡王求见。”
朱棣眼眸亮了亮,随即惊讶地道:“就已查明了?”
“已经查明了!”亦失哈道:“郡王殿下禀告说,若是可以……他这便入宫拿人,除此之外……宫外头,也已抓住了几个匪首。”
朱棣大为振奋,带着几分激动道:“这个家伙……总算干了一件好事,也好,趁此机会,可以一网打尽!”
说着,朱棣背手踱了几步,接着道:“命张安世率锦衣卫入宫,还有……百官可还在殿外吗?”
亦失哈忙如实道:“都在殿外……不敢妄动。”
朱棣颔首:“好的很,那就好好的算这一笔账吧。”
…………
以张安世为首,押着十数人来了。
这些人口呼冤枉。
而张安世对此,似乎不为所动。
他此时也露出了如释重负之色。
不过想到即将要面圣,却又打起了精神。
当张安世出现在了文楼之外。
这文楼外头,百官束手。
他们一见张安世来,随即目光落在了在他后头押着的人身上,这骤然之间,有人色变,低呼道:“吴公……”
显然,被抓之人,许多人都是认识的。
即便是杨荣,也皱眉起来,不过他不露声色。
胡广更是抬眼之后,脸上透出几分震惊,又忙低下了头,露出了于心不忍之色。
胡广低声对杨荣道:“吴公……怎会牵涉此事……他……”
杨荣只嘴唇微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能不能不要见了谁都要惊诧,滥发同情。”
胡广:“……”
张安世在殿外站定,又有人入内通报。
文楼乃是小殿,殿中狭小,自是站不住百官。
随后,朱棣竟是徐徐踱步而出,他先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又见十数个人已被人按在地上。
至于百官,个个垂头不言。
朱棣的目光最后又落回张安世的身上,道:“还有何人,这百官之中,也有不少人牵涉吧?”
张安世道:“陛下,确实有不少。”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怒色,接着冷然道:“那就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张安世道:“臣读《春秋》,颇有感悟,正所谓,不教而诛,是为虐也。臣以为,还是先明正典刑为好,免得有人不服,认为臣滥杀无辜。”
朱棣颔首。
张安世虽掌锦衣卫,看上去很荒唐,名声很不好,可不得不说,张安世这个家伙还是很守规矩的,但凡下驾贴或者拿人,几乎都有明确的罪证,从不含糊。
这一点,朱棣知之甚深。
朱棣此时又道:“众卿都在,那么……就让他们也一并听一听,这些人……是如何谋逆的。”
张安世道:“是。”
朱棣目光逡巡,既落在百官身上,又从校尉们押来的十数个钦犯那儿,似乎也看到了一些熟面孔。
不过朱棣没有声张,他等张安世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只见张安世道:“陛下,此事……得从江西布政使司的逆案开始说起,这江西的逆案……牵涉极广,那些地方父母官,甚至还有某些大士绅,若是没有和京城的人勾结,怎敢做出这等罪无可赦之事?”
“所以……在江西逆案案发之后,江西的逆党虽然一网打尽,可远在京城,与这些乱臣贼子们勾结之人,却依旧逍遥法外。”
一提及这一场谋逆大案,朱棣便禁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
百官们的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张安世接着道:“可据臣所知,我大明牵涉江西籍贯的大臣,多如牛毛,且与那些逆党们有过瓜葛之人,更是数都数不清。不说其他,单说文渊阁中,胡公与金公,便是江西人。”
张安世说罢,笑着看向胡广,道:“胡公,你看我说的没有错吧,若是我查的没错的话,胡公……甚至和那江西的吴家,也是关系匪浅。”
胡广听罢,脸色骤变。
他原本还沉浸在同情他人的悲痛之中。
谁想到,转眼之间,他居然开始同情自己来。
胡广立即道:“我……我……胡说八道,好吧,老夫确实与这吴氏,颇有一些瓜葛……”
张安世唇角勾起,笑吟吟地看着胡广,面色意味深长。
………………
月初拜求月票。
吴氏那样的地方大族,和当地的士人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这一点也不让人惊奇。
所以胡广虽是想要否认,可最终还是老实承认了。
张安世道:“此案牵涉之广,教人瞠目结舌,上至文渊阁大学士,下至翰林院的寻常翰林编修,亦有不少都牵涉其中。”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寻常的案子,倒也罢了,偏偏此乃逆案,那些曾与吴氏等勾结之人,必然是惶恐不安,陛下要将这件事彻查到底,这些人想来也心知肚明,只要锦衣卫继续查下去,迟早有一天可能会查到他们的头上。”
胡广见张安世没有顺着他与吴氏的交情继续深究下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张安世却继续道:“既然被查获只是迟早的问题,那么狗急跳墙也是必然的。陛下……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京城的水搅浑,因为也唯有如此,方才可以让陛下和锦衣卫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这也是为何前些日子,对于新政的抨击愈演愈烈,太平府之所以人心惶惶,也尽都来源于此。”
朱棣颔首道:“直到今日,他们依旧还死不悔改,一群杀千刀的货。”
张安世抿嘴笑了笑道:“表面上看,是太平府的情况危急,锦衣卫这边进退失据。可实际上,在臣看来,这其实何尝不是机会呢?这岂不是证明了,这些人已被逼迫到了绝路,不得不狗急跳墙?”
“正因如此,所以皇孙殿下……倒是办了一件好事,那便是在此人心惶惶之际,稳定人心,率万民陈情!若非如此,这些人想要一个个捉拿,倒实在不太容易。却偏偏这一次陈情,却给这些已到了绝路之人,自以为抓住了一次机会。所以臣料定,他们必定不会错失此良机,所以……在万民陈情之时,臣早已有了布置,一方面,令锦衣卫蛰伏,随时候命,观察异常的举动。”
“另一方面,却也与皇孙私下沟通,布置下了天罗地网,便是只等这些人露出马脚,便可立即动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棣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道:“这叫引蛇出洞?”
张安世便道:“正是!臣趁此机会,立即将这些四处煽风点火之人捉拿,当即便开始审讯。这一次陈情十分突然,想来那些人,根本没有太多准备的时间,他们这是属于临时应变,而一旦是临时应变,那就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破绽,臣只要抓住这些破绽,便可抓出大鱼。”
朱棣忍不住问道:“为首者乃何人?”
“为首者不少。”张安世道:“其中牵涉朝廷大员,也有涉及到当世名儒。”
朱棣指着被押解的其中一人:“也包括了此人吗?”
朱棣手指着这人,面色冷峻。
而被朱棣所指之人,却是一个儒生模样之人。
“此人莫不是也姓吴?”
朱棣凝视着此人。
这人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朕对你颇有印象,你当初可是在翰林为官,此后辞官了?”
这人道:“正是。”
“为何辞官?”
“年岁大了,只想回乡养老,志不在仕途。”此人慢悠悠地道。
朱棣道:“你与江西吴氏有何关系?”
这人摇摇头道:“臣虽姓吴,却是婺州兰溪县人。”
朱棣听罢,道:“朕想起了,吴师道与你有何关系?”
这人道:“乃是家祖。”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笑。
朱瞻基却在一旁道:“既如此,你为何要勾结乱贼,莫非也是要做前元的余孽吗?”
这人摇头道:“家祖虽在元时为官,可臣却并不思怀前元。”
朱瞻基道:“那是何故?”
这人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只是想要舍身取义而已,臣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今日……既已到这般地步,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说着,无力地摇摇头。
“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朱棣听罢冷笑。
他看了朱瞻基一眼,道:“孙儿,你瞧他是书生吗?”
朱瞻基道:“看着像。”
朱棣继续问:“是否手无缚鸡之力?”
“是。”朱瞻基老实回答。
朱棣居然没有大怒,而是端坐,道:“那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祖父吴师道,鼎鼎大名,所交往的大儒,有黄溍、柳贯、吴莱、郑复初人等。这些人,你可能并不熟知,不过这不打紧,你只需知道,从太祖高皇帝开始,我大明的文臣之中,如被太祖高皇帝所称赞的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便是他们的学生弟子。”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可千万不要小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吴师道这些人,他们的弟子,曾在浙东、江淮一带大建书院,而今较为人熟知的钓台书院、杜门书院,都是他们的弟子所建。”
“这天下的读书人,若能进这样的书院深造,便算是大幸,而这些人在书院学习之后,或是回到本乡也开设书院教授子弟,又或入仕为官,可谓是遍布天下。”
朱瞻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原来又是教书的。
朱棣似乎看出他心里所想,便道:“你可别小看这教书二字,他们讲究的是将传授子弟,也讲究的是师生之谊。再加上朝中文臣不少出自他们的弟子,这里头可就不太简单了,不说其他,单说此人的祖先吴师道,不但在元朝时做过官,且门生故吏不少,此后此人编撰书籍,要读书人都记录进他的书里,可你知道,他是如何编书的吗?”
朱瞻基道:“请皇爷明示。”
朱棣笑道:“若是学理学的读书人,哪怕文章次劣一些,他也要收录。可若是不将理学奉为圭臬者,便是再好的文章,他也瞧不起,必定列为下等,斥为离经叛道。孙儿,你别小看他这编书,他们在读书里头,和朕这天子没有任何分别,但教他欣赏之人,便可大造声势,教此人声名远播。”
“可若是他不喜者,他只需斥责几句,便可教此人身败名裂。他们都说朕这个人,独断专行,杀伐果断。真是可笑,最是杀伐果断,杀人不见血的,不是恰恰是他们这些人吗?朕用人,尚且还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总还懂得宽恕。”
朱棣说到,声音越加的冷然,他道:“可似吴师道这般的人,但凡有读书人敢于不顺他的理学,便要发动他的党羽和所谓的好友们对其大加讨伐,一丝一毫的沙子也是不容的。现在他的孙儿在你面前自称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可不要相信,他们用嘴杀的人,绝不比朕用刀杀的人少。”
朱瞻基道:“孙臣明白了,皇爷的意思是,不要被这些人骗。”
朱棣眯着眼道:“原本读书是好事,可读书的人一多,久而久之,彼此就各有千秋。而先读了书的人,为了让所有人臣服于自己,便会利用自己名望还有人脉,对后进者打压,党同伐异,久而久之,这天下的读书人,要嘛就是他的同类,要嘛就是他的、门生故吏了。你也别以为,他辞了官,便觉得此人淡泊名利。他们的名利之心,可大的很。在他们看来,做官如探囊取物一般,他的亲族、同窗、门生做官者数不胜数,这官对于寻常的读书人而言,乃是进身之阶,可对这样的人而言,不过是一个累赘负担而已。”
“他们往往会接受征辟,在朝中待几年,而后辞官而去,要嘛编书,要嘛教书,既清闲自在,又得文名,可天下的事,却也有不少,操纵于他们之手,很多时候,他们要做什么事,只需修书一封,有时候效果比朕的圣旨还要有效。”
朱瞻基听得极认真,道:“孙臣明白了,此乃文之贼也。”
朱棣赞许地看了一眼朱瞻基,便兴致勃勃地道:“倘若是你,这样的文贼,你当如何处置?”
朱瞻基居然低头,认真地斟酌起来,最后突出四个字:“抄家灭族!”
朱瞻基说得斩钉截铁!
朱棣诧异地看着朱瞻基,连同这百官,也不禁胆颤。
无论有事没事之人,看着一个少年,说到杀人时,眼睛竟也不眨一下,若是不毛骨悚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朱棣震惊之余,忍不住问:“为何如此?”
朱瞻基坦然道:“此文贼,若是将要诛他们的心,皇爷和孙臣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至于阿舅,阿舅平日里虽也抱着春秋去读,可若是和此文贼讲道理,却是不堪一击。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么就只好用皇爷最擅长的手段,唯有如此,方可解决这个问题。何况他们所牵涉的,乃是谋逆,谋逆者族灭,这是祖宗之法,既有法度,便不可徇私。”
朱棣不由笑道:“可若是诛杀了这样的人,那么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要痛骂朕了。”
朱瞻基神色认真地道:“阿舅说过,大破才能大立,历来成大事者,没有不被人骂的,一件事的好坏,应该人有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何须管顾他人非议呢?”
朱棣此时却是看向那人道:“朕孙儿的话,可有道理吗?”
此人脸色惨然,哽咽道:“草民祈陛下饶了草民一命,从此之后,愿……愿为陛下鹰犬。”
朱棣笑了:“现在想做鹰犬,未免太迟了一些。朕孙儿的话,便是朕的话,朕开了这个金口,岂有食言的道理?”
说罢,朱棣道:“此案,都由孙儿来裁处吧。”
而后,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还有何人牵涉此事,锦衣卫从速拿办。”
张安世却是扫了一眼众大臣,随即道:“陛下,有不少人,就在百官之中。”
朱棣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拿!”
“喏。”
一个名录,自张安世的袖里取出。
而后,张安世开始唱名。
张安世的声音很是平稳,却好像是催命符一般。
每点到一人,或有人口呼冤枉,或有人瘫下,也有故作坚强的,只冷冷一笑。
此情此景,对百官而言,好像度日如年一般,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个人被押起来。
有人大悲,高呼:“陛下,再不敢了。”
又有人道:“是他,是他指使的,臣当时……不过是受人唆使……”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朱棣只觉得厌倦。
他冷着脸,一双虎目,始终没有去看这些熟悉的面孔。
三十多人,被一个个被点了出来。
校尉们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
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朱棣最后吩咐道:“记得抄家!”
抛下这句话,朱棣便再不愿多留,干脆地摆驾而去。
张安世则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原地,吁了口气,而后大喝:“带下去。”
校尉们立即扭着人拖拽着便走。
余下的大臣,一个个神色颇为紧张。
杨荣倒还镇定,道:“各司其职吧。”
说着,当即先走一步,众人只好散去。
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个离开,朱瞻基这才朝张安世靠近了一些,咧嘴笑道:“阿舅,你瞧我办的如何?”
“还好。”张安世如释重负。
不过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太平府的局面,解决了隐患是一个问题,如何重拾信心,促进发展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朱瞻基道:“皇爷教我来处置,我打算将这些人统统灭族,阿舅以为如何?”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瞻基一眼,才道:“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会怎样做?”
朱瞻基立即道:“当然也是灭族。”
张安世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明明可以说,应该以祖宗之法来法办,却偏偏要说,我认为该灭族。前者是遵守祖制,后者则表现出了你的无情,一个人,不该轻易将自己的无情展现出来,而是应该说最漂亮的话,下最狠的手。”
朱瞻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我明白啦,就好像阿舅平日里一样,口里总说不要、不要,实际上……却早已将东西揣自己的怀里了。”
张安世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大怒道:“胡说八道,你几时看见的!好啦,乱党的事,交给我。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稳定人心。你既是太平府的三等吏,这个时候,应该去去各府县,讲述朝廷关于新政的旨意,这是头等大事。”
朱瞻基道:“可是我觉得杀人更痛快。”
张安世叹息道:“杀人会给人留下创伤的,而救人不一样,救人能引发人的愉悦和满足。所以这等糟糕的事让阿舅来处置,你好生去和军民百姓讲清楚好了。”
朱瞻基露出一丝不解,皱了皱眉道:“可是我们杀的不是恶人吗?”
