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挫骨扬灰
第432章 挫骨扬灰
此时,许多人已开始四处出动,寻找这位状元公了。
不过显然,这些人的效率,却是低下不少,远不如厂卫。
只可惜,要寻状元公之人,断然不会和厂卫沾上关系。
马愉听闻隔壁有人询问自己的事,倒也怡然自得,他自有应付之道。
却是悠悠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斋里头,默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大宗的货物,从起运到靠港停泊,再到发卖回款,以及银行的利息还有各货商的结款。
这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自己敲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错误,都是致命的。
“哎……只恨各藩国的读书人太少啊。”马愉叹了口气,又喃喃自语地道:“若是读书人再多一些,那就好了,各处都可结交一些朋友,哪怕提供一些讯息也好。”
马愉说着,一脸可惜地摇摇头。
马三道:“少爷,我倒听闻这太平府,到处都在捉拿读书人。”
“这怎么叫捉拿呢。”马愉笑了笑道:“这叫让读书人找一点事做,叫忠孝两全。”
马三道:“小的其实也不懂,只知道这太平府内外,没人敢轻易戴纶巾,穿儒衫了,就怕被认为是读书人,被抓去忠孝两全。”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有意思。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虽有功名在身,可横看竖看,却都不像读书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头道:“有了,我又有了一个新主意。”
说罢,一脸兴奋地道:“来,给我笔墨,修书。”
马三有些不情愿地道:“少爷,老爷那边,要不要回一封书信……”
马愉徒然收起了几分兴致,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若是知道我辞官,必要火冒三丈,非要跑来京城打我了”。
马三哭丧着脸道:“到时我怕也要被打断腿的,呜呜呜……我的腿没了。”
马愉默不作声,低眉提笔,不予理会。
……
文渊阁。
“马愉寻到了吗?”胡广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寻舍人来问。
而舍人则每次的回答都是:“已经让刑部都派人去寻访了,只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还颁了悬赏。”
胡广皱眉道:“这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人看见他?”
舍人哭笑不得地道:“回胡公的话,不是没人看见,而是自颁了悬赏了之后,说看见的人实在太多了。短短十几天时间,各处来奏报,说是查到其踪迹的线索就有一千多条,等这刑部的人一一核实才发现……绝大多数……都只是捕风捉影……”
胡广听罢,怒道:“为何锦衣卫找人就这样的轻易?”
“这……”那舍人道:“锦衣卫不一样,人家有专门的……叫什么什么情报分析,他们也搜集线索,却有专门的情报千户所,对所有的讯息进行甄别,而且各处都布设了耳目,消息要可靠得多,要不,胡公下一个条子给芜湖郡王……”
胡广连忙阻止道:“那岂不是羊入虎口?马愉是何人?当初这马愉不知咒骂过多少次张安世,你可听闻过汉贼不两立吗?马愉清高,性情必定刚烈,状元公嘛,恃才傲物肯定是有的。真若是让锦衣卫去查,这锦衣卫查出他的一些事迹,谁知道会不会下毒手?即便张安世大度,可也禁不住那些锦衣卫下头的人起什么歪心思。”
“下官明白了。不过听闻现在读书人人人自危,前有锦衣卫捉读书人,后有状元公失踪不见踪影……”
胡广叹了口气:“哎……继续寻访吧。”
他只叹了口气,可对于眼下的时局,是越发的担心。
太平府的海贸,随着一艘艘海船的下水,终于开始。
不久之后,张安世又颁发王诏,天下四海之内,凡有商船往来,无不予以保护。
这种保护,不只是针对藩国,便是大食的海商,亦或者是天竺的海商也无一例外。
而此时,最满意的便是在马六甲筑城的唐王朱琼炟,他来了一趟京城之后,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好时机到了。
马六甲有不少汉民,不过此处抵御狭小,土人也甚多,若不是靠着与安南、真腊等地的诸王互为犄角,可能真要被漫山遍野的土人给赶下海去。
因而,他的开拓进展并不快,如今也不过筑了三座城,而马六甲,连接天竺海与西洋,乃是重要的海上渠道。
这就意味着,许多藩国的海船,都可能在他的藩地内停靠中继,不只如此,大量的大食海商还有天竺的海商,一旦能在此中转,未来自己的藩地,收益最大。
其他的各藩国,也已纷纷准备了大量的物产,只等太平府的舰船来。
时间就是商机,舰船下海,几乎便有商贾趁此机会,立即承载着大量的货物,火速出海。
这松江口岸,一时之间船舶云集。
数十座的船坞,为了造船,不约而同地拼命改进工艺,尤其是制造的流程。
原本下西洋的舰船制造,本就有大量的技艺储备,如今在金银的引诱之下,这种制造管理的水平已越来越高了。
第一批商贾的海船,已然出海。
犹如一群吃螃蟹之人,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都似乎在等着有消息来。
到了永乐十八年年末。
陈礼哀叹于现在的读书人已经越来越少,斯文扫地,即便是有读书人,也不肯穿戴纶巾儒衫出门了,实在很难辨识。
张安世却不得不安慰他,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却是光明的,总能有将读书人一网打尽,火速送往四海之地让他们尽孝尽忠的时候。
只要朝廷还开科举,就不担心读书人不进京,就算进京之后,他们藏匿身份,可一旦放榜,不怕他们不去看榜。
榜下捉人,那是效果显著,高中的人自然是让他们去做官,名落孙山者,便可直接感化之后,送出海去了。
就在此时,一个老人进了京城。
此人穿着一件旧衫,戴着破旧的纶巾。
好在他年纪老迈,即便是这样的装扮,也没人对他有兴趣。
锦衣卫喜欢的是那种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不是这等送上了船,说不定到了地方就要吃席的老儒生。
这老儒生一脸悲戚,在一个老仆,还有一个年轻人的照顾之下,先到了夫子庙。
这年轻人乃是他的幼子,叫马超。
而这老儒生,姓马名扬名。
他虽叫马扬名,诗书传家,可时运并不好,读了一辈子书,却没有扬名,其实不过是一个老童生罢了。
累世家业,也不知是经营不善,还是时运不济,这几代,已不似从前那般兴旺了。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马家依旧还是出了人才,譬如他的长子马愉,便高中了状元。
消息传到了山东,山东布政使司的布政使以及学政,亲自往马家拜望,这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幸事,一举扭转了北人无状元的空白。
当时可把马扬名高兴坏了,祖宗积德啊!
可没高兴多久,却得知自己的儿子,辞官了。
又有刑部的人,去山东寻访,询问马愉是否归家。
马扬名当时就大惊失色,就这么焦灼不安地等着消息,可马愉却是无影无踪,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虽也修了一封书信回来,不过这书信也是语焉不详,只说不想为官,想做点自己的事。
马扬名,他……不能接受。
于是在家里呆了数月,焦灼的盼着家书,几经失望之后,马扬名终于决定,带着全家,进京寻子。
来到了这诺大的京城,马扬名一脸悲怆,在夫子庙的客栈住下之后,当即便让自己的次子马超四处寻访同乡,打听消息。
而听闻了马老先生抵京,本就关注马愉的同乡、同年,甚至是不少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无不慕名而来。
有的人纯粹是出于同情。
有的人,则也想从马父这儿探听点什么消息。
还有人虽觉得马愉不知下落,可好歹是状元公,说不定将来人家找着了,照样还有美妙的前程,此时不如烧一个冷灶。
当然,也不无纯粹是出于关心的。
一时之间,小小的客栈,车马如龙,甚至户部尚书夏原吉,也匆匆来了一趟,与马父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了。
至于其他朝廷命官,什么翰林、御史,甚至各部主事、郎中,竟也有不少。
和马愉一起高中的许多进士,也都来拜谒。
马扬名百感交集,自己的儿子若是无恙,这辈子,应该也和他们一样,甚至可能,前程比他们还要远大一些。
可如今……
他几次老泪纵横,一次次地落泪之后,辗转难眠。
紧接着,便是一些同乡来拜访。
到了京城,听到了乡音,自然是难免格外地觉得亲切的。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么大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马扬名哆嗦着唇,嚅嗫着嘴,一脸愁苦之色。
而站在一旁的马超,也忧心忡忡地道:“爹,兄长不会出了事吧。”
他这般一说,马扬名立即暴跳如雷,举着杖便打,骂道:“畜生,你兄长出了事,你有什么好处?伱这混账东西,平日里只偷奸耍滑,读书又没长进,马家没你兄长,便要败在你的手里了。”
马超于是躲着,边道:“我随口说的……”
同乡们便都来阻拦,道:“马公息怒,息怒啊……”
“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回家再打便是。”
马扬名气喘吁吁,眼眶发红,悲怆地道:“我苦,我苦啊,我读了一辈子书,不过是个老童生,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出息的孩子,如今……却不见了。我那儿最是乖巧,为人最本份,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呜呜呜……”
呜咽着,泪流满面。
马超愁苦地嘀咕道:“本来家里就不成了,此番进京来,沿途的开销,都是卖了家里七八亩地才筹的盘缠……”
这时终于有人道:“马公,我只问你,有些事,你听说过没有。”
马扬名看着人一眼肃然之态,忙收了泪,道:“什么事?”
“你竟不知,此前没人和你说?”
马扬名摇头,茫然不知的样子。
“哎,看来大家都是再明哲保身,不肯告出实情……”
马扬名听着这话越发忧心起来,认真地道:“你说罢,咱们乡里乡亲,若是有什么消息,可不要瞒我……我……我给你磕头。”
那同乡骇然,连忙摆着手道:“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好吧……”
此人心一横,跺脚道:“这些日子,锦衣卫四处捉读书人,贩售出海,不少读书人,都遭了无妄之灾。此中凄惨,实是一言难尽。其实许多人都怀疑,是不是马年兄,他被锦衣卫抓走,送去爪哇国了。”
马扬名猛地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道:“他是状元公,理应不会如此吧。”
“这些年锦衣卫什么事不敢干!”
马扬名又道:“可他还是修了书回乡……”
“你是不知,锦衣卫奸猾的很,抓了人,便教人修书回乡。还有那爪哇,你知晓不知晓,最近刚刚传出一些秘闻,说是当初爪哇蒙骗了许多的读书人去,到了地方,便送去服徭役,还教他们修书,所有的书信,还需经过检查,只许讲好的事,若是说什么坏事,必要遭殃。”
马扬名听罢,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随即满脸骇然地道:“这样说来,我儿十之八九,是被那该死的爪哇国,或者是锦衣卫拿走了?”
“只能说八九不离十吧。只是这件事,锦衣卫打着什么忠孝的名义,而读书人在此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哎……”
马扬名眼一瞪,猛地一拍案牍,勃然大怒道:“什么不敢言?我儿子都没了,他们以为老夫会害怕吗?有本事,就杀了老夫,实在不成,杀了老夫全家,将我这幼子马超砍碎了喂狗,老夫若是为此皱了皱眉头,便不算圣人门下。只要我那愉儿能够重见天日,便是马家死绝了,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事!”
马超:“……”
他这扎心呀!
同乡们便议论开了:“是啊,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出这么一个状元……”
“马公……这事,只怕得请托庙堂中的胡公或者夏公,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做主……”
“我看胡公和夏公也没有用,毕竟人没了,又没有真凭实据是被锦衣卫拿走,胡公和夏公再如何愿意帮忙,只要锦衣卫矢口否认,又能奈何?”
马扬名气呼呼地拍案道:“其他的事,老夫不管,老夫只要儿子,为了愉儿,老夫什么都无所谓,他锦衣卫了不起,那我就闹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众人道:“这事怕是没人管的。”
马扬名冷笑:“亏得你们也是山东人,竟不晓得,俺们山东……却有对付这些人的办法。”
众人不解。
马扬名也不再多言了,眼眸迸发出坚定的目光,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老僧坐定。
…………
芜湖郡王府。
这王府之外,有许多人来去,有的是传令,有的乃是前来请见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突然钻出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正是马扬名。
马扬名走在最前头,后头落下一步的是战战兢兢的马超。
马扬名到了王府外头,回头对马超道:“超儿,将东西给老夫扬出来。”
马超已吓得牙齿咯咯咯地响,苦着脸道:“爹,你要想清楚,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给儿子考虑啊。”
马扬名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道:“你还要不要你兄长了?你这个畜生,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你……你……难道马家还能指望上你?只要你兄长有一线生机,便是我们统统死无全尸,碎尸万段,也值当了,赶紧的!”
“爹……”马超哀嚎抽泣。
可最终,执拗不过,却还是乖乖地打开了行囊,而后抽出了一个巨大的丝绢画像。
当即,他在马扬名凶狠的目光下,心惊胆跳地将这丝绢画像用杆子撑了起来。
门口的郡王府护卫,正觉得奇怪,要上前盘问。
可细细一看那旗蟠,骤然色变。
却见那旗上,赫然是一幅画像,那画像上的人……且不说,不过上头的字,大家却是认得的,上书:御制太祖高皇帝像!
护卫们惊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而后,便传出了马扬名的怒吼:“太祖高皇帝亲临啦,大家都来看看,太祖高皇帝,你睁开眼吧,瞧一瞧当科状元怎么被人草芥人命,瞧一瞧这天下还有无王法,哎呀,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他这一呼。
骤然之间,身边的人纷纷骇然,连忙退避一边。
连那王府的护卫,也不敢近前了,踟蹰着,倒是也有机灵之人,迅速地转过了身,疯了似地往郡王府里头跑。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随之招展,只是旗杆却是颤颤,却是扬旗的马超,身如筛糠。
父亲的每一句嚎叫,都让他感觉自己距离挫骨扬灰更近了一步。
第433章 大变活人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自然是不像的。
可人们并不在乎太祖高皇帝长的是什么样子,看重的却是那御制太祖高皇帝画像的字。
说实话,这种行为,叫作做大死。
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当今皇帝他亲爹。
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的兵马途径山东,攻打济南城,而城中的守将严防死守,朱棣便使出了火炮。
按理来说,有了这等攻城利器,济南城自然可以轻松拿下。
谁知,守将也做大死,直接将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悬挂在了城墙上。
意思是,你朱棣有本事就朝太祖高皇帝的画像开炮吧。
朱棣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当下只好引兵而去。
现如今,又一位山东布政使司的老乡,挂出了这个。
旁观之人,顿时受惊一般,一个个骇然,而后惊恐地远远躲开,然后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群人,一遇到惊吓的事,便立即捂眼,可这种恐惧和惊吓往往总是伴随着好事之心。
所以捂眼的同时,又会悄然地将手指开一条缝,让自己的眼睛朝着缝隙继续滋滋有味的去偷瞧。
大抵,这儿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扬名的呼声也越来越凄厉。
这么大的动静,张安世如何没有得知,立即就有人奏报了。
张安世听闻有人闹事,脸色微变,正待要脚底抹油,往后门走。
可听闻来的是读书人,骤然之间,腰杆挺直了,显露出了郡王威仪。
他背着手,沉着地道:“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读书人来此做什么?”
“殿下,那人说是……他的儿子……不知所踪,是来寻儿的,还说要……要殿下交出他的儿子来……还有……还有……”
等这校尉说出太祖高皇帝画像的时候,张安世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上,露出了跟那些围观的老百姓如出一辙的骇然表情,道:“他们这是疯了吗?”
“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不交出儿子来,便……便……”
张安世冷哼:“他儿子是谁?”
“叫马愉……”
张安世下意识的就道:“没听说过,查一查,这是被贩运到哪里去了。”
“这马愉……乃是今科状元。”
张安世原本还有几分不悦,责怪锦衣卫办事不牢靠,毕竟拿了读书人,务求要这些读书人都是自愿前往,不但要签状纸,展露决心,而且还要让他们修家书,告知自己将要去何处,要效张骞、班超故事,请家人勿忧。
锦衣卫毕竟是官署,不是强盗。
可现在居然有家眷找上门来要人,张安世自然首先想的是陈礼这个家伙办事不利了。
家眷的事,居然找到他张安世的头上来,倒显得他张安世好似做了什么缺德事一般,这办的叫什么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锦衣卫啊!若是想自己的儿子,大不了,锦衣卫出船票,将你们统统送出去一家人齐齐整整大团圆。
可听到竟是状元,张安世才有了印象。
他冤枉啊,比窦娥还冤,好吧!
要知道,锦衣卫做事,是看人下菜的,一般的举人,还可能动,但是进士,是决不会去触碰的。
至于状元,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一旦中了进士,就属于朝廷命官,是皇帝老子的人,锦衣卫怎可随意差遣?
张安世立即道:“他找错人了,依我看,这一定是来闹事的。”
这时,陈礼也已赶了来,他听了消息,已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假装是普通普通百姓的样子,将那父子围住。既不让他们逃脱,也借此将好事者给挤开,免得闹出什么影响。
不过他不敢让人去将人立即拿下法办,毕竟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呢,若是撕扯起来,得罪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是弥天大罪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那太祖高皇帝是假的,可这事,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断然不能随意动手。
张安世一见他,便道:“这个马愉是怎么回事?”
陈礼一脸无辜地道:“卑下……卑下这边,没有一个马愉的人,殿下,咱们遭了天大的冤屈啊!”
他整个委屈之色。
于是张安世道:“既如此,为何他爹找上门来,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陈礼道:“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殿下,这马状元,确实失踪有一些日子了,刑部那边还在寻访呢。”
张安世皱眉道:“锦衣卫也没有查出此人的踪迹吗?”
陈礼道:“吏部和刑部没有公文来,锦衣卫上下忙碌的事多,而且这马愉走失,和锦衣卫又没什么关系,卫中上下,倒没人去关注。殿下不是说了吗?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过问。”
张安世顿时咬牙切齿起来,道:“我看着这像是一个阴谋,有人想害本王。”
陈礼道:“是,种种迹象看来,确实很不简单,从这状元失踪,其实就有许多流言蜚语了,起初是不少人说,这马愉定是因为不满新政,所以辞官。后来……又不见踪影,又说被殿下给害死。”
“殿下,这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这马愉,这马愉为了打击新政,故意布置下这些,为的就是激起天下人对殿下的义愤。还有他爹……伱瞧瞧他爹的手段,也是直中要害,谁曾想,竟将这太祖高皇帝给搬了出来。”
张安世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马扬名的哀嚎声。
张安世懊恼地道:“哎,本王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之重,如今被人这样谋害,这样指摘,真是……”
陈礼道:“殿下,那就动手拿人吧。”
“怎么拿人?”张安世眯着眼,看着陈礼。
陈礼道:“他爹这边,先控制住事态,不过卑下的建议是……暂时先不动,等请了旨来,等陛下有了口谕,再行动手。至于这个马愉,此人狼子野心,如此谋害殿下,臣这边立即广设耳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无论躲在天涯海角,卑下也将他寻访到。到了那时……”
陈礼一面说,一面磨牙,露出恨恨之色。
所谓君忧臣辱,张安世虽非陈礼的君主,可毕竟是张安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不表现,以后怕是不敢在这太平府里头大声说话了。
张安世觉得这算是比较折中的办法了,不疑有他,便道:“立即去办。”
陈礼则道:“殿下何不现在去见陛下?”
张安世摇摇头道:“不成,这个时候去见,反而有心虚的嫌疑。”
陈礼略显忧心地道:“可殿下若是不见,陛下身边,若是有人搬弄是非……”
张安世道:“就说我病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怒火攻心!”
随即,他扯开嗓子对着外头道:“来人……快让几百个护卫,同时再请医学院十几个大夫来,拉我去医学院重症观察室。”
陈礼:“……”
陈礼火速出了郡王府,立即召集南镇抚司上下官校,一声令下,顿时,这南北镇抚司数千上万的校尉,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在这京城内外寻访,外地的锦衣卫,则直接飞鸽传书,令他们寻访疑似之人。
此时,在文渊阁里,来了一个人。
来的却是刑部尚书金纯。
“诸公,不妙了,消息可听说了吗?”
在得知了消息之后,杨荣、胡广、金幼孜三人,久久不语。
这下子真是事情闹大了。
拿太祖高皇帝做文章,乃是最触犯陛下逆鳞之事。
这摆明着,是要闹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觐见吧。”杨荣默然了半响后道。
当大学士与部堂们到了文楼,朝朱棣行礼时。
朱棣已是面带滔天怒火,他抬眼,气咻咻地道:“你们是要来和朕说什么?是说……姓马的……罪不至死?”
众臣不语。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荒谬,真是荒谬……这样的事,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是谁参与?”
众臣还是不言。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火气似乎更盛了,冷然道:“笑话,天大的笑话啊,拿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招摇过市……太祖太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胡广道:“此人,臣知道,此人叫马扬名,乃状元马愉之父,他敢做这样的事,想来也实在是到了绝境,只为了寻找自己的儿子……”
朱棣猛地瞪胡广一眼,似乎要将胡广瞪出一个洞来。
胡广却旁若无人地道:“所以,若说有什么图谋,臣倒以为言过其实。当然,此事确实荒谬,一定要审慎对待。可臣也希望陛下能够理解一个做父亲之人的苦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朱棣冷笑道:“够了。”
胡广道:“是,臣罪该万死,斗胆进言,陛下深思。”
朱棣的脾气,若是换做其他人敢在这个关头说这样的话,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不过胡广此言,却没有惹来朱棣的杀意,朱棣是历来知道胡广的,这老东西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想啰嗦几句,可若说他别有所图,朱棣不相信,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脑子。
朱棣侧目,一看亦失哈。
此时,他倒是冷静了几分。
“这个马愉,到底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此人辞官之后,一直不知所踪……”
朱棣挑眉,随即道:“为何不知所踪?”
亦失哈为难地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难道没有缘由吗?”朱棣面带怒色。
亦失哈想了想,摇头:“没有。”
“臣略知一二。”胡广道。
朱棣看向胡广,板着脸道:“朕不听。”
在朱棣的威严下,胡广大着胆子道:“其实亦失哈公公是知道的,他消息这样灵通,之所以不言,是因为不能言。”
亦失哈:“……”
朱棣听了胡广的话,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再联想到,这马家人乃是在张安世的郡王府那儿滋事,朱棣更是了然几分。
他冷哼:“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借着这马愉,又可教天下人来攻讦朕和张卿了吧?”
胡广道:“臣只觉得马愉之事蹊跷的很……此案,不如御审。”
朱棣勾起一丝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早就求之不得的结果?”
胡广鼓起勇气道:“臣不敢,只是这个马愉,乃是前所未有的北方状元,这样的才子,臣对他确实有所关注,可这样一个人,如今不知所踪,若是朝廷视而不见,那么天下人的议论,就永远不会平息……”
朱棣冷哼一声,却是沉默不言。他似乎在猜测着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鼓动,又或者,会带来什么影响。
突然,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来,道:“张卿为何还未入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理应入宫来禀奏。”
这时,外头一个小宦官碎步进来,道:“陛下,芜湖郡王殿下……病了……”
朱棣一听,愣住了:“病了?生了什么病?”
“说是蒙冤,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身边的人说,他病倒前,一直在念冤枉……”
朱棣骤然之间,气得发抖,勃然大怒道:“好啊,好的很,他如此赤胆忠心,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看来此事,非要立即处置不可了。”
当下,朱棣大喝:“摆驾,去栖霞。”
“陛下。”杨荣道:“此等小事,命一黄门,传达陛下口谕,即可处置。”
朱棣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凌然道:“不,朕正要亲自领教这些敢将太祖高皇帝像张挂出来的人,如若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养育之恩?也一定要还张卿一个清白!”
杨荣心里摇头,这事……可能更大了。
而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最终却发现那马愉当真被锦衣卫暗中逮捕,说不定,现在正在爪哇国砍甘蔗,到了那时,只怕不只张安世,便连陛下也要尴尬无比。
陛下此举,反而鲁莽,理应低调处置才是。
可胡广却没有劝阻,在他看来,马愉这样的人都可失踪,事情实在太大了,他不在乎什么新政,他在乎的是人!
圣驾一动,百官闻之,竟有不少人兴冲冲的去大明门接驾。
这马愉的事,总算要有结果了。
群臣之中,有人是真的为马愉的生死而忧心。
有人纯粹就是看乐子,想看这事怎么收场。
这毕竟是一桩大事,自己能亲眼见证,等将来自己致士,说不定还可写几篇野史秘闻,或者……在自己的墓志里头,留下一点什么。
听闻朱棣抵达了栖霞。
张安世大惊,不得不从病床上惊坐而起,当下,让人‘搀扶’自己前去接驾。
接驾之后,朱棣在马上端详张安世,果然见张安世气色不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道:“病了就好生养病,何须你来接驾,来人,取步辇来,让张安世步辇随行。”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一溜烟,寻了一匹马,翻身上去,乖乖的驾马在朱棣左右。
这步辇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尤其是圣驾里头,陛下骑马,你坐着步辇,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道:“那姓马的在何处?”
不多时,便至这郡王府前。
马扬名此时,正跪在太祖高皇帝画像前,磕头如捣蒜,大声疾呼道:“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啊,您睁眼看看吧,皇帝钦点的状元,说没就没了。乱臣贼子,猖獗到了这个地步,草民……草民……”
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马超依旧还瑟瑟发抖的举着旗,下档却是湿了一片,算是物理意义的吓尿了。
“住口!”有宦官大呼一声。
而后,有队伍分开,便见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来,这朱棣怒气冲冲,手持着马鞭,大呼道:“哪里来的宵小!”
马扬名虽是个老童生,可毕竟混迹了大半辈子,也是极聪明的人,他要的就是博取天下人的关注,直达天听,好教自己的儿子有一线生机。
现如今,他已知道,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之人,到了自己近前,这太祖画像在此,依旧还骑着马,口里大喝,这人……必定不简单。
方才他有多刚,现在就有多怂,当下便扑到了朱棣的马下,行匍匐大礼:“草民有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草民的儿子马愉……不知所踪,迄今没有音讯,还请做主,草民……”
朱棣原以为这老家伙,会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前显出几分风骨。
谁料到,他除了嚎哭抽泣,便是对自己敬若神明,一副万般委屈的模样。
此时,倒不好立即教人动手拿人了。
“你的儿子……不知所踪,与这芜湖郡王有何干系?”
“天下人都说,尽都是芜湖郡王使人拿走的,草民不找他,找谁去。”
朱棣冷笑,正待要说。
却在此时,竟有飞骑而来,这人行色匆匆,一面大呼:“让开,让开……”
随即,这人落马,竟是陈礼。
陈礼一脸焦急,却见朱棣在此,先是一惊,又见朱棣身边的张安世,才定定神,道:“马愉寻到了,寻到了!”
第434章 水落石出
马愉寻到了……
这马扬名的哭声,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或许是结果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当然,尾随朱棣其后的群臣,却都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哪怕是最偏向张安世的金忠,都别有意味地瞥了张安世一眼。
这真是缺了大德了。
失踪了这么多日子,好巧不巧,等到这马愉的父亲闹到上达天听,一下子,人就找到了。
还说这不是锦衣卫早将马愉拿了?
这是眼看事情捂不住,索性又‘寻’到了吧!
金忠如此作想,其余之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此时,却俱都默不作声,一副看你怎么表演的模样。
朱棣是何等人,也不由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眼里似在说,你这小子,还真干了这等缺德的事?
寻常的读书人,捉便捉了去,这可他娘的是状元啊!
只是朱棣依旧不做声,只是等那陈礼拜下,便道:“这么快寻到了?”
陈礼道:“陛下,卑下听闻状元失踪,郡王殿下对此又格外的重视,于是卑下便与卫中上下,努力寻访,还真给找着了。”
朱棣看看陈礼,又看看张安世。
张安世自然是感觉得到那么多目光里的深意,他觉得有些冤枉他真没有绑人,现在人找着了,倒像是自个儿还真与马愉的失踪有关系似的。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那么人在何处?”
陈礼道:“是栖霞的一个百户所搜寻到的,正在确认和辨别身份,现在已经盯梢起来了。卑下没有让人轻举妄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不,不,不是打草惊蛇,卑下是怕……”
陈礼一时词穷。
他久在锦衣卫,知道此事的厉害,这件事,锦衣卫不能过手,过了手,就是有理也讲不清了。
反正人已找到了,早有人盯梢,锦衣卫一根毫毛都没有动,到时就算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殿下责难,也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可若是将这个马状元绑了来,情况就不同了,本来就没有捉拿他,现在被锦衣卫押了来,这算怎么回事?
朱棣又道:“人在何处?”
陈礼忙道:“在靠码头的街巷。”
朱棣皱眉,道:“为何从前没有寻访到,今日却一下子就寻到了?”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是在这里的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陈礼迟疑了一下道:“锦衣卫负责的乃是守卫值宿、侦察与逮捕以及典诏狱的职责,一般针对的乃是逆党和叛臣,这京城里走失了人……若是宫中有诏,亦或者有司请求协助寻访,緹骑们寻访倒也无妨。可贸然寻访走失者,确实不在职责范围之内,殿下早有明言,卫里只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不得轻易干涉其他事务,免得遭人是非口舌。”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吧。
倒是那马扬名急了,儿子找到了,这边却是撇清了一切的关系。
他是老童生,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深谙人情。
他儿子乃是状元,不能担一个自己走失的事,毕竟被人绑了,这是被动,而主动出走,隐姓埋名还辞官,这就等于真正地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行为恶劣了。
于是他眸光一闪,忙道:“我儿历来老实本份……”
陈礼立即打断道:“我已查过了,此人在那隐居已有大半年之久。且绝无人胁迫他,与寻常人生活无异。”
马扬名道:“他好端端的状元不要,朝廷赐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要,偏要在此隐居,这些话,说来你相信吗?”
陈礼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知,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来顶雷了,他若是不站出来与这马扬名解释,那就得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应了。
于是陈礼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他的事,他心中如何想,与锦衣卫何干?伱为何不自己去问他?”
这个回答,显然并不能服众。
里头确实有太多的蹊跷了。
哪一个人,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得了功名,鲤鱼跃龙门,却舍弃一切,像寻常人一样过日子的?
要知道,在大明,翰林可是人上人,是一切读书人的最终梦想。
而读书人,恰恰又是寻常军民百姓们所羡慕的对象。
除了皇帝,这就是金字塔的最顶端,意味着似锦的前程。
朱棣见二人争执不下,回头看向群臣。
群臣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朱棣一见大家这样的表情,就很讨厌。
此等表面上不做声,好似温顺的模样,实则却好像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好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偏偏朱棣自己也不争气,他也觉得……懂的都懂,这十有八九……有很大的蹊跷,应该还是和张安世脱不开关系。
朱棣打心里还是想维护张安世的,于是不免有些心烦意燥,于是怒喝道:“将这旗下了。”
他一声大喝,吓得马扬名身后的马超手一抖,忙小心翼翼地将旗撤下。
朱棣道:“人既在此,那么去看看,便一眼可知。对吧,张卿家。”
他等张安世的反应,若是张安世拒绝,那就说明张安世肯定心里有鬼,他这个皇帝索性借坡下驴,直接快刀斩乱麻,平息这件事。
若是张安世不拒绝,那么可能张安世当真清白,他便一查到底。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如此甚好,只是……臣却以为……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未必能查到什么……”
对张安世而言,这马愉十之八九不是好人,他藏匿自己的行踪,一定是有其目的,说不定就是针对他张安世来的,摆明着是想构陷他张安世。
到时将此人唤来,这家伙咬他张安世一口,可就不好说了。
读书人的这些伎俩,张安世早就摸透了,一个个阴险狡诈得很的。
张安世便道:“与其明察,不如暗访。”
“暗访?”朱棣狐疑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您忘了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朱棣听罢,心中骤然之间了然,道:“也可,今日索性就查个水落石出!”
………………
马三正抱着一沓的书信,到了这租赁的宅邸的书斋。
这一处宅邸,占地不小,乃是马愉了不少代价租赁的。
栖霞码头这儿,原本民宅就不多,占地大的宅邸更是少见。
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商贾聚积,所以租金昂贵。
可马愉还是了大价钱,毫不吝啬地住了进来。
他渐渐开始摸透了那些商贾的心理。读书人之间交往,属于那种你知道他家有很多的地,他也知道你家有很多的地,毕竟士绅人家,大多祖辈居住于某地,只要通报一声姓名,人家便立即晓得你的身价,所以你不需张扬,反而越显得低调越好,人家见了,反而会夸赞你有气度,擅持家。
可商贾们的路数不一样,商贾的流动性太强,并不存在所谓累世扬名的情况,大家只能通过你的衣食住行,来辨明你的身价,所以需驻豪宅,穿美服,要有足够的排场。
这宅邸里头,已雇请了数十个仆从,甚至车夫就有四个随时候命,马车都是栖霞车坊里制作的,价格昂贵,可装饰华美,十分舒适。
除此之外,还雇请了十几个文书,几个账房,以及一些伙计。
他甚至还专门布置了自己的书斋,以往的时候,他不在乎什么古玩字画,总觉得古玩字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才喜欢的事,真正的读书人,至多贴几幅自己的行书,或者是哪个朋友送来的墨宝也就足够了。
可在此,书斋的墙壁上,统统都是高价购置的名家书画,只恨不得将那题跋的落款之人,有斗一般的大,若是有客来访,人家一看,便晓得这字画定是昂贵非常。
“少爷,吕宋回来了一艘邮船,带来了许多书信,咱们的船队,也有消息了。”
马三抱着书信,搁在了书案上,马愉一脸大喜过望,眸光闪动,急匆匆地道:“顺利抵达了?”
“应该顺利抵达了,带队的刘掌柜也有书信来,怕是要给少爷禀告消息呢。你看,他的书信就在此……”
马愉显得激动,这一批船,足足十艘,都是刚下水的,且不说这十艘船里,有自己大量的股份,重要的是,这足足十船的货物,这些货物,都是自己用身家性命抵押来的,一旦成功送达,且因为是第一批的货,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若是中途出了闪失,也意味着他马愉血本无归,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封书信,可关乎着自己的命根子,接近一年的谋划,无数次呕心沥血,如今可能真要见成效了。
就在此时,门房跑来,道:“公子,外头有几个客商来见。”
马愉这儿,现在已有一些稳定的客商了,如今听到有人登门拜访,顿时来了精神:“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只说来见一见。”
马愉皱眉道:“许多商贾,还是没有礼貌啊。”
栖霞的不少商贾,有不少都是一夜暴富的,毕竟栖霞的机会太多,此等一夜暴富之人不少,他们往往喜欢单刀直入,也不讲什么客气。
当然……这样的人,马愉虽是觉得格格不入,却也有喜欢的地方,那就是这些人给钱痛快,一个买卖敲定,可能只需几炷香的时间,而且人家真给钱。
马愉打起精神道:“去请。”
说着,他又对马三道:“你去奉茶。”
马愉说罢,便低着头,趁着这个空挡,取了案牍上掌柜的书信,开始拆阅。
他看得极认真,毕竟书信不易,而且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细细看去,他先是低声喃喃的念,可随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双目好似闪动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捏着书信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而此时,自这外头,却有一行人匆匆进来。
为首之人,乃是朱棣。
朱棣此时一身常服,张安世也是寻常商贾的打扮,后头几个护卫。
噢,对了,还有胡广几人,甚至还囊括了马扬名父子。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马扬名父子二人,低垂着脑袋,躲在最后头,不露声色。
父子二人小声嘀咕着,一副家仆的打扮,极不显眼。
马超低声道:“爹……”
马扬名偷偷地瞪了他一眼道:“别嚷嚷,莫要让人瞧见了,脑袋给我低下来。”
马超不解地道:“这是为啥啊。”
马扬名道:“你懂个屁,这张安世既说要便服,必是有什么阴谋,咱们先将计就计,待会儿……依我眼色行事。”
马超只好道:“噢,噢,噢。”
“待会儿……”马扬名声音极低,微不可闻地接着道:“无论如何,也要洗清你兄长辞官的清白。他考一个功名不容易,到时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给我跪下哭,给老夫闹,看我眼色。”
马超惊道:“我……我不敢呢,陛下会砍头的,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们呢,现在再闹,岂不是……岂不是……”
马扬名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超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儿啊,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兄,一个是你,打小你就愚笨,你兄长呢,又聪明,生的又比你器宇轩昂,更比你高大,咱们马家,若是要留下一个后,你说该留谁?”
马超:“……”
他是捡回来的?扎心啊!
马扬名道:“不是为父不疼你,不将你当儿子看,实在是你们兄弟二人,相差实在是十万八千里,为父这不是壮士断腕,这是为了保下马家的命根子,剃掉一根毛。”
马超下意识道:“爹,我是不是那一根毛?”
马扬名甚是欣慰地道:“进了京,你已经有一些长进了。”
马超:“……”
他该觉得这是表扬他,还是骂他?
朱棣等人浩浩荡荡,等到了这书斋外头,突的,这书斋里头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连朱棣都吓了一跳。
后头的卫士,骤然之间紧张起来。
张安世下意识地躲在了朱棣的后头,脑袋探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面如土色,不过很快调整了心态。
至于马扬名父子,似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脸色已惨然。
这笑声,显然是疯了,没疯不会笑的这样大声,莫不是……进了诏狱之后,被打疯了?
朱棣当机立断,迅速地跨步进去,张安世随即抢上,后头则是胡广、杨荣寥寥数人。
当然,其他的护卫,还有一副仆从打扮的马扬名父子,则在门外头,一则是怕认出来,二则是先看看动静。
朱棣进了书斋后,却见这马愉此时捋起了长袖子,将胳膊露出来,手中挥舞着书信,双目赤红,激动得脸上血气上涌,在这书斋里疾步走动。
朱棣皱眉,这就是状元?
张安世忙与朱棣交换一个眼色,满是委屈之色,仿佛是在说:这真的不是我打的。
胡广和杨荣倒是镇定自若,他们仔细观察着,不露声色的样子。
见有人进来,马愉这才打起了精神,立即恢复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总觉得朱棣有一些脸熟。
当初殿试的时候,他倒是有机会能够面圣,不过谁也不敢直面圣颜,何况那时朱棣身穿冕服,面容藏在通天冠的冕旒之后。
马愉立即道:“抱歉,抱歉得很,方才是马某失态了,诸位尊客,请,请坐下说话。”
他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可声音还带着颤抖。
朱棣便从容落座。
马愉笑着道:“不知诸位从何处来,做的是什么买卖?”
