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朕诛之
第398章 朕诛之
胡广听罢,默然。
好半响后,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驾崩的蹊跷……”
杨荣凝眸,看了胡广一眼:“有些话,慎言。”
胡广道:“我等毕竟是臣子,为何这个时候还慎言呢?现在内忧外患,朝野哗然,社稷到了这个地步,我……”
胡广鼓起了腮帮子,道:“这无端端的死在了江西,说是水贼所为,什么时候,水贼可以攻破九江府城了?这也太不明不白了,说的过去吗?江西本是文人荟萃之地,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杨荣道:“你既说不是水贼所为,那么你来说说看,是何人所为?”
胡广道:“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可敢人指使人干这样的事,且还能从获利的人……我看……不是一般人。”
“你就别打哑谜了。”
胡广道:“杨公,能勾结水贼,又能让这江西布政使司上下异口同声说是水贼所为,甚至……还可能指使九江府内的守军为水贼大开方便之门,且在事后,还不担心被追究者,天下有几人?”
杨荣道:“我不知有几人,却知道,这必是江右人士。胡公,这个人不会是伱吧?”
胡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急了,气咻咻地道:“荒唐,荒唐,我胡广有这个心,我能有这个胆?”
杨荣便道:“好,那你说说看,此人是谁?”
胡广左右张望一眼,又压低声音道:“这几日,你没察觉到金公成日与人交涉吗?听说当初是他最先得知陛下的消息,连忙便带人去见太子殿下了。”
杨荣轻描淡写地瞥了胡广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胡广道:“他平日里就深藏不露……”
杨荣微笑道:“这么说,他横竖都像这幕后主使之人?”
“你瞧,这么早得知消息,且又与这么多人交从过密,更甚的是,还……”
杨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若是这样说,其实胡公也很可疑。”
胡广:“……”
杨荣接着道:“你对陛下的事如此关心,且贸然就指责这与金公有关,可见你这是做贼心虚,想要祸水东引,不只如此,你平日里还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不准,这是你大智若愚,表面上是老实,实则却是深不可测,早已暗中谋划,为的就是今日的大局。”
胡广顿时气胡子瞪眼,骂道:“你这人……”
杨荣叹口气道:“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告诉你,眼下事情没有定论,此时,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为好。”
胡广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好好好,你能言善辩。”
正说着,冷不防,外头有人咳嗽一声:“杨公……”
听到这声音,胡广打了个激灵,这是金幼孜的声音。
杨荣神色从容道:“请进。”
金幼孜才踱步进来,微笑道:“胡公竟也在。”
胡广干笑,道:“金公有事?那我……我恰好还有一些票拟,告辞,告辞。”
他悻悻然,面带异色,匆匆而去。
金幼孜背着手,双目深沉,目送着胡广离开,这才慢悠悠地落座,看向杨荣道:“胡公说了什么?”
杨荣淡淡然地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一些闲言碎语。”
“这闲言碎语之中,只怕和金某也不无关系吧。”
杨荣只微笑不语。
金幼孜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却随即道:“今日发现了一些东西。”
“嗯?”杨荣道:“金公请讲。”
“兵部左侍郎蒋臣这个人……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他一直在对我试探。”
杨荣微微抬眸道:“此人乃瑞州府人,是吗?”
“正是。”金幼孜道:“八年前,他蒙解缙举荐,从知府调至了京城,此后一路仕途还算顺利。”
杨荣抿了抿唇,随即道:“区区一个兵部左侍郎,应该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此人十之八九,不过是个跑腿之人罢了。”金幼孜道:“他可能知道不少事,可知道的未必很多,我与他攀谈过,此人轻浮,若我乃主谋,一定不会给他交代太多的事。”
杨荣叹道:“当初的时候,利用乡党来充实自己的羽翼,但凡同乡便大力的提拔,这一切的祸端,都从解公开始。”
金幼孜沉默片刻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这两日,似乎喜气洋洋,牵涉其中者,也是不少……”
他说罢,从自己的袖里,取出了一份名册,交给杨荣。
杨荣接过,只细细一看,而后抬头起来:“我料定……陛下假若是驾崩,势必有人要接触你。胡公虽也是江右人士,可素来行事不密。只怕有不少人,将希望放在你的身上。”
金幼孜道:“这些年,我在新淦的亲眷,一直都颇受人照顾,还有在乡中的子弟,受到照料的也不少,抚州的吴氏,竟亲自招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收为门生。他们这等名冠天下的大儒,难道是看到了我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侄儿们当真是什么读书的材料吗?我清楚得很,无外乎是想借此,攀上我而已。”
杨荣笑了笑道:“难怪你的官声这样的好,人人都吹捧你,说你两袖清风,乃文渊阁中的君子。”
“杨公休要取笑。”金幼孜勉强笑了笑道:“这些虚名,真不足挂齿。”
杨荣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现在陛下……出了事,你有何打算?”