“谁说他们是恶人?”张安世诧异道:“好恶是相对的,就如在你眼里,你的皇爷爷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可若是在建文的臣子们眼里呢?同样的道理,我是你的阿舅,你是不是也认为阿舅是好人……可在有些人的眼里,阿舅照样是十恶不赦。”
朱瞻基:“……”
“好啦,就此别过,赶紧去好好办事,阿舅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置。”
张安世摆摆手,吁了口气。
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被诛杀的这些人,任何一个,放在当今天下,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而这些人被诛杀,必然会引发某些后果。
譬如觉得痛快的人,自是觉得畅快淋漓,可若是觉得不痛快的人,也定会将朝廷恨之入骨。
张安世回到栖霞时,已是夜深。
天空已经披星戴天,张安世一脸疲倦地落座,他继续审视着白日里緹骑们整理的卷宗。
此时,有人出现在了张安世的案头,而后将最新的一份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愕然抬头,这才发现是一个文吏。
这文吏神色同样看起来很是疲倦,可与此同时,看着张安世的目光,却很是不同,那一双眼眸很有锐气,却并没有怀有什么善意。
“你是何人?”张安世挑着眉头道:“叫什么名字?”
此人愣了一下,却还是道:“下官于谦!”
张安世听到于谦二字,不由眯起眼睛看着这人。
他细细观察着这个年轻人,人很年轻,却看上去稳重,只是……好像很不开心。
张安世于是笑吟吟地道:“来长史府多久了。”
“三日。”
张安世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茶盏,他没有低头喝茶,而是点头道:“三日,也逐渐能熟悉手头的工作了,来此习惯吗?吃住如何?”
于谦抿着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却显得很平静:“安排了住处,吃的也不错,却不习惯。”
“为何不习惯?”张安世不禁愕然道。
于谦又抿嘴不语,可在半响后,却突然昂首道:“在外人看来,此乃富贵地,可在下官看来,这郡王府却恰似阎王殿!”
“哐当……”张安世抱着茶盏的手打了个哆嗦,而后,这茶盏摔了个粉碎。
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
茶盏摔落,在地上应声而碎,张安世却好像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甚至眼也不曾眨一下,只看着眼前的于谦。
而后平静地道:“你是读书人,必定对我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这不打紧,你来了就好,郡王府里事情比较繁杂,你在长史府里,好生的用命,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看,多听,多问。”
于谦没想到张安世竟没有动怒。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自然感受到于谦目光中的打量,只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于谦只顿了一下,便道:“听闻今日锦衣卫又抓了许多人,敢问殿下,这些人个个都罪之于死吗?”
张安世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道:“伱说呢?”
于谦微微皱眉道:“至少有一部分人,下官以为……”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是打断他道:“书生之见。”
于谦不像其他人唯唯诺诺,迎着张安世的目光道:“殿下,何以见得呢?”
张安世笑着道:“以后你会明白的。对了,你手里头,是哪里来的公文?”
于谦这才收回视线,看着手上的公文,道:“这一份,乃是爪哇送来的快报。赵王殿下欲进兵苏门答腊,如今厉兵秣马,希望殿下能够准予贷一笔银子,购置火器,海运至爪哇……”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世上哪里借贷打仗的道理。”
于谦:“……”
“除此之外……”于谦抬首看向张安世:“这里头还说,赵王殿下,已委长史解缙入朝,接洽火器的事宜,他们可以以爪哇的种植园以及各处的矿场做抵。”
张安世挑了挑眉,道:“解缙?”
说起来,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不曾听闻了,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张安世点点头,只道:“知道了,还有何事?”
于谦摇头道:“还有几份私信,下官不敢拆阅……”
张安世便道:“现在我手头的私信不少,若是一个个去拆阅,一个个回复,如何回应得过来?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书信,你先拆阅吧。分拣出一些紧要的,呈送我面前,至于不紧要的,给我汇总成简报,告知一声。至于我要如何回复,你来草拟即可。”
身为郡王,张安世每日的书信往来,实在太多了,已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
所以,若是没有专门的人进行处理,只怕不需多少日子,就要堆积成山。
于谦显得很诧异,他没料到,张安世竟让他负责此事。
要知道,这可牵涉了许多私人的书信,若是绝对信任之人,是绝不会托付于人的。
可他来长史府,也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张安世看他闷不吭声,便道:“怎么不回应?”
于谦犹豫了一下,便道:“下官担心……不能办妥这件事,殿下是否另请高明。”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这都是些许小事,谁都可以办好。你是举人出身,处理这样的事应该得心应手。对本王而言,只要这个人可信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紧要。”
于谦:“……”
于谦的心里五味杂陈,事实上,他对张安世的观感并不太好,可张安世对他……却好像……引他为心腹的意思。
张安世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又不说话?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本王说,本王不会见怪。噢,对啦,处理公文和私人的信笺时,一定要好生的琢磨,想一想这些公文背后的意思。”
“是。”于谦点头。
他甚至有些怀疑,张安世在使什么诡计。
可细细一想,张安世不过是个青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可能外间的流言蜚语,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张安世这头,信手便取了案牍上一份书信,拆阅起来,低头一看,突的脸色骤变。
方才二人还算是在轻松的闲聊,转眼之间,这里却多了几分肃然之气。
见张安世皱眉看着信不语,于谦正想开口要告辞出去。
张安世却道:“你来……”
于谦只好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却是突然的露出了笑容,大喜道:“总算是……办成啦,好的很,倒是亏得我没少银子。”
见张安世继而大喜过望,于谦更是一头雾水,于是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安排一个行程,三日之内,要巡视栖霞医学院。”
于谦道:“是。敢问殿下,这医学院,在何处?”
张安世道:“这是新的医院,乃历朝历代迄今,第一个专门给病人看诊,同时兼顾了问诊、问药和教学的地方。你可知道,这医学院,费了多少银子?”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接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于谦道:“一万两?”
张安世道:“一百万两纹银。”
于谦:“……”
张安世却笑呵呵地道:“当然,这里头的开销,主要还在于建筑、器械,试验、还有人员。万事开头难嘛,这银子不充裕可不成,不说其他,单单说这些诶人员,就已专门雇请人,培训了足足四年了,教授他们各种医疗卫生的原理。”
“除此之外,所有的医疗器械,都要定制,你别看里头许多小器械,不过绣针似的,可它们却比黄金还贵,不少的器皿,想要制出来,可是耗费了无数人心力的。”
“还有试验……”张安世振奋地道:“搜罗当今天下的药方,重新整理,再通过不同的病症,检验效果,效果不显的,则刨除出去,若明显起效的,则编录教材。至于其他的试验,说了你可能也不懂。”
“这欧通最难得,还是人员,每一个人要培养起来,都不容易,要教授他们试验的方法,教授他们医理和药理,这可很不容易。除此之外,建筑的费,可不比我这王府要小,里头有些地方,一个房子,要缔造起来,就需费几万两银子不止。可这银子,却的值,莫说是百万两,便是再加几个百万两,也是物超所值的。”
于谦依旧听得一头雾水。
在这个时代,你跟人说一个医馆要费百万两银子,一般情况之下,大家只会觉得这个人贪墨的实在厉害。
而且他也无法理解,张安世的思维好像迥异于常人,似乎总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产生兴趣。
尤其是王府里的不少公文批示,几乎涉及到了做买卖的事,亦或者是某些稀奇古怪的所谓机械,殿下的批复往往比较及时,其他的事,则往往会慢一些。
于谦想了想,却道:“是,下官会添加进日程,后日正午,如何?”
张安世沉吟着道:“可以,那就后日正午。”
于谦道:“下官告退!”
张安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
京城内外,已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与许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原本以为,锦衣卫捉拿了这么多的人,必然会引发意想不到的余波。
可实际上,这京城内外的军民百姓们,似乎更在乎陛下所兑现的旨意。
旨意一到了,谁遭了殃,谁倒了霉,便实在难有什么兴趣了。
张安世没有过多地去插手逆案之事,锦衣卫上下,自有人遵照旨意行事即可。
不过随着联合钱庄开始重新放松贷款,紧接着,新政争端的尘埃落定,总算是给这太平府提振了不少的信心。
不过这太平府上下,依旧还在忙碌,一整套刺激利好的方案,已开始拟定。
与此同时,一份份奏报,也呈送入宫。
朱棣看过了奏报,倒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说到底,现在这个时代,虽有不少的作坊,却还远远处于生产力不足的状态。
用后世的说法,叫做求大于供,毕竟生产力摆在这里。
整个天下,依旧还是一个广阔的市场,还远远没有到供大于求的时候。
此次危机,更多的是信任的危机罢了。
朱瞻基奉命,前往直隶各府县,接触士民商贾,讲解朝廷对于新政的决心。
不得不说,这个三等吏很好用,精力充沛,俸禄还少,最重要的是,他每至一县,县中上下,几乎人人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而以往那些对新政颇有非议之人,此时此刻,早已不知躲藏去了哪里。
朱棣放宽了心,召诸学士和部堂们议定新政事宜。
此时的文渊阁和各部,倒还算达成了基本的一致,虽有对新政有抵触的,却几乎也已知道此时乃是大势所趋。
现在的问题,反而的细节上的讨论了。
各抒己见之后。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新政的推行还需暂缓。
哪怕是杨荣,也道:“陛下,太平府的新政,臣也略知一二,新政的推行,在于人,可若要推行天下各省,若用各府各县原有的父母官以及鼓励地方上的士绅。臣担心,最终可能不过变成当初江西布政使司的情况。与其如此,臣以为,各省的推行,可以暂缓。”
朱棣皱眉道:“若是如此,岂不是天下永无新政吗?”
杨荣笑了笑道:“臣以为并非如此,太平府那边,臣查阅过,每年入学的学童,有七八万之巨,在读的生员、学员,亦在二十万之上。如此大规模的人读书识字,不出数年,只怕整个直隶的读书人,就要占去天下读书人半数了,可谓天下英才,汇聚于此,只要假以时日,等这一批人得了磨砺,他们的作为,比当下要远大的多。”
“臣的进言,并非没有阻挠新政的缘故,而是以为,有些事,越是操之过急,反而南辕北辙,倒不如朝廷有限的心思,放在直隶,以直隶而撬动天下,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道:“这也颇有道理。”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却道:“你说到了学童,似乎对直隶的学政颇为关注?”
杨荣道:“臣一直以为,治天下的本质,固然是为了苍生万民。可论起来,想要大治天下,却非要有人不可,唯有读书,才可传承学问,方可寻找解决事情的办法,直隶,尤其是太平府这几年,鼓励人读书,如今效果已经彰显。”
胡广在旁笑着道:“却也未必。读书和读书毕竟不同,绝大多数太平府的学童,所读之书,终究比较浅,能识文断字,便算是读书人,和真正的读书人,终有不同。”
杨荣则道:“读书的本质,不在于要让天下产生多少鸿儒,天下也绝非靠几个鸿儒,就可安定的。若如此,论起来,元朝的时候,倒有不少的鸿儒,尤其是理学方面,进展神速,理学虽发祥于宋,可真正发扬光大者,却在元。只是……胡公……这前元,又有多少年的江山呢?”
此言一出,胡广直接被干沉默了。
他现在有杨荣恐惧综合症,但凡只要杨荣开口,他便总忍不住眼皮子跳。
朱棣颔首:“杨卿所言,深得朕心。说起学政,张卿可谓是居功至伟,这很好……”
说着,他转过头问亦失哈,却道:“张卿这两日,很忙碌吧。”
亦失哈公瑾地道:“禀陛下,据闻芜湖郡王殿下是脚不沾地了。现在百业待举,芜湖郡王殿下要安抚人心,又要审理乱党,噢,今日正午,殿下还去了医学院………”
“医学院……”朱棣喃喃道。
只见亦失哈接着道:“陛下,这医学院,下头的人禀告,说是占地极大,一个医学院,可抵一百个医馆的规模,今日算是正式落成营业,所以殿下十分关心,亲自去了一趟。”
“占地这么大,这得给多少人治病?”朱棣显得甚是诧异。
随后,朱棣顿了顿,才又道:“这得不少银子吧。”
亦失哈如实道:“听闻,费在百万两纹银以上。”
朱棣的眼一跳,却依旧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显得有些不开心。
好在,在臣子们的面前,朱棣没有显山露水,继续说起政事。
只是说着,说着,夏原吉突然道:“陛下,臣听闻,赵王殿下派遣人入京,不知可有此事?”
朱棣的脸立即肃然了几分,道:“朕听闻了,这个败家儿!”
现在只要听到汉王和赵王的消息,朱棣就很不开心,他们都是来钱要火器的。
夏原吉看了看朱棣的脸色,又道:“据闻,派遣的乃是赵王的长史……”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赵王长史,乃是解缙。
而解缙这个人,朱棣很不喜欢。
偏偏这个人,名气很大。
不只是因为此人乃是才子,而且当初还奉旨编纂书籍,因而文名更盛,最重要的还是他是江西人,再加上他曾在文渊阁,风头一时无两,天下无人不知,至于他此后的命运多舛,某种程度而言,这种悲剧的才子人设,是很深入人心的。
当初朱棣将解缙命为赵王长史,本就有流放的意思。
谁知道,这个家伙,现在竟是奉旨回来了。
而一说到解缙,殿中的气氛显得十分尴尬。
要知道,解缙这个人绝不一般,不说其他,单说他和胡广的深厚友谊,还有与同为江西人的金幼孜、夏原吉人等,曾经也是相交莫逆。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可以说,朝野内外,与解缙关系匪浅之人,多如牛毛。
朱棣越想越觉得不喜欢此人,他觉得赵王这个家伙犯浑,为了向他这个爹讨钱讨物,竟是将解缙放了来。
朱棣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夏原吉终于是吁了口气,道:“陛下,解公乃是读书人,远渡重洋,如今又万里迢迢的回京,臣不知,该用何种礼仪招待。”
朱棣淡淡道:“他只是长史,何须格外关照?”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夏原吉便沉默了。
告退的时候,众臣默默地想着心事。
夏原吉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刑部尚书金纯见状,便道:“夏公还在想着解公的事吗?陛下对解公……哎……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金纯这话倒是带着几分好意的提醒。
夏原吉却道:“君子和而不同,解公虽有许多事,不如人意。可毕竟……”
后头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显然他对解缙是维护的。
另一边,杨荣则是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胡广,走近了一些,道:“今日怎么没见你为解公求情?”
胡广老实道:“我若是不言,倒还罢了,我若是言之,杨公必然驳斥,这反而对解公不利,所以我还是不说罢。”
杨荣不由的给逗笑了,而后微笑着道:“解缙……你以为赵王殿下命解缙入京,难道只是为了讨要钱粮吗?”
胡广张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荣道:“只是心里有些疑惑罢了。”
胡广觉得自己似乎读出了杨荣的几分意思,便道:“不会吧,你莫非以为,赵王并未死心?”
杨荣淡淡地道:“我并没有这样说。”
胡广憋红了脸,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道:“可你就是此意。”
杨荣道:“非也,我不过是觉得疑惑罢了,并非笃定。”
朱棣端坐着,在文楼里,他身子微微倾斜。
方才见诸臣的时候,他倒没有显山露水。
可现在,却颇有几分警惕之色。
“陛下。”亦失哈道:“茶凉了,奴婢去换一副。”
方才安静得过分的大殿,终于有了一点生息。
一般的时候,若是茶水凉了,亦失哈自会悄然无声地换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这般说,其实也是发现了朱棣的异常,不过是借故想要接一个话茬而已。
他说着,一面去收拾茶盏。
朱棣却道:“不必啦。解缙……没曾想竟还活着。”
此言一出,亦失哈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低垂着头道:“奴婢明白了。”
朱棣瞥了他一眼,挑眉道:“你明白了什么?”
亦失哈道:“奴婢……会处置妥当。”
朱棣摆摆手道:“他现在是赵王长史,奉赵王的命令来京城,你要如何处置?”
亦失哈忙道:“奴婢万死。”
朱棣淡淡道:“近来抓了不少人,可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抓再多,杀再多,也解不开这天下读书人的愤恨,两京十三省,数以十万数的读书人和士绅,朕将他们统统杀光殆尽了?”