朱棣觉得古怪。
张安世却很轻易地应付这场面:“卖棺材。”
“呀。”马愉只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他似乎心情很不错,而且听到棺材二字,竟也没有露出太多诧异之色。
管他卖什么,都是买卖,只要能挣钱,卖啥都不寒碜。
“卖棺材好,卖棺材好啊!我听闻,这四海之内,尤其是西洋诸藩国,连年征战,且战死者不无希望自己能够回乡安葬,这棺木的需求不小,当地的木材,制棺也不是不好,不过大家更认可我家乡的棺木,就算生前不能在中土之地,可若是能用中土之棺,却也能够告慰英魂了。学生见几位兄台器宇不凡,今日见你们来寻学生,果真是人物啊,莫非,你们是想用我这船行的船,贩售棺木出去?嗯……”
他沉吟着,居然滔滔不绝,道:“依我看,新洲那地方,客死之人少,而爪哇不成,爪哇的赵王,虽也经常用兵,可汉民太少。至于安南,安南也不成,安南与大明内陆相连,可能早有陆路的商贾将我大明的正宗棺木运去贩售了,竞争不小。”
“依我看,暹罗、真腊等地,应该最畅销,那里汉民本就多,何况此二地,与土人矛盾激烈,客死异乡者不少……只是这往真腊和暹罗的航线嘛……你们等等,学生瞧一瞧。”
朱棣:“……”
张安世:“……”
…………
感谢中二少年也要谈恋爱啊啊啊同学的盟主打赏,爱你。
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
朱棣和张安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满口棺材的人,便是马愉的。
原本以为,此人理应文绉绉的模样。
可对方口若悬河,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殷勤。
至于杨荣与胡广,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此时却作声不得。
书斋外头站定的马家父子,显然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已能确定这必是马愉无疑了,只是依稀听来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邪乎。
可马愉却好像天生与人自来熟,他显得格外的自信,对于这种登门的货商,他有令对方信服的办法。
此时,他款款地走到了书案前,取出一本簿子,只信手翻阅了一二,而后含笑道:“真腊与暹罗的航线……唔……依我看,若是直达,只怕不妥当,倒是若是马六甲中转,可能价格更低廉一些,不妨你们将货运至马六甲,听闻马六甲那地方,已有不少的商贾了,可直接将这棺材发售给他们,教他们集散出去,这里头有两个好处……”
他将簿子合上,而后边踱步,边道:“其一,马六甲的航线上船多,有不少大船,运送一些贵州的货物,若是船上还有其他的空间,也会搭一些散货,所以有讲价的余地,可比你们自行包船出去,运输的费用要低廉的多。”
“这其二,诸位兄台毕竟第一次出海做买卖,有道是出门靠朋友,棺材肯定是有利可图的,却也不好将这利润统统吃下去,倒是与马六甲当地的商贾合作,如此一来,便结了善缘,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熟悉西洋的情况,虽少了一些利润,却也令你们省了不少功夫,也交了一些朋友。”
张安世听得莫名的有些动心,这棺材……还真他娘的能卖?
只见马愉继续侃侃而谈道:“我这船队……主要走的乃是吕宋的航线,所以啊……”
只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了,朱棣道:“伱是读书人?”
马愉打量了一眼朱棣,道:“从前确实读过书。”
他显得很含蓄。
朱棣继续问:“你既是读书人,为何不求取功名……”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功名固然可贵,可世上若只有功名,未免有些无趣,所谓人各有志。”
朱棣凝视着马愉:“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马愉道:“说来惭愧,正是眼下的事。”
“眼下?”朱棣挑了挑眉道:“做买卖?那你读书又有何用?”
马愉道:“读了书,才能做好买卖。”
朱棣:“……”
马愉很健谈。
不过这书斋外头的马父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尤其是那马超不断地低声在问:“爹,这是不是兄长,是不是兄长的声音?”
马扬名捂着心口,一时心口堵的说不出话来。
却又听马愉笑着道:“读书能明理嘛,明白了事务的道理,许多东西就好上手了,做买卖讲究的是长久经营,可要做到长久经营,这孔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尝没有用呢?仁义且不说啦,虽说无商不奸,可若是一味的投机取巧,这样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再其次呢,便是礼,经营需要的是广结善缘,便尤其需要这个礼字,若是举手投足,都蛮横无理的模样,如何广结天下的朋友?”
马愉显然谈性很高,又道:“这智并不必言,人开了智极紧要,我当然知道,当先栖霞,有不少人一夜暴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获得这样的财富,所以有的人是守不住财的。”
“真正想要长久,便需仿效古之君子一般,时刻三省吾身,知道自己这一桩买卖为何能挣银子,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每一桩成功的买卖便增长自己几分见识,每一次失败的买卖,都可教自己记住一次教训,久而久之,便可无往不利了。”
“再有这信字,虽说商贾无信,可这只是对小买卖而已,小买卖讲究的乃是一锤子的买卖,可若想要扩大经营,这信义二字,却是价值万金。不说其他,单说这栖霞的钱庄,钱庄若是没有信义,谁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储蓄至钱庄之中?钱庄如此,其他的买卖其实也是相通,只是看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你这买卖要取信的是什么人,譬如我这船运,船运需要大量的资金购船,可如何让人觉得将银子入股,交你购船,且还放心呢?”
马愉笑吟吟地看着朱棣,继续道:“又如何向钱庄贷款,使他们保证你继续经营呢?除此之外,还有合作的货商,甚至包括,你将货物运到了吕宋,又如何与吕宋当地的商贾合作,毕竟船运这买卖,一旦舰船下海,便是无影无踪,想要取信于人,何其难也。可万事也只是开头难,起初虽是困难,需费许多的口舌和周章,可久而久之,一旦成了熟客,大家晓得你的声名,你想做任何买卖,大家都肯塞银子来愿与你合伙。”
“由此可见,圣人的教诲,并非只是读书人的准则,对于商贾而言,又何尝不可尽学了去,以此为经营之利矛呢?”
马愉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堆,朱棣听得晕乎乎的。
张安世在旁更是心里嘀咕,卧槽……这家伙说得我有点想给他投点银子入股了。
胡广和杨荣,惊得说不出话来,历来极少有读书人,将经商这等事,如此大喇喇的说出来,还能如此高谈阔论的。
要知道,一般情况,大家都羞于启齿的,好吧。
马愉哈哈笑道:“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来合伙的。”
但是他依旧脸上带笑,没有随意动怒。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如何知道?”
马愉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却没有询问我船运的经营情况,也没有问盈利几何,却更愿意在此呱噪,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可见你们不是奔着利来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并非不是我们不图利,只是看不上你这些蝇头小利。”
朱棣听罢,才回过神。
张安世的这番话,很霸气啊,一下子将朱棣的牌面给找回来了。
马愉却是笑道:“你既不知我获利几何,又如何知道是蝇头小利呢?”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啊呀一声。
这时,朱棣和张安世才恍然,这才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像是……
随后,便听到哀嚎:“爹,爹……你咋啦,你咋啦……”
马愉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接着便冲了出去。
果然,这马愉往外奔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却见着了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只见马扬名浑身痉挛一般,躺在地上翻白眼。
马超半抱着着马扬名,哀嚎大哭。
马愉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前去,高呼道:“爹,爹……你怎么来啦……爹……”
马扬名抽搐得差不多了,却一下子好像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翻身而起,扬起手来,便朝马愉一个耳光下去,怒不可遏地喝道:“逆子,逆子……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偏要做这下贱勾当,我……我……”
马愉忙是捂嘴,口里道:“父亲……”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马扬名一时气得不能自己,眼眸像是要喷出火来,竟是直接捡起地上的砖块:“我当没这个儿子……”
马超先是一惊,随即大呼:“哥,快逃,爹心狠手辣,真会砸死你的。”
马愉吓得打了个哆嗦,再没此前的豪气了,可能这辈子第一回反应如此得迅速,一溜烟便跑回了书斋。
马扬名大怒,抬着砖便追进来,可一看朱棣和张安世还端坐于此,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将砖头抛开去。
可似乎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威严,心中的狂怒更是无法发泄,便又疾冲进去。
这马愉立即躲避。
马扬名年纪老迈,抓不住马愉,便索性只好跑到这书案面前去撒气。
朱棣继续端坐着,喜滋滋地看着,这样的八卦,在宫里可少见,他到任何地方,无论对面的人是喜怒哀乐,见了自己却都如小鸡一般,温顺得很,而眼前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张安世也兴致勃勃地眨着眼,看得极认真。
杨荣和胡广面无表情。
尤其是胡广,他对马愉很失望,这么好一个读书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脑子坏了。
他胡广若是有一个状元儿子,不知该有多幸运,可结果,此人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资,居然……居然干这样的勾当。
该打!
马扬名到了那书案前,先将那本簿子狠狠朝地上一摔,口里大呼:“你经的什么商,你经的什么商……”
马愉见状,脸色大变,脸上尽显心疼之色,大呼道:“爹,不要毁坏了账簿……”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马扬名更是怒火冲天。
他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抓在手里,口里还骂:“天哪……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为了供你读书,家里卖了数十亩地,此番来京寻你,又卖了十几亩,还以为……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可以重振门楣,如今……为了你这个畜生,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却……你却……这般对老夫,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日索性,都死了罢,死了干净一些!”
说罢,瞥了这书信一眼,便将这书信揉起来,要撕碎了。
可似乎……那书信迅速扫视过后,一些词句过了他的脑袋。
虽是揉成了纸团。
这马扬名却又突的下意识地重新将这纸团展开,皱巴巴的书信,重新又摊在了马扬名的手掌上。
马愉又惊又怕地道:“爹,爹……孩儿……孩儿……”
另一边,马超也急急忙忙地冲进来道:“爹,大哥不听话,还有我呢,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个进士,不,考个举人,不,考个秀才,爹,我答应你,明年县试,我一定考个童生回来……”
可马扬名却不吭声,他脸上的愤怒,固然没有消散,可此时的眼里赤红,却转而变得疑惑起来。
他低头不语。
两个儿子心惊胆跳,六神无主之下,只好一并拜下,朝他磕着头。
马扬名突然冷静了。
他这似要冷静的神情,令朱棣和张安世都不禁心里有些失望。
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似乎人只有在别人闹事的时候,都恨不得给别人递砖,巴不得闹的越大越好,倘是对方的行为没有合乎自己的愿望,就不禁心里失落落、空荡荡的,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一些什么,又平添了几分遗憾。
马愉感觉到了自家父亲突然安静下来,这才抬头道:“爹,你咋啦,你咋不说话……”
马扬名突然道:“十七万两……”
“什么?”马超此时也抬起头看向马扬名,一脸糊涂。
马扬名道:“愉儿,你来……这十七万两,是啥意思?”
马愉因为方才的磕头,此时额头红彤彤的,他没心思管头上的疼痛,膝行两步,道:“是此番船运的所得,不过却非纯利,其中需扣除掉船资,还有货商的结款,真正的纯利,也不过六七万两而已。”
滋……
马扬名抽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他其实就只是一个小士绅,非是那种良田万顷,积累了无数家业的豪族,六七万两,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莫说是六七万两,便是六七千两银子,对于他这种人家而言,也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朱棣和张安世听到这对父子的对话,也不由得动容,他们当然看不上这些银子,却也知道,这笔银子……绝不是小数了。
杨荣和胡广都惊诧得对视了一眼,这胡广听到这个数目,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只见马扬名惊讶万分地道:“你……你……这怎的……”
马愉道:“爹,儿子不是在经营船队嘛,现如今,儿子在这半年多的功夫,已弄了十艘大海船,此番,也是海船第一次出海,将我大明物产,送至吕宋,运气还不赖,这便是此次买卖的收益。”
“现在这船队要回航,到时还需在吕宋采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再运回我大明来,少不得,也要两三万两银子的纯利。儿子并非是不孝,只是这做官,实在无趣,且不说熬资历,未来十年二十年都在翰林院中成日清闲无事,即便将来能成什么学士和部堂,每年的俸禄,又有几何?”
“这一辈子的俸禄,也不及我这船队来回一趟的收益。儿子也不忍心去盘剥百姓,去贪墨钱财,若是两袖清风,家里哪里来银子?”
马愉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继续道:“自然,儿子也并非只是一味的贪图钱财,只是……这经商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船队上上下下,有百来人,这百来人,无不仰仗着儿子为生,将来,儿子还要招募更多,购更多的船,与更多的人合作,需更多的人手,不也照样……如孔圣人所言的那般的修身齐家吗?”
“爹,现在世道变了,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锐意新政,此乃大势,如何阻挡?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怎可迂腐无为,只袖手清谈?”
马扬名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目不转睛地又看着那书信,依旧看着那十七万两银子的字眼。
马扬名是唾弃钱财的,至少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是唾弃儿子去求财的。
毕竟,君子为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而去折节受辱,不但为人所笑,而且还耽误自己的前程。
可……这是十七万两银子,是六七万两银子的纯利啊!
对啦,回程一趟,还有两三万两。若是一年跑两趟……
这是什么?
这就是挖金山啊!
他一时觉得心口疼。
捂着自己的心口,顿感喘不上气来,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
两个儿子见状,都连忙冲上前去。
胡广不禁摇头,幽幽叹息,低声道:“哎……可惜了,这状元只爱财货,非要将他爹气死不可。”
那马超扑在马扬名身上,哀嚎道:“爹,兄长不争气,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兄长一定会听你的话,以后再不敢……了……兄长,你说句话啊,为了咱爹,你就说一声,以后再也不敢这下三滥的勾当了。”
却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猛地一下,马扬名竟是一个鲤鱼打挺,竟又惊坐而起。
他扬起手就给了马超一个耳光,睁圆了眼睛瞪着马超,像是要将他瞪出一个洞了一般,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入你娘的小畜生,你嚎的什么丧,你成日只在家,读书不成,经营无方,只晓得在家里坐吃山空,现在还想教你兄长也效仿你吗?你自个儿没出息,别牵累了你兄长!”
马超啊呀一声,身心俱痛,痛不堪言。
朱棣和张安世看得目瞪口呆。
连那胡广和杨荣,也都下巴要掉下来。
………………
别骂水了,细节才最难写,码字苦,苦不堪言。
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
马扬名并非是愚人。
活了大半辈子,他岂会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千里为官是为什么?
难道真为了孔圣人?
这可是来回一趟就七万两纹银纯利的买卖啊。
不出数年,就是百万家财。
自然,商贾也有许多的劣势。
譬如容易被读书人瞧不起,可他的儿子,是实打实的状元,即便不为官,可是功名却是实实在在在身的。
在县里,秀才便可言事,而到了举人,便几乎可以与县令推杯把盏了。至于进士……即便是不做官的进士,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辱的!
若是状元的话,说实话……虽说不能为官,欺负不了别人,却也绝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再加上这么多白的银子。
至于为官……固然是可惜,可说实话,其中的凶险,实非寻常人可以预料。
这可是明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别看站在庙堂里清贵,可自打大明开朝以来,这大臣的脑袋便如韭菜一般,都不知道割了多少茬了。
太祖高皇帝杀了几批,靖难之后,清除建文党羽又杀了一批。
到了如今因为新政,又接着杀了一批。
这入朝为官,当真比上山为匪还要凶险!
一不留神,不但自己的脑袋不保,还可能祸及家人。
他之所以心心念念地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功名,是因为对于马家而言,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可如今,既有了新路,虽是说出去难听,可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他恶狠狠地给了马超一个耳光之后,回神看向马愉,脸色一下子松动下来。他双手扶住马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这买卖,不是作奸犯科吧?”
马愉连忙道:“儿子乃是响应太平府打开门户的举措,儿子的船队至吕宋,当地的宁王府,更是喜不自胜,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绝无作奸犯科。父亲,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这些事理还不明白吗?”
马扬名一听,大为欣慰,整个人也像是一下子有了几分活力,忙道:“这……这便好,这便好,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不作奸犯科,咱们马家就数你最聪明,打小也最听话,所谓人各有志,为父也支持伱。”
说着,轻轻抚着马愉的脸,接着道:“方才为父下手没有轻重,没有伤着吧,好孩子。”
马愉摇头。
一旁的马超捂着自己的脸,泪眼蒙蒙地看着马扬名,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又扎心了。
倒是马扬名此时像是猛然地醒悟了什么,当下起身,一下子拜在了朱棣的脚下,口称:“草民万死。”
马愉听罢,好像一下子也明白了,他一直在怀疑朱棣和张安世的身份,只觉得对方不像寻常人,如今听了父亲的话,骤然醒悟,也忙对着朱棣跪拜道:“万死!”
朱棣心里其实颇为遗憾。
他原以为是鸡飞狗跳,父子反目成仇,或有什么人伦惨剧,谁晓得竟是这样圆满的结局。
张安世也大为惊异,没想到这传闻中的状元……竟躲在这栖霞,就为了做买卖。
一下子,张安世的脑袋开始飞速的运转,随即道:“尔等父子滋事,可知罪吗?”
这事可不小,马扬名立即道:“此事乃草民与草民之子马超所为,要杀要剐,草民绝无怨言,至于草民长子马愉,他与此事确实无涉,还请陛下能够明察秋毫。”
朱棣狠狠地瞪了这马扬名一眼。
不过此时却也颇能理解这马扬名舐犊之情,只是他眼睛一撇那马超,心里又忍不住地想,这马扬名的舐犊之情有倒是有,却也不多。
朱棣收起心思,抬头看向杨荣和胡广道:“杨卿、胡卿,可有什么建言?”
杨荣深深地看这马愉一眼,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胡广却是痛心疾首,用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眼神看过马愉之后,却还是道:“陛下,臣以为,这马扬名轻信了市井之言,虽是罪无可赦,却也情有可原。陛下最重忠孝,为子者当遵从孝道,而为父者,自然需爱子,这才是纲常伦理,臣以为……还是从轻发落为好。”
即便这父子不甚合胡广的心意,甚至是马扬名的市侩引起了胡广极大的反感。
可胡广终究还是认为,若只是因为这样而追究马扬名,实在用刑太过。
朱棣颔首道:“胡卿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他站了起来,却是看向马愉:“别人为了考功名,煞费苦心,若是有仕途,欣喜若狂。你倒是好,跟寻常人不同!自然,也有辞官之人,不过这些人辞官,自也是为了扬名,而你这状元辞官,却是为了从商。实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马愉已长长松了口气,却回答道:“陛下,圣人在世的时候,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可圣人从未教授这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非要为官不可。当年圣人门下的弟子,既有农夫,也有商贾,自然也有贵族。”
“由此可见,圣人的所教授的,并非只是入仕的学问。而今,读了四书五经,便非要考上功名,入得庙堂。草民倒是觉得,这实乃咄咄怪事。”
朱棣听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愉一脸坦荡地道:“后人们称颂圣人,都说圣人的学问,乃是至圣之学,这样的大学问,理应可以解决百业的问题,学了去,无论所操何业,都可从中汲取到本领。可现在只将圣人的学问,拿来为官,依草民来看,反而是天下人小瞧了圣人,但凡是大道,必可学之令人脱胎换骨,使其上马能兵,下马能文,何必拘泥于为官呢?”
“草民从商,既是兴趣使然,其二也是因为草民图利,天下少了一个翰林,却多了一个商贾,又有何不好?”
杨荣听罢,凝视着马愉,眼中眸光闪动,暗暗点头。
胡广只吹着胡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朱棣听罢,道:“此言,也不无道理,你之所言的圣人,可比翰林们所言的圣人,更要高明十倍。朕还以为,圣人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呢。朕见你心诚,你那辞呈,朕自是准了。你有你的志趣,朕自然也不强求。还有你的父亲,他犯的乃是滔天大罪,只是朕心慈,念他情有可原,便也不惩罚了,此后,尔等好自为之。”
马愉忙感激地叩首道:“陛下恩泽,草民万死也难报万一。”
朱棣挥挥手,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是否还要为马家人鸣冤叫屈?”
这话就像针扎了胡广一下,胡广脸一红,忙摇头道:“臣无话可说。”
朱棣道:“既如此,就不要看这热闹了,走罢。”
朱棣没有多逗留,他一面踱步而去,一面沉思。
马愉这个人,给朱棣的印象很深,这个人……不是寻常读书人,且方才一番谈吐,也令朱棣印象深刻。
走出了这马宅,朱棣不由道:“可惜。”
张安世道:“陛下,有什么可惜的?”
朱棣道:“这样的人,不能为朝廷所用,朕即便强求,只怕也未必能使其心悦诚服,甘心用命。岂不可惜……”
张安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谁说不可以为陛下所用?陛下想想看,他这船队,若是将来经营的好,对开辟许多航线有大大的好处,陛下……”
张安世贼贼一笑,接着道:“他运货回来,是要缴纳关税的……”
这声音微不可闻,却被胡广和杨荣听了去。
二人假装没听见,脑袋别到另一边。
朱棣一听,心中顿时释然。
入朝为官,朕银子养着他,从商……他挣银子养朕。
这样一合计,朱棣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心情愉悦了不少,笑道:“也好,此人颇有才具,或许将来,可为陶朱。”
胡广嘀咕道:“或是吕不韦……”
这话,朱棣也听到了,回头横瞪胡广一眼。
胡广自觉失言,忙道:“万死。”
朱棣懒得理他,继续对张安世道:“这太平府大开门户,连这马愉,竟也都从事海运,挣了这么多银子,看来这太平府的海运已是初具规模了。”
张安世则兴致勃勃地介绍,道:“陛下,如今,新开的船坞有大小百家,几乎都在日夜开工造船,招募的人力数之不尽。除此之外……有了船,便要购置大量的货物出海,这便使许多的商人,不得不将大量的货物聚集至太平府登船出海……”
朱棣听罢,却不由好奇地道:“上百家船坞,这船料……如何处置?”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啊,船上的木料,想要经受海水腐蚀,又需经历风浪,所以必须经过特殊的处理,现在大家所用的,依旧是当年遗留下的木料,可这木料,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栖霞商行这边几个船坞,正在想尽办法……改进木料。”
朱棣一愣,看向张安世道:“朕听闻,上好的舰船木料,需要费十年之功,方才可用在船上,你这木料,如何改进?”
张安世笑着道:“现在舰船的订购需求大,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所以船造出来,价格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确实就是所需的船料,用时冗长的问题。不过臣这边,正在想办法,加紧改进一些造船的工艺,尤其是这木料的处理上头,若是能够成功,那么便可大大的减少船料的运用,到了那时……这造船的速度,便更快了。”
朱棣追问道:“可有进展?”
张安世便道:“已有进展,也就这一两个月,便有这新船下水试航。倘若能够成功……则舰船的建造速度,将大大的加快,而且对木料的处理,也将大大的简化。”
朱棣道:“如此甚好。”
张安世笑道:“其实多造一些船,对臣而言,多多少少,都没什么问题。船多了,货运大。船少了,货价高,横竖都能挣银子。不过臣此番在栖霞商行船坞所造之船,其实只是做一个示范而已。”
“示范?”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少的船坞,只晓得埋头造船,所造之船,大同小异,都是指望着赶工期,来挣这银子。”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栖霞商行的船坞,其实就是要给他们做一个典范,那即是告诉他们,只埋头招募大量的人力造船,是挣不了大银子的,只有多动脑子,想着如何改进生产,创新新船,才可能大大的减少工期,改进工艺,这样才可大发横财。”
“唯有栖霞商行的船坞,借此发了大财,这样的观念,才可深入人心。这世上,最难改变的,乃是人心,唯有人心变了,才可万事顺利。”
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道:“朕等你的佳音吧。”
…………
等送走了朱棣等人,马扬名又回头去捡起了那书信,重头看了几遍之后,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抬头,面带欣慰之色,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愉道:“我儿……真是有出息啊,中了状元,又能轻而易举,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超儿……”
马超在旁,耷拉着脑袋道:“在呢,在呢。”
唉,他总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只见马扬名道:“你回乡,将你的母亲还有其他的家眷接来京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举家搬来京城。”
“啊……爹……”马超顾不上自哀了,震惊地道:“爹,咱们的根在那……”
马扬名叹息道:“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回乡是不能回乡的,回乡之后……若知你哥从商,必要为左邻右舍取笑。与其为人所笑,索性一家老小搬迁至此,重新安身立命。树挪死、人挪活,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
“自然,此番回去,你要准备一笔钱,给你的堂叔,请他照料祖坟,到时隔三差五,教人带一些银子回去。”
说着,马扬名便不再理会马超,又对马愉道:“你这兄弟,没啥出息,他没啥本领,不过打虎亲兄弟,你若是觉得他能帮衬的上你,就给他一个差事,自然,他人是老实的,这也未必全是坏处,至少你说什么话,他肯听。”
马愉道:“这个当然。”
马扬名交代完这些,便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道:“我儿,这海上做买卖,会不会有很大的风险?”
“放心,要买保险的,若是当真遇到了什么风险,至少也能拿回一点损失,总不至血本无归。何况此次出海做买卖,其实……”马愉想了想,笑着道:“其实赚的这些银子,只是小头。”
“小头?”马扬名好不容易从容淡定下来的面容,再一次大吃一惊。
能不吃惊吗,这可是数万两银子啊!
到你这,是小头?
马愉道:“现在这栖霞上下,都在观望这海贸的买卖是否有利可图,儿子当先出海,又借此机会,打通了关系,可海贸毕竟不是作坊买卖,大家见了某个作坊有利可图,必是一窝蜂去做。可海贸需精通航线,需得大价钱购船,还需在海外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此中的麻烦,数之不尽。许多人见有如此的巨利,即便是想要立即靠这个挣银子,可一想到这多如牛毛的麻烦,必然也要望而生畏。”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这个时候,恰是儿子借此机会,扩大经营地大好时机,此番船队若是平安返回,等儿子给其他人分了红,大家都得了银子,皆大欢喜,那么……接下来只怕有更多人想要塞钱给儿子投资海贸,儿子就算是想要拒绝,也难了。”
“儿子下一步,是想办法筹措五十万两纹银,除了购置更多的新船,开辟几处新的航线,除此之外,便是想购置几处吕宋等地商港的货栈,作为货物集散分发之用……”
马愉想了想,又道:“当然,与当地的一些商贾合作,也在所难免。现在吕宋等地,若是能先投入几家蔗作坊,榨取甘蔗,制作蔗,再经咱们的船运回,只怕也是巨利。当然,这些虽只挣钱,却不是目的。而是吕宋等地,土地肥沃,甘蔗的种植园极多,无论是赵王还是宁王,也急需用这些土地种植的甘蔗换来真金白银,以维持王府的收支,这个时候,儿子与他们合作,为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这也相当于是卖了一个人情。”
马扬名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干脆道:“你就直说将来能挣多少银子吧?”
马愉苦笑道:“这个不好算,不过……如若能成功,只怕这金银,能堆满这宅邸里所有房间。”
马扬名倒吸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闷了,他捂着心口,努力地稳着猛然跳动的心,道:“哎呀,哎呀,你别说啦,你别说啦。你再说下去,爹就命不久矣。”
马超立即在旁帮马扬名揉搓,道:“爹,大哥没眼色,你别骂他。”
马扬名脸色发红地瞪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许多读书人还在茶肆里等待着消息。
尤其是听闻马家父子去了郡王府滋事,骤然之间,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憋屈得太久,锦衣卫四处盯梢读书人,教人风声鹤唳。
以至于大家都深居简出,即便是出门,也极力避免自己被人认出。
可现在大家憋不住了。
这其实也可理解,每日被锦衣卫这样欺辱,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夫子庙的茶肆里,难得今日这般热闹,以往不爱开口的茶客们,此时也都纷纷张口。
“听闻陛下亲自去了,这么大的事,不上达天听才怪。要说马家真可怜,好不容易家里出了一个状元公,最终却是生死不知。哎,竟落到这般凄凉的境地。”
“肯定已经死了。”
“连状元公都如此,我等还有活路吗?”
众人咬着牙,心里问候着锦衣卫的祖宗十八代,口里滔滔不绝地讨论着。
“若是这么大的事,陛下也不责罚,那我看,这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
“这是状元公啊,现在他们马家父子二人,破釜沉舟……”
正说着,突而有人匆匆而来,气喘吁吁地道:“哎呀,哎呀……”
众人纷纷豁然而起,或是引颈看着来人。
这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状元公……寻到了……”
此言一出,这茶肆里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人。
“找着了,是生是死?”
“还活着呢。”
“这也是命大,一定没有少遭罪吧。”有人露出关切之色。
“他从商了……”
此言一出,茶肆里徒然间出奇的安静,可谓是落针可闻。
有人下意识地咳嗽,接着道:“不会吧,不会吧,是谁强迫他这样干的?”
“没人强迫。”
“呵……没人强迫?好端端的状元,竟去从商?这可能吗?这定是锦衣卫的诡计……不过是屈打成招的手段罢了。”
可这人脸色却是怪异:“起初栖霞那边,也没人相信。可是后来听说……听说……栖霞码头有一个叫马氏船行,就是这状元公的产业,现在大家才知晓呢,这马氏船行,下头有十几艘海船,听那边的商贾说,这买卖做的不小,不说其他,单说这个船行,只怕价值在十万两纹银以上,若真要买卖,二十万两银子,人家也未必卖。”
茶肆里又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众人微微低头,一阵无声。
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对于读书人而言,哪怕出身再好的家境,家里有多少亩土地,也不敢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当玩笑看。
至于能拿出二十万两纹银的人,哪怕是将这茶肆里的人统统绑起来,未必也能从他们的家里,勒索出这样的数目。
你要说这马愉是强迫的,可人家这个身价,足以让任何人汗颜。
可他们依旧想不通,好端端的状元,本该进入翰林,成为翰林院修撰,这可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在座之人,只怕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样的事。
可这马愉却是不屑于顾,竟去从事大家最瞧不起的商。
有人纳闷地低着头,很是不理解,而后匆匆地掏了几个铜板的茶钱,一副索然无味之状,会账便走。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更有人唉声叹息,不知是叹息马愉可怜,还是哀叹自己。
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太强了,这比锦衣卫将他们直接抓起来,送到海船流放,还要直击人的心理防线。
毕竟……那马愉竟是自愿的。
也有读书人,很不理解。
虽然这样的人是少数,可终究,还是匆匆而去。
他们既寻不到答案,便忍不住去找答案。
到了栖霞,马家的宅邸,大家已经认出来了,经过了陛下的亲临之后,这马愉更成了闻人,甚至连邸报,都通报了他的消息。
因而……这里车马如龙。
来的商贾多,不少人也想合作,尤其是确定了马愉的身份,总觉得和这样的人投资做买卖,至少放心。
状元公,毕竟是信用的保证。
何况他的海运买卖,开始有声有色,这栖霞的船运,已经有了马愉的一席之地。
当然,也有不少的读书人。
马愉是来者不拒。
对于来的客商,他显得很热诚,做买卖嘛,但凡有合作的机会,谁不愿意合作?哪怕是小买卖,这苍蝇大小也是一块肉。
自然,对待读书人,他更热情,甚至亲自至中门迎接,将人迎来,面对有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也一一作答,直到有人负气而去。
当然,人分百种,各有区别,有人纯粹是来痛骂的,也有人,是希望解除心中的疑惑。
面对这样的人,马愉则极耐心地讲解:“芜湖郡王,靠什么受陛下宠幸呢?无非是从商而已。学生这样做,就是要像天下人证明,我读书人也可从商!用圣人的道理,照样可以成为商业中的佼佼者。圣人之道,浩瀚如海,我等读书人,如今从商不如人,做工不如人,唯有在书院在翰林之中,袖手清谈比人强,这也是为何,许多人耻笑我等读书人,百无一用了。”
马愉滔滔不绝,继续阐述道:“圣人的学问,岂止是做文章?我越读四书五经,越觉得圣人的学问实是博大精深,因而,我便要争这一口气,不是告诉别人,读书人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别人,别人能做的事,我等读书人,一样也可以做,而且做的比别人更好。”
来的乃是一个江西至京城赶考的读书人,他听罢,若有所思,又颇受触动。
马愉是状元,他从商了。可他这一科,却是名落孙山,说来实在惭愧,因而他道:“可是圣人之学,难道可以言利吗?”
“有何不可呢?”马愉一脸坦然地道:“难道每日在书斋中一味读书,便清贵了吗?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许多读书人,只在书斋里自以为读了四书五经,便满脑子想着去治国平天下,却不知,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的道理,这从商,又何尝不是齐家之道?倘若连这样的事都做不成,治国平天下,岂不成了空谈?”
这人听罢,又是若有所思,显然和某些暴跳如雷,拂袖而去的不同,他沉吟片刻,便道:“受教。”
说的这两字的时候,也显得很真诚。
“刘兄是江西哪里人?”
“乃浮梁县人。”
马愉想了想道:“浮梁县,此处的陶瓷,倒是天下闻名。”
这人谦虚地道:“哪里,哪里。”
马愉笑了笑道:“浮梁县的瓷器,听闻在江西价格并不贵。”
“是啊,若是运到了京城,价格至少能增一倍以上。”
马愉道:“若是到了海外,则至少是五倍之利。”
这刘姓的读书人一愣。
马愉像是没看到这人吃惊的表情一般,接着道:“何况,若是大规模的购置,成本的价钱还能更低,倘若在浮梁县能有几个窑口,源源不断的将货运至南京,再经此处出海,依我看……便是暴利。”
这刘姓读书人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起了什么。
马愉道:“不过……话虽如此,可真论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沿途需经多处的码头转运,再加上官府的刁难,这一船的瓷器,要运至此处,成本可就不低了。最紧要的是,有太多不可确定的地方……”
刘姓读书人沉吟着道:“此等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学生乃浮梁县当地的士绅人家,也算是有一些名望,倘若是修书给当地的县令,亦或者是沿途的一些码头……其实都好打点,这样的话,成本只怕要低上不少,至于窑口也好说,浮梁县有官窑和民窑,官窑且不论,民窑最难的……是被宵小觊觎……学生想一想,这个其实也不必担心……刘氏在当地,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最难的,倒是转运,得需河道上的船,还需商引……不过商引的事,大可放心,学生有一同年,在江西运使司里公干……”
马愉笑道:“若如此,那么就是一本万利了。船的事好办,不只如此,这船从浮梁县出发,运了瓷器来,等回程,我这儿还有从各处藩国运来的椒、蔗以及其他的商货,又可运回江西去发售,如此一来,这来回一趟,便挣了两头的银子。”
这刘举人听罢,沉吟道:“马兄的意思是……还需分销销、蔗等西洋特产吗?”
“自然。”
“这个我得想一想。”刘举人道:“这个其实也不难,无非是在府城和县城里准备几个门面和货栈而已。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刘家在赣东一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门路,总不至被人滋扰。”
马愉大喜,眼睛亮了亮,道:“若如此,你我便可一本万利了。”
刘举人迟疑道:“只是……”
马愉却道:“这买卖做好了,每年不说多了,一两万两银子,却是手到擒来,以后可能挣得更多。”
此言一出,这刘举人便不再做声了。
任何一个举人可能在京城里不起眼,可若是在他的家乡,必定是一个大人物。
毕竟,且不说举人功名在当地,本就有影响当地决策的实力,何况能供养出一个举人的家庭,也必定是在当地有很深人脉的。
所以……江西虽没有新政,商贾从商,可谓是处处不便,可若是刘家愿意染指,事情就顺畅得多了。
此时,刘举人想了想道:“这……学生得修书,与家里人商议商议。”
“这个不急。”马愉笑吟吟地拉着刘举人的手臂,道:“无论如何,马某静候佳音。”
这刘举人走了。
马愉心情颇为愉悦,取了笔墨,记下了刘举人的名字。
这份名册里,已有七八十个人名,这位刘举人其实只是其一。
马超在外探头探脑,而后溜了进来,道:“哥,这个举人……你咋这样客气?咱们又不是买不到瓷器,何须要他家的。就算在栖霞收购,自然也有商贾想办法,将这浮梁的瓷器送来……”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怎么,爹那边如何了?”
马超道:“爹在想着布置新宅呢,下个月,家里的女眷就要进京了,不提早布置,只怕不便。”
马愉却是突的道:“爹看人很准。”
“啥?”马超摸摸自己的脑袋,显得茫然。
马愉微笑,却是撇开话题,道:“收购瓷器,收购谁家都是收,其实价格大差不差。”
马超还是不解,道:“那……”
马愉耐心地道:“可是这位刘举人,可是浮梁县的大族出身,收购瓷器这儿,我们可以少赚一点,可与之合作之后,且可以借他们的手,将咱们在西洋采购回来的货物,渗透入赣东诸府县,西洋的特产和货物……固然是值钱,可若是不能分销出去,是不成的。”
“太平府对这些特产的需求确实也不小,可若是与其他的商贾在太平府竞争,久而久之,必然利润微薄。想要真正的做好这长久的买卖,就必须得想办法,开辟新的销路。”
马愉顿了顿,踱了几步,接着道:“这天下,除了太平府,其他地方,都未新政,货物运输和分销,多有不便,不但容易遭人刁难,而且若是一旦遇到了官匪,都可能血本无归。何况各处府县,对栖霞的商贾,大多警惕。”
“这时候,这位刘举人就有用了,他家乃是赣东大族,那里各府各县的士绅,不是他家的姻亲,就可能是世交。至于官府那边……往往也与刘家友善,他们来负责转运和分销咱们的西洋特产,就等于是无中生有,开辟出了新的市场。”
马愉说着,又笑着点了点名册中的其他名字,继续道:“还有这长沙的吴氏,彰德的周氏,这些人……你不要小看,他们若是肯与我们合作,比许多商贾的本领还大,商贾精通的乃是买卖,而他们乃是地头蛇,别人办不成的事,对他们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马超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惊异地道:“原来大哥你这是拉良家妇人下水。”
马愉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忍不住瞪他一眼,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是买卖!”
马超悻悻然,连忙赔不是,猛地,他想起了什么,便道:“大哥,你说这些读书人,他们若是也做了买卖,那他们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商贾?”
马愉笑了笑道:“嘴巴上可能还是读书人,可若真有一天,牵涉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站一起了。”
马超嘿嘿一笑道:“明白,明白,咱们马家成了商贾。哼!以后谁也别做读书人,都给我从商,免得他们瞧不起咱们。”
马愉只莞尔,没有回应。
…………
到了次年开春,无数的舰船,扬帆出海,又有数不清的舰船,纷纷回航。
此时的太平府,莫说是县,便是各镇的码头,竟都规模宏大,停泊的各种货船,充塞了江面。
府尹高祥,每日都要应对这水面堵塞的情况,几乎脚不沾地。
于是,今年的太平府支出之中,最大的支出,便是清理各处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以及修建新的运河。
“殿下,这是今岁的河道情况,还请殿下过目。”
高祥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看也不看,直接将这章程搁到了一边,不甚在意地道:“这些你们来处置即可,其实本王也看不懂。”
以前工程量不大的时候,张安世还是能看懂的,可现在,到处都是工程,所需的是数不清的人力、机械还有钱粮,张安世单单只看简报,怕是日夜不歇,也看不完。
因而,他只让长史府的那些书佐们负责整理情况。
张安世此时想起什么来,于是道:“海关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祥道:“已经在结算了。不过海关,直属于郡王府,下官这边,许多事也不敢过问。要不,殿下请那于先生来问一问?”
张安世摇头道:“算了,他也忙碌得很,这么多的税吏,他都得看着,每日这么多的舰船入港,不知多少事。”
高祥笑了笑道:“下官也听说了,听闻这位于先生可谓是铁面无私,大家都怕他,他这下头的税吏,也个个都不容情。现如今,这太平府上下都在传,说是……不怕锦衣卫,就怕海关税吏。”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想要成事,首先是要银子,其次才需情报,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税吏比锦衣卫更紧要,倒也没说错。”
张安世站起来,叹了口气,便道:“我现在日夜盼着,就是这海关的税务的账目,只是这于谦,现在还没上缴账目来,他倒是不急,本王倒是急死了。”
高祥看着张安世道:“要不,催问一下?”
“按着他自己的节奏来吧。”张安世摇摇头道:“免得本王去横生枝节,还是等他自己送来。”
高祥颔首点头。
却笑了笑道:“说起海关,于谦那儿,倒是下了一份公文来。”
海关和太平府一样,都隶属于郡王府之下,理论上并不属于太平府的下属衙署,因而他们若是要与太平府交涉,只需下达公文,却不需奏报。
张安世对于海关的消息,是最上心的。
毕竟这关乎着银子。
因而张安世饶有兴趣地道:“什么公文?”
“海关那边,询问太平府能否拨出一块土地,三百亩上下,用以筹建学堂之用。”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要筹建学堂,竟不先上奏本王,这个于谦,搞什么名堂。”
高祥笑了笑道:“应该这只是草案,还未有完整的章程,现在只是先询问一下太平府这边的态度。”
张安世心里了然,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都是如此,因为人才紧缺,许多冒出来的行业,大量需要人力。
因而,大家也开始效仿官校学堂的模式,譬如现下的海关,它既需要一批缉私的人员,且要求纪律严明。这些人,不只作为武力保障,同时还需这些人能识文断字,并且有足够的算学的能力,除此之外,大量的海关文吏,对算学的要求也就更高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市面上去雇请,费时费力,而且未必能招募到自己想用之人。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专门开设一个学堂,招募生员,且承诺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可直接进入海关,需要什么样的人,可有针对性的开设课程。
张安世此时却忍不住道:“三百亩的地,这学堂的规模可是不小,于谦这个家伙,心大的很啊!”