金幼孜道:“幼孜当初不过一介书生,荷蒙圣上眷顾,顷刻不忘,天地之德,将何以为报。如今陛下若当真蒙难,自当想尽一切办法,挖出这些主谋之人!如此,方不负圣恩,也算是没有枉读了那些诗书。”
杨荣颔首:“你乃江右人,迟早必有人暗中联络你。只是……等到真相大白之日,只怕你不少乡党都要殃及,异日,他们必唾骂你无情。”
金幼孜平静着脸,却是露出不屑于顾之色:“虽为同乡,可此等行径,本就令人不齿。更遑论,当初我尚为一介白身时,却没有攀交,引我为同乡。今日蒙陛下厚爱,才得此富贵,这才门庭若市,人人都要与我结亲,个个都说是同乡,仿佛这远亲和同乡,成了了不得的事,这等交情,实是可笑。”
杨荣点点头道:“那就继续与他们接触,但你也要小心。”
金幼孜微笑道:“杨公不必担心,我的性情,你难道不知吗?自我入文渊阁,文渊阁中,有几人能想起文渊阁中有一个金幼孜?”
杨荣随意大笑。
金幼孜虽是在文渊阁中资历最轻,可他确实基本上像个透明人一般,极少发表建言,也很少抛头露面,各部有事下意识的会找杨荣和胡广。
他这等沉默寡言,且隐于文渊阁中竟似失踪的性格,就足以见他的心机何等的深沉,这样的人,办什么事,都必然是滴水不漏的。
正说话之间,突然,外间有人惊慌地道:“圣驾……圣驾……”
杨荣和金幼孜随即起身,二人对视一眼。
“圣驾行将入宫,圣驾行将入宫了。”却是一个中书舍人的声音,打破了文渊阁中的安静。
杨荣和金幼孜大惊,可目中又有狐疑。
突然杨荣大笑起来道:“圣驾入宫?对,这就是圣上的性情,圣上神鬼莫测,从不照常理行事,金公,陛下尚在!”
金幼孜立即就道:“速去迎驾。”
各部之间,本是大家都沉默寡言,在这个节骨眼,几乎每一个人,都显得格外的谨慎,生怕自己做错事,说错话。
可现在,这消息就好像是一块大石,直接摔落本是无波的古井之中,顿时惊涛卷起。
大明门外,三三两两的大臣赶到。
众臣或悲或喜,可即便是心中悲愤,面上却也带着强笑。
可朱棣好像故意磨蹭一般,行辕走得并不快。
因而,这大明门外,已是百官云集了。
又过片刻,便见朱高炽匆匆赶来。
他在大内得知了消息,徐皇后听闻了噩耗,当即晕倒,他不敢怠慢,自是在旁伺候,不敢离开。
而如今……得到了消息,朱高炽匆匆赶到,在他气喘吁吁之时,圣驾终于到了。
太子朱高炽率百官拜下,恭迎圣驾。
朱棣骑马,不急不慢地来到太子朱高炽的面前。
一个翻身下了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脸色急的发红的朱高炽。
这个时候,估计最为尴尬的就是太子了。
老皇帝传出可能驾崩的噩耗,就难免会有人怀疑太子在背后窃喜。
可另一方面,太子死了父亲,理应悲痛。
“父皇。”朱高炽躬身道。
朱棣笑了笑,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不露声色,又意味深长的样子,慢悠悠地道:“朕听闻有许多人盼着朕死,太子与卿等………似乎已经预备好了新君登基的大典了,是吗?”
这一下子,太子与百官尽都色变。
朱棣来回踱步,看着这一片跪着地,乌压压的人。
他眼眸眯起来,似笑非笑地道:“是不是……杨卿家?”
这是对杨荣问去的。
杨荣镇定自若地道:“自江右传出流言,朝中确实慌乱了一阵子,闻知陛下有变,朝中无不悲怆,尤以太子殿下为最。”
他回答得十分笃定。
朱棣凝视着他:“是吗?”
朱棣信步走到另一个人跟前,道:“胡卿家也这般看?”
胡广道:“杨公所言,句句属实。”
朱棣便又至金幼孜的面前:“金卿也这样认为吗?”