顿了顿,朱棣道:“这个解缙……名声太大,在别人眼里,是朕亏待了他,且此人聪敏,若是怀有异心,反而不好对付。”
亦失哈道:“下文让锦衣卫……”
朱棣直接摇头:“张安世这个人,看来你还是没看清他。他还是太仁善了,别看外间人人都说他滥杀无辜,朕却是知道他的,若非真有罪行,否则他断不会轻易去构陷栽赃,去轻易地杀人。”
亦失哈想了想道:“那索性由奴婢来……”
朱棣依旧摇摇头:“且看看再说吧,解缙……终究只是一人而已,此人若是能滋生事端,那也是天下有人不甘的缘故。”
顿了顿,朱棣又道:“还是杨卿家说的对啊,与其去计较十三省的读书人和士绅,不如将心思放在直隶这里,要劝导直隶的百姓,多去读书。”
“读书?”亦失哈目露不解。
他不明白怎么又说到读书去了。
朱棣微笑道:“这些读书人和士绅,当初太祖高皇帝,对他们也是深恶痛绝,也杀了不少,可最终,依旧还是给与他们优待,你以为是什么缘故?是太祖高皇帝仁慈吗?还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被他们所教化?”
朱棣自问自答地道:“无它,只是因为……拿他们没有办法而已,我大明不能让大字不识之人为官,也不可能,让武夫来治理天下,若是将他们统统铲除,谁来驭民呢?
亦失哈眼眸微微一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奴婢明白了,只有直隶的读书人越来越多,将来……便可用这些新政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对十三省的上下官吏,取而代之。”
“可以这样说。”朱棣道:“张安世奏报,此次随黄孙陈情之人中,读书人就有两千三百余人,其中不少,负责负责组织、书信传递、宣讲,这些读书人,有功名者则达三百七十二人。由此可见,并非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反对新政,除此之外,现在直隶入学者,有二十万之巨,等将来这些人渐而成长,可以大用。”
亦失哈心悦诚服地道:“陛下所虑深远。”
朱棣摇头:“不是朕所虑深远,是杨卿的话点醒了朕。”
“杨公……平日里一向少言,倒是这些日子,主动纳言献策的时候不少。”
朱棣微笑着继续道:“这是有大智慧的人,平日寡言,明哲保身,一旦遇有良机,便献上胸中的韬略,此人……从前似乎没有说过新政的好话。”
亦失哈不由道:“会不会是……他见新政已有起色,所以……”
朱棣摇头:“这样的人,不会临时改变自己的志向和意愿的,可能在小事上,这般的人会妥协,可一旦遭遇了大事,绝不会只因抓了一些乱党,就改变自己的方略。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一直对新政没有恶感,也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新政的好坏,渐而心向新政,只是……若是时机不成熟的时候,他也绝不会轻易的提出自己的建言,只有到了合适的时机时,才会将自己对新政的看法和建言奉上。”
“这就如他建言只关注直隶新政一样,若是在早两年,那时,直隶治下,有几个读书人与新政有关?若是提出这个建议,又有什么用?而现在,叫做今时不同往日,以直隶新政而撬动天下的时机已经成熟,他才顺势,提出自己的见解。”
亦失哈听罢,便道:“老成持重,胸怀韬略,奴婢远不及他。”
朱棣大笑,举起手指,指了指他道:“你一个奴婢,怎可和他相比。”
亦失哈不生气,很是坦荡地道:“可奴婢比他忠心,比他更掏心窝子。”
这话顿时深入朱棣之心,朱棣颔首,表示赞同。
朱棣慢悠悠地拿起御桌上的茶盏,押了一口茶,才又道:“等着看吧,不出数日,这杨卿就要上书,阐述他的新政建言了。方才觐见时,朕听他的言外之意,显然他对新政的看法,是有自己主见的,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那么,必然不只是那寥寥几语这样简单。”
朱棣说罢,对亦失哈挥了挥手,便又继续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自是默契地会意,默默地退了出去。
可到了傍晚的时候,亦失哈却又突然捧着一份奏疏来了,道:“陛下,杨公有奏。”
朱棣听罢,眼眸闪过一抹精光,随即道:“朕还以为得再过几日呢,谁曾想,这样早!”
当即,朱棣稳稳落座,接过了奏疏,微微低头一看,却见这奏疏上写着:“直隶劝学疏”。
朱棣见这五字,倒是板着脸,轻轻翻开来看。
这奏疏之中,却是成体系的提出了一套整个直隶的教育方法。
杨荣所希望的是,建立一个官方所承认的教育体系,这个体系,需有别于地方上的学政。
同时,在整个直隶,依旧设置学官,而这些学官的职责,也不再以传统的科举学官为主,其本职改为鼓励进学,与各学堂共同研讨出教程,设置一个官方的统一的考试,除此之外,对于好学和学有所成者,进行一定的奖励。
除此之外,各学堂所招募生员,都需在学政衙里造册,制成学籍,规范各科,同时引用一批新政所需人才,授予荣职。
为了鼓励进学,尤其是优秀的青年才俊,但凡是学业有成,能够在各学堂联考中成绩佼佼者,为减轻其家中负担,可命学官予以免学费,或供给禄米的奖励。
至于里头的细则,更是洋洋数千言,绝不是一日之间,就可以写就的。
里头许多需要考量的事,尽都思虑到了。
学籍则证明了身份,免得良莠不齐,或是有一些小学堂出来的读书人,无法得到文凭,没有读书的凭证,在就业方面,难免揪扯不清。
同时,也可免使学堂不一,所教授的知识过于混乱,设置各学科,同时对某些学堂进行一定的管理,也免得有人以学堂之名招摇撞骗。
而且有鉴于需鼓励更多的平民子弟进学,又予以奖励,也可使平民更愿意将子弟送入学堂。
朱棣看得颇认真,他毕竟只善于决策,而厌恶繁琐的行政事务,而杨荣却将各处的情况都想的周全了。
而这封奏疏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尽量的增加军民百姓读书的可能。
另一方面,也使各处学堂进行规范化。
再有,最好将学堂的教育,与新政产生联系,使这些读书人,将来肄业,便可为朝廷所用。
朱棣看罢,深锁眉头,禁不住道:“杨卿看来……没少在这直隶的学政上头下功夫。”
“陛下何以见得?”亦失哈带着几分好奇道。
朱棣道:“这奏疏之中,提及到了直隶读书人的具体数目,还有学堂数目,甚至还举出了不少的事例,若是没有足够关注直隶的学政,绝不可能将这些东西,信手捏来。杨卿只怕早在两年前,就已未雨绸缪,暗中搜罗这学政的讯息了。”
亦失哈听罢,顿时哑口无言。
他心头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也早该关注这件事,如此一来,到了现在,也可在陛下面前露一手了。
论起来,这杨荣确实可以称之为深谋远虑了。
亦失哈倒是在此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随即道:“对了,陛下,奴婢刚刚得了东厂的奏报,说是……解缙的船,已至松江口了。”
朱棣听罢,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从爪哇来的消息,虽是快船送达,可基本上,这快船的消息,也并没有比解缙快多少。
解缙的舰船,也是一艘邮船。
因为大明与海外诸藩联系日渐紧密,藩王所携带的家眷、随员众多,动辄就是数万户的迁徙。
而这些人,毕竟在大明依旧还有许多的故旧,人在他乡,对于亲友的思念更深,因而书信的往来十分频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物品的馈赠需求也是极大。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少的船行,纷纷推出了邮船的业务,将爪哇、安南、新洲、吕宋等地的书信以及需邮寄的包裹,送回大明本土,在装载大量邮件的同时,也可趁此,做一些客船的买卖,因而……大明与这几处地方的航线上,几乎每隔七八日,就有邮船出入港口。
解缙至松江口下岸,其实此时他的年纪并不大,却已是饱经风霜,肤色也黝黑了许多。
他来到华亭县的驿站暂时住下,当地的读书人和士绅,听闻解缙抵达,竟纷纷来拜访。
看着这诸多纶巾儒衫之人,纷沓而来。
解缙不敢怠慢,听着他们的慰问之词,解缙不由得泪水纵横。
六年了,这六年来,他人在异乡,万里之外,犹如漂泊之浮萍,可以往的一切,却都埋藏在心底,依旧记得牢固。
如今,终于回到了此地,难免哽咽难言,这曾经熟识的一切早已远去,可现如今,却又猛地出现在眼前,疑如梦境。
当夜,带着万般触动,与人细谈了一夜。
到了次日,却不得不出发,继而往镇江,再由镇江入南京城。
他乃长史,也是赵王的使者,自然而然,第一件事,便是去礼部递交了赵王的奏疏,随即在礼部候命,随时听诏。
不过奏疏递上去,皇帝却没有立即下旨召见。
倒是他在鸿胪寺下榻的时候,来拜望他的人,竟如过江之鲫。
京城之中,经历了一次陈情之后,百官之中,虽有不少人并没有牵涉进逆案,却也不乏有对新政颇有微词者。
而读书人,就更不必提了。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笼罩着一股沉重。
解缙的回京,总算让他们感觉似有了几分慰藉。
当然,慰藉只是暂时的,谁都知道,陛下已疏远了解缙。
属于解缙和解缙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数日,才有旨意来,命解缙至朝议时觐见。
皇帝没有私自见他,而只是安排在朝议时觐见,因为朝议时是准许各藩国的使节列席的。
由此可见,皇帝对解缙没有半分的情分,只将他当做是寻常的藩国使臣看待而已。
这一日,百官汇聚。
张安世也早已来了,他入宫最早,先去见了朱棣。
朱棣则是取了杨荣的奏疏给他看,让他酌情删改。
张安世只粗粗地看了一遍,便道:“臣回头,让长史府那边再细细的梳理一遍。”
朱棣颔首:“如此甚好。”
张安世这时候却道:“臣还有一事……”
朱棣道:“尽言。”
张安世道:“长史府书佐于谦,为人稳重,忠实可靠,此番也随臣入朝觐见。”
郡王的长史府,相当于一整套机构,里头的官职大小不一,长史、司马、主簿、功曹、录事、兵曹、书佐、门吏等等官职,张安世很久没有向朱棣举荐过人才了,现在突然一个区区的书佐,竟是突然提及。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倒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笑了笑道:“噢,是一个举人,起初还不肯去你那任职,是你请朕下了旨意,他才不情不愿的来的那个?”
张安世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而后道:“正是。”
朱棣微笑着道:“也好,你难得欣赏一人,如此尽心举荐,那就好好的培养吧。此人有什么长处?”
张安世这才神色自若起来,道:“平日里,他可为书佐,或为功曹,可若是国家危难的时候,这样的人,必是扶大厦于将顷,挽狂澜于既倒之人。”
这个评价,对朱棣而言,实在是过于夸张了,他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时候不早……该上朝了。”
说罢,朱棣便举步赶去崇文殿,升座。
百官山呼万岁。
长史府书佐于谦,则只能站在殿外。
是的,有资格能在殿内的人,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大臣,只在殿外听宣,偶尔能从殿中,听到一些皇帝与大臣之间的奏对。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人。
于谦乃是郡王长史府的书佐,其实理论上,也属于外臣,当然是与藩王的藩臣们在一起的。
而有一人,很快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甚至于谦见有许多人,都用仰慕的眼神看着此人。
直到有人嘀咕到解缙二字时。
于谦猛地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解缙。
要知道,解缙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绝对属于偶像一般的存在。
若天下读书人为无知少男少女,那么此刻,只怕会有无数人抱着解缙大呼giegie了。
解缙此时的神情很平静,显然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此时显得十分疲惫。
而于谦也是沉稳之人,却没有似别人一般,偷偷去瞧解缙,只是一瞥之后,心头震撼,只觉得不虚此行。
这时,内里的宦官高呼:“宣赵王府长史觐见。”
此言一出,解缙开始整了整衣冠,而后慨然入殿。
“臣解缙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解缙的身上。
甚至是张安世,也细细地打量着他。这毕竟是老熟人了,往日里没有少打交道啊。
朱棣看着解缙,平静地道:“赵王无恙否?”
“陛下,赵王有疾。”
此言一出。
满殿之人,个个脸色怪异。
赵王乃是朱棣的幼子,如今远在万里之外,解缙这一句有疾,完全是不按套路出牌。
如果赵王当真病了,一定会有人快马送入宫中,不可能等使者来见时才告知。
若只是小病,无关痛痒,那么作为使者,按理来说也应该隐瞒,因为毕竟只是小病,不应该让君父担心。
所以,如果朱棣此前没有收到急报,那么现在解缙的标准答案应该是赵王无恙。
这殿中之人,谁不是人精,只听此言,顿时便明白,好戏登场,有人要搞事了。
朱棣道:“何疾?”
解缙道:“心疾。”
朱棣:“……”
………………
元宵之后,恢复更新,这几天在恢复状态,大家体谅一下,求月票。
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
朱棣面无表情,凝视着解缙。
在朱棣的心里,解缙是属于狡诈多端的人物。
可越是狡诈之人,其实外表越显得忠顺,至少解缙的面目,可谓是器宇轩昂,即便流放至爪哇六年,面容憔悴了一些,却依旧还是行礼如仪。
这般的人,朱棣岂可不慎?
此时,朱棣道:“心疾,什么心疾?”
解缙恭谨地道:“回禀陛下,京城之事,赵王殿下在爪哇也略有耳闻,赵王殿下甚为忧心。”
此言一出,朱棣色变,他睁大了眼眸,怒道:“京城之事,与他有何干系?”
面对朱棣的怒目,解缙依旧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道:“赵王毕竟也是宗亲,乃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之后,他与大明社稷息息相关,如何没有关系?陛下,臣斗胆而言,朝廷对于士人,过于苛刻,已至……人心背离的地步,赵王殿下远在爪哇,每每念及于此,潸然泪下,只是他毕竟乃陛下的儿子,虽犹豫想要上奏,为士人进言,只是奈何至亲,不敢贸然行动……”
“住口!”朱棣大喝一声,勃然大怒。
他一副没想到解缙竟敢如此大胆的模样,怒气腾腾地道:“那逆子,安敢如此!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解缙只好诚惶诚恐地匍匐于地,一时再没有言语。
朱棣愤怒地来回踱步,看着那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诸臣,火气越加浓烈,气呼呼地道:“他区区外藩,如何敢这样妄议?解缙,你乃是他的长史,他如此顽劣不堪,你也难辞其咎。”
解缙只好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冷冷地注视着他,尽显帝皇威仪,道:“这些,都是你教授他的吧?”
解缙忙道:“臣辅佐赵王殿下,进言一些春秋大义,又何错之有?”
似乎这六年的苦难,并没有让解缙长记性,甚至这家伙,似乎比从前更刚烈。
朱棣更是大怒,于是道:“来人,来人,将其拿下!”