高祥道:“下官这边,地是可以想办法拨付的,不过诚如殿下所言,这占地太大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等他的章程奏报到了郡王府,再计议吧。”
高祥点头,却是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道:“你尽管说。”
“各府县,有不少人下文来责问……”
张安世听了,不由得皱眉起来,冷哼一声道:“我们素与其他的府县,没有什么瓜葛,他们下文来做什么?这些人,不必去理会。”
高祥道:“是。”
高祥所奏报的,确实牵涉到了各府各县的问题,大量的海外特产流入,从椒到蔗、香料等等,且因为大规模的流入,价格已经能够让普通人接受了。
再加上大量天竺国的引入,这天竺土地肥沃,日照条件又好,因而广泛种植了大量的田,且价格低廉,的特点便是质地轻,因而一艘海船承载的也多,若是摊去运输成本,依旧有利可图。
栖霞这边,不少作坊,将这纺纱,此后制成布匹,居然价格,远低于时下的布匹。
大量的生产原料进入太平府,太平府生产加工之后,货物可谓是堆积如山,除了太平府的军民百姓使用之外,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外销了。
可眼下,直隶倒还好,新政推行之后,各种商货进入千家万户,可其他的府县,已经开始发现,许多的货物,开始慢慢渗透了。
质地更好且价格更低廉的布,以往价格高昂,现如今且慢慢平价的蔗、香料以及椒。
尤其是布和蔗,前者可以让人穿暖,而后者,对于此时的百姓而言,历来乃是奢侈品,属于可以与肉等价的。
且此时的类食品,在这个时代人而言,营养丰富,大抵和老母鸡差不多的意思。
这蔗的价格,却与从前不同,不再是高不可攀。
许多府县,尤其是当地的父母官,显然对于太平府的货物,都有天然反感的,下头的官吏,便索性在各处的码头设卡。因而不少的商贾,怨声载道。
只不过,起初确实是这样,可很快,情况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
因为这些吃拿卡要的官吏,很快发现,从前押着这些货物的商贾,渐渐换了人,不再是穿着布衣,脚踏着布鞋的商人,摇身一变,居然是儒衫纶巾的读书人。
这些人根本不将寻常的官差放在眼里,船到了岸,便立即有人负责接驳货物,官差们还未上前,这人只轻描淡写的抽出一份名帖,而后,便对其置之不理了。
这些寻常小吏,都是本乡人,只看名帖,立即不敢怠慢,莫说刁难,只怕还需向来人行一个礼,高呼一声老爷。
而至于县里的县令、县丞、主簿、都尉、巡检人等,虽不是本乡人,可得知了奏报之后,也都不吱声了。
各府县采用的虽然是流官,可朝廷任免一县官吏,真正在官之列的,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整个县里,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乡村自治。
而乡村自治的本质,是士绅自治。
对于父母官而言,差役是本地人,士绅是本地人,只有自己是外人,所以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本地的士绅打好关系。
毕竟,大明朝廷可不存在所谓给县里的大量拨款,几乎所有的钱粮,或是县里遇到什么事,都需仰仗士绅们筹措。
可偏偏这些士绅,在本地盘根错节,经过百年的繁衍,还有各种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丧嫁娶。其本质,无论他们是县里东边的还是西边的,相距多少里,说穿了,他们都是亲戚,不是这家女儿嫁给了那家的儿子,就是那家的儿子曾得那家的提点,乃是那家人的门生。
可以说,得罪了一个,就等于统统得罪了。
一旦父母官违背本地的士绅,那么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人家若是要给你下绊子,轻而易举。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有功名,甚至还有一些族人在外为官,真要翻了脸,人家还未必瞧得起你这区区七品县令。
正因如此,捏着名帖的县令,哪怕对于这些货物再反感,或者对押运之人居然牵涉到书香门第的子弟再如何觉得匪夷所思。
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起初,这种事还只是遮遮掩掩,或者说,还是少数,可慢慢的……这样的事居然开始泛滥起来。
县里的官道和码头,大量押送货物的车马与船只,比之往年不知增添了多少。
参与的士绅人家,竟也不少。
此时,各府县的不少‘有识之士’,已开始渐渐有了危机感。
他们觉得这样放任下去,不是办法,当下便上奏朝廷,恳请朝廷禁绝此事,另一面,下文太平府,让太平府这边‘规矩’一些。
至于士绅,他们反而是不好苛责的。
毕竟向朝廷奏报,这是自己的职责,和太平府交涉,那太平府能将本官如何?
可当地的士绅不同,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直接开了这个口,就等同于撕破了面皮,踩着了别人的尾巴,妨碍了别人发财,难保没有可能出什么事故了。
张安世对于这些气急败坏的父母官,当然是理也不理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至少张安世自己,就从锦衣卫得知,现如今太平府里头,兴起了某种代理概念。即商贾负责生产,而货物的集散,则交由各府县的当地人,由他们自行押运货物回乡兜售。
至于这些来代理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张安世不在乎,反正货物这东西,谁卖不是卖。
因而现在栖霞这边,愈发的热闹,而且还多了几分夫子庙才有的文气,不少读书人涌现出来,住店、打尖、听戏,好不热闹,甚至挥金如土。
这倒让锦衣卫这边,一下子来了精神。
现在要凑人头,各藩镇的弘文馆,还缺人呢。
不过盘查之后,却发现这些大行其道的读书人,都拿着各大作坊,还有许多远洋船行的凭书。
这种凭书,大抵都是当地的商户们开具的,证明彼此之间有业务上的往来。
他们拿出这样的凭书,校尉们也只好泱泱而去。
只是这些奏报到了文渊阁和各部,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这种事的危害也是不小的,尤其是大量布的流入,使者原先乡间的土布彻底失去了市场,原先较为平静的男耕女织,被大大的破坏。
太平府的布匹色固然好,还经过了染制,价格因为大规模生产,较为低廉,几乎让许多地方的土布直接绝迹。
而佃户们失去了许多的生计,从而更加难以负担租金的负担。
许多的壮丁,要嘛随人去押运货物,要嘛进入了县里或者府城,为人搬运货物,当然,更多人选择……流入太平府。
这其中受害不小的,依旧还是士绅。
人力的缺失,使的土地的租金不得不一降再降,才可招募佃农耕种。
因而,这些人最是气急败坏。
甚至有人闹到了县学和府学,要求学正和县谕们严惩与太平府勾结的读书人。
夏原吉对此,还是颇为忧心的,毕竟他是户部尚书嘛。
此时,他眉头透着几分忧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乡间人丁若是大减,必然会大量的粮田荒芜,长此以往,往后的夏粮怎么办?朝廷和百姓无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众尚书各自喝茶,看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此事。
可实则却是各有自己的心思,越是谈论大事,反而要越显得轻描淡写的样子。
而越是谈论小事,反而越要显得急切,表露出激愤之色。
因为小事无伤大雅,也几乎不妨碍别人的利益,大可以激烈一些,显明立场。
可这样的大事,直接牵涉到了国计民生,这就不是好玩的了,一言一行,都极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广听了夏原吉的话,便道:“的确,无农不稳,这是大事,确实不可轻视。何况不少读书人,如今竟与商贾无异,也不知各地的学政、教谕们怎么管教的,真是斯文扫地。”
胡广显得既担心又带着几分气愤。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兵部尚书金忠没吭声,他也担心粮食的问题,新政不是不可以推行,可粮食却不能少了。
礼部尚书刘观此时笑了笑,于是在这一群皱着眉头的人里,就显得太与众不同了。
见他笑,众人都不免狐疑,夏原吉率先问道:“刘公有何高见?这读书人的事,可是和礼部息息相关,倘若礼崩乐坏,刘公可是难辞其咎。”
刘观道:“圣人也没说过读书人不能经营吧?这与礼崩乐坏又有什么关系?”
夏原吉挑眉道:“可是言利……终究……”
刘观道:“若是言利就要管束,那购置土地,是不是言利?将土地租赁给佃农耕种,是不是言利?要这样说的话,那索性,大家都不言利了,都效仿太平府,岂不是好?索性将土地,统统都分出去,这样便算是在根子上,解决了当下的隐患。反正也无利可言了。”
夏原吉脸微微一红,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这样说来,刘公莫不是认为,眼下各府县奏报的事……理所当然了?”
刘观立即道:“老夫没这样说。”
夏原吉追问道:“那到底怎样的说法?”
刘观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你们先争论,哪一边有道理,老夫便附议谁。”
这话就太无耻了点了!
碰到这么个墙头草,夏原吉一时之间,直接语塞无词。
说实话,若非是同僚,夏原吉想给他两个耳刮子。
“无论如何,粮食的问题,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读书人的事,可以缓议,倘若因此引发土地荒芜,粮产大减,来年若是遭遇了饥馑之年,我等便是千秋罪人。”
众人都看向杨荣,杨荣沉吟片刻,道:“诸公……只看了奏报,可我这儿也有一份奏报。”
一下子,大家愈发的沉默。
杨荣道:“这是詹事府大学士杨溥呈送上来的,他命一些詹事府的人,往各府县早有过调查,上头是这样说的,以往的时候,士绅租赁出土地,交佃农耕种,农人缴佃租五成。”
“除此之外,还需负担朝廷的赋税、徭役,因而,落在佃农之手的,不过区区三成粮而已,若非灾年,这三成的粮,确实勉强能够糊口度日,可有的府县;却需上缴佃租六成至七成,盖因此地人丁多,而土地少,士绅不愁地租无法租赁出去。”
杨荣顿了顿,又道:“现在各府县的奏报,却是说,因为人丁减少,再加上失去了土布的收益,佃农们无以为继,只好相继逃亡,可细细思来,若是佃租降为两至三成,佃农的生活是否可以改善,能够安心务农。”
“其次,还是粮税的问题,杨溥学士所派人细细查过的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朝廷所定之粮税,历来不多。可地方上各种名目的摊派和苛捐杂税,却是不少。不说其他,单说损耗这一项,便要求农人自付,说起损耗……为何太平府可以解决,可为何……各府县却加征于民?”
这一番话下来,文渊阁里的众大臣竟是哑口无言,说不出的尴尬起来。
事实上,这些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不过杨荣觉得不合理,因而提出。
有人觉得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乃默许的规则,无法打破。
在座之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其实即便有争议,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就看大家侧重点在哪里了。
杨荣自然也清楚大家的心思,他微笑道:“所以啊……总算土地要荒芜,依我而言,真要有土地,愿意降租,还怕没有百姓耕种?说到底,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了,还是言利。贩货的士绅在言利,愤怒而起的士绅也在言利,只是彼此之利不同罢了,没有谁高谁下。”
夏原吉依旧忧心忡忡地道:“话虽如此,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户部这边,还是有所担心……”
杨荣道:“那就再看一看吧。这些奏疏,我等拟票时,还是建议陛下留中不发,且看后续。”
夏原吉叹道:“现下也只好如此了。对啦,现在京城里头,都在说,如今出了一个于谦。此人,诸公可有听闻吗?”
刑部尚书金纯道:“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主持海关,是个举人,不过胆气足得很,听闻城阳侯府的一批货,前些日子被他所扣押,还勒令城阳侯补税……”
众人听这金纯说罢,都不禁莞尔。
“此人胆大如斗啊!”
……
永乐十九年初夏。
于谦抱着一沓账目,来到了郡王府。
对于郡王府,他是熟得不能再熟悉了,说是回家也不过分。
等见着了张安世,于谦依旧如往常那般规矩地行礼道:“见过殿下。”
张安世朝他颔首,随和地道:“这些天,本王一直盼你来,可你却少来走动。”
于谦道:“海关事务繁杂,下官抽不开身。”
张安世指着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眼带好奇道:“这是什么?”
“从海关筹建至今的账目,以及大量的收支,特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听罢,顿时兴趣盎然,道:“哎呀,本王可是久等多时了。”
于谦只微微一笑。他算是比较熟悉张安世的,毕竟在长史府里头做了这么多日子的书佐。
这位殿下可能对其他的事不甚上心,可对银子,却是最看重了。
不过现在的于谦,也改换了观念,自打真正进入郡王府公干开始,他就愈发的明白银子的重要。
太平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吏,都指着太平府发放薪俸呢!
大家都有家要养活,没了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怎么办?
何况太平府这么多的工程,更不知雇佣了多少人,哪一处不是要银子的?
芜湖郡王爱银子是真,可他也是散财童子,数不清的银子,从郡王府流出,而后进入千家万户。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个寻常雇工的孩子进入学堂,也亲眼看到落魄到家里的妇人不得不去纺织作坊的人家,竟会成群结队去店里购置胭脂。
一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升起炊烟,竟可闻见肉香。
或许这些,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于于谦这等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于谦不是寻常人,他对民间还是略有一些了解的。
正因为见识过遍地饥馑潦倒的百姓,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饿殍,见过自幼便下地、放牛,骨瘦如柴的孩子,方才知张安世有多可怕。
自然,太平府的一些风气,他也未必看得惯,甚至对一些现象,他颇有微词。
可对于于谦这等人而言,其实已经知道,若要说大明将要出一圣人,十之八九,必为眼前这位芜湖郡王殿下了。
何为圣人?除了宋朝之前人们对于天子的称呼之外。
更多的是指代尧舜或者周公、孔圣这样的人。
可今世之人,对圣人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因此才有圣人徳才高叡,闻颂天下之言。
只是于谦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人未必都是才德全尽者,能如尧舜那般,使民无忧,也可圣名传世。
见张安世如饥似渴的模样,于谦却是道:“殿下,下官还是先奏报一下海关的情况吧。”
张安世立即道:“你快说。”
于谦道:“海关现在定员三百七十四人,其中文吏一百四十三,另有海关巡检两百余,除此之外,还有司库十九人。不过……现在舰船入港日益增多,又有不少不法之徒,妄图蒙混入关,下官以为,这些人手,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巡检的人数,远远不足。”
张安世皱眉道:“两百多人,还不足够吗?”
于谦摇头道:“不足的不只是人手,下官以为,至少还要再配备三五百的员额才可。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其中所缺的,既有快船,还有火铳和火炮以及战马等等,当以模范营为标准配备。”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效仿朱棣的。
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便道:“你这岂不是要建一个模范营?”
于谦笑了笑道:“海关的关税,毕竟数目不小,正因如此,才会人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尤其是商船,跑船之人,往往胆大包天,殿下应该有过一些耳闻吧,有一些商船,上了陆地为良民,下了海,虽也跑船运货,却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等牵涉巨利之事,若无必要之防范,如何能尽取税金,以补海关加征之数呢?”
张安世点头认同道:“你想的周全,既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建学堂?”
于谦从容地道:“正是,下官想筹建的乃是海关专科的学堂,筹建海关的时候,因为招募的人员鱼龙混杂,下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肃出来。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若无专科学堂随时补充人员,一旦将来事务更加繁重,再紧急征募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安世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可先行办学,招募一批生员,当然,这事你去办。”
于谦道:“是。”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位郡王殿下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颠覆了他最初时候的很多认知。
所以后来,他的很多建言和想法都能从容地说出来。
此时,张安世道:“本王还听闻,你还扣押了城阳侯的货物,勒令他补税?”
“是有这么一件事。”于谦不卑不亢地接着道:“是下头巡检搜抄出来的,胆子不小,足足一船的香料,报的却是一船无用的铁矿石,想借此机会,少缴关税。巡检登船搜查,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不过后来,问题解决了。”
看他淡定从容的神色,张安世好奇地道:“肯服软了?”
“倒也没有服软。”于谦道:“船上的船主,直接拿下,关押起来,船和货物扣下,与此船牵涉的商行,直接派人去诘问,这不就是将问题解决了吗?”
张安世:“……”
真是直接简单!
但是他喜欢!
见张安世无言,以为张安世怕惹麻烦,于谦便道:“下官也知道,殿下一定为难,殿下毕竟担心得罪了人,不过这不打紧,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将此事,推到下官头上即可,下官在京城,反正也没什么亲朋故旧,坦坦荡荡,无所畏也。”
张安世微笑道:“你是为郡王府办差,我怎会将这些推到你的头上?这件事干的好,关押船主的那巡检,要记一功,好好犒赏。”
说着,张安世鼓励他道:“人情这等事,也不是不能有,都是肉体凡胎,怎可没有人情往来呢?可牵涉到了银子,就是两回事了,莫说是侯,便是天王老子了,不缴这个税,我张安世照样翻脸。”
于谦笑了笑,假装这句话没有听见。
虽然他脸上依旧平静,但是张安世的支持,他心头也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高兴。
张安世道:“本王没有看错你,你胆子不小。”
嗯,他就欣赏这点!
于谦道:“下官平日里,胆子并不大,既不敢走夜路,遇到了蛇虫鼠蚁,也不禁会心里发毛。下官之所以全力以赴,是认为此等事,利在千秋,所以赴汤蹈火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好了,好了,账目拿本王看,啰嗦了这么多,这账目不看看,本王心里放心不下。”
于谦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账目到了张安世的手里,用的乃是自是太平府通行的记录方式,所以张安世也懒得看前头,直接翻最后一页的表格看,直到一个数目映入眼帘。
张安世骤然之间,神清气爽,眼眸微微睁大,道:“这样多?”
于谦却显平静:“都是照着殿下所订关税数额开征的,海船的载量大,且眼下的海船,为了增加收益,往往所载的货物较为珍贵。这足足一船的货物,可能就要缴纳几千上万两纹银,所以……海关税收,自然不小。”
张安世倒是有点担心,于是道:“若如此,会不会给海商的负担太重了?”
于谦笑着道:“殿下,这一点其实不必担心,海货的利润实在太大了,我大明不值钱之物,到了外藩,便是数倍之利,外藩的货物,到了大明,又有一倍以上的利差,甚至……下官还听闻……有一些做买卖的方法,实在匪夷所思。”
张安世道:“什么方法?”
于谦道:“有海商至马六甲,与当地的天竺、大食等商贾,竟是拿玻璃、琉璃等物出来,这大食和天竺商贾,不明就里,争相抢购,一块玻璃,尤其是玻璃镜,便可换数百两金银,一块琉璃,竟也是百两金银,可这天竺、大食商贾,却视其为奇珍异宝。”
“而他们靠玻璃镜和琉璃换来的金银,再收购大量天竺的,大食的织物以及其羊毛的等物,回我大明,便又是不菲的利差。这玻璃镜,在我大明,不过是不值钱之物,可就这么几十上百两的镜子和琉璃,却足可换来一船,价值万金的羊毛和……”
张安世听着,不由得哑然失笑。
细细想来,玻璃这玩意,刨去他张安世可以大规模生产之外,还真比寻常的珍珠等珠宝看上去更珍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海商竟还这样的玩。
最可笑的是,马六甲那边,识得玻璃镜的人只怕不少,不只是当地的王府以及汉人卫队,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就这样,竟还能拿这么个东西换来大笔的金银,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可大家就是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
别看在大明,这些士农工商们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好不热闹。
可一旦去了海外,尤其是这么多的人,处于某种较为险恶的环境,这等险恶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自觉的联合起来。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三千二百万两银子……我们倒是只是得了小头,反而是这些海商,一个个的早就吃的肥头大耳了?”
“也不尽然。”于谦道:“海商的风险却也是不小的,当然,挣银子倒也是真挣银子。”
三千二百万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大抵就相当于,单海关税一项,几乎就超越了本地的钱粮税,难怪到了后世,一国之海关,对许多国家而言,几乎形同于命根子。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银子都已入库了吧?”
“已入库了。”于谦道:“不过外藩流入的白银……倒不多,金子反而多一些。”
张安世开怀笑道:“这倒不打紧,金银不分家,有了这个,本王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于谦看着张安世,似乎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
张安世道:“干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可再大的名分,哪里抵得上真金白银。有了这么一大笔收益,便是本王大干一场的时候。”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下,海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干好自己的事即可。”
于谦道:“是。”
于谦告辞离开后,张安世却一人独坐,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着平静如常,实则他已开始思索起来。
有了银子,就有底气!
可单有底气还不够,他如今就好像一个土财主,需要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沉思片刻,张安世吩咐一声,让人请了陈礼来,而后,又让人叫来了朱金人等。
匆匆议定一番。
到了次日。
太平府各处,突然开始纷纷张贴文榜。
这文榜里头,却是关于迁民的告示。
鼓励天下百姓,迁徙至太平府,所有人员,一旦落户,可免小学堂一年学费,每户奉送纹银三两不等,充作安家所需。
从前太平府吸纳人口,几乎是采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你爱来不来。
可如今,却如此赤裸裸,却教人大吃一惊。
毕竟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也不曾见过这样糟蹋银子的。
又过一日,便又有一个榜文出来,却是济民告示。
太平府于各处,设济民院,如有所需,可一日供给三餐,当然,这餐食,只以蒸饼为主。
可即便是蒸饼,在这个时代,也属细粮。
因而,不禁又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举措,确实能解决如今太平府人力不足的问题。
何况,这两个告示一出,一下子令张安世开始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高祥便开始忙碌起来,召各县县令,落实人口吸纳和济民的事宜。
官府的开支,是充裕的。有了银子,就需要人力去执行,除此之外,是制定各种细则。
好在这太平府上下,早已脱胎换骨,对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
河南布政使司商丘县。
这小小的县衙里,此时却有不少人纷沓而至,好不热闹。
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
县令陈坚,却是躲在后衙的廨舍,许久不肯出来。
直到签押房那儿,士绅们久久不见离开,甚至闹的急了,他才忙是出来,与众人见礼。
其中一个士绅苦着脸道:“县尊,逃户人多,你可要想一想办法啊!以往还只是零星的逃亡,如今……那官道上,却是……却是……”
这陈坚定定神,道:“不是已派人差役阻拦了嘛?”
一个士绅苦笑,捶胸跌足地道:“县尊难道不知吗?咱们县里的差役,逃亡的就已有了小半,那太平府那边,还拟出了一个什么章程,说是凡是各府县的差役,若迁太平府的,另给五两银子安置费。”
“除此之外,还在太平府的推磨所那儿,专门让迁徙而至的百姓,诉告冤屈,那迁徙之民,若是沿途遭遇了当地官吏的留难,大可状告,他们虽不能严惩,却说要将这些人,记入名册,现如今,县里这些差役,一个个对此都不上心,都害怕被人告了,免得到时候,失了退路。”
这陈坚听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瞠目结舌地道:“陛下封藩,这太平府俨然国中之国,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便又有人悲愤地道:“老夫的轿夫、还有几个护院,以及一些佃户,纷纷都迁走了,哎……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坚皱眉道:“这张安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
“这个……却不好说。”士绅们七嘴八舌:“此人最是贪得无厌,在那太平府,干什么都收钱。他银子多,却宁愿散了家财,也要和我等不对付。”
“这是鼓励逃户啊。”
众人越说越气愤。
陈坚沉吟片刻,道:“诸公且不要慌,此事,我自禀明朝廷。”
他稳住心神,沉吟着,心里似乎略略有了一些计较。
其实逃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去太平府的多是青壮。
现在地租已经暴跌,连带着田价也一泻千里,士绅和乡贤们,有不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坚忍不住嘀咕,这太平府,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啊?
于是,他又沉吟了片刻,当下便开始修书,而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里头,看上去似乎依旧还是平静。
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从天下各府县的奏疏、书信,如雪片一般的送至朝廷和各家的府邸。
谁也没想到,太平府的两个告示,竟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结果。
不少人见了书信,可谓是辗转难眠。
这些书信,有在外任官的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老家,可无论是何人来的书信,却总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
又过了数日,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夏日炎炎的,却有快马,火速来到兵部。
而后,兵部尚书金忠,不敢怠慢,立即拿着一封奏报,紧急觐见。
朱棣升座,凝视金忠,金忠拜下,行礼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急奏,情陛下过目。”
亦失哈接了奏疏,转呈朱棣。
朱棣只扫了一眼,随即眼眸一睁,眸光须臾间冷如寒霜,而后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喝道:“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朱棣之所以震怒。
来源于宁波府定海县士人作乱。
一群人跑去了县衙,闹的鸡飞狗跳,甚至打死了一个县尉。
这对朱棣而言,显然是不可忍受的。
朱棣随即道:“下旨厂卫,立即命緹骑赶赴定海县,捉拿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员,一个不留,统统格杀勿论。”
众臣听罢,尽都默然。
朱棣道:“下旨各处学官,命他们约束读书人,再有胆敢滋事者,当地学官也难辞其咎。”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闹的太大了,读书人作乱……旷古未有也………”
朱棣瞥了金幼孜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这也叫闹的太大?凭几个读书人,也敢称之为作乱?他们是什么东西!朕畏民变,畏军中哗变,畏武臣谋乱,唯独不畏的,便是秀才造反?”
“……”
朱棣道:“这些人为何作乱?”
金忠道:“说是……因为有不法的读书人,勾结了太平府经商,引发了民愤。又觉得当地的县衙,包庇了这些经商的读书人。除此之外……便是因为逃户的问题,说是在宁波府那儿,不少百姓闻风而动,不思生产,争相下海,出海之后,或是随商船、货船下西洋,或是随船返航去太平府,说是民生凋零,整个宁波府上下,已是哀嚎遍野了。”
朱棣淡淡地道:“哀嚎遍野?百姓跑了,怎么就哀嚎遍野?百姓跑了,又何来的民生凋零?”
“这……”
朱棣冷冷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金忠道:“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太平府那边,为了吸纳人口,到处给落户的百姓送银子,听闻现在一日,便好送出数万两纹银……”
朱棣听到这个,眉头皱得更深:“此事,朕有耳闻,但是每日送这么多?”
“正因如此,所以天下各府县的百姓,才闻风而动,这也是各府县对于太平府,极为不满的缘故。”金忠道。
朱棣低眉,不语。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已分封了出去,只算是藩镇了,而朝廷所治,除应天府之外,便是这十八省及其各都司。现在太平府如此,等于是吸引天下逃户,至芜湖郡国,这于我大明社稷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夏原吉这番话,倒是有充足的理由。
若是太平府也隶属于朝廷,倒也还好说,可现在人家已封了藩,至少也拿到了太平府的小产权,现在又如此赤裸裸地吸纳百姓,这于朝廷,打击可谓沉重。
朱棣道:“那么你有何高见?”
夏原吉道:“臣以为,理应令芜湖郡王殿下,杜绝外府县人丁落户,还有地方上一些士绅以及读书人,暗中从商,只怕这也有违君子之道,也应予以一些惩戒。”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陛下,臣并非对新政有所微词,只是陛下封藩,本意是将新政暂时局限于太平府内,再斟酌着,是否慢慢推行,可太平府这样的做法,太过急躁,臣以为……还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为宜。如若不然,天下振动,军民不安,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朱棣没有做声。
夏原吉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反应,他略显尴尬地道:“秀才作乱,确实闹不出什么大动静,臣所担心的是,十八省之士人,都与这定海县士人一般,不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朱棣张口道:“此事,再议吧。”
散了朝,朱棣侧目看一眼亦失哈:“东厂要好好的督办,不只如此……这夏卿所言之士人离心离德,这也要着紧着查一查。”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太平府这样招揽百姓,每日便是数万两纹银之巨,入他娘的,这是银子,不是粪土。这个,也要查一查,让他张安世自己来报账,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节省和节制!”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日理万机……”
“放你娘的狗屁!”朱棣大骂道:“少来闲扯这一套。”
亦失哈吓得脸色骤变,忙是拜下,叩首道:“万死。”
朱棣低头,喃喃道:“离心离德,离心离德……他娘的,朕比之太祖高皇帝,已算是宽宏了,竟还离心离德……莫不是杀少了……”
朱棣年纪老迈了,此时渐渐喜欢上了自语。
亦失哈更不敢接茬。
又过一些日子,亦失哈来报:“陛下,定海县的那些读书人,已统统拿下了,按着陛下的吩咐,明正典刑之后……”
朱棣一挥手:“知道了。”
他对此事,没有太多的兴致,甚至可以说,这在朱棣看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敢杀官闹事,朱棣的刀自然比他们的刀更利。
却听亦失哈接着道:“不过,奴婢听闻了一些事。”
朱棣知道亦失哈话里有话,便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诛杀的十三个读书人,虽是已死……可许多府县听闻之后,却纷纷在本乡为其建祠凭吊,为之悼祭者,倒也不少……”
这等事,也算是士人的老规矩了。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开始,但凡有因为抗争而死的读书人,天下各州县,为表彰他们的事迹,往往建祠悼念,此等在皇帝眼里的千秋罪人,却往往能获得巨大的声望。
朱棣听罢,只冷哼一声:“这是做给朕看呢,还是做给他们自己看呢?”
亦失哈不敢吭声。
只是朱棣却只冷笑一声后,像是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些?”
“还有一些事。”亦失哈忙道:“许多地方流言,说……说……”
亦失哈不是不敢说,而是知道后面的话极可能会让朱棣不高兴。
朱棣平静地道:“从实说。”
亦失哈这才道:“说芜湖郡王……已是王莽,政令只出芜湖郡王的王邸……”
朱棣依旧面无表情。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神色,才又道:“奴婢也知道,这不过是险恶之徒的流言蜚语……”
朱棣道:“王莽未篡之时,却是天下归心,多少士人,视他为贤人,张卿家一举一动,都被人视为贼子,这样的人,竟要比之王莽,他们是瞧不起王莽,还是高看了张卿?”
亦失哈显得尴尬:“只怕……是故意想要挑拨君臣,所以奴婢才以为,这些人用心险恶……”
朱棣只颔首。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道:“禀陛下,皇孙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脸色一下子好起来。
孙儿来看他,自是高兴的。
他年纪大了,这深宫之中,只有亦失哈陪伴他。
他的儿子,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似的。
反是这孙儿……他最是牵挂,只可惜,这孙儿现在在太平府,事多。
朱棣唇边的笑意掩也掩不住,甚至连声音也轻了几分,道:“叫进来。”
亦失哈此时便知,陛下这个时候的心情很好,当下也喜笑颜开:“奴婢替陛下去迎皇孙。”
不多时,朱瞻基便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他身子已很强壮了,比起前些时日,肤色黝黑了许多。
此时在朱棣眼里,这孙儿是越来越像年轻时的他了。
于是他心头更感到欣慰。
“孙臣见过……”
朱瞻基还没行礼完,朱棣便大笑着上前道:“好啦,好啦,免礼,免礼……你怎的是短装打扮?”
却见朱瞻基,穿着的乃是一身黑色短装。
古人贵贱的区分,很多时候从衣着便可瞧出来,寻常的百姓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若是长袖长裙,便没法做活了。
只有贵人或者读书人,才穿长袖的衣衫,袖越长,越显尊贵。
朱瞻基今儿便是一副短装,此时道:“皇爷,孙臣……刚刚从河堤上下来呢。”
“河堤?”朱棣兴致勃勃地道:“你去河堤做什么?”
朱瞻基道:“孙臣立了一些功劳,从三等文吏,继而至二等、一等文吏,岁末的时候,升了司吏,现如今,已是太平府当涂县试主簿了。”
朱棣听着,甚是好笑:“区区主簿,他张安世还要给你在前头加一个试字?”
所谓的试主簿,其实就相当于代一样。
代行主簿之职而已,当然,干的好才可以转正。
朱瞻基却不以为意,道:“皇爷有所不知,孙臣的升迁,已算是快的了,若是再快,还不知有没有人说闲话呢!只是这当涂县,确实出了主簿的空缺,而孙臣又恰好去岁立了一些功劳,可凭这些,却还是不足的,资历不足,只好如此。”
朱棣道:“主簿一职,又与这河堤有什么关系?”
这主簿一职,原本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可到了明朝之后,却成了地方上的事务官。
属于啥都管一点,有时为上头的县令和县丞们分担一些事务工作。
朱瞻基道:“开挖运河,现在拥堵在江面的货船太多,如是不能清理一些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将来只怕拥堵的更厉害。这事现在是孙儿负责。孙儿得上河堤巡视,还要负责劳力的给养,以及征募人丁等事,这等事,最是繁琐,可阿舅说……当初元朝的时候,就是因为修河道,引发了数十万的劳力起事,因而天下大乱。”
“可见这修河道的事,是最难的。这数千上万的劳力,如何安置,如何了解他们的情况,如何确保他们能吃饱穿暖,又同时确保工程不出错,这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孙儿又年轻,若是不能时刻亲临河堤,服不了众。”
朱棣听罢,既是心疼,却又不由觉得欣慰。
张安世那个家伙,这是拿他的孙儿当牲口使唤呢!
可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历练。
朱棣是吃过苦的人,自也明白这种教育的意义。
令朱棣所欣慰的是,朱瞻基这喜滋滋的模样,似乎没有半分的怨言,似乎还乐在其中。
于是朱棣越发慈爱,脸上带笑道:“好啦,你也辛苦,快坐下说话。”
亦失哈早已取来了锦墩,朱瞻基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便又道:“那这河道修的如何了?”
“倒也还好,忙中肯定会出错,不过都是小错,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朱瞻基接着道:“只要县里的钱粮充足,就不是个事。”
朱棣眉一挑,道:“修河的人力从何而来?”
朱瞻基道:“当地会征募一些,不过有不少,是其他府县来的……前些日子,人力确实不足,无论如何,也招募不到人,毕竟修河辛苦一些,给的钱粮,也未必比其他地方多。不过现在……却已有大大的改善了,各府县落户的百姓不少,他们更肯吃苦,对现在的薪俸,也甚是满意。”
说到这里,朱瞻基的脸上却是显出几分懊恼,接着道:“只是……唯独这各地来的百姓,口音各有不同,有时孙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听懂孙儿的话。”
江南这地方,几乎过去了一个乡,口音就有所不同,过去了一个县,口音可能就迥异了,若是隔了一两个府,若是不好生掌握他们口音的规律,大抵就和听天书差不多了。
看着朱瞻基懊恼不已的样子,朱棣只是勾唇笑了笑。
朱棣显然,心思却不在此,他道:“朕听闻,所有落户的新丁,张卿都给很多银子,这些是真的吗?”
朱瞻基诚实地道:“这是当然,咱们太平府张贴出去的告示,怎么会骗人?”
朱棣忍不住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朱棣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张安世也就罢了,朱瞻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令朱棣痛心了。
这可是将来的江山之主啊!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节制,那孙儿的孙儿,等克继大统的时候,就怕要吃亏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是心疼。
朱瞻基却是道:“虽给银子,可也没多少啊,这个……孙儿乃是试主簿,这当涂县这两月,确实招徕了六千四百户人家,所费的银子,也不过区区数万两而已。自然当涂只一个小县,可能栖霞那边更多一些。”
朱棣叹道:“孙儿啊,不以利小而为之,这句话你可有所闻?”
朱瞻基摇头道:“孙儿只听闻过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朱棣道:“区区一个当涂县如此,整个太平府十数县呢?如此算下来,这就是近百万两纹银……不知所踪了。百万两纹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数目?”
积小成多,懂不!
朱瞻基显然不太懂朱棣的心情,挠挠头道:“好像也不是很多。”
朱棣听罢,直接勃然大怒。
别人说这话,朱棣至多也就板了脸。
可自己的孙儿,大明的储君说这样的话,却让他痛心不已。
连百万两银子都看不上,将来他做了天子,那还了得?
于是即使面对最心爱的孙儿,朱棣也忍不住火气了,气呼呼地瞪着他道:“荒谬!什么叫不是很多,这天下有多少个百万两纹银,你竟将这么多的银子,如此不放在眼里!”
朱瞻基是很少见他家皇爷爷对他发火的,顿时吓了一跳,便忙道:“是,是,孙臣万死。”
毕竟是最在意的孙儿,看到孙儿这样,朱棣脸色立即缓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当即道:“罢了,以后要谨记教训,这事……朕要亲自和你阿舅说一说,要教你改掉这般的恶习……”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可是……皇爷,孙儿还是觉得……百万两银子,不算什么。”
朱棣顿时竖眉,刚要震怒。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毕竟……咱们这太平府,单单这海关一项,就有千万两纹银以上呢……拿出区区百万两,吸纳百姓,招揽人丁落户,却大大缓解了用工的问题,既是开了更多的运河,修了更多的路桥和铁路……怎样算,都不亏。”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这糊涂虫,你一定是见你阿舅大手大脚,也跟着学去……且慢,什么海关,什么千万?”
对面朱棣依旧积累着怒气的脸,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其实……孙儿也只是去府尹衙门里开会时,听芜湖县令说的……这芜湖县令,是听府尹衙里的李照磨说的。实际上……这海关,到底是什么数目,太平府上下,其实也所知不多。不过府衙和县衙里都在传,只怕最少有千万两……”
朱棣挑眉道:“海关?是不是那个……海外舰船入港的商税?”
“是。”朱瞻基道:“隶属郡王府,为首的叫于谦,这于谦从前是阿舅的一个书佐,不过孙儿平日里和他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他不爱和人说话。”
朱棣的脸色变幻不定起来。
这脸上浮现出来的,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是震惊。
似乎害怕自己失态,便将脸别到了另一边,免得朱瞻基察觉。
毕竟,朱棣在自家孙儿的面前还是要脸的,他希望朱瞻基传承他尚武、节俭的家风,而不是见财则喜。
朱棣此时已抖擞了精神。
当初,他支持张安世大规模地开海,本质上是因为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们在藩外。借助这开海,既可支持他们在西洋的行动,又可加强对其的控制。
因而,朱棣在驾驭兄弟和儿子们的念头更多一些。
当然,挣银子他也是有准备的,张安世出手,肯定能挣银子,问题的关键在于,能挣多少罢了。
他的印象中,若是又能增加百万两纹银的岁入,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现在,朱棣才察觉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简单了。
此时,他看着自己的孙儿。
朝朱瞻基招招手道:“既如此,为何海关的情状,你那阿舅为何不来奏报?”
朱瞻基道:“皇爷,于谦那个人,又臭又硬,平日里就只管海关的事。孙儿听说,他谁也不愿结交。便是对阿舅,换做其他人……从前在长史府里干过,如今外放出去独当一面,怎会不肯隔三差五以奏报的名义去见阿舅一趟,拉近一些关系?”
“可孙儿却听说,他连郡王府也极少去,所有的奏报,说是要等海关制出总账,再行呈上,想来……阿舅也不知其中内情吧。”
朱棣不禁有了几分兴趣,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其实不通情达理的人,朱棣见的多了。不少读书人就是这样,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可是这种清高,以朱棣的见识,其实一眼就看得出,不过是借清高来取名,或者是显出自己的风骨罢了。
更不过是为了迎合别人,摆出君子的模样,是演的!
可于谦这种,一面埋头干事,一面却对其他人充耳不闻的人,却是少见。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这个于谦,从前不过是举人,可阿舅却将他征辟到了王府,先是让他做书佐,此后又突然授予他海关之权。当初许多人都认为,此人缺乏历练,只怕要误事。可没想到,这海关当真给他筹建了起来……”
朱棣眉一挑:“张卿用人,倒也有一套方法,你要多学着一些。”
朱瞻基道:“是,孙臣知道了,其实孙臣也在学习如何用人。”
朱棣此时的兴趣就更浓了几分:“噢?”