金幼孜沉默。
片刻之后,他面色平静地道:“臣在处置票拟,不敢窥测太子殿下,所以……臣不知。”
朱棣哈哈一笑,却不置可否。
几乎每一个人,理论上都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当然,任何答案,也未必都是正确的。
因为……这得看陛下如何理解。
陛下是最懂权术的,或者说,这个靖难出身的天子,乃是天下最擅长于将权术玩弄于鼓掌之人。
他毕竟经历了太多,也见识了太多。因而,他对事物的理解,必然是特立独行。
朱棣突而到了金忠的面前:“金卿也来说一说。”
金忠这时却是怒目看着朱棣道:“陛下今平安回宫,已是天下大幸,何以回宫,不询问社稷是否安定,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却独问自家儿子的事?”
他还要继续说。
朱棣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别说了。”
朱棣又踱了几步,又突然在一人面前停下,他深深地看着此人,道:“兵部左侍郎蒋臣是吗?”
这人叩首顿地:“臣兵部左侍郎蒋臣,见过陛下。”
朱棣微笑道:“你素来知兵,你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蒋臣稍稍犹豫片刻。
他道:“臣乃区区侍郎,不敢妄议宫闱中事,太子悲喜,臣无从所知。”
朱棣却道:“若是以你臆测呢?”
“臣不敢妄测。”蒋臣道。
朱棣颔首,却突然慢悠悠地道:“可是……既然你无从知道太子的悲喜,可是据朕所知,这几日,你不但见了太子,还见了太子两次。”
此言一出,蒋臣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忙不迭地道:“这……这第一次……”
这话还没说完,朱棣便打断道:“第一次你不必解释,第一次是你与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周彦一起见的,至于那周彦……已下了诏狱。你放心,他在里头一定会生不如死的。现在,来和朕说一说第二次吧。”
蒋臣匍匐在地,他的身躯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而后,他嘶哑着声音道:“第二次,乃闻知噩耗,臣与金公人等……一齐往东宫见太子殿下大驾,希望此时,殿下能主持大局。”
朱棣点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道:“看来你的耳目颇为灵通。”
将臣努力地稳着声音道:“臣……臣也是听人得知。”
“听了谁?”
“坊间之言。”
朱棣勾起一抹笑,道:“此后,你还去见了金幼孜三次,见了一次金忠,见了两次夏原吉,是吗?”
蒋臣忙道:“这只是臣的礼数。”
朱棣道:“你的礼数倒是不少啊。”
蒋臣整个人战战兢兢的,他有些慌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却愈发的小心,回答道:“臣……臣……乃大臣……非常之时……”
朱棣道:“这般说来,倒是辛苦了你,这几日来回奔波,这是要扶大厦将倾,还是为国分忧呢?”
“是为国分忧。”蒋臣道。
朱棣点点头,突的转过身,回头看向那依旧跪在地上的一片乌压压的大臣。
转而,目光深深地看了太子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出。说实话,谁有这么一个父亲,谁都没有心气。
朱棣似走了两步。
见朱棣的腿慢慢离开自己,蒋臣身形一顿,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朱棣却猛然举起了手上的马鞭,狠狠一下,那马鞭在空中飞快地甩出,直朝这蒋臣身上抽打而来。
这鞭如灵蛇,啪的一下,生生将蒋臣身上的官衣撕烂,甚至里头的皮肉,也在骤然之间皮开肉绽。
蒋臣猝不及防的一声哀嚎。
可不等他继续更大声的嚎叫,又一鞭飞快地下来。
这一鞭更狠,直接落在他的乌纱帽上。
乌纱帽瞬间的打烂,这蒋臣顿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不是自己的了,疼得忙双手抱头,皱着一张脸,在地上滚爬起来。
朱棣的靴子,很快又踩了上来,踩住他的衣袖上,令他无法挣脱。
朱棣将鞭子一卷,而后鞭子的木柄化作了短剑,狠狠地朝他的喉头一扎。
这鞭柄乃是菱形,硬木打制,这狠狠扎下,鞭柄虽不锋利,却还是在朱棣极强的力道之下,骤然之间,直接戳破了蒋臣的喉头。
蒋臣身子抽搐,捂着自己的喉头,他只觉得自己喉结的软骨已是碎裂了。
随即,他猛地喷出了一口血来,倒在地上,双目猛地张开,瞳孔收缩着,好似见鬼一般,惶恐且痛苦地看着朱棣。
他身子蠕动着,用出所有的气力,道出了一句话:“陛……陛下……莫杀我……我……我说……”
朱棣只笑了笑,提起了脚,随即,靴子狠狠地踩在了他的面门上,这狠狠一脚,生生将他的脑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好像与脖子分离了一般,直接歪成了诡异的形状。
蒋臣七窍流血,已是没有了呼吸。