朱棣一声怒吼。
百官骇然。
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赵王殿下与解公,毕竟远在爪哇,对于京城之事,所知不多,而京城传去的消息,辗转万里,早已面目全非,是以赵王殿下和解公产生了误解,也可以理解。可无论如何,赵王殿下与解公若有此意,也定是一片赤子之心。若只是因为如此,而治其罪,臣恐这普天之下,再无人敢说话了。”
说话之人,乃是胡广。
胡广本来是想装死的,他心里很是清楚,说出这番话,极可能会让陛下误认为他与解缙勾结,毕竟他从前和解缙的关系本就太近了。
可若是一句不说,他又觉得实在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此时又有人道:“胡公所言甚是,陛下何须大动干戈,申饬赵王殿下与解公即可。”
“陛下……”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了胡广一眼。
胡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朱棣方才慢悠悠地道:“下旨申饬,赵王这不肖子,要面壁思过。至于长史解缙,责令其返爪哇之后治罪,以儆效尤。”
解缙心里叹了口气,却叩首道:“臣……谢陛下恩典。”
他好像无事人一般,安静地谢了恩。
只是对于百官而言,无论立场如何,至少大家心里,对于解缙还是颇为钦佩的。
无论怎么说,解缙能够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偶像,绝不只是靠他的才学还有当初的高位带来的光环,此人颇具几分读书人的浪漫主义精神,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来这么一下,使人折服。
朱棣显得很不高兴,甚至没有继续这场朝议的心情,当下直接拂袖而去。
见陛下离开,太子朱高炽与张安世一道先行出殿。
而在这殿外头,于谦美滋滋地听到解缙在殿中一番慷慨陈词,如痴如醉,那脸上怎么也盖不住的,是崇拜无疑了。
其实这时候,他还年轻,尚还不如历史上的于谦那般老练。
何况于谦的骨子里,就喜欢此等面对巨龙也能临危不乱之人。
太子和张安世出来,他作为书佐,居然没有跟随,而是有一些失态,似乎想等解缙出来之后,一睹他的风采。
张安世左右瞧了瞧,见于谦还和许多大臣一样,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搜索着殿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于谦这家伙,在渐渐和他相处之后,张安世已经慢慢从于谦的历史光环中脱离出来。
现在的于谦,在张安世的眼里,属于那种一身反骨的家伙,吃进去的营养,都他娘的被长在反骨上头了。
张安世倒是耐着性子,回头朝于谦道:“走啦。”
于谦这才醒悟,哦了一声,只好泱泱尾随张安世,只是他依旧有几分不甘心,一步三回头的,直到见着那解缙模糊的身影出现,许多人便蜂拥上去与解缙见礼,他才稍稍满足。
等张安世和太子朱高炽话别,张安世领着于谦骑马带着护卫往栖霞去。
张安世侧目看向比他落后一步的于谦道:“这解缙,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于谦没有多想就道:“解公真乃大丈夫。”
张安世无语地道:“大丈夫不是靠逞口舌之利的。”
于谦便道:“可许多人,连口舌都不敢逞强。”
张安世道:“这个人诡计多端,伱别被他骗了。”
“我宁愿被他骗,也好过……”
“好过什么?”
这一次,于谦骑着马,低着头,默然无语,不说话。
他不太认同张安世的理念,可张安世确实对他很不错,他不是傻瓜,张安世给予他的信任,还有重视,是外人无法想象的,哪怕是他自己的亲兄弟,也未必能做到张安世这样的地步。
所以他并非不愿直言,实际上他不是一个愿意委曲求全的人。
只是他担心自己说出了实话,让张安世伤心。
张安世心里颇有几分妒忌,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却不如那些‘giegie’,这找谁说理去?
张安世心头有几分气恼,却还是道:“此等人,最是要小心,历来嘴里说着仁义礼信之人多的是,可真正能承担大任者有几个?廷益啊……”
张安世亲昵地呼着于谦的字,继续道:“你现在还年轻,以后你便知道是非好歹了。”
于谦只道:“受教。”
张安世回了王府,又吩咐长史府的人来,叫人去锦衣卫,查一查爪哇以及解缙的情况。
当然,这事绕过了于谦。
解缙则回到了鸿胪寺的住处,一时之间,又是门庭若市。
可以说,鸿胪寺这些年来,不知下榻和接待了多少外使,却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即便是鸿胪寺卿,也亲自关照解缙,甚至希望能求解缙的一幅墨宝。
解缙接待各色人等,无不尽心,几乎是发自肺腑的与他们攀谈,谈及时局,不免唏嘘。
来者见了解缙,想到解缙之后,才有了新政,这文渊阁没有解缙的时候,竟成了这个样子,也不免有人触景生情,为之恸哭。
反而是解缙,安慰来人。
“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啊……到处都在拿人、杀人,人人自危,那些豺狼虎豹,又盯着咱们这些百姓的土地……”
各种抱怨和委屈,犹如开闸洪水。
解缙也只是感慨,回应道:“赵王殿下,每念于此,都不禁为之垂泪。只可惜,他区区藩王,又能如何?老夫不久之后,就要返回爪哇,毕竟可以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
一听到赵王殿下四字,不少来人打起了精神。
无论如何,赵王殿下也是皇帝的儿子。
可当今太子,那张安世就是太子的妻弟,还有那皇孙……但凡是太子殿下登基,这新政至少一百年内也无法动摇的。
至于百年之后,只怕他们早已被赶尽杀绝了。
“赵王殿下贤明,解公能去爪哇,未尝不是坏事。”
“这倒是实话,赵王殿下,礼贤下士,最是重视文教,每日读四书自省,又对人言,我大明在爪哇立足,我等与当地土人蛮夷之区别,不过是因为是否有圣人教诲而已,因而,耗费万金,命人编修书籍,广纳贤才,采纳各方良策,这爪哇……如今已有几分中国气象了。”
解缙所谓的中国,乃中央之国之意,这几乎自古以来,藩臣对中央王朝的称呼,不过中国是有,可自称为小中国的却不少,譬如朝鲜国,亦或者安南国,便一向以此自称。
众人听罢,又唏嘘不已。
解缙又道:“将来若是失了田地,诸公将来有何打算?”
“这……”众人摇着头,脸上愁云密布。
解缙幽幽地看着他们道:“赵王殿下,有大志,愿复兴圣人之学……”
此言一出,来人心中震惊不已。
这里头,可不是复兴圣人之学这样简单。
与其说是有大志,不如说是……
听者抿着唇,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因为有些话,你知道就知道了,不必问得太细。
如今这个局面,尤其是在直隶,在许多读书人和士绅眼里,是几乎没有容身之地的。
其实,也并非是真正他们吃了什么苦头。
某种程度而言,不少的读书人,依旧还是锦衣玉食,即便是许多士绅失去了土地,可至少这数百年的人脉和积蓄却还在,绝大多数人,依旧还是家中奴仆,鲜衣怒马。
可人与人是不同的。
对于寻常的百姓而言,突然家里多了数十亩地,便好像天上掉了馅饼一样。
可对于许多富贵人家而言,他每月的开销从一百两,下降到了三五十两,哪怕这个数目,对于寻常而言,已是许多人一家数口几年的开销,他也依旧还是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再加上锦衣卫带来的恐怖,这种前途无望的情绪,蔓延开来,已是令他们产生了窒息之感。
日子没法过了。
……
七日之后。
松江口。
一艘即将远航的邮船上,数百人扶老携幼,带着许多的行礼,纷纷登上了邮船。
他们看着即将远去的故土,不由热泪盈眶,可对于未来的灿烂的远景和前程,却又带着几分期许。
而与此同时,陈礼的表情却十分的凝重。
他根据自己所得的奏报,去见张安世,见了张安世,便道:“殿下……赵王……似有不轨之心。”
张安世皱了皱眉道:“这个家伙,又想闹什么?”
陈礼道:“此人四处邀买人心,似乎是想借新政,招揽士绅和读书人,还有那解缙……”
陈礼嘀咕着,说着许多锦衣卫打探来的消息。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
赵王乃是陛下的儿子,又是藩王,这个家伙,可不好对付,还有这解缙……
这位赵王殿下,在历史上,本就以狡诈著称,而现在,再配上一个解缙,可谓是珠联璧合,王八对上了绿豆了。
而从种种迹象来看,赵王……未尝不是想要效仿他的父亲进行靖难,以此来积蓄力量。
毕竟,赵王的爹朱棣就是这样干的。
虽然爪哇的力量小,可如此邀买人心,难保不会有许多人和他里应外合。
即便张安世觉得他们这是在痴人说梦,可在赵王和解缙的眼里,却未必是如此。
陈礼看着张安世阴沉下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道:“殿下,此事是否奏报陛下?”
张安世这才抬头看向他,接着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而后道:“奏报陛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靠捕风捉影,你想靠着这些,去检举藩王谋反?”
陈礼听罢,顿时肃然。
张安世道:“继续给我查,还有爪哇那边的人……告诉他们,事无巨细,都要奏报,不可遗漏。”
“他娘的……”张安世带着几许烦躁,忍不住骂道:“赵王这个家伙,莫非还不死心,又想故技重施?真是愚不可及,他也配!”
陈礼听罢,便道:“卑下再多派人往爪哇。”
张安世道:“尽量不要让人察觉。”
“卑下明白。”陈礼道:“殿下放心,卑下早已给他们准备好了身份。”
张安世颔首道:“去吧,去吧。对啦,解缙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每日与人暗通款曲,并不避人。”
张安世道:“盯死他。”
“喏!”
…………
四十多日后。
一艘舰船,抵达了新彰德港。
赵王从前的藩地,乃是彰德府。
如今移藩爪哇,登陆的第一处良港建城之后,便取名为新彰德。
这新彰德位于爪哇岛的一处海湾处,北临汪洋,西与苏门答腊诸岛遥遥相望,向南便是爪哇岛府邸,乃是密密的丛林。
而在此处,一座座巨石所建的堡垒还有塔楼遍布,拱卫着此处港口的城市,在这里,移至此地之人,修建了一条运河,将城市与港口连接,一座座的木屋紧紧挨着,紧接着,便是市集以及一些小型的工坊。
在历经了一个多月的航行之后,船上之人,早已疲惫不堪,如今见着了陆地,甚至看到了久违的城市,都不禁欢呼起来。
大船靠了栈桥,而后,许多人纷纷扶老携幼,带着行李,甚至还有人带着不少的仆从下船。
在这栈桥的尽头,也早有人精神奕奕的候着他们。
这一批人,多是以读书人和士绅为主,直隶人居多,他们觉得直隶已无自己容身之地,又得了许多的许诺,方才抵达这里。
从栈桥登上了码头。
他们喜气洋洋。
却有人截住他们。
这些人穿着甲胄,一个个不怒自威。
为首的显然是一个百户官,口里大呼道:“所有人登记一下,姓名、年龄,还有年龄和籍贯,都先记一记。记下之后,壮丁立即编入赵王预备卫里操练,女子和孩子还有老人,送往种植园里,分百亩安置的土地,若有仆从的,也登记造册一下……”
有人不解地惊道:“什么,什么预备卫,操练什么?”
这百户官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爪哇,是新彰德!这百里之外,就有大量不肯顺从的土人随时袭击我们的商队还有我们的种植园,男子不拿着刀剑卫戍,留着做什么?”
其中一个纶巾儒衫的青年读书人大惊失色,口里大呼:“我乃秀才,我乃秀才,我……我……”
他拼命地开始搜自己的袖口,而后掏出了一封书信来:“此乃解公给我的举荐信,解公说了,到了此地,只需拿了他的书信,你们便会妥善安置,我来此,是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读书。”
这百户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连解缙的书信也不看一眼,只道:“解公的举荐信,那可太多了,编你们入预备卫,就是妥善安置的意思。你们一家老小来了爪哇,不图为赵王殿下效力,还想着不事生产和兵甲,去读劳什子书。你全家老小读书,让别人与土人鏖战吗?入你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莫说是你们,便是解公的儿子,现在也在卫中效力!”
这读书人:“……”
…………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老虎在此,祝大家元宵快乐,明天开始,老虎慢慢恢复更新,爱你们,求月票!
落地于此的读书人们,顿时懵了。
可眼下,身后就是汪洋大海,身边就只带着家眷,而站在他们眼前的,则是一个个明火执仗的赵王卫官兵。
“天哪!”有人捶胸跌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来此,是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而不是来做丘八的。
于是这边男子们绝望地哀嚎,后头的女眷和老弱们也是哀哀切切地哭做一团。
这样的恸哭,催人心肠,只可惜,在他们眼前的赵王卫官兵,却一个个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万里迢迢来到这爪哇的人,哪一个人没有熬过苦?
在他们看来,现在筑了城,一个个种植园拔地而起,日子已经好过了许多,当初他们来的时候,披荆斩棘,四处都是密林,到处都是毒蛇虎豹,还有数不尽的土人袭扰,身边的亲友,或病死,或被猛兽啃噬叼走了尸骨,亦或者被土人所杀。
在这种艰辛的环境之下,他们活了下来,要说哀嚎和流泪,他们的嗓子早就干哑了,他们的泪也早已流干了。
此时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些哀嚎,捶手顿足之人,只让他们觉得可笑。
于是这百户冷眼看着他们道:“休要啰嗦,立即登记,谁要是敢不从,格杀勿论。”
“你……你们讲不讲王法!”那读书人凛然大喝着质问。
这百户的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只轻蔑地看了这读书人一眼,而后慢悠悠地道:“抱歉的很,赵王殿下实施的乃是军法!”
“……”
这种恶劣的环境,是不可能跟你玩什么人道的,不拿起武器的人会被视为软弱,不经厮杀之人,会视为懦夫,不绝对听从号令之人,则会被当做逃兵。
在这儿,谁跟你讲人情,讲什么王法?这玩意不能保护大家的性命,甚至可能这种愚蠢的念头,会害死许多人。
百户显然也不耐烦了,随即一把揪住了当先的读书人,毫不客气地道:“先让他来。”
有人大叫着道:“我们……我们要回乡,我们要回乡!”
“回乡可以。”百户道:“赵王殿下有令,回乡需买船票,而买船票需先登记造册,不经登记者,视为当地土人,要严加防范。”
“我登记,我登记之后,便可买船票回乡了?”
“赵王还有令,登记之后,便算殿下治下之民,所有治下之民,无分老弱,需入预备卫中服役七年,以完成保王护民之义务,七年之后,便可解役,到时便可买船票了。”
“……”
听了这话,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有人愤怒地道:“强盗,你们是强盗!”
百户沉声道:“此乃长史解公制定的律令,你们竟敢说是强盗,解公援引的乃是儒家之言,尊王攘夷尔等不知吗?亏你们还读了书,身为读书人,更该如此。”
一群人继续嚎哭,哭的伤心欲绝,而后却依旧无计可施地被押着一一做了登记。
紧接着,男丁被送入了预备卫,妇孺则往种植园。
这预备卫,类似于民兵,所有人必须学习一定的军事知识,以确保在小规模土人袭击时,可以承担进剿的任务。与此同时,一旦发生大战,也可配合正规的赵王卫作战。
不只如此,他们还需负责运输,修筑路桥,建立一个个居民点等等任务。
而所有的种植园,因为附近土人的威胁,所以不得不采用集中种植的办法,在开拓了一片新的种植园之后,妇孺和老弱们照顾庄稼,或是看管一些被俘来的奴仆进行耕种,而每户人家,则分别根据男子的军功情况,分获五百亩至五十亩的土地的粮食作为吃用。
读书人和寻常的拓边汉民不同,他们一到此地,骤然之间就明白,这该死的赵王,根本不是所谓的崇尚儒学,礼贤下士。
这里采用的律法,分明就是历史上最令人熟知的《秦律》。
此律乃是商鞅变法而形成,是最纯粹的耕战体系。
什么读书,什么圣人,那都是鬼扯。
即便是赵王,也需每月巡视边镇,卫戍边城。
赵王的儿子,现在不过十三岁,便已开始率一个千户所的人马,负责东面的防卫部署了。
而至于解缙的小儿子,他倒是负责一些文墨的工作,不过他的主要职责,是记录军功,进行赏罚。
说到底,整个爪哇,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人人都是这军营中的一份子,按照商鞅的秦律作为雏形。哪怕是六十岁以上的老翁,都可能要担负看管土人俘虏的职责。
不过此处唯一好的地方,就是物资非常充沛,虽然对大明的先进制造品十分稀缺,可大量的种植园,以及得天独厚的条件,再加上开拓的许多大矿,都足以让人可以获得丰富的农业物资,栖霞商行在此投产的大规模纺织作坊,足以满足当地纺的需求。
再加上从大明购置来的许多马匹,以及大量的畜牧,都足以让人衣食无忧。
此时……
赵王朱高燧正在骂骂咧咧。
他刚从刚刚筑的新武安城回来,此城远在南部的腹地,足有百里之远,那里已算是深入了土人的腹地了,赵王原本是打算深入土人腹地,筑造此城,借以吸引土人的攻击,而后再以这个突出部,以此为支点,与土人进行一场决战。
只可惜,赵王卫虽是连年征战疲惫不堪,可土人们更是被打得没了底气,竟是在从筑城到迄今,都没有真正发动什么大规模的攻势。
白忙活了一场,还让这一座新城因为距离聚居点太远,加大了补给的负担。
朱高燧的脾气很糟糕,设伏失败,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了他所谓的王宫。
随即,便有人奏报:“殿下,那些读书人来了。”
说话的,乃是解祯成,此人乃是解缙的幼子,他如今乃是赵国的刑曹判书。
赵国所采用的,乃是藩国体制,几乎是完美复制了大明的官制。
只不过大明的六部称为部,而藩国自称降一等,只称六曹,每曹的主官则称为判书。
在赵国内部,分设六曹,却和大明又有不同,大明的吏部、礼部、户部最是显赫,其次才是兵部、刑部、工部。
可在赵国,因为采用的乃是纯粹的秦律,所以最显赫的却是兵曹和负责刑法的刑曹。其他的事务,都得让军事和刑律面前让步。
至于所谓的礼曹,基本上形同虚设,属于吃闲饭的荣职。
朱高燧一听,方才的怒气腾腾一下子消失了,大喜道:“怎么样,来了多少?”