朱瞻基道:“就如修运河,下头数百上千人,什么样的人是懂修河的,什么人擅长驾驭壮丁,什么人刚正不阿,可以任用为后勤。这种种的人,只要选了对的人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孙儿就能事半功倍了。”
“可若是用错了人,那么必定要焦头烂额,今日这里出事,明日那儿又闹出事来,最终这麻烦却都要落在孙儿的头上,教孙儿烦不胜烦。”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平日里,孙儿干事,也慢慢学会了细心地观察。既看人长处,也看人短处,先不露声色,若是遇到觉得可用的人,便故意任用他先管一段小事,若是依旧能办好,再予以大任。”
朱棣听罢,欣慰地欢喜道:“吾家龙孙要成精怪了。”
得了夸奖,朱瞻基便也跟着乐了。
朱棣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与朱瞻基同用了膳,等朱瞻基要告辞了,他才露出遗憾之色,絮絮叨叨地吩咐几句,教他注意身体,才肯放他离去。
“陛下,皇孙殿下,可是龙精虎猛的很。”亦失哈在旁微笑着道。
朱棣敲了敲御案,却是道:“海关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还有这个于谦,要关注一下。”
“是。”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边道:“千万两纹银呢,大明这么多关卡,几个能挣这么多银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功劳呢!”
朱棣颔首,又不禁郁闷地道:“朕当初,为啥就没有想到呢?”
他摇摇头,却再不作声。
但凡是朱棣关心的事,亦失哈总能迅速抓住重心,同时将大量的消息汇聚而来。
很快,这于谦祖宗十八代,便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陛下,前些日子,城阳侯那边,似乎与海关,生出了嫌隙,除此之外……还有……”
朱棣只静静地听着。
良久之后:“海关的账目呢?”
“这……”亦失哈面带惭愧之色,口里道:“这可说不好,东厂的人,打不进海关,这海关的人,都是那于谦挑选出来的,一个个都……”
不待亦失哈的话说下去,朱棣就道:“酒囊饭袋。”
亦失哈顿时无言以对。
朱棣道:“这个于谦,倒是厉害,将这海关,缔造得犹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这家伙………哪里像读书人,倒是像锦衣卫出身。”
亦失哈尴尬一笑。
不过朱棣的笑话并不好笑。
此时,亦失哈则道:“陛下,这账目应该是在夏税征收完毕之后,一并出来。”
每年征收的夏税,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也只点点头,随即道:“夏税、关税……还有天下十八省的税赋,是该好好地看一看了。”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得知,现在十八省……今岁的岁入……应该也不少。”
“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
“户部那边,下了条子,也在督促天下各府县征收钱粮……夏部堂更是苦口婆心,训导各府县,教他们不得计一岁一年的得失,切莫因小失大。”
朱棣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于是亦失哈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传太平府新政,不过是因为……缴纳的税赋多,所以陛下才支持分地的。”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说,照这样下去,迟早这天下的地,都要教芜湖郡王殿下给分了。而夏部堂……正好借芜湖郡王殿下之淫威,告诫天下诸府县,不要干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隐田多少也要缴纳一点税赋,还有平日隐匿的银税,也能征就征一些,要教陛下您看看,就算是不分地,照样也可……”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的失笑:“有趣,这倒有趣的很哪。”
以往士绅,隐瞒土地,这些土地并不必征税,此后张安世新政,地一分,没了士绅和读书人这一层中间商,税赋大增。
现在鼓励士绅们缴纳钱粮,等于是借了张安世的这一把刀子,架在大家的脖子上,让大家做出妥协。
不妥协,张安世就要来分地了。
可若是妥协,税赋大增,或许……大家还有一线生机。
这显然是某种权宜之策,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成了夏原吉手中的一张王牌。
朱棣想了想道:“这士绅们,只怕未必肯听从吧?”
亦失哈道:“据奴婢所知,倒是颇有效果。各府县的父母官,得了户部的条子,也借此机会,与当地的士绅们洽商,多数士绅也是点头的,也晓得到了这个份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虽说都点头,不过……”
“不过落到他们自家头上的时候,就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朱棣冷哼道。
亦失哈笑了笑道:“差不多……所以也有人闹了闹,不过还算是顺利。”
朱棣点点头道:“夏卿这个家伙,倒也有一点本事。”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夏公一直都在挑弄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眉一挑:“嗯?有吗?”
亦失哈道:“他处处都与芜湖郡王殿下唱反调,每一次……大抵都是如此。越是如此,陛下和芜湖郡王便越不客气,于是……便又对读书人打击。于是乎,十八省各府县的士绅们听闻,都是心惊肉跳,今日是整肃太平府的读书人,他日,可能就轮到了他们。”
“可士绅们既害怕,同时,却又对夏公更为信服,都说……夏公是在为他们说话,是绞尽脑汁,要存续读书人的种子,为此,实在呕心沥血。”
亦失哈道:“正因如此,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既恐惧,又感念夏公恩泽,所以户部这边,夏公下了条子之后,大家倒也肯接受了。”
朱棣冷哼一声道:“入他娘的……歪门邪道。堂堂户部尚书,每日都是歪心思。”
亦失哈想了想道:“夏公也是没法子,他既知新政的好处,却又知道新政打击最大的恰恰是似他一样出身的士绅,便如小媳妇一般,两头难做。若是不能折中,不能权变,他这户部尚书,只怕一日也熬不下去了。”
朱棣背着手,觉得这话确有几分理,便微微颔首道:“那就等看他这权宜之计,最终是什么结果吧。”
亦失哈道:“是,奴婢这边,也在盯着呢。”
亦失哈此时不免为自己庆幸,夏原吉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东厂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他一直将这事压着,不急着立即禀告。
就好像抖包袱,包袱不能立即抖出来,而是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得等到某次自己办事不利的时候,陛下震怒,责怪自己办事不利,此时,自己适当地提出来。
这既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转移了话题。
同时,也将里头的门道给梳理清楚,给陛下一个还是自己颇为能干的印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头,也牵涉到了钱粮,陛下年纪老了,打打杀杀的事,竟也不甚上心了。可对钱粮,依旧还是初衷不改的。
…………
至九月下旬。
此时是炎炎夏日,南京湿热,以至于这户部上下,人人不肯待在狭小的值房里,待在那值房里,就像置身在一个炉子里一般,实在教人承受不起。
大家都爱挤在厅堂,厅堂那儿有过堂风,此风一吹,神清气爽。
“夏公,胡公到了。”
夏原吉得了奏报,便立即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可他起身不久,还未整冠,便见胡广已穿着一件凉衫,徐步进来了。
夏原吉与之见礼。
胡广笑吟吟地道:“今日沐休在家,不必入宫当值,可实在还有一些放心不下,所以特来瞧一瞧夏公。”
胡广对夏原吉是很尊敬的,夏原吉乃户部尚书,更是他的前辈,当然,他们还有一层身份,都是江西人。
夏原吉此时道:“胡公请坐。”
胡广道:“前几日,去鸿胪寺见了一趟解公,解公要打算回爪哇藩地了。哎……这么多年的交情,真的舍不得他走。“
夏原吉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道:“这解公……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胡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传言,我也略有耳闻。但我深信解公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必不会谋害自己的乡亲。这些流言蜚语,什么骗人去做苦力之类,估计是解公当初得罪了太多人,以至如今有人借此报复。哎……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夏原吉道:“解公说了什么?”
胡广坦然地道:“只叙了旧,问了问我的亲族是否在安在,又问一些在江西的情况。当然,也说了一些……我虽在朝为官,可现在的风气,却说不好,狡兔三窟之类的话。”
夏原吉道:“他还想请你的亲族去爪哇不成?”
胡广摇头道:“应该也是为我考虑吧。解公这个人就是,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有时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夏原吉:“……”
胡广微笑道:“好了,闲话少叙,各府县的钱粮,可计算出来了吗?”
夏原吉如实道:“还在计算呢。”
“夏公的办法,不知是否有效?”胡广显得忧心忡忡。
夏原吉所谓的办法,这朝中之人,有的人是一头雾水,有的人是大抵猜测到了,但是不说。
可不管猜测没猜测到的,大家都噤声,不过夏原吉其他人不好明言,却是交代给了胡广。
胡广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朝野内外,彼此和睦的人,其实并不多,可偏偏,大家都信任胡广,杨荣愿与他说一些体己话,夏原吉也肯和他掏心窝子。
即便是陛下,偶尔也对他颇为放任。
胡广和夏原吉一样,其实心思都很复杂,私人而言,他们讨厌新政,甚至说,畏惧新政。
可作为朝廷大臣,却不得不承认,新政解决了朝廷许多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对钱粮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在这种矛盾心理之下,夏原吉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于是夏原吉道:“胡公放心,此次各府县的钱粮,只怕增长不小。”
胡广眼睛一亮,不禁多了几分激动,道:“是吗?夏公……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夏原吉道:“从不少府县交接的公文来看,不少隐田,现在都肯纳粮了,除此之外……还有银税,也增长不少。”
胡广面容舒缓下来,道:“若能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样看来,要解决钱粮的问题,未必就要靠新政,只要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能够体谅朝廷,照样可以解决钱粮这个心腹大患。”
他忍不住盯着夏原吉道:“夏公,你说句实在话,此次的增长,能否超过太平府或是直隶其他诸府?”
夏原吉沉吟了一会,便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应该相差也不远了。”
“好。”胡广大喜,甚至脸上一下子多了几分神采,乐不可支地道:“我早说过,新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能干的,我们也可以干,哈哈……户部这边,就要请夏公您多费心了……”
说着,胡广便站起来,道:“至于我,我得去请一些翰林,还有御史………”
夏原吉道:“胡公这是要做什么?”
胡广欢喜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此番……若是十八省的赋税可以大增,当然要令大家预备好报喜的奏疏,除此之外,还要颂扬一番,如若不然……夏公的苦心便算是白费了。”
夏原吉微微一笑,他明白了胡广的意思,胡广是深谙朝廷规则的。
这等事,只有好好地旌表颂扬,才可大造声势起来。
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解决了,士绅们也可松一口气了。
于是夏原吉微笑着道:“那就劳烦胡公了。”
“是该多谢夏公才是。”胡广道:“若非是夏公苦苦支撑大局,只怕……哎……”
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感动。
时局太难了,尤其是似他们这样吃完东家睡在西家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二人议定,胡广便正待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文吏匆匆而来,急匆匆地道:“夏公,夏公……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折算出来了。”
胡广一听,本是已经迈出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身子一顿,便驻足下来。
夏原吉也有些着急,于是道:“取来。”
可当东西送了来,夏原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副凝重的模样。
胡广也凑上来,二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堆积的有半人高的账簿。
夏原吉终究绷不住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说了一百遍也不肯听,教他们用太平府的方法折算钱粮,他们偏充耳不闻。”
虽然对新政的态度有所保留。
可夏原吉对太平府的记账方法却是十分崇拜的。
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数目送了来。
夏原吉和胡广都来了兴趣。
二人立即开始观看,胡广看着这泪流满面的数目,看得头晕目眩,不甚懂。
于是皱着眉头催促道:“夏公,夏公……数目几何?”
“别急。”夏原吉道:“我细细看看。”
又看了一炷香,胡广直勾勾地盯着夏原吉:“可有结果吗?”
夏原吉这才喃喃道:“再等等。”
又足足再过去一盏茶功夫,夏原吉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喜上眉梢:“数目出来了。”
“如何?”胡广死死地看着夏原吉,显得极为紧张。
“效果显著,粮税增了三成,银税……去岁是十七万两,今岁……大增,如今已有三十一万两,哈哈……”
夏原吉喜笑颜开。
银税接近增加了六七成,若是十八省都如此,那么说是卓有成效也不为过。
虽然和去岁的太平府比起来,还差得远,可这个增长率,却是很骇人的。
胡广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了:“这样说来……我等终于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夏原吉道:“是给陛下一个交代。浙江布政使司若此,其他布政使司,却不知如何。老夫深信,各地父母官,必定能深明大义,而天下士绅与读书人,也能深谙老夫之苦心,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读书种子能否存续,就看今日了。”
胡广道:“夏公所言甚是,还是夏公棋胜一招,教人钦佩。”
夏原吉苦笑道:“哎,若非逼迫到这个地步,何至出此下策啊。胡公,接下来看你了。”
“看我?”胡广看着夏原吉,露出不解之色。
夏原吉肃容道:“如你所言,若是不造声势,怎么让天下人知道,这各府县的士绅和读书人,也是体恤朝廷的呢?”
胡广听罢,立即领会,眼眸微张,肃然道:“明白了,夏公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胡广打道回府,次日入值文渊阁。
他兴冲冲地先去寻杨荣。
“杨公,你可知道吧……”
“你不必说啦,对此,我已略有耳闻。”杨荣笑了笑。
胡广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你的消息也如此的灵通!你瞧,这浙江布政使司,成效如此显著,不亚新政。或者说,这太平府之新政,我瞧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浙江布政使司,照样也可推陈出新。”
杨荣道:“胡公不觉得言之太过了吗?”
“怎么叫太过呢?我看还远远不够,如此卓然政绩,天下人都要侧目,区区太平府,毕竟是小地方,增加一些钱粮,看着确实漂亮,可毕竟……只是一隅之地嘛。可浙江布政使司,甚至是天下十八布政使司,如此庞然大物,若是都这般的增长。杨公,我来问你,这岂不也是新政吗?”
杨荣只笑了笑,不语。
胡广绷起了脸,道:“我也懒得理你,我还有大事要办。”
当即,他便回了自己的值房,奋笔疾书,片刻功夫,这一份洋洋洒洒的奏疏便一气呵成。
此后,命人立即送入宫中。
一般情况,文渊阁大学士不会亲自上书的,毕竟有什么事,都可以面陈天子。
而一旦上书,必然能引来天下人的关注。
这一份关于浙江布政使司政绩的奏疏,自然而然,引起朝野哗然。
于是,更多人通过邸报读了此奏之后,都忍不住拍腿叫好。
没过几天,百官纷纷上表,无一不是赞颂浙江布政使司采取仁政的举措,通过教化,既增加了官府的钱粮,又使这府县上下百姓,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安居乐业。
这不啻是给了在遭受新政连连打击之下,依沮丧到了极点的百官们一个救心丸。
现如今,时局已和当初大大不同了,朝中已开始有了渐渐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毕竟都是人精,到了这个时候,还死抱着旧法,实在有点侮辱自己的智商。
新政有好处,这已成了共识,大家之间的分歧就在于……难道它就没有一点错吗?
是的,激进一些的,愿意全盘接受新政。
可绝大多数的大臣,虽也口头赞成,可不甘心。
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土地。
所以大家只好不做声,反正你说新政好,他不做声,你说反对新政,他也不吱声反对。
而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成绩斐然,一下子让这些平日里软哒哒的人,立即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于是雪片一般的奏疏送上去,都是称颂浙江布政使司的。
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更是一下子,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能吏。
为之请功者,如过江之鲫。
月末的廷议上,百官们摆开了架势。
朱棣升座,太子朱高炽老老实实地侧坐一旁听政。
张安世也在此,不过他此时好像游魂一般,想着自己的心事。
朱瞻基修河修得很好,可显然张安世对此并不甘心,这才干了多少事啊,接下来,该将他塞去哪里磨砺呢?
其实张安世最想将朱瞻基塞去船上,直接送他出海一览四海之风情。
不过……很明显,风险太高了,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张安世满心纠结,低头思索和琢磨的时候。
众臣三呼万岁后,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功勋卓著,臣听闻他在浙江施政,浙江上下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其施政之特点在于宽仁,这百姓无不对他感激涕零,臣以为……如此贤良,当记一大功,此我大明之管仲,理应拔擢,方显朝廷赏罚分明。”
率先说话的乃是一个翰林侍讲。
此言一出,自是不少人附和点头。
胡广更是红光满面,似乎对此,也十分同意。
这个姜秀,当然要好好地吹捧吹捧,毕竟……这也是一种风气,像这样能将钱粮大大提高之人一旦可以升官,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这叫立木为信!
朱棣对此,倒是颇为宽慰。
账目,他是看了的,确实增长了不少,这有五成的增长,很是难得。
毕竟朱棣也不指望,每一个人父母官都是张安世这样能挣钱的家伙。
于是朱棣道:“那便下旨旌表。”
此时,夏原吉却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若只是旌表,臣以为……实在不妥。不如……召回京城,当面嘉许……陛下赏罚分明,如此功勋卓著之臣,岂可轻视?姜秀其人,臣早有耳闻,其人两袖清风,又乃洪武年间的进士,历来任劳任怨,曾主持过马政、民政,堪为任劳任怨……”
朱棣皱眉起来:“那么依卿之言,朕还给少了,那该给什么赏赐?”
夏原吉想了想道:“现在浙江布政使司,暂时还离不开他,陛下何不如赐其太子少师,为其增色呢?”
众臣听罢,暗暗点头。
布政使乃是正三品,不过却是实职。
而太子少师,乃是虚职,却是正二品。
这里头是很有门道的,一般在实职后头再加一个少师、少傅的职衔,就等于是给这位布政使提升了一级,看上去只是增加了一些待遇,可大明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给地方官虚职的传统。
只有京官,譬如文渊阁大学士,以及各部部堂,才会赐予这样的职衔。
得了这个,就不只提升了一个虚职的级别了,而在于,天下的布政使,都乃正三品。
而唯独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却是正二品,那么,说他是天下第一布政使也不为过。
在大明,地方上往往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权治理一省,分管民政的布政使与分管刑法的按察使,还有分管军事的都指挥使三人品级相当。
而一旦布政使为正二品,也就意味着,在浙江之内,这位布政使的地位,比其他两位更加‘算数’了。
开了这个先河,这个最先得到恩惠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最受裨益,将来这姜秀的前途,也就更加在望。
说不准再过几年,调任一部的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夏原吉说罢,不少人道:“陛下,臣也以为……如此甚为妥当,若是人人都效这姜秀,我大明何愁不能兴旺。”
“臣附议。”
胡广此时站出来,道:“陛下,赐予姜秀如此恩荣,是朝廷希望天下布政使,能以姜秀为表率,没什么不妥。”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钱粮增加的确实不少,可以此为恩赏,是否有违祖制?”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禁不住想要骂人。
你朱老四也好意思说违背祖制?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一位站在太子不远的芜湖郡王张安世。
朱棣见众人面色有异,随即咳嗽一声道:“不过……能征来这么多的钱粮,确实劳苦功高。”
“陛下。”夏原吉纠正朱棣:“非是征来钱粮便是劳苦功高,而是不戕害军民百姓,而使钱粮日多,堪为典范。”
夏原吉觉得这事还是需要讲清楚,如若不然,这天下人都学姜秀为了增加钱粮,若是做了酷吏,那就天怒人怨了。
这里头的区分,一定要讲清楚,姜秀的成绩就在于,浙江布政使司依旧安定的前提之下,多征了钱粮。
朱棣颔首道:“诸卿可有何人有异议?”
朱棣看向众臣。
众臣不语。
朱棣笑了笑,瞥了一眼张安世道:“张卿,今日怎么不言了,平日里你不是很能说的吗?”
张安世苦笑,平日里他也谨言慎行的啊,什么时候他给陛下如此的印象了?
张安世斟酌片刻,便道:“陛下,只是增加了一点钱粮,就赐太子少师,是否太重了?若是以后……其他人也如此,岂不这满天下都是少师和少保、少傅?臣以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朱棣哈哈一笑。
不过张安世之言,却引起大家的侧目。
妒忌,这肯定就是妒忌了!
夏原吉很不客气地站出来,他红光满面地道:“郡王殿下今日,难道不也是因为新政成功,而功勋卓著的缘故吗?”
他将郡王二字咬得很重。
你张安世乃是天下第一个异姓王,你是怎么称王的,难道还要大家回忆一下吗?
张安世不禁失笑道:“我说不过夏公。”
便自认没趣地求饶。
其转进之快,堪称法兰西。
朱棣朝张安世吹了吹胡子,张安世这家伙……很没有大丈夫的气概啊!
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之下。
朱棣沉吟片刻,道:“诸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遵照夏卿之言吧。”
胡广和夏原吉都松了口气,这一下子……总算……有了针对新政的举措了。
陛下的态度来看,似乎对这姜秀,还算是认同。
可见若是有其他的方法满足陛下,这十八省的新政,大有消灭在萌芽中的希望。
于是众人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大手一挥,自是散朝。
张安世人缘很好,平日里和大臣们都是物理上打成一片的。
不过今儿有他家太子姐夫在此,他没工夫去搭理旁人。
朱棣这个皇帝一走,他便乖乖地上前搀扶着姐夫朱高炽出殿。
朱高炽如今体型更肥胖了,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他神色也不甚好,到了他这个年纪,加上肥胖,身子虚弱到何等地步,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对朱高炽是有深厚感情的,于是关切地道:“姐夫……你要注意自己身体。”
朱高炽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之色,随即哀叹道:“为此本宫受辱已甚,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张安世一脸无语,词穷了。
朱高炽则抱怨道:“父皇命人去东宫掌厨,督促本宫节食,现下每日所进之膳食,不如小儿。那几个掌厨宦官,真如细作一般,成日盯着本宫,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垂头丧气。
这事,张安世是略有所知的,而且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传闻历史上的朱高炽做了皇帝,对其他人都不记恨,哪怕是从前得罪过他这太子的人,他也依旧既往不咎。
唯独是东宫的几个厨子,应该是朱棣派去监督朱高炽的,朱高炽却是恨得咬牙切齿,还未登基,就先将这几个厨子给办了。
张安世只好露出苦笑,好吧,对这事,他没法儿。
“有吃的吗?”朱高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随即小声道:“你得想办法送一些来,不要让人瞧见了。”
张安世听着自家姐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差点应下,可又鬼使神差地认真看了看朱高炽的身材,才道:“姐夫,这样肥胖下去,必要得重疾的,到时只怕无力回天了,你还是悠着点吧。”
他知道他的这个太子姐夫的寿命并不长,朱棣驾崩之后,还没过几个月,朱高炽便也一命呜呼了。
张安世是颇为担心的,他希望姐夫长寿一些,毕竟朱瞻基那个小子……看上去未必很有良心。
朱高炽幽幽叹道:“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不甚清楚,我现在每日只能进膳两次,每次所食,不过半升。哎,苦死我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喝凉水都能长肉?”
朱高炽道:“胡说什么呢!”
张安世便闷头,不吭声,心里开始琢磨着什么。
朱高炽现在满肚子的饥饿感,于是道:“明日……你来东宫见我,记得给我偷偷带一些吃食来。”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实在狠不下心,只好道:“好。”
只是没想到,顿了顿,朱高炽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却又道:“还是罢了。你来回跑动,怕也辛苦得很。本宫还是忍一忍吧,你现在身负重任,栖霞与东宫,距离也不近呢……”
听着姐夫这话,张安世反而越加心疼起来了,道:“无妨,反正这几日我无事。”
朱高炽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会无事呢?”
张安世坦然地道:“事情都让下头的人办,给他们磨砺自己的机会呢。”
朱高炽:“……”
良久,朱高炽道:“难怪瞻基清瘦了,说是事务繁杂,任重道远。”
张安世闪过一丝尴尬,嘿嘿干笑一声。
与朱高炽话别,张安世便又回到了他的郡王府。
在府内,高祥却早已久候多时了。
张安世一面脱了蟒袍,由下人给自己换上薄如轻纱一般的道服,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让人上了凉茶来,边道:“热得很,热得很啊!老高,你怎么又来了?”
高祥脸一红,这话有点像他经常来似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平日里,他的确是走动得比较勤。
此时,他笑了笑道:“殿下,夏税的事……”
“夏税?”张安世一下子精神起来,道:“今年能增长多少?”
高祥道:“可能远远超出殿下和下官的意料。”
张安世好奇起来,抬眸道:“这是何故?”
高祥道:“下官了解之后,才发现事情十分突然……殿下,下官能否讨口水喝,哎呀,这鬼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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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祥喝了一口凉茶,一下子提神醒脑,振奋起精神。
他因疲倦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红晕。
随即,他放下了茶盏,才道:“殿下,太平府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料之外,下官也为之瞠目结舌。”
顿了顿,高祥接着道:“去岁一年,还外藩运送到太平府的货物,就价值何止亿万,据各县的统计,单单去岁一年,各县建起的货仓,就占地有万亩之巨。”
“这也引来了诸多的商贾,就说商行,去岁一年,新筹建的商行,就从三百七十九家,增加到了今年的两千五百余家。”
张安世虽说预料到,这外贸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但是没想到,居然可怕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道:“这些商行……都是为了贩卖外藩货物的?”
“不只……除了集散货物之外,还有就是……从各地贩货至太平府,譬如江西的瓷器,江浙和福建的茶,河西之玉器,蜀中的锦缎。现如今,太平府就好似一个……一个……集散地。”
高祥喜笑颜开,继续道:“天下的货物,要出海至外藩,需走太平府。而外藩的货物,要进入大明,也需先进入太平府,再通过数不清的商贾,分发至天下各个府县。还有……海外大量廉价的羊毛和,也先入太平府,纺织之后,在售至天下各府县。因而,商贾巨增……”
“这些商贾,有各藩镇在太平府筹建的,譬如赵王殿下,就在这儿筹建了爪哇商行,还有吕宋商行,安南商行等等,更有一些大食人、天竺人,也借此便利,与汉商合作,筹建了一些商行,以供所需。”
“除此之外,便是天下各府县的商贾……或者说,某些读书人,他们为了订购货物,或者给海船供货,也纷纷在太平府,筹建各种贸易商行,少则雇佣三两人,只对外联络之用,多则数百人,涉及到皮毛、瓷器、香料、象牙、椒、布等等贸易。”
“所以,除了海关能从中征收入关的关税之外,这些商贾云集,所筹建之商行,还有往来于天下的货物,还有大量商货所需,继而扩产大量的纺作坊,实是教人无法想象。”
高祥显得激动不已,眼眸中就像聚着光,继而看向张安世道:“殿下,正因如此,除海关税赋之外,太平府的税赋,也在此带动之下,可称之为暴涨。”
太平府,现在就相当于是整个天下的对外窗口,海外的藩国贸易,以及对大食、天竺人的贸易,统统经过太平府,集散至天下十八省。
而十八省的特产,某种意义而言,也从这里登船,送去四海之地。
无数的货物往来,所带来的庞大商贾聚集效应,再加上大量的市场需求,必定催生更多的作坊,还有多如牛毛的商行。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可即便是第一步,所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也足以让人惊叹不已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这样说来,太平府的税赋,比之去岁,涨了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高祥的神色越加激动了,道:“现在还有一些,尚且还未统计出来,不过初步的预估,应该涨了一倍以上。”
一倍?
张安世此刻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要知道,太平府的基数比之其他地方要高得多,这样高的基数,尚且还能大涨一倍,这就十分可怕了。
缓了半响,张安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囊括了海关税赋吗?”
高祥摇头笑道:“海关与太平府的数目不相通,下官就算想要加上海关的数目,怕也没有海关的数目呢。”
张安世一想也是。
也即是说,一旦再加上海关的数目,那么这个数字,就要远远超过一倍了。
张安世一下子也激动起来,道:“赶紧清点出来,下文给于谦,让他也立即厘清账目。除此之外,要派人盘查府库,账目和府库的实际数目要清楚详细。”
高祥道:“是。”
张安世接着叮嘱道:“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一些,每一笔数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说枪打出头鸟,这数目太大了,难免让人生嫉,一定要防微杜渐,免得有人挑出什么来做文章。”
“是。”
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让邸报的人来,我要亲书一篇文章,教邸报刊印。”
“文章?”高祥先是诧异地一愣,随即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这写文章,可不是这位郡王殿下的专长啊,何况……还是亲书……
高祥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能挣扎一下,于是道:“要不,下官来润色……或者请长史府的书佐们……”
张安世大手一挥:“需我亲笔,此等文章,你们不懂!”
高祥的脸有点僵,却又无可奈何。
张安世目送走了高祥,随即便开始咬着笔杆,专心致志地努力琢磨到了半夜,这才写下一篇文章,随即让人急送出去。
……
次日清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的张安世还是打起了精神,兴匆匆地去往东宫。
东宫没了朱瞻基,清冷了许多,每一个宦官都是蹑手蹑脚的,平静得可怕。
张安世先去见了自己的姐姐,张氏看到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还是很高兴的,笑吟吟地道:“你呀,可许久不来了,你长大了,翅膀长硬了。”
张安世道:“阿姐,我这不是为陛下和姐夫分忧吗?怎么到头来,却没有讨着好。”
张氏道:“反正说什么,都是你有理,也罢,由着你。”
张安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了想道:“姐夫的身子,好像有些不好。”
张氏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也忧心忡忡地道:“这些时日,他不得不节食,确实神色不好。陛下见他肥胖,三令五申………”
说着,张氏摇头,表示担心。
张安世道:“姐夫说,他平日里也没吃什么,可无论如何,这身子总是减不下来。身子肥胖,确实容易引发许多的疾病……”
“是吗?”张氏的脸色更是凝重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肥胖乃是福气,因而人们对于肥胖,反而持有欢迎的态度。
不过太子的问题就在于,他过于肥胖,已经导致了身体的不便。
至于肥胖的危害,其实这个时代,似乎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理解。
张安世便絮絮叨叨地将肥胖的问题,一一说了。
张氏频频地点着头道:“这样看来,父皇是对的,那几个赐来东宫的御厨……”
说罢,她眼底一沉:“还真得依着这些厨子才好。”
张安世道:“不知姐夫平日里都吃什么?”
张氏便道:“明日我让人将食谱给你瞧一瞧。”
张安世应下。
从张氏这儿告辞出来,张安世便悄然去见朱高炽。
朱高炽此时正在詹事府中批阅票拟。
皇帝年纪大了,一些琐事,自然要交给太子来处置。
朱高炽见张安世来,不禁露出了喜色,道:“来了?”
说罢,给宦官们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退下。
朱高炽抬眸看了看周围,终于不见其他的人影了,急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张安世直接干脆地道:“没带。”
朱高炽:“……”
朱高炽本是满目的期待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有多失望就有多失望!
张安世语重深长地道:“方才去见了阿姐,阿姐也很担心姐夫。”
朱高炽脸上的失望表情又一下子没了,急道:“你没和你阿姐说什么吧?”
张安世摇头:“没有。”
朱高炽吁了口气,才道:“哎,我饿的厉害。”
张安世道:“姐夫,我细细想了想,姐夫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怕……要折寿的。”
这话,也就张安世敢说了,要不谁敢在太子朱高炽的面前说这些。
朱高炽板着脸道:“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张安世知道自家这姐夫也就是摆出来的严肃,他是不怕的,便道:“姐夫这些时日节食,可清瘦了吗?”
朱高炽如实道:“长了两斤。”
张安世便越发的忧心了。
他很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这个姐夫,可能也就这几年寿数了。
眼下短命的最大原因,极有可能便是肥胖,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疾病,都可能是元凶。
张安世于是叹了口气道:“节食为何没有效果呢?莫非……”
“好啦,好啦……”朱高炽没好气地道:“不要总提吃食……”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一想办法便是。”
朱高炽又道:“这些时日,本宫也从杨溥学士那儿,学了一些商道,以商业来充实天下之血脉骨骼,犹如人之血液一般,充盈人之骨肉。现在方知,要鼓励工商,实在也不容易,需有码头,加快商业的流通,需有道路,甚至还需更好的铁路,才可大大的降低运输的成本。还需有廉价的土地,免得土地被士绅们占住,狮子大开口。更需有大量的雇工,寻常的劳力,倒也罢了,可工商指望完全大字不识的劳力是不成的,需得有大量能够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之人……”
朱高炽继续道:“更不必说,还需确保官吏相对能够廉洁,确保他们能疏通道路,清剿山匪……这种种所需。哪一件,若是办成了,在历朝历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啊。”
张安世道:“起初的时候,万事开头难,可到了后头,就相辅相成了。”
朱高炽来了兴趣:“相辅相成?”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就说山贼土匪吧,这满天下,历朝历代,哪怕是极盛之世,天下各处的山贼土匪就从来没有杜绝过。只不过,天下安定的时候,山里的土匪少一些,至多也只敢洗劫一些村落,不太平的年景,则多一些,动辄聚众数千上万,攻城略地。”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实在活不下去,没有土地的百姓,不得不上山为寇,才能存活。他们对天下有巨大的危害,对工商,危害也不小,这从商走货之人,一旦遭遇了山贼,不但货物尽失,便是性命也不保,如此一来,便大大的增加了流通的成本。可一旦工商能够兴起,就意味着,工商可以吸纳大量失去了土地之流民,让他们做工,养家糊口,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在山中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做贼?”
张安世看朱高炽很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样子,笑吟吟地继续道:“读书也是一样,从前读书,只能考取功名,可寻常百姓,考取功名何其难也,考不上……就等于一切都白费了。可如今,读书有了更多的用途,百姓们也就更有动力了。何况作坊不比乡间,乡间耕种的百姓,一年到头,也出不了方圆十里地,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
“可作坊中做工,却是数千上万人,自天南地北而来,聚集在一处进行生产,彼此之间,交流着天下各处的讯息,即便有不少人……目不识丁,可他们对于这天下的见识,却已远超寻常人了。所谓的知识,所谓的学识,本质上就是讯息罢了,百姓们都留在自己的原籍,信息传导便阻塞了,可工商兴起,彼此之间的讯息,便疯了似得增长,姐夫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去作坊里走一走,与匠人们说说话,姐夫就会发现,他们见多识广,全无佃农和寻常农户那般的气象。”
朱高炽听罢,欣然地道:“听你这般一说,本宫对此的见识,倒是更深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眉头一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露出难受之色:“诶……头又有些晕眩了。来人,来人……”
显然,他身子很孱弱。
张安世便忙叫来一个宦官,询问了一二,才知这样的情况,早已有了。
张安世只好让朱高炽去歇息,而后忧心忡忡地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东宫便让人送来了膳食的食谱。
张安世一看,吃了一惊,忙将食谱收好,入宫不提。
…………
新的邸报,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安世亲自作文,狠狠地讽刺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所谓政绩一通。
大抵的意思是,此等靠所谓士绅的自觉,多上缴一些钱粮,很有几分汉朝时所谓上缴免罪金银,借此来除罪的样子。
这样非但不能长久,反而时日一久,多缴纳了一些税赋的士绅和读书人,必定迟早要巧立名目,将自己的损失,又加之于可怜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果是,税赋固然增加了区区几成。而父母官借此机会,又可获得政绩,士绅和读书人,也没有遭受损失。真正受害的,却是寻常百姓。
这篇文章,可谓是极为严厉,甚至说一点情面都不给了。
而直指的矛头,便是浙江布政使司。
也就是刚刚加了太子少师,如今风头正盛的姜秀。
邸报,大家都已看过。
张安世的嫉妒之嘴脸,可谓甚嚣尘上。
却好像一下子,张安世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于是乎,许多人就跳脚了。
朱棣看着邸报,默不作声。
他沉吟着,目中扑朔不定。
文渊阁与各部尚书,纷纷看着高位上的朱棣,俱都一言不发。
而后看着朱棣缓缓地……将手中的邸报放下。
朱棣这才道:“颇有几分道理,张卿恳请朕命人往浙江布政使司查账,诸卿看……这有无问题?”
杨荣道:“陛下,臣见芜湖郡王殿下的文章,也不无可能,既然如此,查一查,总是好的。这也是防微杜渐,倘若当真……”
胡广立即道:“可市井之中,却都在说,芜湖郡王殿下,乃记恨姜秀,取代了他这个能吏,因而才有此文……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所谓市井之言,大抵和后世的据网友评论之类。
反正万事不决,搬出网友,若是网友说错了,那就是网友卑鄙无耻下流。
朱棣看了看杨荣,又看了看胡广,微微一笑道:“市井之言?市井就已有流言了吗?”
“陛下,邸报售出之后,天下震动,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当朝郡王,直接攻讦当朝太子少师、布政使,本就是鲜见的事,何况,其文所言之罪责,本就严重,非寻常可比。”夏原吉站出来:“此事牵涉极大,若是朝廷不予回应,难免会越发的不可收拾。”
朱棣笑了笑道:“那依夏卿而言,怎么看?”
夏原吉当机立断道:“查账,查清楚,浙江布政使司要查,太平府的也要好好地查一查。如此一来,是非曲直,自然也就可以大白天下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查?”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道:“都查!”
朱棣便道:“谁来查?”
夏原吉毫不迟疑地道:“臣乃户部尚书,自当负责此事。”
胡广也立即道:“此事牵涉甚大,臣可代陛下彻查。”
杨荣随之道:“陛下,臣也可以。”
朱棣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大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听他道:“好大的阵仗!”
朱棣沉吟了一会,终于道:“既如此,那么就如请所言吧,钱粮乃是天大的事,事关到的,乃是江山社稷,是我大明的基业。”
他将基业二字,咬得较重。
朱棣不是那种二世祖,他是实打实的打天下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钱粮才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本质。
“而今,既是天下流言四起,那么浙江布政使司的情况,还有太平府的情况,都查一查为好。”朱棣继续道:“诸卿纷纷请缨,想要担此大任,又有何不可呢?那就杨卿为首,胡卿与夏卿副之,领户部清账。”
朱棣说罢,大手一挥,道:“就如此吧。”
众臣无话,纷纷行礼告退。
次日邸报,新刊载的文章,成了皇帝诏令内阁大学士杨荣、胡广会同户部尚书夏原吉人等,彻查账目。
一时之间,又是哗然一片。
此番本就有很大的争议,浙江布政使司给予了不少人希望。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次在新政倒逼之下,浙江布政使司的改良运动。
而且效果不错,本就让人大受鼓舞,振奋人心。
新政这一味药,太猛了。
猛到大家受不了,可谁也无法掩盖病情,于是乎,浙江布政使司此等包裹着衣的药,便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偏偏张安世这个时候,突然抨击浙江布政使司,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
现在要彻查,倒也好。
至少还浙江布政使司一个公道。
于是次日,户部尚书夏原吉,会同大学士杨荣,连夜赶去浙江布政使司。
胡广则负责与太平府接洽。
之所以主要往浙江,是因为浙江的账最先出来,而太平府这边,细账未出。
再者,有人急着想要澄清浙江布政使司账目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杨荣与夏原吉,可谓是风驰电掣,抵达杭州之后,当即召姜秀。
姜秀在杭州,早已闻知朝廷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在此恭候,又让人提前清理,等杨荣和夏原吉抵达,随即亲自协助,将所有的账目呈上,又恭请二人至府库一一核验。
这杭州乃是鱼米之乡,杨荣和夏原吉不敢怠慢,毕竟身负钦命,自然不敢走马观。
细细查验过后,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钱粮确实大增。”夏原吉看着杨荣道:“杨公认为,还有什么疑义吗?”
杨荣摇头道:“此番前来,各库以及账目都看过了一遍,可谓无可指摘。”
“这便好。”夏原吉道:“那么,杨公是否认同,芜湖郡王殿下,此番抨击浙江布政使司,实乃……别有用心?”
杨荣道:“芜湖郡王殿下捕风捉影,确实有冤枉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地方。”
夏原吉紧紧地看着杨荣道:“那么老夫要具名弹劾芜湖郡王张安世,杨公是否愿意一齐具名?”
杨荣想了想道:“不如先回京城,等查过了太平府,再做定论?”