空气中猛然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幕。
朱棣却自顾自地将靴子踩在蒋臣的尸首上。
有宦官见状,慌忙上前,拜下,用丝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朱棣靴子上的血迹。
朱棣甚至懒得再看脚下的人一眼,平静地道:“现在要说,是不是已经迟了,你的同党,有的人是要说,不多你一个。”
朱棣说着,目光如梭一般,朝着一个个人的面孔去。
只是……此时所有人都尽可能地匍匐埋头,无人敢对视朱棣的双目。
只有张安世在一旁心在淌血,无声地吐槽,这下好了,陛下你的逼倒是装了,可怜我的线索啊,又断了一根。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2023年。
不知不觉,写书已经十三年。
尤记得十三年前,稚嫩的老虎写下第一本书《娇妻如云》,那种激情四射、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那时候,老虎是历史类最年轻的作者,大抵应该没有之一。
十三年来,写了许多书,良莠不齐,不过运气算好,基本本本都是起点精品的成绩,均订破万的小说也有六本之多。
这样的成绩真的很不容易,却都是读者们支持所致,各位衣食父母们,让老虎有了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
十三年过去,老虎也已经到了羡慕年轻作者的时候,羡慕他们如此年轻,却有这样的构思和文采,让老虎自叹不如,也悔恨自己十三年来,虽有长进,但是不多。
一个人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是十分幸运的。
汗颜的是,老虎码了半辈子的字,写的并不好,唯一侥幸的就是老虎尚还有读者们的支持,至少没有因为老虎书中的老套,以及词汇的匮乏而让老虎彻底丢了饭碗,因此老虎一直心存感激。
过去一年里,明朝败家子的影视版权已经售出,同时漫画也实体出版,而老虎也第十一次开新书,从上传第一章开始到现在,已有七个月,如今才堪堪两百三十万字。
似乎新书成绩也还不错,均订达到了四万五,勉强靠写书为生,吃上网文这口饭应该还是足够的。
幸运的是,在继明朝败家子在喜马拉雅大火之后,我的姐夫是太子在喜马拉雅名列新书榜里数一数二的成绩,这也意味着,这本书的渠道收入,可能也会比较喜人。
对此,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老虎确实很惭愧,因为书写的还不够好。
批评的很多,有抱着明朝这个题材,一直吃烂饭的嫌疑。
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让老虎一直处在焦虑的情绪之中。
写书的过程过于率性,身体也因为生病的原因,似乎没有以前精力充沛。
而现在,在新的一年里,老虎会更加的努力,不负所有人的期望。
同时衷心的希望所有的读者们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健康、幸福、家庭美满。
你们………真的要幸福啊!
老虎永远爱你们。
上山打老虎额敬上!
————————————2023年1月18日。
第399章 有杀气
大明门外,血腥弥漫开来。
可此时,这里静谧得可怕。
朱棣不吭声,因而此时谁也不敢做声。
朱棣的靴子被擦拭得干净,早已没有了血迹。
他踱步,在一个个大臣面前过去。
所过之处,人人战栗。
良久,朱棣道:“只一个区区的兵部左侍郎蒋臣吗?又何止是那江右所谓的大儒吴家?”
他突然这么一声大喝。
群臣之中,先见蒋臣直接被诛,已是胆寒,如今又提到了江右吴氏,已有人肝胆俱裂。
“区区这数人,如何敢有这般的胆量?呵……尔读书人也,行事必然缜密,岂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尔等要谋夺江山,想要教我大明社稷易色,怎区区这数人?”
这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宛如一记重锤,击打众人的心魄。
张安世站在一旁,目光逡巡,想察觉出诸大臣的异样。
是的,陛下说的没错,这些人行事,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敢弑君,就不只是在江西布政使司这个层面。
毕竟,若是陛下驾崩,那新君就是太子,可也是陛下的儿子,是张安世的姐夫,他们想要确保新君不彻查,那么必须在朝中,得有大量的人,能够给新君施加足够的影响和压力,使新君做出错误的判断。
朱棣冷笑着继续道:“尔等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最丧良心的,便是尔等。”
这话也不知是跟谁说的,只是群臣尽都惶恐。
杨荣等人叩首道:“臣万死之罪。”
“万死。”众人轰然道。
朱棣不屑于顾,目中沉冷,笑得却是更冷,口里道:“当然要万死,吴氏已灭门,徐奇以及同党,尽都诛杀,一个不留,还有这蒋臣……
说到这里,朱棣话语一顿,突的道:“张卿何在?”