“共有四百三十七户,三千九百四十人,其中男丁两千四百三十人。”解祯成道。
朱高燧皱眉起来,眼中略显一丝嫌弃,道:“才这么一点?这些人,是连一个小城都填不满啊。可惜,太可惜了。”
解祯成劝慰道:“家父有书信来,说是凡事不能急于求成。”
朱高燧点了点头,随后叹息道:“本王在用人之际,连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都不嫌……”
说罢,摇头。
解祯成则又道:“还有一事……”
“说。”
“驻扎当地的锦衣卫百户所百户刘春来索人。”
“嗯?”朱高燧挑起眉头,显得诧异。
他对锦衣卫的印象并不坏,锦衣卫在此设了一个百户所,不过似乎锦衣卫和赵王都有一种默契,那便是锦衣卫尽力给他们搜罗关于土人的军事情况,彼此共享讯息。赵王也不担心这些锦衣卫在皇帝面前告自己的状,因而,双方更多的是互助的关系。
此时,赵王问道:“索人,他们索什么人?”
解祯成如实答道:“这刘百户说,芜湖郡王殿下为了刺探爪哇的情况,特别派遣了一些人,以读书人的名义乘邮船进入爪哇,结果……这些人,人一落地,就被咱们的人,统统登记之后,送去了预备卫,现在都送去挖矿和修桥去了。刘百户说,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所以……”
朱高燧的火气又冒起来了,骂骂咧咧道:“张老兄真是不厚道,他偷偷往爪哇塞他的緹骑,也不招呼一声!”
只是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道:“既如此,那就放了吧。区区几个緹骑,没必要和锦衣卫弄坏关系。”
解祯成一脸无奈地道:“不是区区几个,是一百二十七人……”
朱高燧:“……”
沉默了半响之后,朱高燧再也忍不住地又破口大骂:“这四百来户,里头竟有一百二十多个緹骑?本王还以为这是稀粥里掺了沙子,谁料是一碗沙子里塞了粥!”
解祯成也苦笑道:“好像是因为家父在京城,令芜湖郡王生疑,所以派出大量的緹骑,想要……”
顿了顿,解祯成才想起重要的事,便道:“殿下,这些人放不放?”
朱高燧道:“放,当然要放,锦衣卫的人,谁敢拿?张安世狡诈,他会暗中打本王黑铳的。不过……“
朱高燧说到这里,突的停了下来,他微微眯着眼,细思了一番,才一字一句地道:“就说要甄别,过一个月再放,让这些人先挖一个月矿再说,现在处处都用人……”
解祯成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臣以为不可。”
朱高燧道:“这是为何?”
解祯成道:“家父曾言,锦衣卫最擅长就是拆解书信,或是伪作书信,还有审阅分发的各处包裹。此番来了这么一大船的人,必然要让他们与中国进行书信往来,若是让这些来此的读书人说什么胡话,以后可就没有再敢来爪哇了。”
朱高燧不由自主地背起手,来回踱步起来。
他显得犹豫不决,于是他看了解祯成一眼道:“你爹还说什么?”
解祯成便道:“家父说,人可以放,锦衣卫这边需要让他们预备大量的人手,来负责书信的检阅,甚至……一些书信,可以进行伪造,总而言之,要营造我爪哇乃人间乐土的口碑,如此一来,就不怕后头没有源源不断的人了。”
朱高燧深深地看着解祯成,眼眸亮了亮,道:“锦衣卫真有这个本事?”
解祯成点头道:“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听闻许多百户所里有临摹高手。一般情况,他们的亲友得了书信,也不会刻意去辨别,就算是察觉出一丁点的异样,也不会疑心有它。”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家父交代过,此事至关重要,咱们赵王卫里也培养了几个临摹的书生,不过他们终是水平有限,锦衣卫不同,官校学堂里有专门的特种学习班,专门教授此道,从那里肄业之人,个个都是此中高人。”
朱高燧眼中眸光越发明亮,他兴奋地搓手道:“这太好啦,本王现在正愁无人可用,正求贤若渴呢,若当真能如此,那岂不是隔三差五,就送来一批人?快,赶紧去将那些緹骑们给我好好地从预备卫里请出来,势必好生地招待,明日本王亲自去致歉,而后再礼送他们回百户所。”
解祯成道:“殿下英明。”
朱高燧背着手,此时的朱高燧,穿着蟒袍,浑身上下,已摆脱了当初在南京城里的獐头鼠目之气,取而代之的,却是岁月摧残之后沧桑。
他叹口气,微微地抬着头,一字一句地道:“为我赵国基业,本王必须礼贤下士,方可招徕天下英才,至我赵国大展宏图。”
解祯成道:“那么臣这就去报知刘百户。”
“回来。”
解祯成立即将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驻足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道:“备一份礼去,现在是咱们有事求人,将本王新剥的那虎皮,给送去。”
“遵命。”
…………
一封书信送至鸿胪寺。
解缙显得十分疲惫。
他几乎每日都与人闲谈,尤其是科举在即,许多的士子入京,不少的举人都以能面见解缙为荣。
解缙对他们多有鼓励,鼓励他们无论时局如何,也要坚持读书。
自朝廷颁布新政律令,彻底地大张旗鼓开始新政,并且处死了大量的所谓‘乱党’之后。
天下各处的士绅和读书人,处于同一个圈层之中,彼此之间,几乎每日都在传播各种令人焦虑的消息。
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们的怨愤还有焦虑,以及未来不明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压得许多人透不过气来。
解公这样旗帜一般的人物,给人的宽慰,宛如春风一般,温暖着士人们的心。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解缙含笑,对着许多来访的读书人,继续道:“越是此时,读书人的风骨才最是紧要,理应不喜、不怒,不悲,我等当为竹,方不枉圣人教诲。”
众人听得热泪盈眶,有人更是失声哽咽。
于是,有人暗暗摇头。
他们赞叹解缙的勇气,竟在这个节骨眼,他依旧敢于当殿质疑君王。
他因为风骨,而失去了自己的长子,更因为不肯卑躬屈膝,放着大好的前程,而被流放去了爪哇。
而如今,他依旧初衷不改,以至于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谨遵受教。”
“解公,听闻许多人,纷纷往爪哇,不知他们情形如何?”
解缙道:“爪哇现在确实艰苦一些……”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若是解缙胡乱吹嘘,大家还可能质疑,可以此为开篇,反而让人钦佩解缙的诚实。
“可爪哇实行的乃是王道,圣人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解缙慢悠悠地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此地虽还算艰苦,却因为王道广泛实施,敬重读书人,赵王殿下礼贤下士,又采取了与当下直隶新政不同的施政方法,所以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因而……此番诸公虽是离乡背井,却总算心中还称的上宁静,采用先人之制,安人心,尊王攘夷,而使王道……”
他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众人听得极认真,随即,不禁唏嘘,为之感慨。
人就是如此,他们对当下的新政极度不满,就需要制造出一个美好的乌托邦来寄托自己的精神。
所以解缙已不断地陈述,爪哇有些地方,确实不足。
可在别人听来,却自动忽略掉了这些瑕疵。
于是,众士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又经过一次次的口耳相传,解缙之言,又不断地广为传颂。
招待完了这一批士子。
解缙吁了口气,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些麻了。
当下询问侍者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至酉时……”
“这个时辰最好。”解缙道:“先让人去通报,请告诉芜湖郡王殿下,下臣解缙将要拜访,白日多有不便,所以只好夜深滋扰。除此之外,将我们预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是该会一会芜湖郡王殿下了!”
“喏。”
…………
晚上还有,求月票。
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解缙抵达了栖霞。
此时,天色已晚,静谧的黑色夜空上,月亮孤独地挂在一隅。
而不远处的郡王府,却是灯火通明,映照得夜如白昼。
解缙从马车中出来,早有人给他递了名帖。
不久之后,便有一人徐步出来,到了他跟前,恭谨地道:“解公,请。”
解缙不认得此人是谁。
不过这人却认得解缙,此人正是于谦。
当下,于谦领着解缙入内,绕过几个门洞,终于在王府的一处偏殿里,见到了稳稳端做着的张安世。
解缙躬身道:“愚臣解缙,见过殿下。”
说罢,行礼。
于谦站在一旁,端详着自己的giegie,见他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倾慕不已。
张安世抬眸看了解缙一眼,朝解缙道:“啊……坐吧。”
解缙倒也显得不卑不亢,从容地欠身坐下。
张安世道:“听闻赵王居然扣押了我一百多个緹骑,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有快报送到,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彼此之间都知道从爪哇来的消息。
解缙镇定自若地道:“这是误会,赵王殿下并不知道芜湖郡王殿下竟是在……读书人之中,安排了人。毕竟爪哇已设了百户所,人手应该是充裕的。自然,赵王殿下远在万里之外,有时举止有些轻浮,锦衣卫多派人手盯梢,也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倒是责怪张安世不该怀疑赵王,派这么多人去监视,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监视一个亲王的规格。
张安世也不傻,一下子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他大笑道:“哈哈,主要是那些读书人,平日里都在攻讦朝廷,本王早就怀疑了他们,此番他们出海,锦衣卫那边以为他们有所图谋,所以……便安插了百来个人来里头,这也是防范于未然,并非是对赵王有什么怀疑。”
解缙点头道:“殿下执掌锦衣卫,面面俱到,愚臣在爪哇时,就曾和当地的百户所打过交道,这锦衣卫上下,个个尽忠职守,实是殿下调教的好。”
张安世道:“哪里的话,都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爪哇的事,我已略知一二了,这些读书人,毕竟是我大明子民,如今……却被迁居到了爪哇,禁锢于爪哇岛上,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张安世提出来的是法律问题。
说实话,赵王心太黑,玩的简直就是杀猪盘,张安世这等正道人士,是看不过去的。
解缙此时却道:“说起这个,赵王殿下早想上书了,只是又害怕陛下为他担心,所以才屡屡没有下定决心。”
张安世一时狐疑起来,挑眉道:“上书,上什么书?”
解缙道:“爪哇不比安南和吕宋,安南和吕宋,早在百年前,便有大量的汉民南渡,正因为如此,诸王就藩,就说汉王吧,汉王在安南,这安南的汉民,据统计就有近百万之中,有了这些根基,汉王在安南可谓如鱼得水。”
“可赵王殿下,也是陛下的嫡子,却是去了爪哇,爪哇之地,汉民甚少,迄今为止,所有汉民,几乎都源自于当初赵王所带去的护卫和家眷,不过寥寥万户而已,这些人马,放在爪哇,实在难以为继。这几年来,赵王殿下努力招徕汉民,成效却大多有限,毕竟爪哇悬孤域外,周遭的土人又多,可谓是危险重重。陛下岂可如此厚汉王,而薄赵王?”
张安世:“……”
解缙继续道:“难,实在太难了,到了现在,爪哇的汉民计两万四千户,计十万之众而已,可土人却是乌云蔽日一般,多如牛毛,赵王愁苦,在爪哇已是难以为继,要维持不下去了,几番想要抱怨,可又害怕父亲为儿子担心,皇帝忧虑万里之外的边事。于子于臣而言,都该是为君父分忧,而不是给君父增添烦恼。”
张安世只好道:“好了,好了,知道了,现在大家都难。”
“这却未必。”解缙道:“就说汉王吧,汉王在安南,这安南与大明陆路相连,听闻一直都在吸引云贵的边民。还有周王人等,据我所知,他们竟跑去了琉球和朝鲜国,谎称是靖难之后,我大明男子战死者甚多,许多女子寡居操持家业,要寻访男丁入赘,在那朝鲜国里,大肆招募男丁,一船船的运去吕宋等地,这朝鲜国虽知其中蹊跷,却担心节外生枝,只好忍气吞声。赵王老实,不肯行此不义之事,反而吃了闷亏。”
那朝鲜国其实也是可以拿来当汉民用的,一方面,中原王朝久有统治朝鲜国的时期,所以习俗相同,而且朝鲜国采用的也是汉字,官方的语言也是汉语,拉着一船船朝鲜国男丁去,几乎也可以当汉人去用,基本上不会存在沟通和文化方面的问题。
张安世脸都黑了:“还有这样的事?”
解缙叹息道:“诸王在外不易,毕竟被土人虎视眈眈,如今为了艰难求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张安世本是想道德上谴责一下赵王。
谁料解缙这一番话,先是把各国的手段统统暴露出来,表示赵王和他的叔伯兄弟们相比,已算是有道德的了。
同时大倒苦水,倒让张安世一时无词。
张安世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这样干的,新洲那边,和锦衣卫有交易,但凡是犯罪的家眷,都往新洲送,再加上各种招徕百姓的时候,少不得也会说一些瞎话,真要论起来,谁也不干净。
张安世便微笑道:“也是,大家都有难处,既然都有难处,自要相互体谅的。解公此番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解缙咳嗽一声,外头早有候着的随从进来。
只见这随从的手上抱着一沓公文和簿子。
张安世则默默地朝于谦使了个眼色。
于谦会意,忙上前与那随从交接。
过了片刻,于谦道:“殿下,是关于一些赵国矿山和田产的情况。”
张安世道:“这赵国远在千里之外,这田矿的东西运输费太多,可没有什么用处。”
解缙道:“殿下,愚臣也想过这些问题,所以细细思索之后,大致整理出一些见解。”
张安世便抬头看着他道:“愿闻其详。”
于是解缙道:“寻常的粮食和矿产,确实运输费用太高,且运输的时日太长,何况中原物产丰饶,确实用处不大。至于香料、象牙等物,说实话,现在无论是安南的汉王殿下,还是吕宋的周王,或者其他各藩诸王,大家都在拼命往中原输送香料和象牙,据愚臣所知,现附近,中原的香料和象牙,价格已是暴跌,现在各国挣的也不过是辛苦银子罢了。”
顿了顿,解缙又道:“所以愚臣在思索,得有一样东西,即要有利可图,又可利用爪哇的土地……所以……赵王殿下勘探,在爪哇发现了大量高品的硫磺矿,想来殿下,对此一定颇有兴趣。”
张安世道:“硫磺……即便品质低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解缙便道:“若只是纯粹的采矿,当然这运输昂贵,未必能生利,可若是栖霞商行,在那儿开一处精炼的作坊,再将成品的硫磺,运回中原呢?这一笔账,其实愚臣是计算过的,优势不小,而且栖霞商行,也可分一杯羹。”
“再者说了,现在都是赵王殿下,对中原有需求,每一次都请栖霞商行的船只,将大量的钢制品以及武器还有所需的丝绸、茶叶送至爪哇,这船去的时候,满满当当,可回程的时候,却是空空如也,如此一来,岂不是浪费了商船的运力,倒不如回程时,带上我爪哇的特产,尤其是这硫磺制品,其实也不过是顺便的事,这运费,其实折算下来,其实就微乎其微了。”
张安世听罢,凝神深思了一下,也就只是一会,便道:“大家都有好处,还省了回程的运力,这样算下来的话……也未必不可以,这件事,我会吩咐朱金去办。”
解缙忙道:“殿下先别急,除此之外,愚臣接下来要谈的,却是最紧要的事。爪哇那地方,物产丰饶,尤其是庄稼,涨势极好,愚臣在爪哇的种植园,种植了大量的甘蔗,这白和红,历来昂贵,且百姓的需求极大。”
顿了顿,他叹息着继续道:“只可惜……蔗虽好,可熬制下来,又经过长途运输,往往容易霉变,从爪哇送上船,等到了中原分销出去,可能这上等的蔗,就变成了最低等的蔗了。此后,愚臣建议赵王殿下,可在储存方面下一下功夫,却得知,栖霞商行的玻璃瓶,一旦密封,储存蔗最是便利,若是……商行在爪哇对蔗进行一些加工,开设一些作坊,同时再设一处玻璃作坊,再将这些蔗送至松江口岸贩售,必能成功。”
张安世笑了笑,便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解缙摇摇头,倒是坦然道:“办不成。”
“为何?”