“也好。”
二人来去如风。
临行时,浙江布政使姜秀率杭州当地士绅,纷纷来恭送。
这一天,天空下着细雨,这霏霏细雨之中,争相而来者有数百人之众。
姜秀与杨荣、夏原吉见过了礼。
夏原吉想要勉励和宽慰几句。
便见在这姜秀的后头,有人抽泣。
他抬头,却见诸多当地的乡贤,个个抹着眼泪,宛如怨妇之状。
夏原吉情知这些人,好像有苦难言,也知道……这是真的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拿出钱粮来,才有了今日浙江布政使司钱粮大涨五成以上的情况。
当下,唏嘘一阵,朝姜秀道:“好生用命吧。”
便没再多说什么,返身上轿。
姜秀则拜下,凄然之色,哽咽无语。
夏原吉紧紧抿着唇,他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了。
他是读书人,出自士绅之家,知道这些人的弊病,却也对他们的难处,能够感同身受。
此番贡献了如此多的钱粮,却还遭了张安世的抨击,这种惊讶、恐惧、愤恨交杂,若非此中之人,如何能够有此切肤之感呢?
当即,二人马不停蹄地回京。
抵达京城之后,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在太平府的胡广,每日骂骂咧咧。
这胡广到了太平府后,张安世也是亲自迎接,而后……指了指整整几个库房,这库房一打开,里头统统都是账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请胡广慢慢地清理。
这摆明着,就是刁难人。
是故意的。
胡广不放心张安世直接给的总账,又怕假手于人,想要事无巨细的来处理。
可结果,这些账簿,足以教他和带来的户部文吏们如坐针毡。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点地查,却反而速度比之杨荣他们要慢得多。
杨荣二人回京复旨,阐明了浙江布政使司此次的钱粮数目,大抵的意思,便是账目清楚,一目了然,且并无虚报。
此番,浙江布政使司的百姓,也确实没有被摊派,今岁与往年所缴的数目,也大抵相当。
那么税赋增加,也确实是隐田和一些原本该缴纳的杂税如今上缴的结果。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于是乎。
朝中沸腾起来了。
可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许多人借此做文章。
有人抨击张安世污蔑大臣。
有人讽刺张安世生嫉。
可在太平府,将自己关起来清查着账簿的胡广,却开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账……越算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啊!
不只如此,随时都有新账出现。
他不断地累计数目,这数目……开始慢慢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之内了。
以至于随来的户部主事刘唐,也开始狐疑起来。
刘唐终于忍不住道:“胡公……这……这不对啊。”
胡广脸色有些糟糕,道:“继续清算,不必去管!还有,所有的账,都要同时清查府库,要确保账目和入库银对得上。”
“可是……可是……”刘唐苦着脸道:“可是现在就已三千二百五十万两了,可后头的帐……还有不少呢,单单现在这个数,只怕就要比……”
胡广的脸抽了抽,瞪了刘唐一眼:“府库那边,清查下来,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都对得上。”刘唐道:“可是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要……”
“要什么?”胡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广沮丧着脸道:“可能……咱们不是来查账的,倒像是要给太平府表功的。”
胡广的脸又抽了抽,张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点气氛,不过他心情沉重,这气氛如死一般。
好半天,他才僵着脸道:“我等奉旨来此,总要将这账目清查清楚。哎,你们加紧一些吧。”
“是,是。”刘唐道:“胡公,您说……这数目……会不会……会不会……”
“哎呀。你就别说啦。”胡广急了,骂道:“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刘唐再不敢多言,乖乖干活去了。
账目的数字实在太大,他们又不相信张安世的傻瓜版报表数目,宁愿将这所有的原始账簿进行一一地清理。
所以,兵荒马乱地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场清账,才勉强进入了尾声。
只是如此闷头清查,却并不知道,朝中已是闹得厉害了。
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夏税也已纷纷清算了出来,或多或少,都有增长,最低的,也增加了两成的钱粮。
这朝野内外,可算是扬眉吐气,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每日上奏,都有人夸奖浙江布政使司的功绩。
显然,张安世越抨击什么,大家就上赶着称赞就是。
于是,在栖霞,在京城,在许多地方,因为邸报的出现,街头巷尾,出了一个新的职业……读报人。
毕竟这个时代,还有许多人目不识丁,可随着百姓们闲暇时,总不免无聊。
这邸报,某种程度也成了接受讯息的重要渠道。
在栖霞,张安世开了先河,雇请了一些人,至太平府各地读报,读报之人,每月给一些米肉补贴家用。
于是慢慢地,在太平府的影响之下,便是京城,也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
人们听着报纸,听到满篇都是称赞姜秀的消息,今日夸赞他两袖清风,明日赞他功勋卓著。
至于他官拜太子少师,成为天下第一布政使,更是深入人心。
文渊阁中,本月末的廷议即将开始。
杨荣与金幼孜在预备往崇文殿前,等来了新近的邸报。
他们如今也已养成了看邸报的习惯,不看一日都不舒服。
看过之后,金幼孜微笑道:“现在这位姜布政使,当真是风头正健啊!谁料到,芜湖郡王殿下抨击他,反而成就了他一场盛名。你瞧,今日这邸报里,又是称颂他上分君王之忧,下安黎民百姓的文章,甚至还说,这区区的太子少师,还屈才了呢。”
杨荣笑了笑道:“金公这样羡慕,莫非也希望张安世那个小子撰文来骂一骂你?”
金幼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道:“看来我没有这个福气,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肯骂,我倒是乐意得很。”
杨荣哈哈大笑,却突然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道:“金公,老夫对此,却另外一层理解。”
金幼孜抬眸道:“愿闻其详。”
杨荣道:“金公,这邸报是在栖霞印制,可以说,它与张安世息息相关才是。虽说所有的文章,都需宫中的通政司这边把关,可难道你不觉得,这邸报中,每日都是吹捧姜秀的文章,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照理来说,张安世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就算有些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得不发,可这样每日数篇,岂不是不同寻常?”
金幼孜何其聪明之人,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荣一眼:“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杨荣笑了笑道:“这么多年,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占张安世便宜的人,除了陛下,这普天之下,还真没一个能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走吧,上朝。”
金幼孜脸色一愣,却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哎……胡公的账,应该也要算明白了吧。”
说话间,金幼孜急忙追上杨荣的脚步,二人再无多言,随即入朝。
此时崇文殿中,朱棣已升座,稳稳地端坐着。
百官聚集,一齐行了礼。
朱棣道:“平身。”
他目光逡巡,缓缓地道:“胡卿还未复旨?”
杨荣出班道:“陛下,胡公奉旨清查太平府,迄今未回,今日出缺。”
朱棣颔首,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可看了邸报吗?”
张安世这时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道:“臣看过了。”
朱棣道:“姜指挥使,你确实冤枉了他。”
“是。”张安世不急不慌地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万万没有想到,姜布政使不但政绩卓然,而且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堪称是我大明第一布政使。此番,他竟能将钱粮,足足增长四五成,更是旷古未有之大业,臣……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朱棣:“……”
他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点不一样。
这好像吹得有点过了吧?
百官也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原本大家,本是想借当初张安世抨击姜秀的由头,狠狠地羞辱张安世一下。
可谁晓得这家伙,他不要脸皮,转过头,竟也跟着吹嘘姜秀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说辞,一下子好像没了目标一般。
原是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堵在喉咙里,众大臣很难受呀!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现在听许多人都说,姜秀如此的大功,便是任为太子少师,都屈才,这样的人,即便为一部尚书,甚至进而成为宰辅,也是适当的。我大明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棣咳嗽一声,本想说,应该也没有这么好吧。
却又见张安世道:“若是人人都效仿这姜秀,既无残害百姓之举,又能增加四五成的赋税,我大明必将创万世之极,便是三皇五帝,也不过尔尔。”
朱棣越加无语了,再也忍不住地道:“好啦,好啦,你与他同朝为官,你二人,都有功劳。”
“陛下。”张安世一本正经,言辞恳切地道:“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且乃是百官万民之言,若是陛下不信,但可询问百官,是否他们与臣,都是如此之心。”
群臣一个个在诧异之后,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点头。
朱棣也只能道:“嗯……”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以为……这样的人,一定要重重的赏赐,再怎样恩赏都不为过……”
百官这下是真的给整不会了,齐刷刷地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虽然觉得张安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可总有种……好像哪里都有种让人不大踏实的感觉。
张安世道:“陛下啊……”
张安世这个啊字,拖着长音,就好像杀猪一般。
众臣没差给吓得跳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张安世的长音。
却是有宦官急匆匆地碎步入殿,而后道:“禀报陛下,文渊阁大学士胡广觐见。”
这道声音,就像一下子让所有人惊醒了一般,众大臣默默地松了口气。
总算……张安世可以消停了。
尤其是朱棣,朱棣立即道:“快,快请胡卿觐见。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声若洪钟。
早在殿外候见的胡广听到曹操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是入殿。
朱棣等这胡广行了大礼,就道:“胡卿,何以清查太平府账目,如此怠慢,这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今才来复旨?”
胡广尴尬无比,其实朱棣的意思是,朕让你查太平府,你还查得这么细,怎么……这是非要在太平府那儿查出一点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胡广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道:“账目太多,臣……臣……实在……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而今幸不辱命。”
朱棣也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怎么样,迄今有什么结果?”
谁也没有发现,胡广的脸色有点僵,他努力地用着平和的声音道:“数目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朱棣有些奇怪,看了张安世一眼,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规规矩矩呢!
朱棣便又道:“数目几何?”
“臣……臣……”胡广感觉喉咙有点难受,他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却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今岁太平府银税以及关税数目,合计……有……有……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顿时惊得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就好像自己的脑壳,被胡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这阵眩晕。
此时,崇文殿中有着说不出的寂静。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区区一个太平府,在大明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
因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玄乎。
可这话,却是从胡广的口中说出来的。
胡广在朝中颇有口碑,没有人相信他会作假,毕竟他是文渊阁大学士,甚有声名,大家也不觉得他会傻到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巨大的声望,去给太平府背书。
可大家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数目,是往年太平府的数倍啊!
毕竟从前折算的是整个右都督府,而这一次,只单独列算了太平府。
海关的数千万两收入,乃是新税,可即便减去了海关,单纯夏税,太平府的税赋,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目呢!差不多,单单赋税一项,就增长了七八倍。
而太平府的赋税,原本就远远高于其他府县,基数甚高。
众所周知,基数越高,想要增长的速度就越慢。
说难听一点,太平府就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是对他们敲骨吸髓,也未必能榨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可张安世……居然创造出了这个奇迹。
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知道这个数目的含金量。
这也意味着,天下的府县全部捆绑起来,足足十八省,全数相加一起,所有的钱粮,也远远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
因而,此时所有人,似已窒息了一般,都跟朱棣一般,都被这个数目砸得有点晕乎乎的。
杨荣率先反应过来,即便是他是对张安世颇有信心,也觉得奇怪。
因而,他看向胡广,对胡广质问道:“此数目当真吗?”
胡广唏嘘一口气,他其实很不想说真话,却还是坚定地道:“没有错,账目已经清理了,府库也进行了核实,确实是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这是我与户部佐吏盘帐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杨荣闻言,心里已有数了。
他对胡广是再相信不过的,胡广这家伙,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立场而弄虚作假。
得到了确定后,杨荣顿时大喜。
“历朝历代,赋税无有超过本朝,从古迄今,府库充实至此者,也无有人可及本朝十一,臣闻,文景之治,朝廷积攒无数钱粮,以至府库都难以容计。可与今朝相比,只怕也大大不如,即便文景再生,也要自叹不如。区区太平府,居功至伟!”
群臣之中,一群人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百官不是一个群体,百官是各种群体的集合。
新政推行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大家又不是傻瓜,毕竟是眼见为实的。
所以,朝中赞成张安世的新政者有之。
反对新政者有之。
如胡广和夏原吉一般,希望改良者有之。
当然,还有一小撮群体,则认为新政是好的,张安世是混账王八蛋者也有之。
不过,改良者毕竟占据了多数,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一头牛,属实是新政的精准打击目标。
那些诚心赞成新政者,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新政确实搞得有些人家破人亡,这个时候你站出来蹦蹦跳跳,不纯粹是坟头蹦迪吗?对于大臣这种群体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可现在,这些人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随即便传出低语:“此旷古未有也,新政卓有成效至此,再说其他的话,就实在可笑了。”
“天下府县,也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辩之理呢?”
“这么多的钱粮,将会是何等的盛世啊。”
也有人觉得眼前一黑,就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家产和田产就要顷刻不保一般。
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辩护:“区区一个太平府,才这么丁点的军民百姓,这是敲骨吸髓到了何等的地步,苛政猛于虎也。”
这人不过是抱怨之言。
不过却有人听了去,骤然之间,有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呼道:“军民百姓若是不富足,何来这样多的赋税?这十八省的军民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可笑吗?”
这殿中乱哄哄了一阵。
以至于金幼孜不得不站出来,大呼道:“肃静,肃静!”
众臣这才勉强地偃旗息鼓。
朱棣依旧还在震惊之中,此时他稍稍定神。
可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有了银子……对于朱棣而言,可不只是私人方面的享乐。
似他这种行伍中人,也不喜那些享乐,只是他乃靖难起家,得位不正,必须要像李世民那样,通过数不清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自然是希望有足够多的钱粮,传给自己的儿孙。
这涉及到的乃是江山基业,是一切的根本。
区区一个太平府,每年上缴的钱粮如此之多,那这太平府所带来的收益,就等于是他的钱袋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张卿,这个数目,对吗?”
他还是希望询问一下当事人。
张安世淡定地道:“陛下,数目……是对的。”
朱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再次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地道:“张卿……劳苦功高……实是真之肱骨……”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浙江布政使司姜秀,两袖清风,政绩卓然,浙江布政使司在他的治下,税赋提高了五成,如此赫赫功劳……”
朱棣听到姜秀二字,皱了皱眉,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够了,够了!”
群臣之中,不少人的脸额有点僵,甚至有些人不禁脸色微红。
堂堂大臣,一般情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红是什么东西?庙堂为官,还会害臊?
可这话的刺激太大,但凡有一丁点廉耻心的人,竟都滋生了害臊的情绪。
“可是陛下……”张安世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他如此政绩,乃天下公认,庙堂诸公,无不以此为榜样,臣对姜布政使,也是倾慕有加,钦佩得五体投地,臣以为……诸公公论其为太子少师,天下第一布政使,实在是恰如其分!”
“……”
这还要其他人怎么说下去?
张安世把天聊死了。
现在莫说是朱棣,即便是群臣,但凡提及到了姜秀,都不免觉得尴尬。
如今大家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希望这个世上最好不存在此人。
却见张安世此时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胡公,你说是不是?”
胡广:“……”
胡广的头有点痛。
胡广是没想到张安世会跑来问他的,这太突然了,这样的明目张胆,如此的赤裸裸,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众所周知,胡广是老实人,所以他一时给问得语塞。
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他躲无可躲,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结结巴巴地道:“老夫以为……嗯……以政绩而论……不过……”
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竟是越来越接不上话。
张安世平静地道:“胡公,依我看,姜布政使……这样的卓然政绩,乃千古未有,莫说是太子少师,即便是让他入值文渊阁,或为一部部堂,也是合适的,胡公以为呢?”
胡广道:“这个……这个……官吏的历练,在于……在于……”
胡广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
张安世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胡广道:“对也不对。”
朱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余之人,只来来回回地看着二人,竟都无言。
张安世见胡广脸皮厚,索性目光在殿中逡巡,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立即开始垂下头,生恐自己被张安世的目光触及到。
这里头……显然有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那即是,姜秀提高了四五成,便称之为卓然,甚至认为乃是天下官吏的典范。
可人家张安世拿出来的功绩,乃是姜秀的百倍、千倍。
这个该怎么算?
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可惜……现在似乎没人愿意给说法。
那张安世只好自己争取了。
于是张安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棣的身上,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臣以为,以姜布政使之功,理应入祭太庙,如此能吏,旷古未有……若是不入祭太庙,只恐要令天下人寒心。”
朱棣:“……”
大明迄今,能入祭太庙者,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论朱棣这里,也就只许了一个姚广孝!至于其他人,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张安世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朱棣咳嗽一声,随即道:“好了,好了,这姜秀,也没什么大功劳。”
张安世道:“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此言不可。姜布政使的功劳,可谓人所共知的啊,不信……”
张安世说到这里,开始往袖里搜索,竟神奇的,取出了几张折叠的邸报。
他接着道:“陛下你看,这一封邸报,是文渊阁大学士胡广的撰文,是刊登在八月初九的。噢,还有这一篇,乃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章,是八月十一的邸报。还有户部尚书……”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脸上一僵,脸色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道:“陛下,这里头可都是异口同声,将此人比为管仲,这管仲……是何等人啊!既可比为管仲,那么自然……”
这等事,最怕的就是记忆了。
而比起人的记忆,最可怕的就是白纸黑字。
自然,比起白纸黑字来,这等铅字印刷,早已被天下人所传阅的文字记录,则后劲更大。
因为这玩意,谁也别想抵赖,想跑?你跑得掉吗?
朱棣心里都觉得好笑。
张安世却极认真地道:“陛下,这……总不能不认账吧?这么多朝廷大臣,可都是这样说的!还有太子少师的旨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功于朝……所以才特敕太子少师,这还能有假?”
朱棣脸色微怒。
当然,他所怒的,却是当初的时候,胡广等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成日吹捧这个姜秀,结果旨意颁了出去,现在反而显得贻笑大方了。
那姜秀……他有个屁的功劳,即便是赋税再增一倍两倍,他也屁都不是,好吧!
而胡广和夏原吉的心,却在淌血。
他们不只是觉得尴尬,甚至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们痛心的是,那些本是想要改良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为了大计,不得不割肉断腕,一个个拿出自己家的钱粮出来,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名正言顺,证明即便没有新政,天下也不至这样糟糕。
结果钱粮是拿出来了,最后却发现就是个屁,这钱粮等于都丢到了水里,而今真是一丁点浪都瞧不见了。
朱棣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此时龙颜大悦。
于是,他也揶揄地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如何呢?”
胡广心里叹息一口气,终究还是躲不掉了。张安世的追问,他可以搪塞,可陛下的询问,他哪里还敢敷衍?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拜下,郑重其事地道:“天下若有管仲,非芜湖郡王张安世不可。区区姜秀,与殿下相比,不过是萤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言之可笑。”
张安世眸光一亮,立即开始记下,这句话……嗯,很有水平,回头就刊载邸报。
朱棣微笑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如此功劳……嗯……”
他目光凝视着胡广:“这样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呢?”
“这……”
这一下子,可把胡广难住了。
实际上,这百官们都难住了。
姜秀这样的人,都可以加一个太子少师。那么张安世呢,还有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呢?
若是将他们的赏赐给少了,这就难免厚此薄彼了。
毕竟,姜秀那样的货色,竟都是太子少师呢!
可若是给多了,这要是传出去,等于是让天下人更清楚未来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胡广此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媳妇,横竖干什么都是错的,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最后咬咬牙道:“如此功劳,可封亲王。”
说出这话后,胡广心里轻松了。
就这样吧,我摆烂了,封不封,那就看陛下你自己的了,我这个大学士,反正是把话说到位了。
可册封亲王,乃是极敏感的事。
要知道,张安世这个郡王,本就已是破例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看穿了胡广的心思,却微微一笑道:“嗯……胡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却又道:“那么……诸卿意下如何呢?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朕一向是广开言路的。”
相比于朱棣这个皇帝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众臣却是无言,心里不无犯难。
如胡广所想的那样,这话题太敏感。
朱棣见众人不回应,便开始一个个点名:“杨卿,你看如何?”
杨荣倒是理智,反正自己没有吹嘘过姜秀,因而深思熟虑之后,便道:“芜湖郡王殿下太过年轻,这样册封亲王,是否有所不妥,臣还以为,还当斟酌一二。”
朱棣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否决,而是思量了片刻,便又看向金幼孜:“金卿家以为呢?”
金幼孜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之言,可能陛下认为臣首鼠两端,不过臣发自肺腑的认为,此事也可,也不可!”
朱棣:“……”
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于是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夏卿,你乃朝廷的君子,此事……你来建言最是合适。”
夏原吉此时的脑子有点乱。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可今日……
他瞥了一眼张安世,而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安世手里捏着的那一份报纸。
心里叹息之后,夏原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最后咬牙道:“胡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此赫赫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事虽是破格,可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似有这样功绩之人,可谓前无古人,既是如此,那么……破格也是应该的,所以……胡公所言,臣附议。”
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好像一下子,他就成了张安世的铁杆一般了。
朱棣哈哈大笑,随即道:“朕没想到,胡卿与夏卿能够放下门户私见,好的很。”
这不知该说是鼓励,还是讽刺。
反正这个时候,胡广和夏原吉的脸,这一次没有红。
朱棣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上踱步,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轻眯,他的心里似乎在反复地咀嚼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定,虎目扫过众大臣的身影,而后道:“还有人呢?大家都来说说看嘛,怎么一个个,非要朕催促?都得说,不说朕不放你们走。”
殿中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朱棣见状,不禁冷笑:“既如此,卿等在朕面前不便畅所欲言,那么,就下一次廷议,好好的议一议此事吧。这太平府上上下下,若非尽都用命,如何会有今日功绩?自张安世这首功之臣以降,所有人都需叙功……”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了一句:“就依照姜秀来叙!”
姜秀的标准……
朱棣随即道:“如若不然,区区一个姜秀,尚且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朝廷却对太平府上下人等不闻不问,岂不成了厚此薄彼?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卿等自己看着办吧,朕言尽于此!”
最后丢下一句话:“摆驾文楼,太子与张卿来。”
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留下这满殿群臣,甚是无语。
大家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细细地咀嚼着陛下的话,眼下确实有诸多为难之处。
陛下自己没有直接下发明旨,却是将这叙功的事,推到了百官的头上。这摆明着,就是给百官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而朱棣却已疾步而去,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料理。
张安世则乖乖地搀扶着太子朱高炽,往文楼去。
没走几步,朱高炽便已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地道:“这太平府,实是首屈一指,不过此时……你切切要谨记,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谨慎。”
张安世乖巧地连连点头。
却又听朱高炽感慨地道:“哎……小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的聪明呢?”
张安世:“……”
二人低声说着话,一路至文楼。
走进去,却见朱棣却已在文楼之中高座,二人进入之后连忙规矩地行了礼。
朱高炽此时一脸疲惫之色,他最害怕步行,毕竟身子过于沉重,又在崇文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失望之色。
他对朱高炽还是满意的,事实证明,这个儿子确实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行事稳重,办事也果断,性子温和也未必是坏事,对于天下治理,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不过至少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尤其是以民政而论,他甚至比朱棣要强得多。
不过朱棣此等戎马一生之人,或多或少还是不喜这等身子孱弱,大腹便便的形象,无论是自己的好恶,还是出于朱棣对于儿子身体健康情况的关心。
朱棣只好将朱高炽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目光故意错开,看向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太平府……如何有这么多的税赋?”
真正的原因,张安世是不敢说的。
作为全天下对四海诸国的唯一渠道,整个太平府,几乎垄断了大明与全天下的贸易。
而张安世采用的税制,并非是简单的人头税或者是土地税,而是采用针对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增值税。
即直接在生产和流通的源头进行征税,如此一来,这也就意味着,这在太平府生产以及集散供应了两京十八省的商品,统统都为太平府缴纳了税赋。
表面上,太平府所征收的,不过是太平府的商税。
可实际上呢?却等于两京十八省所有军民的衣食住行!他们购买海外的商品,则被太平府征收了关税。而他们若是购买了太平府的商品,则已被征收了一道增值税。
长久下去,若是十八省再不进行新政,那么……太平府从海外的各种商品,以及太平府生产和加工的货物,都会因为大规模的贸易和生产,不断的对其进行冲击,直到他们那一套小农经济彻底被瓦解不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太平府的税赋,也会节节攀高,现在这六千万两纹银,其实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毕竟海外的贸易才刚刚起步,而随着太平府拥有了十八省以及海外各藩国这样广阔的市场,工商所带来的收益,只会不断的滋长,直到彻底将十八省彻底甩开为止。
张安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陛下,臣以为这其中有三个原因。”
朱棣道:“说来朕听一听。”
张安世道:“其一,乃是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奉公守法,人人安于本职。除此之外,便是海关的筹建,大获成功,也意味着太平府的海贸之策走对了,此其二。至于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乃陛下极力支持,使太平府上上下下,能够安心生产以及买卖,军民人等,在陛下的垂爱之下,人人勠力的结果。”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明明是两点,非要拿朕来凑这个数,你不必为朕表功,朕只捡了一个现成。”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棣皱眉。
张安世却是极认真地道:“新政伊始,可谓是举步维艰,其中所遭受的阻力,陛下想必也是了然于心,这文武百官不赞同甚至反对就不说,还有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极力反对,恨不得教这新政胎死腹中。”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人,能对新政有所理解呢?这么些年来,臣正因为主持这新政,方知今日之成果,实在来之不易,若非是陛下能够力排众议,不理会无数人的反对,依旧支持臣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会有今日?”
朱棣的脸色稍稍和缓,他这一次看出来了,张安世这番话,倒像出自真心的。
不过他被张安世吹捧的怕了,依旧还是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功力又见涨了几成,以至于到了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地步。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回过头去看时,方才觉得侥幸。臣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朱棣朝张安世点点头。
获得了朱棣的准许,张安世才道:“臣斗胆在想,新政如此的阻力,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即便愿意支持,又有几个能支持的下去呢,譬如宋神宗的时候,不也想新政吗?可即便再如何支持,最终不也无疾而终?”
“由此可见,若非是太祖高皇帝或是陛下此等雄主,是断然无法将这新政贯彻下去的。历来的新政,都是从别人的手里夺饭碗,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岂是平庸的君主,亦或者是威望不足以震慑宵小的天子可以成功的呢?”
“臣所庆幸的,乃是陛下在位,如若不然,必要夭折!”
朱棣听罢,只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是在说朕的好话,朕表你为首功,你倒是想将这功劳,搁在朕的头上。朕告诉你,朕不需这些功劳,朕要的是钱!”
似乎觉得要钱这两个字,有些过于赤裸裸。
于是朱棣便又补充一句:“紧要的是唯有有了银子,才可使我大明江山永固。”
“是,是,是。”张安世不吝赞美道:“陛下高瞻远瞩,无一不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着想。”
朱棣道:“近六千万两银子,有多少银子,需留在太平府支用,又有多少,送来内帑,还有多少,留给你们张家,你太平府那儿,要赶紧拿出一个数目来。”
张安世立即领会了朱棣的意思,道:“臣这边,一定尽快办妥。”
朱棣很是满意,微笑道:“太平府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和他们的功劳,一个都跑不掉。用那商贾的话就叫做,咱们的商业伙伴,买卖做成了,便该互惠互利了。”
张安世忙谦虚道:“太平府上下,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的伙伴之说呢?陛下此言,令臣不胜惶恐。”
朱棣只笑了笑道:“天下已不同了,有了新气象。你也不必胆战心惊,怕个什么!”
说着,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这张卿……乃是你的内弟,朕老了……”
朱高炽忙道:“父皇龙体康健……”
朱棣摆摆手道:“你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朕知道你与他犹如兄弟一般,有一些地方,张卿不如你,可也有不少地方,你远不如他。以后许多事无法裁决的时候,就要找他想一想办法,他的心思多,满肚子都是肠子。”
张安世:“……”
这是表扬还是抹黑?
朱高炽只好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叹道:“若有一日,朕真的不成了……”
朱高炽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
朱棣却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你也不必诚惶诚恐,看来张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从你这儿学来的,好的不教,尽教一些书中的所谓为人处世之道。这些狗屁道理,没个鸟用,除了教人做一个佣人和窝囊废才需的明哲保身之术之外,于天下毫无用处。你是太子,是储君,张卿乃皇亲,是朝廷的肱骨,天下万民的重担维系尔等人身上,尔等人学这些何用?”
朱高炽忙道:“是,儿臣万死。”
朱棣道:“朕其实不担心张卿,有句话叫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朱棣说到此处,补充道:“张卿,朕这句说的不是你,只是打一个比方。”
张安世微笑:“臣懂。”
可是还是扎心了呀!
朱棣这头便又放心地继续道:“可是太子……你的身体太孱弱了,何况如此肥胖,祖宗基业,都在你的身上。如此千斤重担,若无强壮的身体,如何扛过去呢?”
说着,朱棣脸色随之冷了下来:“朕听闻,寻常百姓的父母,无不盼望着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健康。朕除了对你有承担江山大任的期许之外,也是希望你能够健壮,而非似现在这般……”
“前些日子,朕派了诸多宦官和宫娥,照料你的起居吃用,就是在想办法,教你强健一些,可今日看来,效果并不好,你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是虚弱,人也更肥胖了!”
朱高炽顿时意识到,这是父皇在谴责自己。
他脸色一僵,慌忙道:“儿臣教父皇担忧,实在万死。”
朱棣冷着脸道:“难道这样也没有成效吗?又或者说,你每日都在偷食?”
朱高炽吓得大汗淋漓,慌忙道:“儿臣……没……没有……儿臣这些时日……已在尽力了,若是父皇不信……”
“哎……”看着这儿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朱棣其实心里更堵了,他忍不住幽幽地叹口气道:“看来这是命数啊,莫非你天生就是如此吗?可朕与你的母后……却并非似你这般的呀。”
朱高炽一时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还想要解释,说一点什么。
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忙是下意识地举手抚额,脸上透出难受之色。
张安世在旁见状,便连忙将朱高炽搀扶住。
朱棣见了,脸色微变,立即大呼:“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朱高炽才缓了过来,勉强站稳,那眩晕感,才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朱高炽带着几分虚弱道:“儿臣……儿臣无大碍了……”
朱棣却是脸色铁青,却大呼:“来人,传崔黔来此!”
那崔黔,乃是东宫负责照料朱高炽起居的宦官之一,是朱棣亲自委派的。
此时朱棣一声令下,那崔黔此番,本就是随朱高炽一道入宫,所以很快的,便被召了来。
崔黔进入文楼,拜下,还未行礼。
朱棣便怒气腾腾地怒道:“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起居如何?”
崔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他心知,太子作为人子,是不可能跟陛下说老实话的,陛下若是询问,太子也一定是用儿臣身体尚好之类的话搪塞。
现在陛下询问到他的头上,他又如何敢欺君?于是忙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确实……又重了三斤六两,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殿下可能因为身体孱弱,这些时日,总是容易头晕目眩。不过幸赖……并不严重,缓一缓,也就恢复了。”
朱棣吸了口气,脸色越加凝重起来。
这隔三差五的眩晕,可不是小事情啊!
何况此前已想办法在让这朱高炽减肥了,可非但无效,反而情况似乎更加的糟糕了
朱棣眉头深皱,微微低垂着头,眯着眼睛,忧心忡忡。
他老了,越发地关注起继承人的问题。
可太子这个样子,而皇孙又年幼……这对朱棣而言,绝对是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些,朱棣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张卿,你瞧瞧,太子是否有什么病症?”
张安世道:“臣……也说不好,不过……臣倒是知道,过于肥胖者,确实容易眩晕,是因为人过于肥胖,而人的血液……这个怎么说呢……嗯……”
“气血不足?”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好吧,大抵也可以称之为气血不足,以至于这气血,无法供应……”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比划着道:“无法供应自己的大脑,所以才会产生眩晕!除此之外,这过于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病症,不只这一样,若是人还年轻时倒还好,一旦年纪大了,更是百病缠身……”
其实这些病症,放在后世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去医院检查的勤了,及时就医,都不算是大事。
可这是古代,医疗设施极度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情况可就难说了。历史上的朱高炽,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这应该也和他的肥胖不无关系。
朱棣听罢,忧心之余,不忘大怒。
于是看向那崔黔道:“朕命你照顾太子起居,就是这般样子吗?”
崔黔瑟瑟发抖,忙道:“万死。”
朱高炽于心不忍,忙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万死才是,请父皇不必责怪他。”
朱棣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的事,不要让你的母后知道。若是她知道,只怕更担心了。”
朱高炽连忙说是。
朱棣又看向张安世道:“依张卿而言,太子这样的情况,是否严重?”
张安世是个诚实的人,他想了想道:“陛下,最大的可能情况是……姐夫可能只有几年寿数了。”
朱棣听罢,顿时大惊。
当然,张安世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吓着朱棣,于是随即又忙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减肥为好,只要减肥下来,身体慢慢康健,自然也就无须担心了。”
“可是他喝凉水都能生肉。”朱棣急切地道。
张安世沉思了一下,便道:“臣在想,这应该是没有用对方法,臣看过姐夫的起居存档,里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这减肥确实是不易的事,若是当真痛下决心,要减去身上的赘肉,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棣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忙道:“张卿有办法了?”
张安世如实道:“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出来,不过过程,确实会痛苦一些,而且还需姐夫完全配合,若是不配合,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朱棣听到此处,其实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不等张安世继续说下去,便绷着脸道:“那就用强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你无需担心,即便是失败了,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心里细细盘算了一下。
又侧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夫。
定了定神,便道:“陛下,这个法子,可不容易……”
“不容易?”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不容易在何处?”
张安世将心头的想法如实道:“至少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且这三五个月之内,姐夫便需交在我的手上,无论做什么,他都需听我的差遣。”
朱棣看了看张安世,又看了看朱高炽。
他沉吟片刻,便道:“朕不在乎这个,朕只要结果。”
就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的。”张安世乐呵呵地道:“这可是陛下的,要不要立个字据?不,要不要发一张明旨?”
朱高炽听到此,顿觉得汗毛竖起。
朱棣豪爽地摆摆手道:“朕口含天宪,何须发旨?从现在起,将他交你手上便是了,何须这样的啰嗦!”
张安世于是道:“那么臣就当陛下所言是真的了,臣……遵旨!”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保证呢!
朱高炽却是想,张安世这个人没有轻重的,父皇尚且虽让自己节食,却还只是每日给自己一斤的吃食,这若是换做了张安世,不会将人饿死吧。
于是朱高炽看着朱棣道:“父皇……”
朱棣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后,便冷着脸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吗?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太子,一切听张卿布置便是!”
朱棣的话,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高炽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道:“可是……詹事府……”
“詹事府的事,自有人料理,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的身子。”朱棣本就不是个心软之人,不容置疑地道:“如若不然,连性命都没了,便是万事皆休了。”
从文楼里出来的时候。
朱高炽只觉得自己心情说不出的沉重,眼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哀怨。
张安世却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高炽有气无力地道:“安世……”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姐夫,啊不,朱高炽,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我的姐夫,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朱高炽微怒:“你阿姐若知……”
“我现在起,也没那个姐姐。”张安世说翻脸就翻脸:“这是陛下的意思,所谓忠义不能两全,总而言之,你听我摆布便是了。现在起,出宫之后,便随我走,东宫那边,我会差人去奏报,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张安世直接把他的话堵死。
朱高炽:“……”
朱高炽微微张着嘴,却一时词穷。
张安世却是比谁都清楚,如今朱高炽的肥胖,已经属于病态了。
而针对这种病态式的肥胖,便需重拳出击!
起初张安世还只觉得自家这姐夫,纯属于那种所谓喝凉水都能生肉的特殊体质。
可上一次,他看了膳房的食谱后,其实大抵就明白这肥胖的主要来源了。
朱棣虽对他节食,而且所用的食物,确实没有超过一斤。
可问题是,并没有对食物提出要求。
其实这也难怪,古人本就没有什么减肥的概念。
若是生的肥胖,大家甚至还要恭喜一声有福气呢!
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瘦骨嶙峋,想要肥胖可不容易。
能长得胖,证明家里过的好呢!
正因为没有减肥的意识,更是极少人知道过度的肥胖所带来的危害。
那么……对于肥胖的根源,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了。
比如他家的太子姐夫,张安世通过他的饮食,才了解到,朱高炽爱吃甜食。
是的,即便是朱棣已让人想办法让他节食,并且让宦官和宫女时时刻刻地盯着,可实际上……并没有禁止朱高炽应该吃什么样的食物。
同样是一斤的食物,喝稀粥是吃,大量高的甜食也是吃。
很显然,朱高炽选择了后者。
那么,这节食所带来的继续肥胖,也就一丁点也不意外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高食物,简直就当做是人参之类的滋补之物来膜拜。
因为这玩意稀缺,越是稀缺,人们越是认为它非但能带来口舌上的享受,而且还有各种治疗疾病的需要。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玩意就是肥胖症的根源。
所以想要减肥,绝不是靠所谓的节食这样简单。
首先张安世要做的,就是彻底将这些高类的食物彻底踢出朱高炽的食谱。
当然,单凭这一点还是不够的。
因为饮食习惯,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除非……得有几个大聪明,既能够随时盯着朱高炽,确保他的饮食健康,与此同时,还能让朱高炽适当的在改变饮食的前提之下,适当的进行一些体力的锻炼。
这几个大聪明,既要铁面无私,还要对朱高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敢于无视朱高炽的特殊身份,对他声色俱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性,非得有强大的外力要扭转才成。
只是……这样的大聪明,到哪儿去找呢?
只一瞬间,张安世便悟了,他想到了几个人。
于是张安世再不迟疑,心急火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直接将朱高炽推上吩咐来的马车上头。
朱高炽不满地大呼道:“诶……诶……安世,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好了,好了,你休要如此,不要教本宫斯文扫地,本宫自己会上车,这……成何体统。”
一个多时辰之后。
杀气腾腾的模范营大营里头。
京城三凶此时全副武装,齐刷刷地出来迎张安世。
他们眼瞅着张安世后头还有一辆车马。
朱勇笑呵呵地咧嘴道:“大哥,那里头是什么?大哥真周到,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咱们,这一次是不是给俺们带来了什么礼?”
张安世高深莫测地道:“我们先一边儿说。”
拉着三人,至军中大帐,张安世道:“近日来,公务繁忙,可是为兄无一日不是挂念着几个兄弟,哎呀……我做梦都想着咱们当初少年的时候,那时咱们兄弟四人,不知有多快活,为兄犹记得第一次赐穿麒麟衣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在干啥来着,反正吧,为兄第一时间就盼着能与诸位兄弟们分享。”
朱勇脸上的笑容微微消失,他郁郁地道:“那时候我们在大狱里。”
张軏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只有丘松,似对这一段经历很是骄傲,就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总恨不得撩了自己的衣服来,指着满身的创伤跟人诉说自己的功绩。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我想起来啦,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多快活啊,无忧无虑。”
“大哥,到底有啥事,你直说罢。”朱勇道。
张安世这才收起了笑容,叹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一个人,想在营中住一些日子,你也别管他是谁吧,反正……你就当他是寻常的士卒,不过……我就怕你们心怯,你们不会害怕吧?”
听到这句话,朱勇和张軏二人,下意识的脸颤了颤,似乎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丘松却大喜,用手拍了拍胸膛,大气地道:“世上就没有俺们害怕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大哥信不信?”
张安世喜笑颜开,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捏了捏丘松的脸,满意地道:“信,信,三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张安世随即道:“军中的规矩,你们是懂的,所有的官兵,都需一视同仁,要严守军规,如若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这话可是三弟说的,嗯……要记下。”
丘松点点头道:“对,是俺说的。”
朱勇和张軏立时异口同声道:“来,去请军中的佐吏,把三弟的话记下。”
张安世白了二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个家伙,不似从前那般讲义气了,这是逮着可怜的三弟往死里薅呢。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规矩来,你们不必在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也别管他对你们咒骂什么,又威胁了你们什么,反正……要的就是油盐不进,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朱勇和张軏虽是应下,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是面对着张安世,还是忙不迭的点头。
张安世免不得又给他们打一打气:“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想当初,咱们干了多少大事,现在不都也还活的有滋有味吗?听大哥的话,大哥何时教你们吃亏呢?”