解缙如实道:“蔗虽然昂贵,可难就难在分销,若不能分销至各州府,通过各种渠道送至千家万户,那么这买卖是干不成的。爪哇的蔗确实都是上等货,可若是不让利出去,想独占这买卖,只怕……也不成。所以赵王殿下的意思是……不如大家合伙来做这个买卖。”
“爪哇那边负责利用种植园大量的种植甘蔗,并且出人力负责收割和加工,而殿下则负责运输和分销,如此一来,这中原的百姓,可以获得更多的蔗,栖霞商行又多了一个买卖,爪哇的种植园,也多了一项财源,更不必提,这些对殿下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据愚臣所知,栖霞商行的分销商遍布天下各州府,如此,岂不是一举三得?”
张安世倒是听得有了几分兴趣,便道:“这个容易,可以先运一批来试一试。”
解缙微笑道:“若是殿下愿意如此,赵王殿下一定感激不尽。噢,对了,还有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说罢。”
接着便见解缙取出了一个簿子,脸色肃然地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接过,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张安世细细一看,却是索要武器和火药的清单。
这胃口可不小呀,各色的火炮、火铳,甚至还有机枪,以及防身用的刀枪剑戟乃至于甲胄,琳琅满目。
解缙怕张安世不满,便解释道:“赵王殿下,打算加紧在爪哇,与土人进行一场决战,以确保赵国不再为土人所累,恳请殿下,能够促成此事。”
张安世只是淡淡地道:“这可要不少银子。”
解缙道:“银子赵王自然愿出,虽然现在一时也拿不回来,可以向钱庄借贷。”
张安世提醒道:“若是借贷,却是需要抵押。”
解缙微笑着道:“方才愚臣与殿下所谈及的,不正是抵押吗?蔗的收入,再加上硫磺……而且……一旦此战若是能大胜,赵国国力更盛,这些许的开支,不在话下。”
张安世顿时怒了,忍不住骂道:“我他娘的就知道说来说去,还是借钱买火器。”
虽是骂了一通,可解缙端坐不动,脸上依旧从容淡定,好像骂的不是他。
张安世觉得没意思,便道:“此事,栖霞商行还有钱庄这边,会审核一番,若是计算的没有问题,三个月内,会对赵王予以满足,你修书回去告诉赵王,我与他乃至亲,能给方便,一定会提供便利。”
直到现在,解缙才一副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的样子,起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张安世挥挥手:“不必啦。”
该说的说完了,解缙便也不再久留,于是站起来道:“告辞。”
张安世道:“于谦,你帮我送一送。”
解缙告辞而去。
于谦则回来,张安世见他脸色很古怪。
张安世不免有几分好奇,便道:“怎么这样的表情?”
于谦闷了半响,才幽幽地道:“解公变了。”
说罢,叹息一声。
张安世微却道:“伱说错了,解缙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于谦一头雾水。
于谦不知道,在张安世的印象之中,解缙一直都属于那种腹黑之人,他精于计算,巧舌如簧。
从前他是文渊阁大学士,自然而然,要拉住太子,为稳固自己的阁臣之位未雨绸缪,至于那些动辄让读书人为之倾慕的形象,本也是他这个大臣的需要。
可如今,这家伙现在在爪哇,或者说,他一家老小,整个家族都迁徙去了爪哇,从此之后,解家将世世代代的在爪哇存续下去。
爪哇如今已成了他的核心利益,那么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必定会采取一切方法,巧舌如簧,将一切都计算的明明白白。
所以骨子里,解缙这个人,并没有变过,他依旧还处心积虑地为利益而奔走,也依旧在反复的计算着人心。
唯独不同的,不过是他的身份,早已进行了转换,这六年时间里,他已接受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且打算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而已。
而现在,张安世之所以还愿意和解缙合作,只是因为,和他合作,确实很香。
打包走一批读书人,对张安世而言,并没有害处。
而接下来与爪哇的大买卖,无论对朝廷还是对商行亦或者张安世个人而言,也绝对是有利可图的。
利益、人情、面子甚至是朝廷都照顾到了,这解缙所递来的,本就是张安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以后一定要小心读书人,他们做起买卖来,算计的太狠。”
…………
京城开始出现许多的小册子。
这些册子里,多是解缙最新写的一些文章。
不得不说,解缙的文章写的很好,任何一篇,都足以让读书人甘之如饴的进行传阅。
而这些文章,大多都在打擦边球。
比如它不会抨击当下的新政,但是会感慨人心不古。
比如它不会针对时下的风气进行中伤,却是引经据典,高呼要遵守古之先哲们的道德。
文章里没有提一个道德的字眼,可全篇下来,却满是道德。
读了让人大呼过瘾。
此后,邮船带来了大量的书信。
那一批读书人去了爪哇之后,那些亲朋故旧们,本就一直处于担心之中。
而如今,得了书信,便如获至宝一般。
等拆阅了书信,细细去看,一时教人瞠目结舌。
竟是采用的乃是先秦之制。
要知道,孔圣人是最崇尚周礼的。
以至于后世的读书人,对这种古制,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
当初方孝孺,也就是读书人的偶像,就曾在建文皇帝登基之后,上书请求恢复周制,也就是完美的复制周朝的制度。
当然,哪怕是建文皇帝,也没有昏头,不敢陪方孝孺这样玩。
可这也说明,至少这种思潮是很有市场的,尤其是在读书人之间。
尤其是在这种读书人即将被边缘化,似乎开始被朝廷所忽视的时候,这爪哇来的消息,不啻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朱棣不禁为之大为光火。
因为这些册子,也一份份通过东厂送入了宫中。
赵王的小动作,他是略有所知的。
儿子大了,懒得去管。
可这些兄弟儿子们,显然也知道自己有些事干的不厚道。
所以,为了显得自己清白,于是决心攻击别人。
是的,提升自己的道德,最好的方式,就是攻讦别人道德低下。
朱棣看着一份份奏疏,不禁为之无语。
此时他招来了张安世觐见。
指了指奏疏,便道:“诸藩王的事,卿知情吗?”
张安世老实道:“略知一二。”
朱棣抬眼看了张安世一眼,板起了脸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是,是,是!”张安世汗颜道:“是知道的,各藩都想要人力,所以采取了一些措施,彼此为了争夺人力,也都费了一些心思。”
朱棣叹口气道:“那你怎么看待?”
“这是好事。”张安世道:“这至少说明各藩,现在心思都在经营自己的藩地上,他们是真正的决心为王先驱,这是为大明开疆拓土,有何不可?”
朱棣道:“只是……”
张安世似乎明白朱棣想说什么,便道:“人力的问题,臣也是知道的,我大明对土人,最大的优势在于火器,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支持。可若是没有人力,如何消化自己的藩地呢?”
“可若是想要让百姓们离乡背井,去那万里之外的地方,只怕不太容易。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各藩才各显神通,臣以为……只要陛下分封诸藩于域外,就一定会有这样的问题。”
朱棣听罢,颔首:“嗯……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安世道:“其实臣以为,要解决这个问题,需朝廷与诸藩同心协力。”
“朝廷?”朱棣讶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诸藩之所以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吸纳百姓,实在是与大明相比,他们现在的藩地实在开发缓慢,而且较为艰苦,而土人袭扰和疾病的因素,也使百姓望而生畏。这个问题,只能靠继续更好的经营,还有发展藩地来解决。其他的手段,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倘若藩地能够真正的利用好当地肥沃的土地,以及数之不尽的矿藏,又何愁没有百姓愿意去讨生活呢?我大明最多的就是百姓,想要增加人口,其一为移民拓边,其二为增加生育,不过生育这个问题,倒是不担心,现在臣倒以为,最令人担心的,是疾病。这疾病对人口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朱棣微微皱眉,不过却还是点头。
若论生娃,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是造娃的高手,为了血脉传承,哪怕是最贫苦的佃农,只要能娶上媳妇,也肯生上六七个。
不过,话虽如此,可实际上,成人的孩子却是不多。
因为这个时代的病死率实在太高,十分可怕。
莫说是寻常百姓,就算是皇族,这些天潢贵胄们,能够活到成人,其实也是需要运气的事。甚至许多皇帝可能生了十个八个子嗣,可最终能活下来四五个,也算是及格了。
朱棣点头道:“张卿说这些,一定又有自己的想法了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所以臣以为,各处藩镇,一定要繁荣起来,这才是最紧要的。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各藩在天下各处立足,分封之策……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可若是藩王们就藩,内忧外患,甚至将来还有藩王被土人所侵灭,那么将来,陛下的后世子孙们,谁还肯就藩域外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另一方面,现在太平府这边……”
听到这,朱棣眼睛猛地一张,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肃然地道:“你好好说一说。”
张安世道:“现在太平府,确实有些不景气,虽然臣已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毕竟……遭受了上一次的重创之后,军民百姓们,还是难有信心。既然各省修建铁路的事已搁置,那么何不如借各藩镇……增加海洋上的贸易,来增强太平府乃至直隶的发展呢?”
朱棣背着手,微微皱眉道:“这万里之外,也可以……”
张安世从容地笑道:“怎么不可以?各藩对直隶的各种商品需求极大,而整个太平府,也可借助各藩镇的特产,分销天下。除此之外,还可引导商贾对各藩镇的港口进行投资,兴建舰船,以互通有无,增强商贸和人员的往来。”
“而另外还有军械和火器,现在需求量极大,大可以大规模贩售,而各藩得此之后,又可开拓他们的边界,增加他们的人口,种植更多的农产,譬如,又如橡胶,还有各种矿产,臣计算过,各藩国的航线,至松江口……一线,再从松江口顺长江而将货物输送太平府,来回一趟,多则三月,少则一月,且这一带的海域,还算平静,风险不高。”
“如此,造船业、航运、港口修建、火器制造、农具还有钢铁、冶炼等等,都可从中牟利。至于朝廷,也增加了税赋,对于各藩而言,他们与大明联系更为紧密,就更需仰赖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习惯性地背起了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细细思索起来。
半响后,他颔首道:“这又是你那一套所谓创造需求的理论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不会干别的,只懂一点这个。”
朱棣道:“这个可行。”
张安世便道:“臣打算以栖霞商行来主导,如何?商贾们就是这样,起初不敢尝试,可一旦有人尝试,吃到了甜头,他们才肯蜂拥而上。”
朱棣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不会亏损吧?”
“断然不会。”张安世自信满满地道:“臣想好了,以栖霞商行的名义,与各藩签署商业合作的契书,联合经营一些航道,港口投资,还有矿产开采以及作物分销等等买卖,如此大规模的商业合作,必能生出百利。”
朱棣满意地道:“那就这么定了。”
张安世却又突的道:“臣又想到了,人口的问题,要应付疾病,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道:“这个你不是很在行吗?你是名医……”
张安世嘿嘿一笑:“臣一人算什么!何况臣又没有三头六臂,这事啊……”
朱棣打断他道:“你还是先思量着银子的事吧。”
张安世于是悻悻然地道:“是,是。”
朱棣突然道:“赵王怎么和解缙合伙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安世猝不及防。
显然,朱棣原本以为,让解缙去做这个长史,本质就是流放而已。
只不过……解缙毕竟是大学士,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人有罪,便以任长史的名义。
可哪里知道,这家伙似乎风生水起,在这京城,天天和一群读书人高谈阔论。
虽说……已有东厂的奏报,怀疑解缙与赵王似乎在蒙骗读书人。
可朱棣觉得,解缙这个家伙坏,而且看上去与赵王朱高燧很合得来,这解缙会不会教坏了自己的儿子?
当然,凭良心说,解缙虽然狡猾,可比起朱棣的这个儿子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赵王朱高燧,那可是个一向缺德得冒烟的家伙。
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总不免觉得自己的儿子坏不到哪里去,即便是坏,那也肯定是被人蒙蔽了,交了坏‘朋友’。
张安世道:“此赵王之事,臣倒以为,朝廷还是不要过问才好。”
朱棣郁闷地道:“什么赵王,那是朕的儿子。”
张安世知道朱棣对他素来宽容,便也随意了些,笑了笑道:“可是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何况又在万里之外……陛下……理他做甚。朝廷与藩国之间,臣倒以为,还是需有一些边界,若是处处都去管,难免会离心离德,现如今他们分封于万里之外,许多事,朝廷也无法了解真实的情况,倒不如信任他们……教他们自行其是便好了。”
朱棣点点头:“你说的倒也在理。那么……这栖霞商行买卖的事,看来不小,既是要签契书……不妨……”
朱棣皱眉道:“不妨召诸王来京城吧……说起来,他们至少眼下还算是站住了脚跟,一来……教他们入京,祭拜孝陵,让他们不忘列祖列宗的恩德。其二,怎么拟定商约,当面也好有一个说法。”
张安世听罢,诧异地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此时的侧脸,眼角处纹理已深。
张安世恍然大悟,终究是陛下……想念自己的儿子了啊。
虽说将这些兄弟和儿子们打发出去,乃是作为皇帝百里无一害的办法。
可毕竟朱棣依旧还是有血有肉之人,这足足六七年过去了,总是不免触景思人。
张安世倒也理解朱棣的心情,便顺着朱棣的话道:“陛下考虑得甚是周全,还是当面议定最为稳妥。”
君臣议定后,随即朱棣便颁了旨意。
张安世也回自己的王府去。
此番诸王至京城来,他已经可以想象,将是何等的盛况空前了。
这事非要大大地操办不可,太平府终是需要走向汪洋的,而这却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借助着各藩王的商业协议,足以打造出一个最广阔的市场。
这等于是,利用整个天下四海,来滋养一个太平府,等真正滋养出来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那无数还在报团取暖的各府各县,到时这大明是谁家天下,自可见分晓了。
回到了王府后,张安世没有歇一会,便立即命于谦去召了朱金和陈礼、高祥人等来见。
他大抵说了今日与陛下的奏对,而后便道:“锦衣卫这边,要将各藩的讯息和情况进行汇总。商行这边,则要进行统计,拟出各项可能合作的计划。还有这太平府衙,要做好招待诸王的准备……”
“此次海贸,再不是零零散散的小打小闹了,而是教这太平府,以天下诸藩为市场,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你们大可以……视诸诸藩为商业上的太平府领地,懂我意思吗?”