可等那马车上的人下来,颇有几分狼狈的朱高炽出现在了朱勇三人面前时,朱勇和张軏还是脸色大变。
正待要上前行礼,却被张安世拦住。
这种事就是如此,军中得有上下尊卑的关系,一旦这个规矩破坏,连朱勇和张軏都朝朱高炽行了礼,那么等朱高炽进了营,张安世觉得自家的这个姐夫,就成了这里的大爷了。
于是张安世努力地板着脸道:“新丁朱高炽,来给几位将军见礼。”
朱高炽怒而看一眼张安世,只抿着唇不吭声。
张安世立即换了一个嘴脸,又凑上去,低声道:“哎呀,这不是奉旨行事吗?其实我也很为难的,可是陛下……”
朱高炽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朱勇和张軏却已是心怯了,一滴滴的冷汗从额上掉下来。
这可是未来的陛下啊!惹恼了他,现在可能不咋样,可将来他克继大统,什么时候想起了这一茬,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掉脑袋的。
却在此时,却有人叉手,上前,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了朱高炽的屁股上,大喝一声:“大哥叫你见礼,你咋不见,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朱高炽大怒,瞪大着眼睛喝问:“你是谁?”
“丘松!”丘松微微昂着头,面不改色地道。
朱高炽又道:“你可知本宫是谁?”
“知道呀,太子!”丘松道。
“你好大的胆子!”
丘松道:“大哥吩咐啥俺就做啥,大哥不会害俺。”
朱高炽急促地呼吸,顿觉得羞愤,可遇到了丘松这样的浑人,他却发现,这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因为对方的逻辑,好像和这个世界是不太一样的。
张安世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立即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嘛,我来说一句公道话。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好歹也是我姐夫,你怎好动手动脚呢?我是教你们一视同仁,不是教你们动辄行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朱高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无论怎么说,终究还是他的内弟,现在细细想来,这是想要治肥胖症,是为他好。何况还有父皇的旨意,而且……安世的心里头还是有他这个姐夫的,总还晓得维护自己这个姐夫的体面。
只是……无端地让他来军中,这样的方法能凑效吗?
朱高炽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在军中呆过,可是身体,却依旧越来越肥胖。
想当初他还是燕王太子的时候,也不曾见他的身体减轻过。
他心里很是狐疑,觉得很是不靠谱。
张安世却继续笑吟吟地道:“现在休要多啰嗦什么,姐夫……你这些日子,得在这安心住下,暂时先听几位将军的安排,不过……若是他们凌虐你,下手没有轻重,你记得和我说,我一定骂他们。”
朱高炽只颔首,虽然心头很不愿意,可旨意在此,他也不得不从,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勇和张軏,好似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这一切,细细地品读着大哥的话,似乎是在琢磨其中的深意。
唯有丘松,还是没事人一样。
张安世见自家姐夫终于愿意待在这里了,终于舒了口气。
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总而言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再会,再会,姐夫,诸位兄弟,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噢,对啦……你们等一等,我需修一个章程出来,大家照着我的章程来办。”
说着,张安世连忙让人取来了笔墨,而后笔走龙蛇,大抵记下了一些要点,方才如释重负,一溜烟的跑了。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模范营……”
“模范营……”朱棣念叨着这三个字,皱眉起来。
他原本对于张安世治疗肥胖,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可现在……他却有些狐疑了。
沉吟了很久,朱棣道:“若是朕记得没错的话,洪武二十七年至三十年时,吾儿就在军中随驾在朕的左右吧。”
“是。”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清楚,那时候太子殿下还是世子呢……”
朱棣道:“朕若是记得没错,那时,朕也强令他学习弓马之术,可他的身子……”
“那时候,太子殿下便早已是大腹便便了。”
“可有好转吗?”
亦失哈不敢说谎,于是道:“不曾好转。”
朱棣道:“这法子,看来没什么效果,这张卿让他去模范营……哎……”
亦失哈道:“奴婢在想,无论如何,既然芜湖郡王殿下说有办法,那就让他试一试,或许郡王殿下的办法,与当初的办法并不同呢!”
朱棣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便点头道:“哎……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给他的。可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这江山基业呢?要做天子,何止是需要日理万机,更有不知多少重担,若是承受不住,皇孙年幼,只怕朕要后继无人了。”
亦失哈显然也明白朱棣的心思,于是道:“陛下……您……”
朱棣挥挥手道:“少说那些吉利却无用的鸟话了,屁用没有,朕不需这个。”
说罢,他侧目看一眼亦失哈,接着道:“文渊阁和六部,还未拟出对太平府上下的赏赐吗?”
亦失哈便道:“奴婢去催问一下?”
朱棣摇头:“不必了,朕在此等,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朕一个交代。”
朝中上下,确实是已经开始绞尽脑汁了。
关于赏赐,已经让几乎所有人,都挠头搔耳。
毕竟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区区一个浙江布政使司,那一点功劳,都弄出一个天下第一布政使,搞出了那么大的阵仗来。
而比之浙江布政使司,这太平府从张安世到下头的官吏,若是不给予厚赏,却是说不过去。
可若当真遵照浙江布政使司的规格,在此基础上,再提升几个档次的话,那么……显然又出了新的问题。
这不等于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天下官吏,太平府才是真正加官进爵的好去处,在其他的地方没有前途。
可假若不给这样的高官厚禄的话,显然很说不过去,只怕拟定的章程刚刚送上去,就要被朱棣撕个粉碎。
一切的朝廷的结果,显然不可能是拍了拍脑袋就决定的,这是无数人经历过无数次博弈的结果,唯有在无数次博弈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绝大多数都能捏着鼻子认可的方案,方才成为定案。
第448章 加恩
不过最终,结果却还是出来了。
而后一封章程,很快地呈送给了皇帝。
朱棣看了奏疏,也不得不惊诧于这些浑水摸鱼的大明精英进士们的水平。
细细权衡再三之后,朱棣批红,而后命人下发明旨。
一封恩旨很快出宫,随即奔赴太平府。
太平府却依旧平静,对于这太平府而言,似乎又是新的一天。
在新的一天里,从府衙到县衙,每一日都如往常一般,有太多的事要料理。
随着百业的振兴,官府的职能也已改变了。
从前一个县,朝廷只需任命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再自行任命一些文吏和武吏,勉强维持一下治安,催收一下粮食,便可大功告成。
可现如今,从招商,到大大小小的纠纷和诉讼,还有修桥补路,再有统计、学政、民政等等,无一不需料理。
社会的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的复杂,复杂到寻常的文吏,若是三个月休了病假,再去当值时,却发现有的地方已经不懂了。
今儿,天才蒙蒙亮,周虎便起来了,而后就着腌菜吃了一碗稀粥,两个儿子,已磨磨蹭蹭地挎着书袋,而后磨磨唧唧地要去学堂。
周虎骂他们:“成日就晓得偷懒,读书也不用功,下次先生再来告状,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孩子便耷拉着脑袋,脚步却是加快,一溜烟的跑了。
妇人便在一旁,给周虎预备好正午的食盒,一面道:“少骂几句,他们还小呢。”
“小个什么?”周虎脸色阴沉:“我在他这样大的时候,还是赤足,在田里给人放牛,天未亮起来,就要割猪草,哪里能读书!若不是此后靠着有几分气力,在码头里做事,夜里去那扫盲所里学了一些读书写字的本领,那时白日做工,夜里还要练字,就这般熬了两年下来,才中了吏试。再看看他们,什么样子!”
妇人便不好做声了。
周虎如今是栖霞的一等吏,乃是佃农出身,从前的艰苦,他是最记忆犹新的,因而最看不惯的,便是自己两个儿子这般,分明生活已有了巨大的改善,却不肯用功的模样。
一想到这,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心境,甚至不是寻常富户人家可以理解的。
富户人家数代富贵,也未必是靠读书写字才有今日,他们打小就在蜜罐里长大,所以对于自己的孩子,总能宽容,觉得即便读书不成,那也只是因为孩子天性如此,率真使然,长大了也就好了。
可周虎却知读书之不易,且自己的‘成功’,源于知识这一条路径,因而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尤为苛刻。
妇人还是忍不住劝道:“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成绩已不差了,只是偶尔顽皮一些,何须这样骂他们?”
周虎便道:“你妇道人家,怎么晓事!现在不比从前,从前读书的人少,你能认字,便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可如今太平府上下,读书的人少了吗?府衙里头统计下来,学龄少年和孩童入学的已有六成多了,人人都读书,若是不能比别人刻苦,比其他人学更多的本事,将来要吃苦头的。”
说着,周虎站起来,接着道:“也幸赖是在太平府,换做是其他地方,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对啦,夜里我回来的晚,今日可能同知厅里,要挑选几个文吏去芜湖县里公干,最终这差事极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伱不必留饭了。”
妇人不免抱怨道:“怎么总是你……”
周虎笑了,道:“这也没法子的事,现在事多繁杂,人手就是这些,本就不足。今年夏粮催收之后,接下来便要编拟预算了,各县都报了岁末和来年所要修建和费的钱粮数目,府里需要一一去核对。”
说着,周虎带着几分感触道:“哎,这点事又算个什么?当初做工的时候才是真正辛苦呢。不过再苦,那也及不上当初来栖霞之前,比给人做佃农要舒适多了。现在府里都在说,芜湖郡王向陛下立了军令状,咱们太平府的海贸要打开局面,太平府之外,有不少人对芜湖郡王殿下阴阳怪气,一直都想看殿下的笑话,这些时日的邸报,都在吹捧什么浙江布政使司,呵……”
妇人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道:“你一个文吏,却操心大人物的事。”
周虎本不想搭理妇人,不过没忍住,却是气咻咻地道:“这不同,且不说咱们上上下下能有今日,是得了郡王殿下的恩惠。就算往小里说,芜湖郡王若是真要被那些人给整了,咱们能得什么好?可别忘了,咱们家,当初可是佃农,能读书,能在此安家立业,都指着这郡王殿下和新政呢。”
说着他冷哼一声道:“哼……将来我就指着咱们的两个孩子呢!若是读书有成,进官校学堂去,若是能进锦衣卫,就再好不过,将那些皮里阳秋的家伙,统统给拿了。”
说罢,他已举步往外走,预备上值了。
妇人跟在后头送他出门,一面道:“郡王殿下自有他的本领,不是我们小民可以操心的。”
周虎只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心。哎,不和你说啦。”
说罢,便启程至府衙。
府衙这边,周虎还未进值房,便听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有人大呼:“有恩旨,有恩旨。”
周虎听到恩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因为此前邸报里,并没有这样的端倪。
等他进了自己所在的同知厅,才见这里的同僚,一个个喜气洋洋,沸腾起来。
有人拉着周虎,激动地道:“恩旨来了,芜湖郡王殿下得了恩旨,加封海政部尚书。咱们的府尹,领太子太师,同知授太子少师,各县县令,也加侍讲与修撰职,所有文吏,追加一等,俸禄各升一级!除此之外,于府县之中,设海政衙门,设立官吏。”
海政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等吏,周虎却是大抵能从‘部’和‘尚书’的字眼之中,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而至于加衔,其实就是让在任官员增加品级用的。
比如府尹,本是正二品,现在加了太子太师,就是从一品。至于各县县令,原本多为六品,可加了修撰和侍讲,就成了从六品或者是正五品。
当然,翰林官的加衔,确实非寻常可比,这对于寻常地方官而言,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做官当做翰林官嘛。
即便是文吏,也都各加一级,这意味着,俸禄和待遇都大大的提升。
当然,若是各府和各县,都增设新的衙门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空缺。
就说像周虎这样的,他乃一等吏,如今加了一级,也就意味着,他算是司吏的级别了,若是能再进一步,甚至可能直接担任县里的教谕、主簿、都尉,或者进入县里下设的某个衙门里,担任主官。
周虎现在这个一等吏的待遇,其实就是按照大明从八品的官职来发放俸禄的,现在则为正八品,接下来……可能就正儿八经,要入七品的门了。
这个惊喜来的太突然,周虎感觉身子都飘飘然起来。
他忍不住道:“海政部,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为何有此举动。”
他没有询问自己加一级的问题,这虽然值得可喜可贺,回家肯定要好好地喝一杯庆祝一下。
可此时他更关心的,却是芜湖郡王的情况。
他比谁都知道他们和芜湖郡王之间的关系。芜湖郡王是皮,他们就是毛,他们所奋斗的一切,都与芜湖郡王息息相关。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听闻……是主持天下海政的意思,从前朝廷六部,变为七部,现在府尹和各县的县令,都已去了王府,一方面是庆贺,另一方面,也是洽商这府县里下设海政衙门的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海政衙门事关重大,朝廷这一次开了口子,听说掌管着未来水师、海政还有海贸的事宜,现在这海政乃是咱们的头等大事,此番在海政部下设的海政各衙,职责不小,若是不出意外,单单所需抽调的官吏,可能府县里就得有上千人以上,周兄,你资历不小,此番……极有可能要从司吏,直接调任海政衙的从七品佐官了。”
周虎只觉得晕乎乎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不过听到对方说他可能还有大用,他却表现得极谨慎,忙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道:“不敢,无论是本事还是资历,周某实在相差甚远。”
整个府衙里,大家都在忙着公务,可此时,大家却都没什么心思了。
直到有人跑来同知厅,低声道:“府尹与同知,还有照磨,已从郡王府回来了。哎呀,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噢,回了府衙之后,他们又开始开会了,却不知商议什么。”
有人私下揣测:“必是要商议海政衙门的人选,我听吏选司和照磨所的人说,那边已开始着手抽调文吏的功考情况了。”
大家听罢,便越发的心提起来。
周虎心里只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他想到此番海政部,必定是海贸大策已确定,朝廷这是将其更为国策来办。
而海政与新政息息相关,也即意味着,新政的根基更为稳固。
至于海政衙……府里肯定需设海政司的,而县里必也有海政所,至于人选,却不知是如何挑选。
他在同知厅里公干,所干的事,和海贸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人说他资历不浅,或有机会,不过细细想来,所挑选的文吏,应该不是在同知厅里。
这般一想,便又苦笑。
他已升了一等,如今是司吏的待遇,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当下,便收起了那颗浮躁之心。
天色已晚,各厅房里都亮了灯,因为可能府衙里的诸公会让大家去训话,所以大家都不敢点卯离开。
又过了几盏茶功夫,却有人来,对周虎道:“周司吏,同知请你去公房。”
周虎一听,顿时骇然。
平日里,他和同知有过一些接触,不过专门找他去的情况却是没有。
于是此时,周虎点点头,而后带着几分忐忑地来到同知值房。
通报之后,步入其中,却是见刘同知此时正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一旁是负责同知事务的司吏拿着几份文牍在旁等待。
周虎收回视线,行礼道:“见过刘公。”
刘同知颔首,抬头起来,看了周虎一眼:“事情已知道了吧?”
周虎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道:“不知刘公所言何事?”
刘同知道:“现在海政衙缺人,要调拨大量的官吏去海政衙,不只是朝廷的这个海政部,便是府里的海政司,还有各县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所需的人力不知多少,郡王殿下的意思是……海政关系重大,所以这些人手,都从原先各府县还有各司局的官吏里抽调,而后再招募新的文吏和武吏对原先的衙门进行补充。”
周虎心里在想,莫非此番也打算让我调海政衙门?
他心里颇有几分期待,却没有多言,只等刘同知接下来的话。
刘同知笑了笑道:“你是老吏了,选吏司和照磨所那边关于你的情况,老夫也已看过,在职七年,又记过两次功,嗯……算起来,你是同知厅里的骨干。”
周虎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刘同知又笑了笑道:“老夫可舍不得将你调去海政衙去,你这几年,负责的也非海贸事宜,对此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屈才。”
听了这话,原本满心期望的周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样说来,他还是留用,去海政衙门的话,才有升迁的机会。
虽说他早有准备,可真正得知结果的时候,却还是难免有几分失落。
于是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学生在同知厅里,确实差事干惯了,海政的事,也确实不懂。自是一切听从刘公的安排,愿在同知厅里继续效劳。”
刘同知大笑,他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才道:“老夫倒想留你在同知厅里,不过……不教你去海政衙,却并非是说……不将你去其他地方调用。”
“此番,当涂县主簿,最有可能进入府里的海政司里任司里的同知,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吧?”
周虎一听,小心翼翼的,手指了指房梁:“刘公所言的这位主簿,莫非是那位殿下……”
刘公微笑道:“你知道就好,不必说的太明白,他这调任到了海政司,这当涂县的主簿就空缺了出来。你也知道,现在空缺太多了,要调动这么多人去负责海政,府里和县里现在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不只要选七人去海政,还需选四个司吏往各县填补佐官的空缺,更不必说,那些一等吏、二等吏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老夫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一个稳妥的人,打算荐你去当涂县担任这个主簿,你意如何?老夫可要说好,当涂县可未必比栖霞要热闹,你这一去,可能家小要留在栖霞,只怕妻小就不好照料了。”
周虎一听,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当涂县主簿!
要知道,一县主簿,至少在太平府,乃是从七品。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县之中,是除知县、县丞之外,最大的官了。
说是半个一方诸侯也不为过。
而周虎在一个时辰之前,其实还只是一个一等吏而已,转眼之间,摇身一变,竟是成了主簿。
要知道在大明,太平府之外,即便想要担任主簿,最差也需有举人的功名。
可周虎是何人?
他是赤着脚,给人放牛和打猪草长大的,此后还在码头里做过工,担任过卑微的小吏。
可以说,历朝历代,换做任何一个时候,似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巴望着担任主簿,莫说是担任,即便是见主簿一面都绝无可能。
见周虎愣在原地,这刘同知只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急于催促他回话。
其实……刘同知何尝不知周虎的心情?他这个同知,不也原本是从前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吗?
好半响后,见周虎依旧愣愣的,看样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魂。
刘同知这才道:“怎么,不说话了?”
这话像是一下子将周虎拉回了现实。
“学生……学生……”周虎回神,刚想说点什么,却是突然哽咽,眼眶红了,噙着眼泪,突然扑哧一下,竟是哭了出来。
刘同知没有露出一点嫌弃之色,只轻轻道:“好了,好了,要注意官仪。”
周虎也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忙道:“是,是。”
周虎深吸一口气,总算慢慢镇定了下来,才拱手道:“下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刘同知笑道:“要谢,就谢郡王殿下吧,我等这样的人,能有今日,还能谢谁呢?”
周虎身躯颤了颤,神色真挚地道:“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报效,方才不负郡王殿下。”
周虎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从公房里出来。
人生际遇又一次的重大改变,教他现在好似还在做梦一般。
而这公房外头,则是待客室,待客室里头,已有许多人在此端坐,等候着同知的召见了。
很明显,现在到处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也需要抽调大量的人,去补充空缺的员额。
这些官吏,而今都和周虎一样,是等待着要另赴其他的职位的。
周虎只觉得心头一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下,似有一条锦绣的前程。
不,不只是光宗耀祖,或者是从此际遇改变所带来的那种心情澎湃。
更在于,在长久的公务过程中,他亲眼见证到诸多的新事物,随着他一道兴起。
而他参与其中,无论是文吏,还是即将赴任的主簿一职,他似乎都处于这浪潮。一个个似他这样的人,组成了滔天的巨浪,鼓弄风云,翻江倒海。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下欲红的眼睛。
在待客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大家都凝望着从值房里出来的周虎,似乎想从发周虎的脸色上观察出此番被召见的用意。
周虎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他为吏多年,官衙里的事务,养成了他老成持重的性子,他已习惯了平庸,不露声色。
于是神色淡淡,抿着唇,匆匆离去。
应该这几日,选吏司的任命就极可能会下达,接下来应该会有新的司吏来接替他的工作,而他的手头的事,需要梳理一下,到时才好交割。
过两日还有一个沐休,趁此机会,只怕要带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毕竟此番赴任,以后能陪伴孩子的机会就不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要准备打点好行装了。
想着这诸多的事,却一面忍不住会心地笑了出来。
新政和海政接下来只怕是整个太平府未来的主要方向,如今大势已成,此番宫中和朝廷如此的恩赏,也已证明,太平府的光芒,已经无人可以阻挡。
这滔滔大势,万里江波,将要摧枯拉朽。
而他周虎……有幸在其中,现在想来,实在是万分的庆幸。
将来他要干的,便是跟着芜湖郡王殿下,好好地继续干下去,至死方休。
此时,在郡王府里。
与府衙和县衙一样,大量的人事任命需要处置,而对张安世而言,也是一样。
新的海政部,也算是这百官真的是将权术玩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
不得不赏,又不得不有所保留。
该给的都给了,尤其是这海政部拿出来,与六部平齐,至少陛下和张安世都是无话可说的。
可换一个思路,靠一个海政部,又暂时维持住了百官诸多人的利益。
他们借海政部,设立了一个防火墙,某种意义,也是继续将新政和海政,暂时阻隔在了十八省之外。
可对张安世而言,有了这名正言顺的地位,接下来,把持了海政,即可将太平府的海政发扬光大。只怕继续坚持下去,迟早对守旧的大臣、士人、士绅们摧枯拉朽。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是绝对的实力不可以解决的,甚至是人心。
当然,最紧要的是这个海政部,让出了大量的空缺。
一个部堂里头,从尚书到左右侍郎,再到诸多的郎中、主事,乃至于府里的海政司,县里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意味着数百个官职。
很明显,海政部是不可能让进士们沾染的,所以,填补这些空缺的,显然只能是太平府的上下官吏,张安世对此,当然满意。
毕竟,这些年来,这么多人跟着他张安世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新政这玩意,本质就是开源,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可官吏和其他人不同,做大蛋糕,可这蛋糕,却是商贾和不少百姓们得利,对他们而言,若是没有丝毫的利益,却教他们鞍前马后,这如何可能?
这就好像儒家一样,你只让读书人去读书,却不给他们科举做官的机会,难道只靠这圣人的所谓大道理养活自己吗?
正因为有了功名,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所以才催生了无数的读书人,为之奋斗,最后才成长和膨胀成了一个读书人的群体,为了捍卫他们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才成了儒家的捍卫者。
张安世要做的,不过是缔造出一批新的群体而已。
指望拿所谓兼济天下之类的空话来画大饼是不可能的,必须得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到巨大的好处,如此,他们才会奋不顾身的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张安世同气连枝。
海政部自然是依六部的架构来设立的,张安世来任这个尚书,可因为他兼顾的事太多,所以必须得有两个得力干将,来充当左右侍郎。
侍郎的人选,张安世暂时想到了一人,即杨溥。
杨溥一直负责铁路司的事,却又是进士翰林出身,同时担任过詹事府的大学士。在太平府里头,也干过不少实事,无论是履历还是才干,都足以担此大任。
而且对于杨溥而言,他一直担任较为清贵的官职,却也需要刷新自己的履历,成为一个部堂的侍郎!那么接下来,以此为跳板,将来才有封侯拜相的机会。
他未必十分熟谙海政的事宜,可此人天资聪敏,学习能力强,且有较为丰富的仕途经验,老成持重,足以成为张安世最大的助手。
当然还有一点,那即是,杨溥乃是东宫的人,詹事府的佐官。本质上就是皇帝给太子搭的一个班子,是负责辅佐未来皇帝用的。
杨溥这个太子身边的心腹,一旦成为海政部侍郎,对张安世而言,是直接将詹事府的人拉上他的战车。
而对陛下而言,自然也十分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皇帝老了,太子将随时可能克继大统,他身边的近臣,多磨砺一二,尤其是在海政部这样的掌握着无数钱粮,推动新政的部堂里担任张安世的副手,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入宫谢恩了。
见了朱棣,张安世循规蹈矩地行了礼,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
朱棣便道:“这本就是你理所应当的。何况,朕的赏赐,又非赏你一人,你也不必谢恩。”
“该谢的。”张安世笑了笑,心悦诚服地道:“这太平府上上下下,都感激涕零呢,希望臣能向陛下致谢。”
朱棣道:“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谁啊?”
“比如……”说出这两个字后,张安世就为难住了。
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好说啊,于是想了想,他露出笑容,道:“比如朱瞻基。”
朱棣听罢,莞尔:“他也谢朕?”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他此番要赴任海政司的堂官,升官了。”
朱棣道:“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敢将天潢贵胄,拿了去给自己做部属的,张卿家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他叹口气道:“陛下,这样做,确实会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而且……臣说老实话,现在已有不少人阴阳怪气,说臣是什么……什么……奸臣贼子了。”
“可臣明知不可为,还咬着牙干,实则是为了瞻基。瞻基年轻,若是一直都几个大儒教导,时日久了,哪里能分清世间的事?西晋的时候,遭了灾,有大臣对晋惠帝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可晋惠帝却说:何不食肉糜?”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臣的外甥是将来也如晋惠帝一般,臣这做舅舅的,便真有锥心之痛。现在趁他年轻,教他任一些事,臣以为是好事,既可使他将来可知民间疾苦,不使身边的大臣们蒙骗他,而对天下军民百姓而言,一个熟谙民情的天子,也是他们的大幸。”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欣赏,深以为然地点头颔首道:“太祖高皇帝教育子女,也是如此。不过……他不似你这般,安排得这样周密。你好生教导他吧,他还是一个孩子。”
张安世连忙说是。
朱棣又道:“太子现在如何了?”
这……
张安世面带犹豫。
实际上,他现在才没心思管姐夫呢,反正人送了去,他那三个兄弟能照着他的方法来干就行。其他的事,他也懒得去理。
现在他这个新的海政部尚书百废待兴,手头上不知多少人事任命需要处理,再加上新的部堂,也要赶紧构架起来,至于海政的事务,也要赶紧走上正轨,这桩桩件件的事,暂时来说,都比姐夫重要一点点。
朱棣神色间带着几分忧心,道:“哎……朕昨日做梦,梦见有猪入食槽,贪吃无度……以至猪圈坍塌,猪嚎震天。”
张安世:“……”
即便是朱棣,虽不迷信,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这梦境的事,却是颇为看重的。
这个时代的人深信,梦境宛如是某种上天的征兆。
朱棣所言的所谓猪入食槽,贪吃无度,显然这个猪……可能和朱有关。
至于是哪一个朱呢……
至于猪入食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只是后头的厄兆,朱棣不好继续说下去罢了。
猪圈都塌了,这……猪圈既可类比于房子,也可以类比于某些东西,比如……江山社稷。
“陛下多心了。”张安世宽慰道:“素来梦是反的。”
朱棣道:“可能是朕多心,可细细思来,此梦实在教朕不安,可能是朕老了吧,年纪大了,就不免多心,这多心……其实就是担心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样子,心头软了几分,道:“姐夫那边……”
朱棣摆摆手,没有让张安世说下去:“你尽力而为吧。”
“遵旨。”
朱高炽入营,原本以为自己会节食。
可很快却发现,他竟是多心了。
模范营里给他供应的伙食,甚至比他在东宫要好的多。
不只有鸡蛋,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肉食和红薯。
倒是米饭不多,只是晚餐,并无肉食,只有正午才允许吃肉。
当然,最让他受折磨的,却不是此。
模范营的操练,几乎是没日没夜的。
除了短暂的一个半时辰的学习课之外,其余时间,大多与操练有关。
除了清晨的清操,到上午的课操,再到午操,几乎没有什么间断。
当然,朱勇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唯一不客气的人,就只有丘松。
丘松看朱高炽很不顺眼,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特意嘱咐过他什么。
令朱高炽横竖想不通的是,即便是张安世嘱咐过丘松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又怎么敢……当真每日甩脸子给他这个当朝太子看呢!
虽说丘松的父亲丘福,曾经和朱高煦走得近,甚至当时极力支持朱高煦为太子。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这太子之位已经不可动摇,即便是丘福也已接受了现实,一直都在缓和关系。
可对着邱松,还是令他心里不甚舒服,丘松每日瞪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盯贼似的。
操练的时候,是没有人对朱高炽打骂的。
不过……朱高炽却被编入了一个小队之中。
这个小队只有区区的七八人,而这七八人,显然都颇老实,对于队中的朱高炽,他们当然还是很关照的。
可以说,排除掉丘松,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友好。
甚至营房里睡觉的时候,大家打呼噜,害怕朱高炽睡不着,被他们的呼噜惊搅,大家都是先睁着眼,强忍着睡意,等朱高炽睡下了,他们才进入梦乡。
朱高炽倒是对这些校尉们,由欣赏,到渐渐地信赖。
可很快,糟糕的事发生了。
每一队的操练,一旦有其中的校尉无法完成,或者掉了链子,往往都是全队人受罚。
而朱高炽,显然就是那种被人关照,却每一次都掉链子的人。
因而他所在的这个小队,几乎从清晨开始,就被一次次地罚操。
每一日,都可见这一队人,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校场上。
显然,朱高炽是无人敢处罚他的。
可越如此,朱高炽就受不了了。
本质上,他是一个仁慈的人,眼看着一群人,对自己尊敬有加,每日都侍奉着自己,有饭先让他吃,有觉先让他睡,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都在各队的队尾,每日受罚。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心就像被人用力揉捏一样的难受。
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些同队之人,每日受这侮辱,尤其是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当然,朱勇、张和邱松却不一样,他们安慰朱高炽:“殿下,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关殿下的事,只是营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殿下乃太子,自然不必受罚,他们受罚就好了,反正他们皮糙肉厚,受的了,再说这也是应该的嘛。”
朱高炽:“……”
这话不听还好,听了显然更糟心了。
朱勇却又道:“殿下放心,有咱们照顾着殿下呢。殿下,明日午餐的伙食,您想吃点啥?咱们有……”
朱高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耻心,咬牙切齿地道:“本宫要操练!”
“啊……不可啊,不可啊……”朱勇关切地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来咱们这呢,只是走一走过场就行了。殿下在咱们的营里,就当这儿是东宫,把张当是身边的宦官就好了。”
张斜看一眼朱勇,不满地反驳道:“二哥,为啥俺是没卵子的,那你是啥?”
朱勇一拍他的脑袋,鄙视地看他一样道:“笨蛋,你添什么乱呢,这只是打一个比方。”
“那为何……”
朱高炽有很强的自尊心。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本身就因为身体不便,幼时没有受到父亲过多的关爱,而被人所忽视。
所以他既有天潢贵胄的骄傲,却又有着自卑!
因而,他愿意善待每一个人,想到有人为他受罪,便忍不住地觉得无法忍受。
于是他微微眯着眼睛,心里在这一瞬里有了某个决定,而后带着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势道:“队列的操练,本宫总是不能妥善完成,夜里的时候,你二人指点指点本宫。”
“啊……这……”朱勇被朱高炽突然认真起来的态度给整懵了,而后才道:“殿下……您真是……真是……这样的事,您也愿意亲力亲为,难怪大哥说,殿下是天下最好的姐夫,俺要有这样的姐夫就好了。殿下,俺能叫您一声姐夫吗?”
朱高炽:“……”
朱勇拍了拍胸脯,豪气地道:“殿下放心,这事包在俺们的身上,等用过了晚餐,俺们兄弟几个,亲自陪殿下好好地练一练。”
朱高炽胀红着脸,在这一会里,他好像……察觉到了自己似乎中了什么计谋。
可虽是计谋,他却又觉得,这个圈套,自己非要钻进去不可。
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
到了晚餐之后,校场里空无一人,一盏盏马灯张挂起来,在这凄清的校场上,只有几道影子,被灯影不断地拉长。
第450章 脱胎换骨
人是有惯性的。
哪怕起初有万般的不习惯。
可是渐渐的,朱高炽也已熟悉了现下的生活。
当然,这与他平日里并不奢求过于优渥的生活有关。
毕竟他的父皇乃是大将军,对于儿孙过度的奢侈享乐,一向看不惯。
无论是做给朱棣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发自于内心,朱高炽在东宫的生活也远远谈不上奢侈。
何况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朱棣不习惯批阅票拟和奏疏,许多事都交给了朱高炽这个太子去干。
于是为了让朱棣这个皇帝满意,每日长时间的久坐,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如今渐渐适应了营中的生活,朱高炽反而能接受,甚至拿这个去和在东宫里批阅奏疏相比,虽是痛苦的形式有所不同,却也不过不相上下而已。
他乃当今太子,是储君,起初还是有架子的,而且大家都对他很殷勤,可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慢慢地与人亲近,却也相处很是愉快。
只有丘松最是严厉和苛刻,虽然下操之后,朱高炽为了自尊,已是在夜里依旧勤加苦练,可依旧还是无法做到其他人的标准。
于是丘松的处罚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这既让朱高炽气馁,却又不免激起了几分好胜之心。
半个多月下来,朱高炽已开始改变了一些面貌,他身子依旧肥硕,可若是仔细观察,如今的朱高炽比起从前,精气更好,气力也明显的比从前足得多了。
最重要的是,从前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却不得不需要节食,他只好依靠自己喜欢吃的甜点来打发日子,可一日下来,总还是觉得饥肠辘辘。
可在模范营的伙食,却是可以得到保障的,每日的餐食管够。
他有时也不免惭愧于自己是否吃的太多了,可一看其他人,竟个个食量不在他之下。
于是乎,浮躁的心也就慢慢地定了下来。
在营中的操练,其实只是开胃菜,除此之外,便是携装行进。
往往这样的操练,需要全副武装,自栖霞,行进入紫金山中,而后在紫金山扎营,再进行几日操练,方才返回。
刚刚适应了这营中的节奏,结果很快,更高强度的试炼已是来了。
各小队集结,整装,而后开始行进。
朱高炽腿脚不好,又负重,出营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上气不接下气。
朱勇得意地飞马而来,在朱高炽面前下马,殷勤地道:“殿下,骑马,骑马……骑我的马吧!殿下,你不能受这样的罪啊,我心疼。”
朱高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而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身上的疲惫也像是在瞬间里减少了一般。
他正待翻身上去。
朱勇却在此时转过头来,面容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沉,对朱高炽同队的人道:“左营第四队,掉队一人,同队的,统统罚宿营之后,开挖粪坑。”
与朱高炽同队的校尉们,一个个无语之色。
大军行进,再加上全副武装,这半日多走下来,本就疲惫不堪,最苦的差,就是在营地附近挖粪坑,毕竟到了地方,人都要趴下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可众校尉却还是异口同声地道:“得令。”
“啊呀,殿下,你怎么又下马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朱勇这边下完了命令,转过头,却已见朱高炽早已下马,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行装背上。
朱高炽绷着脸,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何时掉队了?”
“啊这……”朱勇一脸疼惜地道:“殿下,我心疼你……”
朱高炽便什么也没再说,只默默地背负着全身的负重,一言不发地迈开了腿,直接挤入了人潮里。
“嘿……”朱勇笑道:“伱瞧瞧殿下,还很有脾气呢。”
张在旁挠挠头道:“知姐夫莫若内弟啊!大哥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个都算到了。”
朱勇苦着脸道:“殿下会不会记恨我们?”
张想了想道:“应该不会。”
“为啥?”
张一本正经地道:“人只会记得对他最坏的那个……”
说着,眼睛瞄向了远处满身火药包,噗嗤噗嗤带着火炮营跋涉的丘松。
朱勇擦了擦眼睛:“那我也心疼三弟。”
张点点头道:“是,我心疼他。”
二人唏嘘一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又过了一月,朱高炽也算是彻底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操练辛苦而单调。
而渐渐感觉自己的气力渐生,只是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他的体重。
不过他依旧还是肥壮。
可细细看来,这又不算是肥壮,而应该算是膀大腰圆。
除了气力渐长之外,他肤色黝黑了不少,不过精气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如今他几乎已经不必再让同队之人受罚了。
而且他的长处也开始显现。
譬如模范营里的文课,他便比其他人的好得多,无论是读书写字,还是算数,还有更复杂的代数和函数,竟都远超其他的校尉。
丘松这个时候,竟一改蛮横的样子,居然开始打起了朱高炽的主意。
用丘松的话来说,这鸟人真他娘的是个算数天才啊!
不过丘松话没说满,便被张白着脸捂住了嘴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丘松想将朱高炽调拨去炮营去。
在丘松的心目中,模范营只有炮营,才算真正的精锐,其他的都差一点。
而炮营可不是和从前的炮兵一样,放他娘的一炮这样简单。
这是这个时代最有技术含量的兵种,而且对算学的要求很高,每一个炮兵营的人,都需有数学的专长。
毕竟火炮的威力,那是匠人们的事,可是炮弹落在哪里,却是炮手们的事了。
如何确保着弹点,这便涉及到数学的问题了。
当然,朱高炽对于这样的邀请,没有丝毫的兴趣。
虽说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他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身份不是兵卒,他是当今太子,可不打算一辈子打炮。
除此之外,朱高炽还有一个优势,竟来源于老朱家的基因。
从朱元璋,到此后朱元璋的诸多儿子,都有一个特长,那便是身材魁梧,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材料。
因而,无论是朱棣,还是宁王朱权,亦或者其他诸王,再到第三代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大抵都是如此。
毕竟他们出身起,便有足够的肉食来补充自己的体力,打小发育就迥异于常人。
而现在模范营招募的校尉,虽然已算是精挑细选,可普通人的子弟,先天的条件就在这里!
哪怕入营之中,得到了优待,每日都有肉食充沛体力,大量的操练打熬自己的身体,可与朱家人这样先天便摄入大量营养的人相比,总不免还有一些不足。
论起发育,朱高炽是绝对优于所有人的,他之所以最终和自己的叔伯兄弟们有所不同,只是因为……他肥胖而已。
而如今,这满身的肥肉,在日夜的操练之下,转化成了膘肉,此时的他,从弱不禁风,竟一下子好像成了一堵墙一般。
谁也预想不到,这个曾经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日常生活处处需要人在侧伺候的太子殿下,如今若是遇到武操,与人搏斗,空手之下,竟是能寻常人近不得身。
朱高炽对于自己的这种改变,其实也是晕乎乎的,这种身体的变化,在两个月之后,渐渐开始变得越加明显了。
自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良好的作息。营中的作息十分固定,和在东宫时随心所欲全然不同,以至于每日睡的很足,使他焕然一新。
其实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
就好像……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
只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呢?
要知道当初,他年轻时,不是没有在燕山卫里待过,于是他开始细细地分辨燕山卫与模范营的实质分别。
马课也是朱高炽最有兴致的。
因为这也是他的特长,朱棣爱马,所以为了讨这个父皇的欢喜,朱高炽对骑术了如指掌,可以说,他早早就是骑术的理论家了。
当然,从前只是理论,毕竟因为身体条件有限,每一次翻身上马,都是一次挑战,就算上了马,那也已是气喘吁吁,疲倦不堪了。
可如今,身体大好,虽还是膘壮,却是明显的灵巧得多了,不多久,在他深厚的马匹知识和骑术理论之下,这骑课以至于队官都只能乖乖在旁听课,只有朱高炽滔滔不绝,讲着各种骑马的要领。
军营中三月,外间好似过了三年一般。
不过营中的事务实在太多,每日雷打不停的操劳和学习,几乎让一个个精壮的青年都透不过气来,根本无暇外间的事,这儿好像闹市中的寺庙,一旦深入其中,就好像忘记了凡间的事。
张安世这边,总算是将海政部构建了起来,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郎中,都已就位,而后,便开始和其他的部堂一样,开始运转。
这海政部,下设水师都督府,海贸司,海关,清吏司,海路巡检司,海事局等等机构,张安世这个尚书,并不经常去办公,几乎是左侍郎杨溥负责。
张安世其实也算是清闲了下来,无论是海政,还是新政,如今都已有人为他代劳,他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些决策而已。
到了初冬,鸿胪寺那边忙碌起来,却是大漠之中,鞑靼、瓦剌、朵颜三部首领入见。
草原诸部的臣服,早已开始,毕竟遭受了大明的打击。
于此同时,见识了大明军力之后,即便是粗野如他们,也知晓靠打劫大明是取死之道!因而,年年入贡,并且乖乖地许诺保护汉商出关的商道。
自然,现在诸部虽失去了打劫的营生,可现如今,却也慢慢地开始有了新的营生。
大漠虽大,可毕竟是不毛之地,利用皮毛和牛马与大明交易,只能养家糊口。
于是,他们索性重金购置大量关内的商货,而后取道大漠、西域,贩售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本就习惯于迁徙,而大漠和西域苦寒,一般的汉商,其实难以忍受,而他们作为二手贩子,赚取到中间的差价,居然慢慢的开始有声有色起来。
此番三部的首领亲自来觐见,就有扩大贸易的考量。
起初是鞑靼汗率先奏请进京的,可很快走漏了消息,于是朵颜和瓦剌部也连忙赶来了。
他们害怕鞑靼汗抢先订立了什么契约,在买办的过程之中,获取到什么优势。
朱棣亲自召见,张安世和群臣自然也在其中。
三个大汗行过了大礼,口呼至圣皇帝万岁。
朱棣淡定地端坐着,只淡淡地朝他们颔首。
朱棣乃是燕王出身,无论是瓦剌部,还是鞑靼部,亦或是朵颜部,都是他的老熟人。
对于这些鸟人的习性,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又下旨意,过几日设宴款待。
三大汗来了精神,这朵颜部大汗便叩首道:“下臣有舞者,可以以舞者为陛下助兴。”
朱棣对草原中的歌舞,没有丝毫的兴趣,沉吟片刻道:“朕闻诸部有擅博克,此习俗,迄今不衰,不妨以博克来助兴吧。”
三汗面面相觑。
这所谓的博克,其实就是摔跤。
他们都源自蒙古,蒙古人西征时,博克就已盛行,甚至成为了部族大会之中最紧要的娱戏。
到了元朝之后,他们更是将此发扬光大,《元史·二纪》就有记载:“班朝诸司,听皇太子各置一人。以拱卫直都指挥使马谋沙角抵属胜,遥授平章正事。”
也即是说,在那个时候,若是摔跤取胜之人,可直接授予屁平章正事这样的高官的。
除此之外,为了有效地管理,元代初期还设立了专门管理搏克运动的官方管理机构——勇校署。
朱棣显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更有兴致。
而让三部摔跤来娱乐,显然也很有观赏性。
三汗听罢,哪里敢不从?便纷纷道:“遵旨。”
朱棣豪爽地道:“谁若是拔得了头筹,朕赐金带鼓励,赐金十万。”
三汗的眼睛一下子开始有了一丁点的变化。
说到了金,他们可就有话说了。
打发走了三汗,朱棣已经兴致颇浓。
他笑吟吟地留下张安世,对张安世道:“张卿,你瞧,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草原的部族,为朕博克助兴,他在天有灵,必大为宽慰。”
张安世道:“是啊,太祖高皇帝心心念念,一再说过,大明的敌人,永在北方,要子孙们永远牢记,此时何曾想到,陛下轻易平了草原。”
朱棣大笑了两声,随即颔首道:“这博克之娱戏,你来布置!务要稳妥,百官都要参加,还有勋臣子弟都来看看,再请一些百姓,好教他们晓得,我大明也尚武成风。”
张安世应下:“是,臣遵旨。”
朱棣道:“好了,你去忙吧。”
“臣告退。”张安世行礼,乖乖地走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离开的背影,落座,却是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亦失哈,关切地道:“陛下,何故叹息?”
“朕想到了太子。”朱棣道。
亦失哈道:“陛下既然想到了太子,为何不询问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便道:“从前询问的时候,朕见他面有惭色,显然……张卿有其隐衷。朕就索性不问了,反正这三五月之期,也差不多到了。”
亦失哈道:“芜湖郡王殿下若知陛下有此免他为难的苦心,不知该有多感激涕零呢!”
“他感激个鸟。”朱棣骂了一句,便没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呵呵一笑,不以为意,他习惯了。
…………
竹哨突然吹响。
紧接着,整个模范营的所有人纷纷全副武装,火速赶往校场集结。
这等突然的集合,要嘛是紧急的操练,要嘛就是临时出现了什么事故。
所以几乎所有的校尉,心里都带着疑问。
集结完毕。
所有人列队之后,朱勇便大呼道:“奉上谕,明日于羽林左卫设宴邀瓦剌、鞑靼诸部酋长饮宴,模范营负责近卫,所以现在出发,今夜便于于羽林左卫驻扎,明日负责卫戍事宜,各营、诸队,都各行其是即好,等抵达左卫大营之后,再行调度,现在……给你们两炷香,收拾行装,预备出发。”
众人轰然道:“喏。”
朱勇说完了,按着刀,回头便咕哝着对张道:“人家吃酒,俺们站岗,吃顿饭也这样大的排场。”
张道:“要不二哥去和大哥说说?”
朱勇忙是打了个寒颤,道:“不,不,不,这可不敢!大哥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妙用,俺们听他的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道:“或许……是这些草原里的鞑子们来,要借咱们杀一杀鞑子的威风也不一定。毕竟……咱们已很久没有和鞑子交过手了,就怕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托着下巴,眼中透着钦佩之色,道:“这样说来,大哥当真心思缜密,厉害,厉害!”
第451章 真汉子
模范营开拔,不久便抵达了羽林左卫的大营。
此大营就在紫禁城的瓮城驻扎,与皇城几乎是一墙之隔。
而这里,朱高炽再熟悉不过了,朱棣平日里,也会经常来此,毕竟是行伍出身,而这里又是距离宫中最近的军营。
只是如今,到达这里的时候,却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不明白,接下来自己的职责是啥。
不过他现在也渐渐地收了心。
人在军营中,有些情感就会慢慢地麻木和迟钝。
而且看起来……张安世的方法也似有效果,他虽然依旧壮硕,却明显地清瘦了……
倒也不是他变得瘦弱,而是好像身上的肉开始收缩紧绷了一样,至少体型上看,不再是从前那变态一般的臃肿。
进入了营房,今日暂停操练,不过所有人在自己的营房内,却不允许喧哗和外出。
模范营里的军纪森严,任何命令,都不能打半分的折扣。
朱高炽却不禁在心里想,怎的好端端的在此卫戍,外头发生了什么?
短短数月,外间好像过去了数年,以至于对朱高炽而言,就像是过去了许多岁月一般。
不过校尉们却显得激动,枯燥的操练毕竟难熬,如今卫戍,反而让他们生出了憧憬之心。
次日拂晓,晨光刚刚洒落大地。
张安世预备动身,王府内已是掌灯。
此时,张家的两个小子,小的才五岁,而大的已有七岁了。
长子张长生,已被人从暖呵呵的被窝里拎了出来,开始了一日的晨课。
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却不得不乖乖地开始诵读着诗书。
当然,张安世是不可能教他去读什么四书的,不过却要求他能背诵唐宋诗词,还让人教授他识文断字,再之后,便是学习算数,同时,准许有人教授他百科。
所谓的百科,大抵就是张安世让人编纂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头涉及到了许多军事、物理和化学的小知识,都很粗浅,不过这样的小故事,却又往往能够引起人们对大自然的好奇心。
当然,这种百科书,并不止于此,其中还有海外的各种风土人情,也有一些历史上的小故事,总而言之,包罗万象,可与此同时,却绝不精深。
在张安世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此时恰恰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似这样寓教于乐的百科,是很容易让孩子们对某一些事物产生浓厚兴趣的。
现在,他们尚在产生兴趣的阶段,教授过难的知识,反而拔苗助长。
可即便唐诗宋词的背诵,还有每日的体操,以及百科和算数的学习,也几乎将张长生足足大半天的时间塞满了。
等到了八岁,等这些大抵都已进入门径的时候,张安世甚至觉得应该让这个家伙进入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官校学堂的附属小学堂,那地方学规森严,正好治一治这个小子,何况这样年纪的孩子,还没有生出上下尊卑的观念,恰好是最以平等目光待人的时期,这对张长生的性子磨砺大有裨益。
作为父亲,张安世平日虽然忙碌,可对儿子的成长也算是尽心安排,在养育孩子这事上,虽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却也是用心的。
此时,张长生在书斋里高声背诵诗词。
而张安世则在这郎朗的读书声中出了寝殿,他已穿戴一新,一身簇新的蟒袍,前往前殿。
陛下因为要观看鞑靼、瓦剌、朵颜三部博克,所以设宴的位置,就不可能在宫中,而是选在了羽林卫的大营,张安世需提前至羽林卫布置。
等到他抵达羽林卫,三兄弟便来了。
张安世劈头盖脸就道:“你们把我姐夫咋了?”
朱勇:“……”
张:“……”
丘松:“???”
张安世不等他们吭声,便又道:“人在何处?哎呀……我心疼姐夫。”
朱勇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营房里。”
张安世听罢,立即又道:“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没有……”朱勇很庆幸,幸亏自己是以诚待人。
如若不然,得罪了太子,还得罪了大哥,那还有好日子?
张则是眼睛一亮,忍不住对张安世这个大哥又多了几分钦佩。
真不愧是大哥啊!永远都是这样足智多谋,鸡蛋永远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操练太子,他就心疼姐夫,等将来太子登基,要找俺们算账的时候,大哥便可赦无罪,到时有大哥在,又可设法营救,亦或者照顾俺们的妻儿老小。
张安世道:“领我去。”
见不到人,张安世还是不放心的。
只是当张安世急匆匆地去见到了朱高炽的时候,眼前似是一。
“姐……姐夫……”张安世有点不确定。
眼前的朱高炽,面色黝黑,人很精壮,早和数月之前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并非是五官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人,好像都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细细看来……这神韵……竟像陛下。
不错,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膀大腰圆,再加上慢慢失去了赘肉之后的五官,竟和陛下竟是如此之像。
可从前,却为何一丁点也不像呢?
可见这不是陛下的基因问题,纯粹是肥胖所致。
“你还晓得来?”朱高炽摇摇头,对这个内弟多少有点埋怨。
此时想骂张安世,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咽了回去:“你阿姐和朱瞻基可好?”
“好的很。”张安世道:“阿姐无一日不在想念姐夫,眼睛要哭瞎了……”
接着压低了声音:“其他人怎么样,我便不知了。对啦,姐夫,来,让人取秤来,称一称。”
古人称重,尤其是称朱高炽这样的大家伙,采用的却是曹冲称象之法。
所以颇耽误了一些功夫,等最后结论得出时,张安世惊喜地道:“二百三十斤,啧啧……少了七十斤……”
对于这个数目,张安世还是很满意的。
朱高炽则是呐呐地道:“本宫倒没觉得自己瘦了。”
“两百三十斤,也不算少了。”张安世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朱高炽的胳膊,道:“这肉结实得可怕,肚腩也不小,不过……姐夫看上去,好像……好像……”
“好像……”
“好像与陛下一般无二。”
“不要拿父皇取笑。”朱高炽眼一瞪,板起脸来道:“这是大不敬。”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这个表情,更觉得像了,乐呵呵地道:“姐夫,这伱就有所不知了,若我说姐夫与陛下毫不相干,那才叫大不敬呢。”
朱高炽:“……”
好吧,这话无从反驳,你赢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炽才道:“本宫何时可以回去?”
“随时都可以。”张安世一脸情真意切地道:“咱们模范营,又不是贼窝,谁敢拦得住姐夫?只要姐夫愿意便可,随时来去自如。”
朱高炽道:“既如此,那么本宫这便离营。”
“好,好,好。”张安世见卓有成效,此时的心情是笑开了。
若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莫说陛下,即便他阿姐那边也无法交代。
他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而后给了朱勇一个眼色。
朱勇顿时意会,气定神闲地道:“队中校尉听令。”
这营房里的校尉们纷纷站定,齐声喝道:“在。”
朱勇道:“该队缺勤一人,现在起,本月……”
朱高炽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立即道:“罢了,本宫再住几日。”
朱勇为难地道:“殿下,这不好吧,您是大佛,咱们庙小……”
朱高炽是个仁慈的人,何况这些校尉这数月来,一直都照料着他,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有此进步,身体也不可能打熬得这样快。
现在因他的缘故,而让其他人受罚,他心中不忍。
至于干涉模范营的事,朱高炽是不会干的。
他很清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正他对这里已渐渐地适应,多呆几日,也没有什么妨碍。
“姐夫……”张安世道:“怎么好端端的……”
朱高炽道:“你这小子……”狠狠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而后,朱高炽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道:“本宫是万万没想到,本宫也有精气十足的今日!”
这一句,自是大大的夸奖。
知道自己身体好坏的人,永远都是自己。从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因为身体超重而步履蹒跚,每日都是无精打采,总觉得浑身都是不适的日子,朱高炽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已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驾到,陛下的圣驾要来了。”
张安世不敢怠慢,跟朱高炽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转头便对朱勇道:“我去迎驾,你在此布置。”
说着,张安世拔腿便走。
圣驾抵达大营,随来的有百官,也有各国的使节。
酒宴早已预备妥当了。
是在一处大营帐进行的。
朱棣下了步撵,便领着众臣至大帐。
在这大帐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朱棣的视线扫过,其中一人,令朱棣的目光稍稍地停顿。
他忍不住轻挑眉头,这个校尉看着有一丁点的面熟啊。
不过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朱棣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只觉得这个人……有些像自己的次子朱高煦。
当然,朱高煦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他随即莞尔一笑,便收回了视线,相像之人,多的是。
等他至大帐中升座,近臣与瓦剌汗、鞑靼汗、朵颜汗纷纷列席。
无数的美味佳肴,自是呈上。
明朝的皇帝,可能是因为太祖朱元璋的缘故,所以膳食都十分的油腻。
譬如这个时候的朱棣,供奉他的御膳,按照规格,往往是按酒四品,焚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猪肉撺白汤,饭用鹅,鸡三只,羊肉五斤,猪肉五斤,白粳米二斗,茶食九斤,香油饼九十片,砂八两,赤豆一升,雪梨鲜菱并二十斤。
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肥腻无比。
若是皇帝设宴,膳食便又要增添,如胡椒醋鲜虾、火贲羊头蹄、羊肚盘、粗腰子、蒸鲜鱼、丝鹅粉汤等等。
这些膳食,看上去玲琅满目,色香俱全。
不过张安世,却是从来不吃的。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御厨和御医一样,都是世袭的。
一个厨子做菜做的好,在太祖年间入了宫,那么他儿子是御厨,孙子也是御厨。
因而,一般宫中的膳食,贵人们都吃不惯,往往会增设内膳房,让擅长烹饪的宦官,做一些拿手的小菜吃。
所以朱棣落座,随口尝了一块羊肉,其余之人,也都干笑着动筷子。
张安世就是连装都懒得多装了,空着筷子塞进嘴里抿了一口,便算是尽了意思。
此时,朱棣道:“交各部的博克武士来。”
不多时,便有六人入帐,六人都颇为壮实,而后行了礼。
朱棣看着此六人,颔首道:“不错,不错,是好汉子,尔六人博克给朕看,且看谁拔头筹。”
六人便看向自己的首领,而后点头,一一退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帐帘卷起,紧接着,便是六个武士,捉对开始摔跤起来。
朱棣则取温酒细品,众臣则露出愉快之色,三个蒙古汗,自也说了一些吉祥的话。
只是他们的心思,却都在帐外。
朱棣对摔跤颇感兴趣,当初驻扎在北平的燕王卫也有类似的搏戏,看着帐外的武士彼此之间角力,便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六个武士,自是精挑细选,说是摔跤,不如说是自由搏击,在击败了自己的对手之后,便又重新捉对厮杀。
一时之间,紧张的气氛便渐渐生了。
尤其是到了后头,搏斗越发的白热化,那瓦剌的武士,气力极大,连摔翻了两个对手,获得了满堂喝彩。
到了最后的时候,这瓦剌武士终于将最后一人掀翻,那人呃啊一声……整个人重重的摔下。
“好。”朱棣显的格外的激动,他站起来:“此真汉子也。”
瓦剌汗顿时满面笑容,激动的道:“皇帝陛下,此乃我部的勇士乌日格。”
朱棣道:“叫进来,赐他酒肉。”
对朱棣而言,叫这些人来博克,既源于自己对摔跤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彰显诸部对他臣服的昭示。
这叫乌日格的人进来,拜下,朱棣让人取肉一斤。
他直接拿手抓着,当着君臣们的面大快朵颐。
朱棣道:“来人,赐他金带和金银。”
乌日格似乎晓得一些汉话,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陛下的恩赐,下臣感激,我素知大明最擅火器,就不知这博克,大明可有勇士,或可较量一二。”
瓦剌人常年在大漠之中游牧,不擅辞令。
可能是因为此人大胜,不免生出骄傲之心,此时想让皇帝看看他瓦剌武士的厉害,便希望再来几个对手,好一展身手。
却殊不知,这一句话,却令大帐中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那瓦剌汗不禁惶恐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
三部之间相互博克,在朱棣面前搏杀,若是胜了,这大明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可挑衅汉人,却有另一层意思。现在瓦剌汗只等着和大明缔结更好的商约,做他的二手贩子呢,这乌日格的话,若是别有用心的去理解,大可以认为这是瓦剌想要挑衅大明。
朱棣面上似笑非笑,他看着乌日格。
此时自然是要答应的,因为没有不应之理。
可问题就在于……教谁去好,这才可以确保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一旦输了,面上就怕是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道:“陛下,臣从模范营中随便挑选一人,和他玩玩。”
朱棣颔首。
张安世便朝宦官道:“去告诉朱勇,选一人来。”
宦官便匆匆而去。
朱勇一直在帐外头候着呢,方才见这摔跤,早看得热血沸腾。
宦官道:“郡王殿下有军令,教朱将军挑选一人,陪他们玩玩。”
“要挑谁,为何不明说?”
宦官一时也不好回应,只好用张安世的原话道:“殿下的意思是……随便挑选一个……即可。”
其实宦官已算是暗示了。
之所以要随便挑选,其实就是殿下那边需举重若轻,表示我大明的勇士应有尽有,随便拿出一个,也不好小看。
可朱将军,这摔跤可涉及到了陛下的脸面,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只是朱勇听到大哥这话,下意识地与身边的张、丘松一齐看向了朱高炽。
在他们看来,在大哥眼里,这所谓瓦剌武士,屁都不是,那就挑一个弱一点的陪他玩一玩,若是挑了精锐出来,反而显得咱们模范营没本事。
丘松便朝朱高炽努努嘴:“你去,将他摔翻。”
朱高炽:“……”
朱勇和张对视一眼,他们没做声,这等事,让丘松去干就好了。
邱松看朱高炽不动,催促道:“快去。”
朱高炽看着一丝不苟的丘松,在短暂的懵逼后,或许是在营中早已习惯的缘故,竟是条件反射一般,解下自己的甲胄,卸下腰间的佩刀,而后活动了一下胳膊,便慢悠悠地走出自己的岗哨。
朱高炽心很虚。
他觉得自己上前,不过是挨锤的份。
这辈子,他也极少与人激烈地厮斗过。
不过此时既然呼到了他,他还是挺身而出的。
这倒不是因为个性使然,只是对于他而言,无法忍受被人看轻罢了。
当然,这也与在模范营数月的磨砺,被这模范营的氛围所感染有关系。
在这儿,青年人在纪律严明之下,也有逞强好勇的一面,朱高炽的性情,可能与他们全然不同,可久而久之,也不愿甘居于一直受人照顾,被人关照的境地。
他踏步而出,目视前方。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已从大帐中出来的乌日格。
二人站定。
大帐之内,朱棣远远地眺望着帐外,却见于这乌日格捉对的,乃是一个异常雄武的汉子。
只是这个距离看去,面目如何,他其实是看不甚清的,于是不禁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虽也因为有些远,所以瞧不清远处那魁梧犹如大熊一般的人是谁。
可他毕竟在不久前才见过自家姐夫的,因而只看那体型,顿时就明白了此人是谁了。
这一下子,张安世顿觉整个人不好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心里只想痛骂朱勇那混球不懂事,竟是将自家的姐夫叫了出来。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若是在此被瓦剌人暴揍,这算不算另外一种形式的土木堡之变?
这已不是有辱国体的问题了,但凡他姐夫受了一分半点的伤,也是要命的,好吧!
这一下子……真的救不了几个小兄弟了,看来……也只能来生……
他正心慌慌地胡思乱想着,却瞥见朱棣朝他看来。
因而心中却更是慌乱了,忙垂下头去,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百官不明就里,纷纷引颈去看。
天朝上国嘛,总是要脸面的,这瓦剌的武士不懂事,竟是出言挑衅,自然是要报以颜色的。
虽然百官并不喜靠这个来维持大国威仪,可只要打了,那么便定要全胜不可。
朱棣看张安世那似是心虚而奇奇怪怪的样子,终于开口道:“开始吧。”
于是有人唱喏:“上谕:开始!”
这声音落下。
大帐之外,那乌日格已是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此时的他,就犹如一头猎豹一般,先以怒吼震慑自己的对手,而后又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慢悠悠地围着朱高炽缓缓的挪动脚步,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
他确实很专业,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通过一次次的变换姿态,观察着朱高炽的反应,想从细微的动作里寻找对方的破绽。
可很快,他心下大喜。
对方……竟好似并不擅摔跤啊,因为……对方处处都是破绽。
狂喜之下,乌日格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劲儿。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
朱高炽则依旧站着,眼睛随着乌日格不断变换的站姿而转动,可他身体,却有一些僵硬。
毕竟,这辈子都没有和人这样面对面的对抗过。
只是……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激起了好胜之心。
或许……在他的骨血深处,本就有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野性血脉,只是一直潜藏起来,如今……才慢慢地被人渐渐勾出。
“啊……”这一次,乌日格又发出了怒吼,而后他一下子冲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他表现得极为娴熟,眼疾手快地直接扭住了朱高炽的胳膊。
朱高炽大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他毕竟不擅此道。
也不曾有人陪练过。
因而,一旦被乌日格近身,骤然间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沉。
像是承受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乌日格,似乎直接想给他一个背摔。
乌日格拼命的拉扯着朱高炽的胳膊,又发出了怒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啊啊啊啊的声音,起初极为雄壮和嘹亮,可到了后来,啊的多了,声势竟开始渐渐的衰弱。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朱棣更是看得全神贯注,这叫乌日格之人,确实是个好手,反是模范营的这个校尉,却显得笨拙。
甚至一刹那之间,这乌日格几乎要将朱高炽直接背起,而后重重摔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之间不甚好看了。
倘若一合之下,模范营的校尉便落败,只怕面上真是不甚好看了。
张安世更是下意识的,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心疼自己的姐夫,不忍看姐夫狼狈的样子。
可往往你所认定的事情,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奇怪的事发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日格还在怒吼。
只是这啊啊啊的声音,越发没有了此前的气势。
乌日格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然后乌日格发现……眼前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是如此的沉重。
居然……摔不动!
不过幸好,朱高炽笨拙,没有做出反制,于是乌日格便立即熟练地开始将身子蹲下,下意识地抱住了朱高炽的腿,妄图想要直接将朱高炽掀翻。
只是他抱住的时候,心里猛地开始发苦。
这腿藏在袍裙之下,乍看看不出来,只有真正去抱的时候,方才知晓,竟是如此的粗壮。
粗壮便罢了,可怕的是这上头的肉竟是十分紧绷,居然无赘肉。
乌日格在心底大吃一惊。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乌日格也还算是壮硕。
而壮硕只是对瓦剌人而言,大漠中生活艰苦,即便是乌日格这样的武士,摄入的营养也是有限的,算起来,他也有百三四十斤,在别人看来,他壮硕得像一头牛犊子。
可偏偏,他遭遇了一个bug。
眼前,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本就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对象。
古人的肥胖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九成的人,都是营养不良。
而剩下的一成的人,也不过是适当的体型罢了。
而至于肥胖者,那真是稀少了,可能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至于像朱高炽这样肥胖的,则是万中无一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肥胖的根本,一方面是大量吃肉食,同时摄入大量的。
而无论是无限量的肉食和高制品,在这个时代,都可谓算是奢侈品,即便是殷实的人家也无法尽情供应。
要知道,能有这样家境者,本就万里挑一,可即便这样万里挑一的家境,其实也未必成日吃肉食和高。
偏偏,太祖高皇帝可能是穷怕了的缘故,所以大明朝宫中的膳食,基本上遵循着别整那些没用的,怎么肥腻怎么来的架势。
因而,朱高炽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这等三餐肉食的环境之下长大。
这倒也罢了,他还十分喜爱吃甜腻的食物,属实是杠上加杠了。
若只是如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这至多不过是培养出一个十万人也未必能找到一个的大胖子罢了。
可偏偏………朱高炽在模范营里日夜操练了数月之久。
这数月的时间,却将他这一身的肥肉,慢慢地打熬成了真正的力量。
后世的运动会之中,无论是拳击,还是摔跤,亦或者举重等项目,往往都会根据体重,区分不同的公斤级来进行比赛。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不同重量级的选手,根本就无法打,一个五十六公斤级的举重世界冠军,能挺举一百六十八公斤就已可以打破世界的记录。
可在105重量级的选手眼里,这一百六十八公斤的挺举成绩,却是小儿科,不能挺举两百公斤以上,你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若说乌日格便是五十六公斤级的世界冠军,却有娴熟的技巧,可横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远超了其重量级的对手。
双方的力量和体重,其实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乌日格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如同一个铁塔一般,他拼命地用双手抱着朱高炽的腿,拼命地想要发力将人拽起,可朱高炽的腿依旧稳如泰山,就好像一根木桩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只是,朱高炽在呆愣过后,也终于有了动作,他下意识地也蹲下身来。
事实上,他已慢慢地从无措中适应了下来,此时却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勇士,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叫的很大声之外。
他听着那犹如扯破喉咙的大叫,也早又不耐烦了
不多时,乌日格的脸已开始胀红,气喘吁吁。
他已用尽了气力,却发现竟对眼前这铁塔一般的人,没一丁点的办法。
于是他视线往下移,随即伸了腿,想要勾朱高炽的脚,将他绊倒。
可狠狠一勾之下,他自己却反而打了个趔趄。
平生以来,他没见过壮硕到这样地步的人。
却在此时,朱高炽终于慢慢地掌握了诀窍了。
只见朱高炽直接一把拎起了乌日格。
乌日格下意识地开始想要抱住朱高炽的身躯,妄图挣扎。
可朱高炽的气力实在太大了,毕竟对朱高炽这个重量级而言,区区百五十斤的人,在经过不断的打熬身体之后,却也没有那般费力气。
紧接着……乌日格双腿开始腾空。
乌日格吃惊不已,他下意识地双腿朝朱高炽的腿上一蹬。
这一蹬,自是将他作为摔跤手的专业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所谓的技巧和专业,是在同等的力量条件之下才可对比高下的。
可朱高炽却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应。
因为这个时候,乌日格已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摔跤摔到了这个地步,乌日格也是懵了。
毕竟在瓦剌部,和人摔跤了这么久,碰见过这么多对手,还真就没有遇到过这样重量级的对手。
只见朱高炽狠狠地将他摔了下去。
乌日格试图想要来一个鹞子翻身,好教自己平安落地。
可这一抛掷的气力太大,已不容他反应了。
咚……
一声不小的闷响后,世界安静了。
乌日格那特有的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此时也已消停。
只见在沙地里,如此的乌日格,就像一只翻背的乌龟,躺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
这一跤的力量实在巨大,以至于他虽尝试想要翻身而起,却觉得自己胸前剧痛,像是肋骨竟都被摔断了一根。
于是……他平躺着,不敢丝毫动弹。
根据多年被摔打的经验,他已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可能要废了。
“万岁!”此时,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这一切,可能只是在片刻之间,却是异常的精彩,模范营上下,眼见如此,下意识的喝彩。
朱棣见状,也是喜不胜收。
反而是那瓦剌汗,却是长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怕失败,怕的反而是打赢了。
一旦乌日格胜利,谁晓得大明皇帝是否小鸡肚肠,来一个秋后算账呢?
当然,其实最好的结果,乃是打和,毕竟摔跤乃是蒙古人的传统项目,这般的失败,实在让人脸上无光。
张安世见状,已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此时他才知道,为何姐夫要离营了。
不得不说,三凶真的讲义气啊,他这大哥交代他们好好操练他家姐夫,他们就是真的操练,一丁半点都没有打折扣,有事他们真上啊。
朱棣此时开怀大笑,道:“博克毕竟只是小术,真正大军厮杀,单凭个人勇武却是不成的,这不过是军中娱戏罢了。”
他慢悠悠地说出这话,众臣自然纷纷道:“陛下所言极是。”
瓦剌、鞑靼、朵颜三汗听罢,一时汗颜。
这话看上去是自谦,实则却好像是说,这小小的娱戏,如今竟也已不如大明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明显是好得不得了,于是不吝赞美之语:“不过模范营,确实勠力,这营中上下,确实是下了苦功夫的。张卿,你与朱勇、张、丘松人等,都出力不小。”
张安世忙摆出谦虚的样子道:“陛下,说来惭愧,臣哪里出了什么力?都是朱勇几个干的……和臣没啥关系。”
“你瞧,张卿长大了,已懂得谦虚了。”朱棣捋须,满眼老怀欣慰地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的朱棣是异常的兴奋,一方面是源自于蒙古三部的臣服姿态,另一方面,也是模范营大大的彰显了大明威仪。
他不禁振奋,随即道:“来人,召那位得胜的勇士到朕面前来,朕要好好地犒劳他!”
他话音方落下,张安世一个哆嗦,忙道:“陛下,臣看……这摔跤不过是娱戏,雕虫小技而已,臣……以为……就不必召来见驾了,封赏了就是,免得扰了陛下的酒兴。”
众臣都看着张安世,总觉得今日的张安世很不一样,似乎比以往更成熟稳重,已懂得谦虚了。
朱棣听了,却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将士勠力,岂有不亲自召见赏赐的道理?朕要恩赏的又非张卿,张卿推辞作甚?”
张安世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声说是,却趁着朱棣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地乖乖的退到了一边角落,满脸像是惭愧之色。
此时,有人唱喏:“奉上谕:请得胜的勇士来见。”
没多久,那朱高炽便徐步走进了大帐中。
一进来,君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来人,不过……很快,大家面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此人……看着……有些奇怪啊。
怎么说呢,十分面熟,或者说,熟得不能再熟。
可到底这人是谁,却又觉得异常的陌生。
朱高炽毕竟比之从前‘清瘦’了许多,再加上精神气大变,乍看之下,还真没办法一时分辨出来。
即便有人觉得确实像朱高炽,可也绝对不敢往这个想象去想。
朱高炽此时,却是镇定自若,行礼如仪地道:“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
说罢,拜下。
这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再加上一声儿臣。
朱棣骤然之间,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太子………
朱棣的脑子,好像骤然之间要炸开一般。
不对呀,这怎么可能是太子呢?太子不长这样的,好吧!
这是朱棣心头的第一反应。
可细想便会知道,又有谁敢跑到皇帝跟前冒充当初太子?
于是朱棣定定神,直直地看着眼前变得不一样的儿子道:“你是朱高炽?”
朱高炽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道:“儿臣正是朱高炽!”
听了这个回答,若是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朱棣忙是抢身上前,一把将这犹如大熊一般的朱高炽搀扶起来,然后眼睛继续直勾勾地仔细端详起来。
细细看去,这五官,可不就是他儿子朱高炽吗?
就在这刹那,朱棣咆哮道:“入他娘的,是谁,是谁教太子去与人摔跤的?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棣目露凶光,在这帐中搜寻。
然后却发现,方才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张安世,好像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皱眉,目光掠过的群臣。
群臣们则是尽可能地将头去,似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君臣们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
太子数月之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心里有数。
甚至看太子那般孱弱,难免会滋生出许多的议论。
其中最重要的担忧就是,太子殿下只怕不能长寿。
而这样的议论发生,其实挺让人焦急的。
因为如此,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皇孙克继大统,好像年龄还小呢!
那么赵王或者是汉王呢?可这两位殿下,可能连太子都不如呢!
可以说,别看太子在众人的心目中,是支持新政的后台,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没了太子,这新政就无法维持了。
根据种种的迹象来看,汉王和赵王殿下,他们干得更狠。
而对于朱棣而言,他长久以来出于父亲对儿子,或者皇帝对未来继承人的关切,所忧患的,自然是太子的身体问题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朱棣和群臣眼前的,却是一个体格格外肥硕男人。你若说他肥胖,偏偏他身上肉虽不少,却不给人赘肉横生的感觉。且此时朱高炽的神采,较之当初,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整个人竟已脱胎换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朱棣是直接看得目瞪口呆,当然,想到堂堂太子,竟是被人怂恿着去摔跤……
原本朱棣教人摔跤取乐,本就有拿这瓦剌、鞑靼三部之人娱戏的意思,其中有各部向大明皇帝臣服的深意在。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是突然跳了出来,成了其中的主角。
因而,朱棣除了震惊,有一刹那的惊喜,还有就是一股无明业火。
咆哮一声之后,众臣颤栗,一个个不敢吭声。
朱高炽已是大惊,吓得抖了一下身子后,他慌忙道:“儿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这诚惶诚恐的样子,若是以往的形象,必定是一副软弱之相。
而如今是虎背熊腰,口里说出这番话出来,虽是话很软,却给人一种……嗯……依旧还是很雄武。
朱棣看他的模样,终于……他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像,真像……”
朱高炽满腹疑惑,不明就里地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棣却是摆出一副感慨的表情道:“真的类朕,朕遥想当初,朕也是如此,哎……只是如今,不年轻了。”
朱高炽这是第一次……听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与他相像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却也觉得百感交集。
他这半辈子,虽然朱棣并未对他有过凌虐,可朱棣是粗人,又总觉得朱高炽和自己完全不像,且朱棣历来说话,总是不给人情面,可以说……朱高炽已不知多少次,听到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不类他了。
朱高炽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也有一种感慨,自己的这一切,竟都是值得的。
于是,当下他拜下,张口欲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朱棣的愤怒,却已在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那愤怒只是一时的。
和自己的儿子身体比起来,一点儿失礼又算什么?
再者说了,太子不是将那瓦剌武士直接打翻了吗?
这不是面上有光的事?
朱棣面露喜色道:“从前节食,也在营中,却也不见成效。竟不成想,张卿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让你有了如此大的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见我儿,已是脱胎换骨了。”
朱高炽其实也说不上来,只是道:“儿臣想……这里头一定……有安世的心思在。”
朱棣高声叫道:“张卿。”
张安世却不知何时,竟又冒了出来,就在朱棣的不远处。
被点到名字,张安世立即应道:“臣在。”
现在竟又在了……
朱棣怀疑自己眼,分明方才寻这张安世不见的。
朱棣道:“这是何故?”
他手指着朱高炽。
现如今,朱棣已没了所谓设宴的心思,也顾不得这里有外臣在场了。
张安世便道:“陛下想问的是……”
朱棣道:“太子为何清瘦得如此之多,人也壮实了?”
张安世也不啰嗦,直言道:“陛下,这与饮食有关。”
朱棣听罢,却不禁皱眉起来。
张安世的话,令他开始戒备起来。
“是宫中的膳食?”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
朱棣挑了挑眉,便道:“说朕听听。”
张安世道:“臣了解过宫中膳食的情况,宫中供应膳食的乃是尚膳监,这尚膳监里头有两个问题,其一,乃是肉食居多,且大多乃是肥腻之物。陛下,肉食虽然可贵,却也不可一味大鱼大肉,凡事都要适当才可,否则久而久之,便容易引发肥胖,还会使心脏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出现问题。”
朱棣皱眉,不过又点头,想听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其实这还是其次,这第二嘛,臣斗胆而言,尚膳监御厨所操办的食物,实在太难以下咽了。”
众臣听罢,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跟前案牍上的菜肴,居然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还真是……狗都不愿吃。
朱棣咳嗽一声道:“很难吃吗?”
朱棣是个粗人,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其实对食物没有太多的追求。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是有那么一点难以下咽,臣听闻,大内之中,也有自己的小膳房,是吗?”
朱棣点点头:“是有的。”
张安世道:“可能小膳房的膳食会好一些。不过姐夫……不,太子殿下在东宫的饮食,却大多都是尚膳监提供,说白了,也是尚膳监的厨子。这些厨子因为是世袭,所以对烹饪并不精通,且食材又多是大鱼大肉,姐夫虽也吃,却难免难以下口。”
朱棣皱眉起来,他却是觉得听着更迷糊了,于是道:“既然难以下口,为何反而胖了?”
是啊,这个回答,显然逻辑上有很大的问题,照理来说,难吃不就是不爱吃了,应该清瘦了才是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人都吃五谷杂粮,不吃就得饿肚子。既然尚膳监的菜肴难吃,可总要填饱肚子的。只是太子殿下老实,又不敢违逆宫中的制度,擅自更换尚膳监所派遣的御厨,更不敢增设小膳房,所以就经常挨饿……”
朱棣:“……”
张安世道:“可人是不能饿着自己的,因而,在饥馑的时候,太子殿下长久以来,便有利用糕点来充饥的习惯。这糕点之道,比之烹饪之道要简单,而东宫之中的糕点,只要多放,味道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这问题……恰恰就出在了上。”
“姐夫几乎每日,都将这当饭来吃,却殊不知,这虽对身体也有好处,可一旦不加节制,便会引发肥胖,甚至引发体内气血的疾病,尤其是久而久之之后,危害更甚。”
人间的事,总是教人感慨,天下这么多的饿殍,缺的是高蛋白和高,因而饥馑之人,面黄肌瘦。
可富贵之人,却不得不视高蛋白和高为蛇蝎,这倒不是这些东西害人,实在是摄入太多,竟到了引发病症的地步。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掠过惊奇之色,他没想到饮食上竟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他看向朱高炽道:“是这样吗?”
朱高炽惭愧地道:“回父皇的话,安世所言,确实如此。”
张安世道:“任何事想要解决,其实只要找到症结就可以了,只要找到了症结,那么即可对症下药。于是臣对此,采取了一个办法,那即是离开太子殿下在东宫的环境,只是……想要让太子殿下改变从前的习性,单单离开东宫是不成的。”
“这其二,便是得有人看着太子殿下,且这些人,必须是不畏强暴,刚正不阿之人。再者,治疗这样的肥胖之症,凭借节食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一旦断粮,危害更大。”
“因此,臣便请太子殿下移驾模范营!在这模范营中,有将军朱勇、张、丘松三人,此三人……治军严明,有古之周亚夫之风。”
…………
帐外,朱勇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周亚夫三个字,听得似很耳熟,忍不住问身边的张,低声道:“周亚夫是哪一个?”
张同情地看着二哥朱勇,道:“二哥,你忘了?咱们从小学过的,这是汉文帝时的将军,和俺们一样,都是功臣的后代。这人最出名的,就是胆子大,连汉文帝都不放眼里,汉文帝有一次巡视军营,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却被拦住,说是不得周亚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噢。”朱勇眼眸发亮,乐呵呵地道:“大哥是在夸俺们胆子大了?大哥就是大哥,什么都懂。这周亚夫和俺们一样,既是功臣之后,又胆子大得很,看来也是一条好汉。对啦,这周亚夫后来咋啦?”