三人应命,便匆匆去忙了。
当然,朱棣的这次旨意,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
只有解缙得知赵王即将入京,却好像察觉出了点什么来。
他皱眉不语,显得心事重重。
随来的随使见解缙如此反应,不免关切道:“解公……殿下来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哎……”解缙摇头道:“老夫棋差一着,还是被张安世糊弄了。”
随使听得云里雾里,便奇怪地道:“这……解公是何意……能否明示?”
于是解缙便道:“我们的计划,乃是与张安世精诚合作,借助赵国与栖霞商行的合作,为赵王殿下带来财富!除此之外,也可借用读书人,充实我们的人丁。如此一来,我赵国便可人丁兴旺,国力大盛,再借此机会,一举拿下整个爪哇岛,继而蚕食其他诸岛,使我赵国能够跻身天下诸藩之首。”
“当初老夫悉心地拟定了这些合作的计划,本以为万无一失,至少张安世那个小子,也一定不会反对。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从中受到了启发……举一反三,竟拿我们的计划来做底稿,居然打起了与诸王进行全面之商业合作的打算。”
“你要知道,若是赵国与张安世单独立约,则赵国就有巨大的优势,即有更多的价码来谈,而且……还可形成许多商品的独占,整个栖霞商行,都只分销我赵国的硫磺和蔗还有橡胶,你想想看,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可一旦与各国利益均沾,那么赵国的获利,可就大大的减少了,从前可能是栖霞商行与我赵国二分这其中的利益,现在却变成了栖霞商行为首,其他诸藩则仰仗着栖霞商行来分食这个大饼。无论是获利还是从地位,都大大的减少和降低。哎……早就知道这张安世狡猾,但没想到,他竟狡猾到了这个地步。”
这副使还是不甚明白,便道:“陛下只是召诸王进京,似乎没有提及……与各国商业合作事宜。”
解缙道:“你不曾在庙堂中干过,自然不懂其中玄机,庙堂上行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明面上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事,而真正要干的事,却都藏在这冠冕堂皇的背后。此番召诸王进京是幌子,议定契书才是真。”
随使这才显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皱眉道:“受教了,那么……解公……若是如此,这如何可破?”
解缙却是一时沉默了下来,他抿着唇,认真地思量了一番,才道:“去找张安世,去和他谈,继续谈咱们的蔗和硫磺,其他的买卖,暂且可以和诸王分一杯羹,可这两样,至少要求赵国可以独占。人都是要脸面的,咱们赵国先来谈的,总不好到了诸王进京了,张安世拿出这些来让诸藩一起分食,所以必须得赶在他们进京之前,谈出一个结果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便又道:“这个时候,就不要顾忌脸面了,到时碍于这毕竟是我赵国率先倡议,他张安世总不好不给一丁点的好处和甜头。张安世这个人脸皮厚……用读书人话,那就叫做厚颜无耻!可再厚颜无耻之人,也终究还是要需要拿点东西来给自己遮羞的,总不能真的脸都不要了吧……”
解缙顿了顿,认真地看向随使道:“你就以我的名义,投递名帖,约他赴宴,请他喝酒。”
副使不确定地道:“就怕他不肯来。”
解缙笑了,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就也不懂了!他来了,反而不好,可若是他不来,那就再三邀请。咱们要表现出盛情的姿态,只要姿态能做足,他屡次三番的拒绝,其实在情理上,就已经落了下风。到时候……反而有让步的可能。”
副使眼眸亮了亮,随即道:“明白,那么下官,这便去筹办。”
说罢,这随使便准备转身离开,解缙却是叫住了他,慎重地道:“记得,名帖要谦卑一些,就说末学后进解缙伏请芜湖郡王屈尊纡贵,至此宴饮。”
“是。”
解缙站了起来,随即又道:“还有那些小册子,不能只在京城里流传,多印刷一些,这点银子,还是出得起的,想办法,送至各处的州县去……”
“许多州县,不少人家,都有土地呢,那里也未新政……”
解缙道:“那就让人散播一点流言蜚语,就说张安世已偷偷得了密旨,要对各州县动手,说模范营已经做好了杀入各州县的准备。”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噢……江西那个地方,我比较熟悉,此地的民风,最是保守,读书人不少,前一次,已死了不少的人,这江西布政使司……想办法……多投递一些。江西人老实稳妥,若是能去爪哇,必能辅助殿下成就大业。”
“喏!”
……………
晚上还有,求月票。
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
朱棣很快得到了诸王的回应。
对于兄弟和儿子们的进京,他倒是表现了极大的热诚。
现如今,自分封之后,兄弟父子相疑之事尽去。
如今,分封在外的藩王日夜仰仗朝廷的支持,而皇帝呢,也不担心诸王与儿子们生出异心。
在没有了这方面的疑虑之后,亲情便占据了上风。
何况朱棣老了,人老了,便不免对过去一起长大的兄弟,还有自己的儿子们,添了几分思念。
他虽有些担心,这样的合作可能不能挣来银子。
不过依旧还是兴致盎然,钦命太子亲自负责接待事宜,又让人清扫鸿胪寺,以供诸王进京之后的生活起居。
除此之外,张安世也上了一道奏疏,自是关于商业合作的具体事项。
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内,张安世便拟定了细则,而且表示,太平府和商行都做好了完全准备,只要与诸王敲定了细节,便可立即开启合作。
这些日子,栖霞商行已经开始招募人力了,为未来的合作做准备。
甚至连钱庄这边,也在拟定未来投资的借贷,为了鼓励通商,对于通商所必须的造船等等买卖,都可采取较低的利率借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份奏疏,朱棣先交文渊阁讨论,文渊阁这边,又与六部会商。
其实对于此等事,真正懂行的大臣并不多。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变种的朝贡而已。
反正横竖都是朝贡,而且这是天子家事,是朱家人自己勾兑,好像和天下人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是以,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心下也只能苦笑。
现在天下许多的事务,朱棣和群臣似乎都不甚懂,或者说,懂是懂一点的,就是不多。
而熟知这些事务的人,只有张安世。
“朕老啦,学不了新的东西,希望将来朕的儿孙们能懂,瞻基现在就在学……”
说到了朱瞻基,朱棣眼里放光。
这个孙儿,越发的令他期待了,寻常的龙子龙孙,若是教他去底下干事,只怕早已是叫苦不迭。
朱棣记的最深的是,当初自己的父皇,太祖高皇帝命自己几个兄弟去凤阳农耕,诸兄弟们都是怨声载道。
可他的这个孙儿不得了,他对此没有什么抱怨,如今这个三等吏,已成了一等吏,据闻已是一个小衙门里的副司吏,相当于是副手了。
众臣听了朱棣的感慨,也只能跟着一起干笑。
回到了文渊阁,胡广便如往常一般,风风火火地去寻了杨荣。
杨荣依旧还在看着张安世的章程,看的正入神呢。
“杨公,杨公,这张安世,怎么又跟藩王们勾兑一起了?”胡广急匆匆地道。
杨荣抬头,声音倒是平静:“可能是……各府县……过于顽固,只区区直隶一地,真正能让他大展拳脚的只是太平府,他担心无所作为,所以联络诸王吧。”
“引藩王为外援吗?”胡广托着下巴,他现在也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新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
杨荣却是摇头道:“不会揣测人心就别乱揣测,当真是勾结藩王,可能就是大罪了。张安世胆小如鼠,是干不出这样的事的。老夫的意思是……他这新政,是想要另辟奇径。”
“噢。”胡广恍然大悟,转而道:“你早说嘛。新政,新政,这话现在在直隶流行得很,每日都能听到这两个字,可这新政到底是什么,老夫有时还是不明白,这不就是做买卖吗?做买卖,怎么就成新政了。”
他一副甚是不解的样子。
杨荣道:“那是因为你认为做买卖是轻易的事,自然而然,也就觉得简单了。这买卖与我们为官一样,哪里有这样的容易?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能教买卖做好,为国为民都能生利,这可不比你关起门来读几本书要容易。”
胡广大惭道:“我只胡口说说,伱却这样大的怨气。”
“说罢,你到底有什么事?”杨荣直直地看着胡广道。
胡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咳嗽一声道:“确实是有一些事,想要讨教一下,我想着你最是狡猾,不,你最是聪明,或许这事你能看透。”
杨荣微笑道:“好啦,你别拐着弯骂我了,说正事吧。”
胡广道:“近一些时日,我许多同乡都修书来询问我关于爪哇的事,说是行的乃是先秦之政,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杨荣端坐不动,一眼不眨地看着胡广。
他人都麻了。
却见胡广说的很认同,道:“又闻赵王礼贤下士,对读书人敬若神明,凡有愿往爪哇者,无不以礼相待,还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荣木着脸道。
于是胡广道:“简单的说,就是许多同乡,想迁去爪哇,可毕竟背井离乡,又有些担心,思来想去,知晓我在入值中枢,所以来信询问,你说……这事……可靠吗?”
杨荣便深深地看了胡广道:“这爪哇,理应不该是人间乐土吧。”
胡广歪着脑袋道:“可实行仁政,即便偶有瑕疵,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苛政吧。”
杨荣似笑非笑地道:“这种事,你相信它乃乐土,它便是乐土……”
胡广依旧托着下巴,极认真地道:“其实哪怕是再好的地方,哪里有家乡好呢?不到万不得已,谁肯背井离乡?只是这些书信之中,许多人怨声载道,哎……他们是心冷了,已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家破人亡,毕竟……江西布政使司那儿……此前杀了这么多人,现在人人畏之如虎,谈锦衣卫色变。”
他幽幽地接着道:“可怜我那些同乡,一个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唯恐有朝一日一觉醒来,锦衣卫的驾贴便到了。”
杨荣抿抿嘴,欲言又止。
胡广则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样说来,他们去了爪哇,未必是什么坏事。”
杨荣道:“也许是吧。”
胡广眼眸微微一张,一副似乎找到了知音的样子道:“杨公也这样认为?”
杨荣却道:“我没这样认为,我只是觉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胡广眉一挑,不满地道:“你这家伙,平日里成日维护张安世那个小子,现在也知道张安世的锦衣卫有多恐怖,现在我询问你此事,你又不好拉下脸皮说张安世不好的地方,便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我。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杨荣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胡公,我还是有一言相告。”
胡广带着几分赌气道:“我不爱听,你继续护着张安世吧。哎……可怜我的乡亲,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何至于此?好在有解公在,解公应该在爪哇还是能做主的,他终究还是读书人,又是江西人,从前在朝中时,他便特别重视乡情,对同籍之人,无不给予便利。现如今托付给解公,也不失为美事。”
杨荣:“……”
“杨公怎么不言了?”
杨荣道:“方才是你教我别说,现在我已无话可说了。”
胡广眼中透出几分哀怨道:“你就爱在我面前显露你的聪明,在外人面前,便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
抱怨了一通,又兴冲冲地走了。
杨荣端坐在案牍之后,他皱眉,似乎在细思着什么,而后信手拿起了案牍上的一份小册子。
这小册子,显然又是解缙近来流传出来的文章。
杨荣看着这小册子苦笑,摇着头道:“幸赖我乃福建人。”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出海的事,杨荣并不太反感,毕竟出身于山多人少的福建布政使司,自古以来便有离乡出海闯荡的先例。
当然,闯荡得多了,大家还是知道行情的。
像爪哇这种吃相如此难看的,肯定是不能去的,否则就是骨头渣都剩不下。
…………
接到了旨意,赵王朱高燧又惊又喜。
于是便急匆匆的,当下登上邮船,却并没有直往松江口,而是先往安南,至安南与汉王朱高煦会合,方才一齐扬帆,往内陆而去。
朱高燧喜的是,总算可以回去见自己的父母了,说不定……还可敲定一些军械的事宜。
而惊的事,他和解缙谋划的事……似乎并没有办妥,否则就算是进京,也只是召他进京。
想到自己的叔伯和兄长们,跟着他一道分一杯羹,朱高燧便睡不踏实。
他的宏图大志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呢,就被人将腿打折了。
因而,见着了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既是欢喜,又不免心里惆怅。
尤其是同船时,听闻朱高煦絮絮叨叨的讲他的兵法,以及几次征战,朱高燧便只想打哈欠。
兄长还是没有变,依旧还是没有脑子。
世上能与他朱高燧相比之人,就只有张安世了。
与此同时,在送江口,太子朱高炽已抵达了松江,正在此预备迎接他的那些叔伯兄弟呢。
这松江口岸,如今已是旌旗招展,披红挂绿,甚是热闹。
直到十月初九这天,从陛下下旨,到此时已过去了半年的功夫。
第一艘承载着藩王的舰船,终于抵达了。
一见那船上的旗号,竟是汉王和赵王先行抵达。
朱高炽心头大喜,当下率属官至码头相迎。
片刻之后,便有一个宦官先行下船。
这宦官显然是汉王的宦官,朱高炽依稀记得他,只是此时,这宦官年老了不少,肤色也黝黑了许多。
见当初那壮年的宦官,如今也头上斑斑白发,面上尽是岁月催人的痕迹,朱高炽既有几分激动,又不免唏嘘。
那宦官走至朱高炽的面前,拜下,而后道:“太子殿下……奴婢……奴婢……”
朱高炽皱眉道:“孤的兄弟在何处?”
这宦官叩首,战战兢兢地道:“太子殿下,两位殿下……病危……”
若只是病了,倒也无妨,可说的竟是病危,朱高炽骤然之间色变,僵在原地,不发一言。
身后属官,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大呼:“去请良医。”
又有人拉扯着想要登船的朱高炽,跪下,垂泪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现今不知所患何症,还是莫要登船为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
朱棣此时微微抬着头,正看着悬挂在雕梁画栋的廊桥上的几盏宫灯出神。
亦失哈慌忙过来,道:“陛下……”
朱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指了指宫灯道:“这里多加一些灯,还有各殿也加一些,赵王年幼时曾患眼疾,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紫禁城上下,多加一些灯,亮堂一些。”
亦失哈便道:“奴婢真是万死,竟忘了这一茬。”
朱棣没有怒气,平和地道:“他许多年没有回来了,你忘了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朱棣微笑,他甚至显得心情愉悦的样子,道:“不过也不必慌慌张张的,他们登岸,只怕还早着呢,朕想着,该是周王最先到,赵王这个人………没有男子气,听闻朕要召见,他一个人心虚,必要与汉王结伴。”
亦失哈见朱棣心情不错,便忙不迭地点着头道:“世上哪有父亲这样说儿子的。”
朱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也就因为朕是父亲,所以才能这样说,他们的身边,哪一个人不是哄着他们,个个都嘴里抹着蜜饯似的,如那张安世一样。”
亦失哈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可是比谁都清楚,今儿要是回答了,就等于是把赵王和张安世都得罪了,一下子打击了一大片。
朱棣此时却道:“太子那边……已在赶往江口驻扎了?”
亦失哈如实道:“早就驻扎了。”
朱棣点点头,随即道:“还有张安世,等他们进了京,再命张安世也去京城外头迎一下,得告诫一下这个小子,人家初来乍到,别一见面就和人谈买卖,这买卖什么时候都可以谈,这人一来,便琢磨着挣钱的事,不礼貌。”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殿下是懂分寸的。”
朱棣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可似乎又觉得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当下便摇摇头,笑着道:“是啊,朕老了,管的闲事也就多了,朕记得朕当年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碎嘴。”
亦失哈也笑,没说话。
朱棣背着手,穿过连廊,一面道:“待会儿还是叫张卿入宫觐见一趟,朕还是有些事要交代一下,不然不放心。”
亦失哈先给一旁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宦官意会,匆忙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安世才姗姗来迟。
朱棣此时正背着手,在廊下徐行,一面漫不经心地道:“太平府那边,预备得怎么样?”