听到这个问题,张的神情有些复杂,却还是道:“后来可能是因为他胆子大,皇帝怀疑他谋反,被廷尉治罪,不得已自杀了。”
朱勇:“……”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塞。
丘松在旁摆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俺,俺不会坐以待毙的,俺会……”
张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
张安世却在大帐之中,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太子一方面,依旧可以吃饱,且伙食的供应,与其他的官兵一样,素菜和荤菜兼而有之,这饮食,便算是正常了。”
“除此之外,模范营的操练,历来辛苦,这数月的操练,既可打熬身体,强健体魄,同时,也断绝了那些分过多的糕点,久而久之,太子殿下不但因此而清瘦,反而更强健了体魄,这便是一举两得。”
朱棣听到这里,才算是彻底地明白了。
他眼带关切,又细细地看着朱高炽:“吾儿觉得身体如何了?”
“父皇,好的很。”朱高炽高兴地道:“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似今日这样精力充沛。”
朱棣更是大喜,道:“怪朕,都怪朕,哈哈……只怪朕糊涂,只觉得这肥胖乃是天生的,一旦觉得你肥胖太过,便只一味节食,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若无张卿,只怕现在你我父子二人,都还蒙在鼓里,依旧病急乱投医呢。张卿真是人才,他咋什么都懂呢?”
张安世保持微笑,此时配上一脸神秘莫测之色。
朱棣转而看向亦失哈:“尚膳监的宦官,统统给朕抽十鞭子,至于那些御厨……当月的月俸一个不给,该革除的,一律革除,立即发遣出宫去。”
亦失哈欲言又止:“陛下……”
宫中医官和御厨的世袭问题,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毕竟是负责宫中的医药和饮食,事关重大,若是但凡有什么人稍有什么歹念,那这宫中贵人的性命,可都拿着在其手里了。
因而,对于亦失哈而言,宫中的医药和饮食,首先要解决的,恰恰是安全的问题。
而世袭之人,往往人员稳固,都是知根知底的,且都通晓宫中的规矩。
可以说,他们除了不一定会做菜和治病之外,其他的条件都堪称完美。
当然……如果医术高超和做得一手好菜的话,那就更好了。
见亦失哈欲言又止。
张安世自是明白亦失哈的烦恼,他笑了起来,道:“陛下,臣有一策。”
朱棣抬眸看向他道:“说来朕听听。”
人都是要吃饭,也是会生病的,所以关于御厨和医馆,并不是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御厨的水平低劣,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臣倒以为,想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在外设一学堂,教御厨的子弟们入学堂读书,学习烹饪之法,优秀者供应宫中,低劣者者让其自谋生路即可,想要成厨子,先要毕业。而想要入宫做御厨,除了毕业之外,还需经过尚膳监的考核。如此一来,即便他们的菜肴未必能够做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却也绝不至难以下咽了。”
“何况使其子弟们入学,也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的父兄,又都在宫中当差,子弟们呢,又在宫外学习烹饪之道,也足以值得信任。”
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他顿时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张安世道:“你这家伙,但凡是出主意,都是要建学堂,锦衣卫要建学堂,文法吏要建学堂,而今连这做厨子,竟也要建学堂。”
张安世却认真地道:“陛下,天下的技艺,数都数不清,可想要传承,就必须得通过学堂来教授。诚如这四书五经一样,若无学堂,没有人好为人师,而今怎有今日儒学的盛况呢?在臣看来,孔圣人最教人钦佩之处,就在于这传承之道,这才使我中国之礼,生生不息,儒学是如此,百家之学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广和夏原吉二人听罢,都差一点要呕血三升。
好消息是,张安世似乎也很倾慕孔圣人,这小子似乎也没有外间所言的离经叛道这样夸张。
坏消息是……他娘的这厮竟拿孔圣人来做模版,拿教授厨子做菜来比喻孔圣人的有教无类,并且援引孔圣人弟子三千的典故。
朱棣闻言,此时倒是笑了起来,道:“此言颇有道理!好,就如此。那么……学堂的事,就交给张卿,尚膳监的事,交给亦失哈。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亦失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认为这是张安世顾全了宫中太监们的脸面,心里对张安世有着感激,面上忙不迭地答应。
朱棣此时心怒放,饶有兴趣地看着朱高炽,越看越是喜爱。
这太子文治更胜他这个做爹的,而如今却又补齐了短板,得以身体得到了强健,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这样的人克继大统,才教人放心。
朱棣圣心大悦,对太子更看重了几分,于是道:“此番在营中,吾儿有何心得?”
想了想,朱高炽很认真地道:“儿臣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朱棣没想到朱高炽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朱高炽可能会抱怨,或者……会随口夸几句。
可大开眼界四字,实在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棣便道:“说来朕听听。”
朱高炽却是带着几分感慨地道:“儿臣终于明白,这模范营能宛如利刃,所向披靡的根源所在了。从前只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其所用器物无不威力巨大的缘故。可现在才知,这些外物虽是大大提升了战斗的能力,可它真正能够万胜的根源,却并不在此。”
…………
大帐之外。
三个‘周亚夫’无精打采。
此时,又隐隐听到什么模范营,于是便都又强打起了精神,支起了耳朵。
“二哥,二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说咱们有神兵利器不算啥。”
“真这样说,这……”
丘松冷着脸低声道:“哼,太子殿下是白眼狼,他翻脸就不认人。”
朱勇和张,下意识地脚步轻轻挪动,身体渐离丘松远一些。
朱高炽性情和朱棣完全不同。
朱棣好武。
而朱高炽却更钟爱读书,喜欢文静。
这一点,也是朱棣很不愿意见到的。
对于一个靠马上得天下的皇帝而言,若是后世的子孙过于文弱,或者轻视武功,必然会引发巨大的问题。
只是朱棣拿朱高炽也没有办法,毕竟此乃人之天性,何况他虽这一点让朱棣较为担心,可在其他方面,可谓是无可挑剔。
可朱棣哪里想到,朱高炽竟对模范营有一番见解。
下意识的,朱棣背着手,他面上虽然从容,只是心里却好像被某些念头所勾起。
于是他慢慢地边踱步,边道:“你细细说来。”
朱高炽道:“以往我大明官军,只一味好武,擅耀武扬威,其中的官兵,良莠不齐。因此赌戏、滋扰百姓的事频生。至于武官,若有严明者还好,可若遇到*****,则往往涣散,儿臣对此十分的担忧。”
朱棣的脸色微微露出了不悦之色,此等当众揭开军中弊病的话,是朱棣不愿看到的。
虽然大家可能都知道,但是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就不太好看了。
朱高炽像是没看到朱棣的脸色一般,接着道:“这其中根本的缘故就在于,从军的军户,本就良莠不齐,自模范营建立之后,也有不少的军马,招募壮丁,可……实际上的情况,就更加的不理想了。”
朱棣道:“噢?”
见朱棣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群臣都低着头,不发一言,此时也不由得钦佩朱高炽的大胆。
以往的时候,太子殿下可没有这样的胆气。
要知道,这天下的兵马,陛下是经常过问的,可以说,揭开这些事,这不啻是打这天下最大的兵马大元帅朱棣的脸。
可朱高炽却对此,不以为意,他沉吟着继续道:“儿臣倒是分析过这些缘故,盖因为自宋以来,刺配充军风行,所以历来朝廷的兵源,大多都是破落户,亦或者是罪囚。”
“这些人……本就散漫,一旦入营,若是官长不加约束,那么必是散漫成风,若只是聚众赌博,懒散倒也罢了,可一旦遇到了机会,他们便不免要欺凌百姓,甚至杀良冒功。此等军中恶疾,儿臣读经史时,实是感触良多。”
朱棣听罢,脸色涨红。
朱棣当然也清楚这些事,可另一方面,却觉得军中绝大多数都历来如此,精锐毕竟只是少数,老朱家就是靠这个才得的天下,你身为太子,直指这些出来,岂不是忘本?
何况太子的言行,就代表了未来当政之后的态度。这些话,只怕不少的武臣,现在已经开始如芒在背了吧!毕竟……依着太子殿下现在的态度,将来秋后算账,乃是难免。
朱棣淡淡地道:“说完了吗?”
朱高炽摇头:“儿臣还没有说完。”
朱棣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朱高炽道:“正因如此,所以民间才有谚语,叫做好男不当兵。因而,这样的问题,可谓是积重难返,恶习甚多。”
朱棣抿着唇,没回应。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此时的张安世,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看起来是不高兴的,却又没有出言让太子停下来。
朱高炽随即道:“可儿臣万万没有想到,模范营竟解决了这个顽疾,这才是模范营与天下诸军马所不同之处。”
朱高炽继续道:“儿臣在模范营中,这才发现,模范营中入营者,大多乃良家子。”
朱棣狐疑地道:“是良家子,又有什么奇怪?”
朱高炽道:“自宋以来,征募良家子从军,何其难也。这岂是一纸诏书,就可以敲定的?”
朱高炽竟是不客气地反问。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他隐隐觉得,朱高炽这小子,胆子肥了不少。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拼命地眨,仿佛是在说,这可不能冤枉到我头上,这肯定和我没有关系的。
朱高炽继而道:“可儿臣所接触的模范营校尉人等,了解他们的家境和身份,虽不敢说他们的家境殷实,却也大多……家中颇有薄产,家世清白。且他们大多,都是踊跃入营,还历经了模范营的挑选,这才幸运能够选上,父皇可知这是为何?”
历来君臣们只对模范营的火器有兴趣,对于模范营的其他方面,可以说不甚热心。
当然,这也并非是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模范营的火器太出彩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自然而然也就深信,模范营的战斗力来源于此。
朱高炽显然并不是为了等朱棣的回答,他问出这话,便自问自答道:“这是因为,良家子们深信,一旦能够入营,不但不会沾染军中的恶习,反而会使他们的子弟性情更肯吃苦耐劳,也深信他们入营,即便不能立下军功,获得什么恩禄,这数年的军旅下来,入营之后,这营中也能教养出他们的子弟,使他们将来,不愁生业。”
朱棣听罢,显得诧异:“嗯?”
朱高炽道:“譬如在模范营中,根据不同兵种,都有不同的课程。步兵营大多重文词和地理之学,其中操练之余,不但每日都有两个时辰学习之外,还有功课。”
“炮兵营则不同,炮兵营则重算术。”
“还有军医所,则传授救治和护理之道。”
“除此之外,又有骑兵斥候队,他们所学的,除了一部分马匹的知识,便是关于勘测地形,绘制图纸,数学、文词等等。”
“父皇,这模范营中,都是在极认真的教学,且入营之后,官兵并非天差地别,大多吃穿用度,并无太大的差异,正因如此,所以袍泽之情颇深。这军中操练枯燥,且所教授的他们的教习,大多博学多闻,且将校尉们的功课,与操练并重,在模范营中,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即便不好学的,也能大致掌握这些学问,若是悉心学习的,则就更非同凡响了。”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地舒展开来。
他凝视着朱高炽,好像打算想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
朱高炽则继续认真地道:“一旦入营,即可养成良好的习惯,不沾染恶习,又可学习到不少的学识。平日里朝夕相处,袍泽之间既可相互增长见闻,将来就算还乡,也多了不少关系至深的至友。这样的人,他们即便不能立下军功,从而加官进爵。等退伍出营,想要谋取出路,也是不在话下。”
顿了顿,他又道:“父皇,我大明能读书写字者有几人?能精通计算者又有几人?值得人信任者,又有几人?似这般的人,一旦出营,就是人才!”
“儿臣了解过……有不少商户和太平府的官衙,最重的就是此等校尉,往往愿意高薪留用。因而,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弟,也以能够入营为荣,甚至有不少人,将入模范营,既当是报效国家,也当其为进身之阶,每年招募,无不是人人踊跃。”
“这些身家清白之人,往往怯于私斗,而勇于国战,令行禁止,一旦战时,是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对于朱高炽的这番见解,朱棣此刻是较为意外的。他听到此处,已经开始陷入深思。
而朱高炽显然没有就此打住,他接着道:“且几次出营操练,儿臣更是发现,他们往往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对侵扰百姓的行为,也尽都鄙夷。这一方面,是在营中读书明理的关系。这其二,也是他们本就出身良家,天性之中,便厌恶恶习和侵扰民间之事。”
“再就是官长们,往往可以以身作则,纪律这才严明。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无不日夜在营中,能与将士同寝同吃,以至营中以养成了武官当先的习性。除此之外,有了学识之后,也使将士们的战斗力大增,每一次骑兵勘测地形,往往绘制出来的舆图十分精确。而炮兵学习算学之后,火炮的精度大增,儿臣听闻,同样的火炮,其他军马,十打只能中其一二,而模范营的炮兵,竟可做到十中六七。”
“步兵营的步卒也是如此,寻常的士卒,可以根据分发下来的舆图,做到完成命令,因为他们能够看懂绘制的舆图。并且在与其他各营配合作战时,也能够做到协调,这都是因为军令可以准确传达和理解的缘故。”
“这样的军马,自然而然也就和其他的军马,有了天壤之别。”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他才喃喃道:“是吗?朕竟想不到,模范营还有此等可贵之处。这样说来,从招募,到操练和学习,再到吃喝,宿营,这里头是无一不有其精妙所在了?”
朱棣也是带兵之人,还是一个擅长带兵之人,朱高炽的这些话,寻常人若是听了,可能只是将信将疑,可朱棣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原来如此。”朱棣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点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哎,倒是朕当初糊涂了,眼里只看到了火器。却殊不知,还有更厉害的。”
朱棣此时,一脸欣慰地看着朱高炽。
从前朱高炽厌恶军事,却没想到,他如今竟有一番这样独到的见解。
看来去了模范营,不但医治了肥胖,却还有此功效。
朱棣心头大悦,却道:“太子所言极有道理,如此独到见解,朕也不如。”
朱高炽忙道:“儿臣万死,这只是一些粗陋的见识……”
朱棣是个大气之人,笑着摇头道:“你将来克继大统,能有此见识,我大明就足以能够肃清武备,威震四海了。”
这一句夸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突而其来的超常发挥的夸奖,反而令朱高炽一时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棣哈哈大笑道:“太子很好!模范营,果然不愧为模范,张卿……立了大功啊。”
今天这事,张安世其实挺意想不到的。
此时听到陛下提到他,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功劳,主要还是将士们肯勠力而已。”
朱棣欣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若只是动动嘴皮子,谁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张卿草创这模范营,能有今日,可见你的本领,你啊……就是平日里太谦虚了,以至于朕从太子这儿,方知这些。”
张安世老实巴交地道:“臣平日里嘴拙,不善言辞,何况这也不算什么……”
朱棣摆摆手道:“好啦,别再啰嗦。你这是创业之功!朕也知道,这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出力也是不小。来人,召他们来,朕要好生赏赐。”
众臣看向朱棣,很快有人捕捉到了朱棣的心思。
陛下显然已被说动了什么。
或者说,太子的话,令陛下对模范营的一套机制,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不过陛下却没有选择让太子或者张安世拟定章程,或者让兵部尚书金忠来问话。
很明显,陛下深知,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而大明这么多的军马,有不少的军将和老卒,尽都是当年跟着陛下靖难出身的。
这些人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旦直接下达命令,教天下兵马效仿,一方面,未必有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另一方面,也就意味着,可能大量的人要被裁撤掉了。
这对于朱棣而言,显然是难以承受。
毕竟难以对这些当初的老伙伴们交代,另外,也是费时费力。
不过陛下显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此时罕见的要召见模范营的主官,自然就有特别的旌表他们,让他们继续成为模范。
如此一来,让大家自行领会陛下的心思,即便陛下没有强行要求他们,也教他们自觉地朝着模范营的方向慢慢靠拢,好生学习这模范营的练兵之道。
所谓帝王心术,便是如此,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未来天下的大政方向,若是能揣摩出这些意思,朝着这个方向去做,那么就不难出人头地了。
倘若揣摩不出,背道而驰,依着老朱家不养闲汉的心思,可能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帐中众臣,不无是万里挑一的人精,此时心里已经通透了。
不多时,便有数人来。
除了朱勇三人,便是营中的总教习顾兴祖,除此之外,还有营中千户数人。
众人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军礼,不少人其实心中甚是忐忑。
太子在营中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问题是,这数月以来,他们可没少让朱高炽吃苦头。
虽说……这是郡王殿下的意思,可陛下对郡王殿下甚厚,太子又是郡王殿下的姐夫,可能真惹恼起来,不会责罚郡王,可他们这些人,说不准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朱棣一扫众人,目光幽幽,猛地,目光落在了丘松的身上,开口道:“丘松。”
“卑下在。”丘松大喝一声,声若洪钟。
此声很是震耳,甚至有人直接给吓得抖了一下。
朱棣面无表情地道:“这一次你没有带火药来见驾吧。”
朱勇几个,顿时惶恐起来,这不是摆明着,故意挑刺吗?
谁不晓得丘松他脑子不好?陛下您是知道的啊!现在召见丘松来,却问起这个,不就是想故意找个由头好生整治?
丘松依旧面不改色,摇头道:“没有。”
“这倒难得。”朱棣笑了笑,道:“朕还以为,你到现在还改不了这个毛病呢。”
说罢,竟不再搭理丘松,而是看向后头几个武官,询问其中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忙恭谨地道:“卑下模范营步兵左千户赵敬,参见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你是哪里人?”
“卑下乃松江人。”
朱棣道:“父母所操何业?”
赵敬几乎没心思去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家中务农为生。”
朱棣继续问:“从军几年了?”
“模范营筹建迄今,便一直在营中效力,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颔首:“站起来,朕看看。”
赵敬倒也不惧,长身而起,他穿着甲胄,不过身体彪悍魁梧,满是昂扬之色。
朱棣露出微笑道:“这也是壮士,与那瓦剌武士乌日格相比,更胜一筹。我大明最需这样的人,你能任千户,一定立下功劳不小,如今获赐什么爵位?”
赵敬如实道:“不曾得爵。”
朱棣道:“封伯,朕说的!”
赵敬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
朱棣含笑道:“这样的模范千户,封一个伯爵,已算是屈才了。”
说罢,瞪着这赵敬,道:“还不谢恩?”
这等于突然强塞一个宝贝到赵敬的手里,还生怕赵敬反悔不肯接受。
显然,朱棣也怕此时有大臣站出来多嘴,赶紧让这赵敬谢恩了事。
毕竟谢过了恩,这一道恩旨可就覆水难收了。
总不能人家都说了谢谢,你还说这红包我想了想算了,你还给我,我下次再给。
…………
老作者夜独醉开了本新书《重生1996大时代》,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赵敬不敢怠慢,忙道:“卑下谢恩。”
朱棣背着手,随即对兵部尚书金忠道:“金卿家,以为如何?”
金忠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并无不可。”
“噢?”朱棣有些诧异。
这真是出乎预料,他原本以为金忠会极力反对。
毕竟兵部尚书,对于封爵的事是很敏感的。
或者说,大明百官,对于封爵也大多反感。
朱棣笑吟吟地道:“金卿倒也开豁。”
金忠道:“朝廷养着百万官兵,这百万的官兵,每年所费的人力物力,实在是不可计数。不只要授予他们土地屯田,要大气力搞马政,如今更要采购大量的火器,供给他们军粮,至于其他的赏赐,更是数都数不清了。”
顿了一顿,金忠继续道:“费这样大的气力,是为了什么呢?自是为了保我大明四境安宁,使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模范营的战功,臣是亲眼所见。而至于模范营的练兵之法,其实臣也是现在才从太子殿下口中得知,果如太子殿下所言,此等惊世骇俗之法,确实值得称道和推广。”
“若陛下只封赏出一些侯伯,赏赐出了些许的钱财,就可使天下的官兵们知道,若他们也能效法模范营,将来亦可封侯拜相,因此,一个个尽心实意去学,那么……对朝廷而言,哪里是损失了些许的封赏,而是得到了百万精锐,实是可喜可贺的事。”
金忠沉吟了片刻,又道:“臣掌兵部,对于朝廷无度的封赏历来是反对的。可臣并非是吝啬之人,臣为陛下当着兵部这个家,就该学会算好这一笔账,哪些封赏是不该,哪一些是非要出去的,却还是明白。”
朱棣颔首道:“是啊,银子要在刀刃上,封赏也是一样。当初朕靖难,若是有这样一支勇士营,何须耗费数年才打到南京城来?数年靖难,又造成了天下多大的灾难,耗费了南军和北军多少的钱粮,由此可见,精兵的紧要。朕今日就要千金买骨,要教天下人知晓,朕有的是封赏,没什么是舍不得的,只要能效模范营能够成事,这些封赏又算什么?”
说罢,朱棣雷厉风行地询问朱勇:“营中有多少千户?”
朱勇听的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十……十三人……”
朱棣大气地道:“都封伯。至于你……朕再敕你为侯,将来你袭了你父亲的公爵,你这侯爵,便可传予你的次子。你朱家一门,有一个公爵,一个侯爵,世袭罔替!”
大明最顶级的爵位,应该是徐家的一门两个国公,也即徐家兄弟的魏国公和定国公。
而朱勇这成国公之后,平白竟得了一个可世袭罔替的侯爵,却令他不禁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棣又看向张軏:“朕也赐你侯爵。”
张軏身躯微震。
他的兄长张辅如今已是英国公了,当然,这是得了父荫的缘故,而张軏只是次子,是没有资格袭爵的。
当然,他凭借着战功,也早已得了一个伯爵之位,不过如今又封了侯,却是意外之喜。
张軏显得格外的激动,将门之后,心心念念的自是封侯拜相。
于是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朱棣瞥一眼丘松,道:“他也照此例吧。要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说罢,朱棣看向朱高炽,道:“太子在营,已有数月,原本这詹事府中,没有太子是不成的。只是眼下,太子调养身体要紧。今日,朕许太子五日沐休,五日之后,依旧回模范营听用。”
朱高炽一脸诧异,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现在的他,对模范营的生活,倒也还算习惯,可有家有业之人,总不能成日待在营中吧。
何况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皇做这样的决定,却不知是何意?
眼看着朱高炽惴惴不安的样子,朱棣道:“朕当初在燕王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就曾言,宫中是养不出贵子的,因而命朕镇北平,几番在军中,出击大漠,可谓是戎马半生。”
说到这里,朱棣看向朱高炽的眼中多了几分期许,道:“你是朕的儿子,而今天下承平,相比于当初朕的处境,已不知好了多少倍。如今……让你继续在营,其一为调养身体。这其二,也是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好好学一学吧,不会有错的。”
朱高炽看着朱棣关切的目光,只好道:“儿臣遵旨。”
朱棣这才想起,今日的正经事好像是招待这鞑靼、瓦剌三汗,当下便笑道:“这乌日格,亦是好汉,赐他十万金。其余博克之勇士,虽是惜败,却也不失为汉子,赐金五万。”
三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慌忙谢恩。
朱棣今日心情显然格外的好,随即入宴,酒过正酣,及至下午的时候,方才教人散去。
他独独留下了张安世。
朱勇三人也跟着群臣离开。
这兄弟今儿都封了侯爵,心情自是舒畅,一个个神气无比。
这朱勇道:“俺现在算是明白啦。”
张軏好奇道:“二哥明白了啥?”
朱勇道:“大哥神机妙算,只怕早料到咱们有此福气,这一场功劳,是大哥送俺们的,说来奇怪,原来调教太子殿下,竟也算是大功劳,这样说来,以后咱们得要好好干。”
张軏摸摸脑袋,似乎也摸清了此中的脉络:“二哥,咱们现在还调教得不好吗?”
“从前还是太和善了,吃的苦头太少。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当初在大漠的时候,那才叫苦头呢,相较起来,这算什么?”朱勇极认真的道。
“可是……”张軏带着余虑道道:“这会不会令太子殿下记恨咱们?”
说话之间,朱勇和张軏对视了一眼,而后目光俱都落在了一旁叉手的丘松身上。
似乎一下子,又有了什么主意。
朱勇道:“我看哪,太子殿下在步兵营已算是合格了,他最擅的乃是算术,调去炮兵营比较合适。”
丘松:“……”
张軏眼前一亮:“啊……对对对,是该给殿下加一加担子了,太子殿下得知,一定很是欣慰,就这样决定啦。”
丘松:“……”
…………
杨荣人等,俱回到了文渊阁。
到了傍晚,金忠来见。
金忠这兵部尚书,因为涉及到大量武臣封爵,所以需要来文渊阁办一道手续。
不过此等事,其实不劳他这兵部尚书亲自来,他执意来此,显然也想听一听文渊阁诸公的建议。
杨荣显然深知金忠的意思,因而请了金忠到自己的值房,又让人去将胡广和金幼孜一并请来。
众人各自落座,彼此抱茶,先谈了谈天气,随即又谈及到淮河的水患,以及河南一带的大旱。
古时的灾情,总是连绵不绝,不过今年多地大灾,令文渊阁诸公,也不禁为之皱眉。
即便是太平府,其实也在灾害的范围之内,毕竟淮河水患,教太平府也遭了不少的损失。
“幸赖如今国库充裕,如若不然,百姓们就要遭殃了,我等理当奏请陛下,请陛下拿出一些内帑中的银子,也一并来赈济,如此一来,便可共度时艰了。”金幼孜道。
胡广皱眉:“哎……”
金幼孜道:“胡公又因何叹息?”
胡广道:“现在朝廷的事,处处都是伸手向内帑要银子。殊不知……拿人手软,吃人嘴软……长此以往,朝廷但凡用钱,都要处处受制……”
他摇摇头,对此比较担心。
胡广是传统的儒家士大夫,他们读书人群体,这个群体是有自我意识的,因而也催生出了一套他们认为合理的国家制度。
譬如国库与内帑的分离,文官可以支配国库的钱粮。而皇帝掌握着内帑,自然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一旦皇帝没了银子,缺了钱,当然会千方百计地向国库伸手,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宫中和百官们的博弈,这样的事,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不过既然捏着了钱袋子,皇帝有求于人,需要国库来弥补皇帝的私欲,那么就少不得在某些地方,对文官们进行某些让步,因而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现如今,显然情况是恰恰相反的。
国库不足,可内帑的财富,却不知是国库的多少倍,掌握着天下兵马,掌握着锦衣卫,同时又捏住了钱袋子皇帝,几乎权势超越一切。
反而大臣们每日所能想的,就是绞尽脑汁地从内帑里讨个三瓜两枣来救急,这显然是彻底与文官的理念背道而驰。
金忠听了这话,笑了笑道:“内帑的银子从何而来呢?国库为何会亏空呢?说来说去,不就是弄不来银子吗?这天下的钱粮,又去了何处,胡公难道想不明白?依我看啊,胡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受制于人这样的话,可也是大逆不道之言。当然,胡公率真,自也不必计较。可钱粮哪儿去了,却是你知我知,天下皆知的。”
胡广郁闷地道:“我只是牢骚而已,金公为何得理不饶人,处处计较?”
金忠道:“不平则鸣,我看哪,有些人已没有出路了。”
胡广这些抿嘴不语了。
这其实是极痛苦的心情,一方面,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早已是千疮百孔,这些东西,其实胡广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政所带来的成绩,无人可以掩饰,天下的出路,似乎也只有新政了。
胡广并不愚蠢,可他深信,却又不敢去信,因为这终结的不只是自己那一套礼法观念,还有世世代代以来,像他这般人的田园牧歌。
这是给自己掘坟墓!
金忠笑吟吟地道:“若非老夫现在已是兵部尚书,倒还真想给诸公们算一卦。好吧,说一说正经事。兵部这边,章程这两日拟定,只是这侯伯的名号,却还需与诸公商榷。”
杨荣今日出奇的没有吭声,其实此时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清楚胡广此时就像是溺水之人,你总得要让人家哀嚎几声吧,总不能有的人精神上即将死亡,却还不让人嚎叫吧!
这太残忍,而杨荣心善。
这种时候,难免毫无道理的抱怨,你跟着说对对对就成了。
此时,既然金忠说到正事,杨荣便道:“此事,让礼部定夺即可,刘部堂那边……拟定了章程,我等再议。”
胡广道:“此番封爵者是不是太多了?”
金忠不语,也算是懒得和他计较了。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太子所言若果为真,教授军中的官兵识文断字,以及家国之道。这难道不是开天下之先河吗?孔圣人说过,有教无类,若我大明连官兵尚且都知礼义廉耻,只怕也要称赞有加。胡公啊,陛下的心思,很明白,此乃千金买骨,区区十数个爵位,便可立木为信,依我而言,这是好事。”
胡广显然心头还带着几分担忧,道:“他们在营中教授的却未必是……”
金幼孜道:“可也有许多忠义的典故,只要教授典故,那么就免不得要教人知晓春秋大义。”
胡广顿了顿,似想了什么,最后道:“好吧,这也确实没有错,张安世也确实干了一件好事,这一点我认!”
杨荣微笑道:“胡公也有认输的时候?”
胡广挑眉,振振有词地道:“君子连是非对错也分不清吗?”
众人还在此喋喋不休。
而在另一头,半醉的朱棣,此时轻轻地呷了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他端详着张安世,半晌才道:“太子能这般,朕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张安世笑着道:“太子殿下一向……”
不等张安世说完,朱棣便摆摆手道:“你不必总说他的好话,他于你有养育之恩,你自是处处都要为他说话的。只是朕自己的儿子,他的长处和短处,朕会不知吗?如今他有此见识,且身体能够康健,朕也确实欣慰不少。”
说话间,朱棣的唇边勾着浅笑,可见他今儿的确心情极好,应该说,朱高炽今天所展现出的改变,令他心头极为安慰。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又道:“只是这些事,你事先为何不和朕言?”
“这……”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现在手头有不少事要忙碌,太子殿下在模范营的事,臣其实……”
朱棣叹口气道:“真是难为了你啊,于情而言,他是你的父兄一般。可于理而言,你又不得不教他在营中好好地锤炼,只怕也难免于心不忍,所以这才不忍去过问是吗?”
张安世道:“陛下是懂臣的。”
朱棣道:“朕决定让太子再在模范营中待一些日子,一方面,是好生让他再练一练身体,这对他有好处。其次,教他知军中官兵之苦,对他将来也大有裨益。这些事……以后你不必过问了,教他自个儿领会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微笑道:“此番朕没有封赏你,你可知是何故?”
张安世也想问,是呢,这么多人得了奖赏,他这个亲自特意将太子送进模范营锻炼的人,反而被忽略了。
当然,他还是要面子的,于是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道:“臣也没有什么功劳……”
朱棣摆摆手道:“朕老了,虽人人称为万岁,却人的生老病死,无论念多少万岁,也是无法更改的。朕敬天法祖,只求余生再为子孙们做一些事,也好将来归天,得见太祖高皇帝,总不教他老人家斥责。”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若知陛下功绩,还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朱棣笑道:“你错了,太祖高皇帝,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儿孙。这些话,朕不能对外人言,今日就索性和你言之吧,朕乃太祖高皇帝的子嗣,他自是垂爱朕,可朱允炆等人……太祖高皇帝又何尝不怜爱呢?朕干过的事,朕自己心知肚明,虽说靖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说全然是光明磊落,却也未必。”
张安世直接被干沉默了。
要知道,从前陛下可是一再宣称,他是太祖高皇帝最爱的儿子,太祖高皇帝是不得已,才将皇位给了建文皇帝,而如今,他入继大统,也算是遂了太祖高皇帝的心愿。
对于这些,大家心知肚明,自然而然,无论是张安世,还是其他人,都是一个个笑嘻嘻的表示,陛下说的对,我就是太祖高皇帝当时头上的虱子,当初太祖高皇帝就是这样想的。
可谁晓得,朱棣骗了自己一辈子,而张安世这些人,也哄了朱棣半辈子。
转过头,他竟突然说了实话。
这叫张安世很为难,这时候该咋说?
陛下,您这不是涮大家玩吗?
张安世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他有点不确定这问题是不是送命题,就怕一个不小心答错了。
纠结了半天,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正因如此,臣才生出万幸之心。”
朱棣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他觉得张安世这话没头没脑。
第456章 加恩
“万幸?这是何意?”朱棣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所万幸的,乃是家父除了阿姐,便只产下臣这一子。于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朱棣:“……”
张安世继续道:“据臣所知,这百姓人家,凡是子女多的,无不会充斥各种矛盾,闹将起来的也是不少,教人烦不胜烦。”
朱棣下意识地点头。
张安世的这番话,看似只是拉家常,实际上,却是让朱棣的心理好受了不少。
他将赤裸裸的叔侄相争,变成了家庭矛盾。
家庭内肯定是有龌龊的,谁家没有呢?
大家都这样,所以陛下至多也只是其一而已!你瞧,这心理负担也就没有了。
张安世接着道:“臣与阿姐之所以感情深厚。其一,自是因为阿姐将臣拉扯大,这其二,若是往深里去深究,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彼此相助。”
朱棣听到这个,感触地叹道:“是啊,朕的几个儿子,当初也争得厉害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太祖高皇帝也是熟知经史之人,所以他在世的时候,一定很担心这样的事吧。”
朱棣的心情一下子又低沉下来,幽幽地道:“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张安世道:“可太祖高皇帝所担心的事,却在陛下的手头上解决了,太祖高皇帝若得知将来自己的子孙可以和睦,因为陛下的缘故,彼此可以相亲,定要大悦。”
这话锋,直接又给转了回来。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知道这其中自然有安慰的成分,却慢慢地也琢磨出什么味来。
张安世道:“现在朝廷分封陛下的兄弟和儿子们在外,诸王极需朝廷的支持,再无异心,只希望能够与陛下多加交流,至于赵王和汉王两位殿下,与太子之间关系也渐渐亲厚,难道……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兄弟和子弟们,都在一口大锅里吃饭,时日久了,必定要产生争执。可若是见这锅分出去,既可借这些亲族为大明开疆拓土,而亲族们又借本家之势,而在外羁縻四海,彼此之间,已形成了天下最牢靠的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且历朝历代,宫中怀疑宗亲们造反的问题,也得以解决,纵观历朝历代,只怕眼下没有比这个时候,宗亲关系更和睦的时期了吧。”
“哪怕是建文……不……哪怕是朱允炆,如今他已为僧,在吕宋等地,大建佛寺,弘扬佛法,据臣所知,不少宗亲,也都对他放下了嫌隙。诸王都愿意与朱允炆合作,希望他的寺庙建至自己的藩地来,因为唯有如此,才可借我大明之佛,来安稳人心。”
“陛下,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陛下解决了宗亲之间这样的大难题,又怎么会责怪靖难这样的小事呢?”
朱棣颔首,振作起来,转而道:“朱允炆现在怎样?”
张安世便道:“他一心向佛,四处弘扬佛法,如今……已颇有成效。西洋各国之中,已大建佛寺,由他的弟子们主持,听闻现在,弟子已有三千之众。陛下,臣斗胆而言,从前陛下对朱允炆,定是嫌防的。可如今,陛下还会嫌防吗?只怕这个时候,巴不得他能够长命百岁,能够在西洋,过的好一些吧。”
朱棣颔首:“此子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张安世笑道:“臣也早看出,他定会成为一代高僧。”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
张安世摇头:“这却不是。因为在臣看来,能成为高僧的,从来不是那种自幼遁入空门的和尚,而是有人生大阅历,经历过无数人生起起伏伏之人。唯有这样的人,经历过人间的大富贵,又从天上跌落至凡尘,此等大起大落,情绪之跌宕,绝非寻常人可比,唯有这般的人,才可能大彻大悟,领悟别人无法领悟的禅理。这就如那释迦摩尼,不也是王子出身吗?”
张安世说罢,笑了笑:“禅理这东西,绝计不是只是枯坐和念经就可领悟的,倒是朱允炆,他所经历的事,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所以他的想法,会比寻常人要深刻的多。正因如此,他在佛学上的成就,只怕也无人可超越。”
张安世的话,让朱棣觉得意外,想了想,也禁不住认同道:“这话倒是有理,朕听闻过一句话,叫做国家不幸诗家幸。那安史之乱,不知创造了多少大诗人,还有那金人南下,汴京沦陷于金人之手,无数的世族不得不争相南渡,父子、夫妻、兄弟相别,更不知诞生了多少词人,可见越是痛苦的遭遇,反而才可诞生无数的诗词大家。反而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时,却多的只是一些文人墨客,为赋新词强说愁。”
张安世道:“陛下真是圣明,连文墨的事也这样懂。”
“滚蛋。”朱棣微微抬头,带着几分傲娇道:“真以为朕和你这般,从小就不好学吗?朕当初不知受了不知多少大儒指点,所受的教育,岂是寻常人可比。只不过……朕读过经史,也通晓文墨,可真正进入军中,在北平镇守过藩屏,方才知晓,这些东西很是无用,想要治天下,怎可凭借那些无用的诗书。”
张安世显得尴尬,他的印象中,朱棣只是个大老粗,不过……
细细想来,他竟是忘了朱棣年幼时所受的教育确实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而以太祖高皇帝的严苛,只怕朱棣的文化知识,至少应该比这个时代的寻常秀才要强得多。
反是他……好像至多也就一个童生水平。就这水平,张安世可能还有给自己加分的成分。
小丑竟是我张安世?
张安世感觉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此时,朱棣却道:“过些时日,该给朱允炆一些赏赐,他在西洋,也是不易。他的儿子朱文圭……”
朱棣皱眉起来,突然大呼道:“来人。”
亦失哈匆忙入殿,道:“奴婢在。”
朱棣道:“朱文圭现今如何了?”
这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历史上,靖难之役之后,他被朱棣囚禁在了凤阳,那时只有两岁,被人称之为建庶人,直到五十多年后,明英宗复辟,怜悯他,为其建造房屋,娶妻生子,并且将他释放出来。
这位建庶人十分可怜,五十多岁释放的时候,连牛马也没有办法分辨。
只是……这朱文圭的命运,却因为张安世所改变了。
亦失哈道:“当初擒获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为僧,陛下见朱允炆有悔改之意,于是便赐封这朱文圭为郡王,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不过却未实封藩地,一直停留在凤阳,以郡王之礼供养。”
朱棣没有下旨封封地,再加上这朱文圭身份极为敏感,以至于大臣们也不敢多嘴去问。
所以大家只给了朱文圭一个郡王的待遇,还继续留在凤阳。
当然,朱文圭的待遇,却是大大的提升了,也不似从前那个建庶人那般,直接被关押在了高墙之内,只要不离开凤阳,谁也不敢拿他怎样。
朱棣沉吟了一会,而后道:“此乃朕兄懿文太子的血脉,一直留在凤阳,很不稳妥。分封出去吧,在海外,寻一个好藩地,赐他三卫人马,加封为亲王,给他选一个能干的长史,多选几个能干的武臣辅佐他,至于国号,就定为‘越’。”
亦失哈奇怪地看了朱棣一眼,一时闹不明白是什么缘故,陛下突然惦记起了这位朱文圭。
不过他不敢多言,立即道:“奴婢遵旨。”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伱来给他择一处好藩地,到时报到朕这儿来,他久被圈禁,只怕对世事不通,现在应该多少岁了?”
张安世道:“应该是二十岁上下。”
朱棣颔首:“也是老大不小了,需有人尽心辅佐,慢慢地增长他的阅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懂得军政和民政了。过几日,召他入宫来见一见,而后准备就藩。他的藩地,离朱允炆近一些为好。”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应承下来。
朱棣好像一下子,了却了一桩心事,方才轻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不得不说,张安世这经略四海的方略,确实解决了朱棣一个大麻烦,使他现在,已能够用平常的心态,去看待自己的那些兄弟和子侄们了。
至少这嫌防之心,已是尽去,多封一个是一个。
哪怕他们有野心,也将他们的野心用在了对付那些当地的土人身上。
他们的野心越大,对大明而言,反而受益更多。
毕竟,他们的土地和人口越多,大明的关税和钱粮也就滚雪球的增长,他们的疆土越大,大明对这四海的控制力也就越强。
朱棣转而又道:“张卿,你那新洲如何了?”
张安世愣了一下,随即道:“臣不知道啊。”
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