张安世便道:“陛下放心,各藩国的资料、特产、矿产,还有地形,臣都让人搜集了,除此之外,商行这边,也拟定了一个巨大的计划,不敢说面面俱到,但肯定是……”
“朕问的不是这个。”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恼怒道:“朕当初和你说,他们觐见了朕,过了几日,太平府邀他们去瞧一瞧,这太平府上下,是否做好了招待的准备,可不要教人扫兴。”
张安世挠挠头道:“这个……不过是吃一顿便饭的事,理应……”
朱棣伸出手指,点了点张安世道:“你真的掉钱眼里去啦。”
张安世诧异地抬头,震惊地看朱棣,而后忙垂头下去。
朱棣便语气温和了一些,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他们万里迢迢的进京,朕乃天子,有些事,总是不便,要教他们在京城愉快一些,本就指着你呢。”
“懂了,臣明白。”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臣这边,一定将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明儿我便寻丘松,丘松鼓捣出来的玩意,绝对能教诸位殿下乐上一年。”
朱棣:“……”
不过细细一想,朱棣似乎也了然了什么,当下便算默认,只慢悠悠地道:“丘松这个人,朕总觉得他脑子不甚好,你要看好他才行。”
张安世道:“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挺正常的。”
朱棣抿嘴,不置可否。
行至文楼外,朱棣正待要入殿。
突然有宦官气喘吁吁地来,见了朱棣,立即纳头便拜,随即道:“陛下……陛下……”
朱棣最见不得有人这般失态,瞥眼却是通政使司的宦官,当下拉着脸,眼睛落在别处,慢悠悠地道:“何事?”
“松江口急报……急报……”这宦官叩首,焦急地道:“汉王与赵王殿下,在船中同时病危……说是……说是染了重症……”
张安世:“……”
朱棣听罢,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宦官说的什么。
好半响后,他才慢声慢语地道:“什么病?”
似乎此时他的情绪并不激动,只是……这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宦官道:“说是……说是染了什么瘴疾……这只是随行的御医诊断的,其实也无从分晓,不过同船的宦官倒是说,这样的病症,在西洋倒是常见。”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瘴疾是一个筐。
反正基本上,南方的什么病,都可以往里头装便是了。
朱棣对瘴疾也略有一些了解。
心知此病的厉害。
此时的大明,已经开始将云贵彻底的纳入版图。
这倒不是因为,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无法对西南进行有效控制。
而是因为,这地方有瘴气,说穿了,既是因为水土不服,再加上南方的密林中有大量的蚊虫和毒蛇,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而且不少的瘴疾所导致的死亡率极高,若是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开发,实际上对汉民而言,是很难长久居住的。
至于西洋,对于汉民而言,则比之云贵更甚。
现在汉王和赵王统统都染了瘴疾,显然就十分危险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还保持着理智,旋即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到底所患何症,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臣若是大致推测的话……”
他顿了顿,接着道:“既是汉王与赵王殿下同时染病,这就说明,此症必可传染……”
而后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若是一般的疾病,往往有潜伏和病发的时间,既是南方的瘴疾,这至少说明,汉王和赵王殿下,应该在安南开始传染。而他们自安南到松江口,才开始病发,可见此疾的潜伏颇长……”
朱棣只听得心烦意乱,却依旧强忍着繁乱的心情,继续屏气静听。
张安世随即看向那宦官,询问道:“同船的,还染了几人?”
“这……大抵有七八个。”
“七八个?”张安世道:“同时病发吗?”
“是,大抵是同时病发。”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便道:“那么,这就应该不是靠人之呼吸来传播的瘴疾,若是呼吸传播,同船这么多人,应该都会陆续病发。人在船上漂泊了一月之久,船中肯定也有老鼠的,照理应该也非鼠疫。”
张安世边道边下意识地微微地低垂着思索着,口里接着道:“会不会是蚊虫传播呢?正因为是蚊虫传播,所以在安南登船之后,汉王与赵王殿下人等,便已感染。等到登船之后,海中没有了蚊虫,自然这瘴疾也就无法传播下去了。”
朱棣道:“到底是什么病?”
张安世道:“臣没有见着病患,自然而然……也就不敢断言,不过……极大可能……是疟疾。”
疟疾可不是小病,朱棣对此深以为然,他是带兵打仗之人,当然知道许多兵书之中流传下来的恐怖传说。
曾在东汉时,马援带领八千汉军,南征交趾国,然而却落得个‘军吏经瘴疫死者十之四五’的惨烈结局。也就是说,此病一发,带领的军队便死亡接近一半。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后世有一位一生作了四万余首诗,也即是每日平均产量能高达一两首的某皇帝,也曾数次进攻缅甸,都因疟疾而受挫,甚至导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的士兵死伤。
这种可怕的死亡率,可谓是骇人听闻。
而各藩国往西洋的时候,其实并不畏惧当地的土人,因为他们的军事知识以及武器都远远超过了当地土人至少一个时代,而巨大的伤亡,往往都来自于瘴疾,尤其是疟疾最甚。
这病一旦病发,就几乎形同于是赌命了,死亡率极高,即便不死,这命也去了一大半。
朱棣看向那宦官,急道:“现在汉王和赵王在何处?”
宦官道:“禀陛下,太子殿下已亲自预备了车船乘舆,火速将两位殿下以及其他的病患,紧急送来京城了。”
“这时还熬得过舟车劳顿吗?”朱棣怒喝。
宦官吓了一跳,硬着头皮道:“汉王殿下说……若死,至少也该面见陛下。赵王殿下……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朱棣叹了口气。
张安世在一旁道:“陛下,请立即下旨,命人将两位殿下不必进京,而是直至栖霞码头送医。”
“栖霞?”朱棣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医学院,或许可以救治。”
朱棣眼眸微微亮了几分,好像一下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道:“对呀,一百多万两银子呢,可有把握吗?”
张安世有些尴尬,他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因为张安世也无法预料,等送到的时候,是否已经病入膏盲。
于是他只好折中地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边立即朝那宦官道:“速去。”
朱棣说着,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转头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脸色苍白的亦失哈道:“先不要报皇后。”
亦失哈道:“奴婢……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朕现在起驾去栖霞。”
张安世忙劝道:“陛下,两位殿下至栖霞怕还有一些时日,陛下不必心急……臣这边照应着即可。”
朱棣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那本想反驳的话,而是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赶紧去准备。”
张安世再不迟疑,立即出宫。
…………
“解公,解公……不妙,不妙了。”副使匆匆而来。
鸿胪寺中,解缙正埋首伏案,在修书。
最近他的书信有很多,大多都是同乡们听闻他回到了南京城,纷纷写信来问候的。
对此,解缙很热衷,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封书信,这书信背后,或者是能给解缙这样的人物修书的背后,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读书人这样简单。
一个这样的读书人背后乃是一个大家族,直系近亲就是六七十人,若是再加上各房的妻妾等等女眷,那又是上百人之巨,倘若再加上世仆,可能上千人规模都有。
解缙反复地修书宽慰他们,表示江西的事他略有耳闻,对此表达了深切的悼念,又勉励他们,此时要忍辱负重,含泪隐忍,切切不可与官家为难。否则……锦衣卫一至,可能又是灭门之祸,再在这回信之中,提及一下太祖高皇帝云云。
这书信,与其说是宽慰,倒不如说是恐吓。
江西这边已经历过了一番清洗,早已让人风声鹤唳,胆战心惊了。
现在这上上下下,可谓是个个提心吊胆呢。
人就是如此,一个同类若是犯罪而遭处死,那么其他同类并不会觉得此人绝不是因为触犯了律令,而只是因为……是有某些人想要收拾他们而已。
至少在江西布政使司上下,大抵就是如此,眼看着不少和自己交好的士绅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首先想到的,并非是这些谋反作乱,而是张安世这些奸贼,为了打击异己,已经丧心病狂到四处屠戮杀人了,此等事的性质,已经不亚于汉朝时的党锢之祸,完全是针对所有读书人的全面打击。
解缙恰到好处地提及到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更令人恐惧了。
看信之人只要有记忆,想想当下,再想想太祖高皇帝,只怕人都要吓尿。
因为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所牵扯的大案可不是一桩,而是一次比一次更为剧烈,这也就是说,江西布政使司的事,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这还叫人怎么睡得着?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解缙作为江西士子,是最了解自己的同乡和同行的。
每发出一封书信,都可能给爪哇带来巨大的好处。
如今解家,已永不能徙回大明了,自此之后,只能扎根于爪哇,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赵国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作为赵国长史,自己的儿孙,也一定可以在赵国谋取一定的官职,那么,这赵国若能人丁兴旺,对解缙而言,才是最大的保障。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若是赵国的人丁继续单薄下去,迟早有一日,那漫山遍野的土人,会杀入新彰德,解家满门,必是一个不留。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谁还管得了这个,除了富国强兵,增加人口之外,解缙无路可走。
不过人就是如此,起初,解缙还是经历了一些痛苦的思想斗争的,不过天下的事就是如此,有了第一次,后头便身心愉悦了,慢慢的良心谴责所带来的心理阴影会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发挥出自己聪明的头脑,举一反三,琢磨出各种套路,甚至还有更为变态者,竟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继而乐此不疲。
解缙无疑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当他的技能点突然点在了某个奇怪的地方,所产生的各种奇思妙想,以及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套路,便自然而然的催生出来。
听到那副使紧张的呼唤,解缙无奈,他懊恼地搁了笔,他原本还想在书信中添几句妙笔,好增强效果,此时思绪却被打乱,不禁为之遗憾起来。
他忍着不满,抬头道:“何事?”
于是这副使焦急地道:“殿下……殿下前日已至松江口。”
解缙唇边顿时勾起一抹笑意,道:“正好,等殿下进京,我又有一谋,要与殿下共商。”
解缙喜欢赵王,赵王也是一个妙人,他对解缙十分欣赏,尤其是解缙肚子里各种奇奇怪怪的‘谋略’,朱棣和太子朱高炽让解缙觉得无趣,因为这一对父子,一个满脑子想的做丘八去冲锋陷阵,另一个则是过于正经。
副使言辞简介地道:“殿下病重。”
此言一出,解缙脸色一变。
解缙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又是什么病?”
“听闻……是疟疾……”
听到这个,解缙一顿,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现如今……”
疟疾的可怕,解缙是领教过的,爪哇赵国的各处新城,都陆续有此瘴疾的流行发生,每每出现,感染者便死亡半数以上,此症在西洋,令人闻之色变。
解缙摆摆手,打断这副使的话道:“哎……好不容易得遇明主,不曾想……解某人……难道注定要一生惨淡吗?”
他脸上透着悲切,也没心思修书了。
只浑浑噩噩地端坐着。
那副使道:“这消息……京城已传遍了,也不知是何人传出的。不过下官听闻,好些士绅和官宦提及此事……都喜上眉梢,还有人暗地里说……”
解缙身躯微微一颤。
他抬头,冷笑道:“这一群无用之人!”
解缙的怒气显而易见,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最喜欢干的便是夸夸其谈,一旦不合他们心意者,便立即开始自以为聪明的用所谓‘骂人不吐脏字’之言嬉笑怒骂,自以为高明。
解缙又道:“现在赵王殿下在何处?”
“据闻……要紧急送去栖霞。”
解缙忧心忡忡地道:“殿下本就舟船劳顿,又得此症,只怕……”
这副使也显得担忧,六神无主地道:“解公……现下该当如何?”
解缙感慨道:“等,继续等待。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副使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解缙此时却道:“来,给我磨墨。”
副使不解道:“解公……可要上奏?”
解缙此时眼中似乎多了几分坚定,道:“不,我要继续修书。”
“啊……”副使更不明白解缙这突然的转变了。
解缙淡淡地道:“若是赵王殿下真有好歹,那么就更该要修书,到时赵王年幼的儿子要承袭君位,他年纪太小,爪哇又必然要人心惶惶,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这赵国怕是要土崩瓦解。这世上,干任何事,没有人是不成的。”
副使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虽然也心急火燎,可解缙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他。
不过他提出了疑问:“只是……这些人若去了爪哇,一旦不满,只怕……”
解缙显得平静,慢悠悠地道:“你这就不知道了,江右的山民可能桀骜,可是我江右的读书人却是老实顺从,你只要拿出了鞭子,他们就肯对你心悦诚服了,他们虽会抱怨,可不出数年,便个个都可成为好的矿工、士卒和匠人还有教师。”
副使眼眸微微张了张,随即便捋起袖子道:“下官来磨墨。”
解缙抿了抿唇,接着重新提笔,化悲痛为力量。
…………
在另一头,赵王与汉王终于抵达了栖霞码头。
在此处,街道已管禁起来,早有数十个大夫和医车在此候命,十数个病患统统拉走。
张安世则早已在医学院里候命。
此处占地颇大的医学院,费了张安世无数的心血和钱财,不过愿意来此看诊的人……一直都不多。
一方面,寻常百姓若有什么病症,随口吃一些汤药便好了。
而富裕之人,却往往对这诺大的医学院,有几分敬畏。
甚至外头还有诸多的流言,说此地的大夫,个个都是屠夫,有人亲眼见到他们拿刀去砍尸首。
总而言之,这医学院给人的印象,总是伴随着许多恐怖的流言。
而现在……在此地,他们迎来了一批不同寻常的病人。
张安世精心地安排了几个大夫,正预备去看诊,此时便有人来了。
朱棣龙行虎步而来,竟是后脚就赶了来。
他一见张安世,便关切地道:“吾儿在何处?”
“陛下,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相见为宜。”张安世显得无奈,耐心地劝道。
朱棣进了此地,便不断地皱眉。
因为这医学院里,总是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异气味,让人产生一种不适之感。
朱棣道:“他们……现今如何?”
张安世如实道:“听大夫说,病症确实非常严重,毕竟病发已有几日了,且一路颠簸,若是再无法救治,恐怕……”
事实上,朱棣这两日,都不曾入眠,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就更为担心了。
他一把抓住张安世的手,面色凝重地道:“你要救人。”
只短短四字,张安世却知其中份量。
当下便道:“臣去了。”
朱棣吁了口气,他倒没有在这医学院的建筑中多逗留。
而是走出了这屋舍,一路走到了医学院中的庭院,这才觉得那满是怪异气息的窒息感稍稍减缓一些。
而在这里,早有许多的禁卫,还有护送汉王、赵王等人,以太子为首的诸官,在此焦灼地等候。
朱高炽看到朱棣迎面走来,先是诧异,随即上前道:“父皇……儿臣万死……”
朱棣因为心中的担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摆摆手道:“这与你无涉……”
朱高炽又道:“沿途……沿途……”
朱棣听到这两个字,倒是收起了心神,道:“你但说无妨吧。”
朱棣的语气,还算是平静,当着朱高炽的面,并没有过于激动。
于是朱高炽道:“下船的病患,十九人,沿途病死者,已有七人……”
说着,朱高炽不禁为之怆然:“此症实在厉害,儿臣……”
朱棣深吸一口气,却只是点了点头:“不要哭哭啼啼,像个妇人似的,流什么眼泪,你是太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泰然处之。若连你都六神无主了,将来遭遇了什么变故,天下人生死荣辱都维系你一人身上,你也可以如此惊慌失措吗?”
说着,朱棣微红的眼眶,不禁垂泪下来。
朱高炽只好擦拭眼泪,沉默不言。
…………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