被点到名的张安世忙道:“臣在。”
“拿他的家小,一并杀了。”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接着道:“朕当然知晓,他们的同党还在这里,可事到了今日,还要隐藏吗?你们敢弑朕,难道还以为跑得掉?”
百官匍匐跪拜着,此时一字半句都不敢说,他们只觉得冷。
一种前所未有的凛冽,教他们浑身冰凉。
朱棣随即走向朱高炽,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的冷意倒是缓和了几分,道:“这些日子,你受惊啦。”
朱高炽战战兢兢地道:“儿臣……儿臣……”
朱棣拍拍他的肩,见朱高炽嘴唇嚅嗫,说话结结巴巴。
当下温和地道:“你细细看着吧,这些一个个在伱面前温良的君子,许多时候,可没有这样简单!你切莫以为他们迂腐,以为他们老实,自来大奸大恶者,必是那温顺恭良的老实人。”
朱棣说到此处,拜在地上的杨荣侧目看了一眼一旁的胡广。
胡广大吃一惊,张口想要骂人,却又很快将话吞回肚子里去。
朱棣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些,照旧对朱高炽道:“所以,必要引以为戒!你是储君,会有人揣摩你的性子,投你所好。那些小人不可怕,他们不过是知道你爱美人,便给你进献美人。可真正可怕的,恰恰是那貌似忠厚之人,他知你想要做一个好皇帝,便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在你面前做一个谦谦君子,张口便是国计民生、百姓疾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谄媚?看人识人,不要看他们嘴上说的是什么,也不要听他们夸夸其谈,这袖手清谈,实则自私自利者,从古迄今还少吗?”
朱高炽听罢,面容似有触动,忙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朱棣原本铁青着的脸,这时候也缓解了,只是目光一转,看向那跪着一片的大臣,声音依旧冰冷,道:“至于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也莫想跑了,今日起,京城内外,加强戒备,朝中五品以上大臣以及眷属,不得旨意,不得轻易出入京城!张卿,模范营暂驻各处城门。”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随即又翻身上马去,嘴里咕哝着:“真是便宜了蒋臣这贼,竟是失手将他打死,如若不然,非要将他剥了皮不可。”
他面带懊恼之色。
只是这话,却更教人不寒而栗。
群臣依旧默然,一个个把头伏得尽可能的低。
朱棣则再也不看他们一眼,随即打马进紫禁城。
看着朱棣的背影,朱高炽长长地松了口气,见了张安世还在那蹦跶,喜出望外,故意驻足了片刻,等张安世在后随扈,他才慢悠悠地与张安世同行。
“出了什么事?”朱高炽压低着声音道:“你的阿姐要急死了,她身子本就不好……”
这话虽是在责备,张安世却是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张安世小声道:“姐夫,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是有人想要谋害陛下。幸亏我尽心竭力,奋不顾身。如若不然,只怕真要出大事,当然,陛下……也没少出力……”
朱高炽听了一大通,但还是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张安世绘声绘色地说着如何手刃贼子,又如何布置,以逸待劳的诛杀水匪,接着奇袭南昌城。
朱高炽听得一愣一愣,不由道:“这样说,倒是幸赖有你。”
张安世偷偷看一眼前头打马而行的朱棣,低声道:“也不能这样说,陛下虽然年纪大了,可他的功劳也是不小的。姐夫,我们做子弟的,可不能把功劳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若不是姐夫是我至亲之人,我断不会说实话,对外……我都说是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朱高炽深以为然的样子点点头道:“你这样做很对,看来你真的长大了,比从前稳重了。”
张安世道:“有陛下和姐夫言传身教,能不稳重吗?”
朱高炽沉吟着,此时想到这两日糟糕的情况,叹了口气道:“父皇乃万金之躯,实在不该四处私访,教这乱臣贼子有机可趁。方才父皇所言,莫非这朝中还有余党?”
提到这个,张安世的面色也凝重了几分,默默地点点头。
朱高炽道:“要彻查到底!这件事,必须你来查,不可假手于人。”
张安世点头:“明白。”
朱高炽这番告诫,也是有他的心思的,皇帝被刺,从利害关系而言,其实最终受益者,就是他这个太子。
这是历朝历代的问题,朱高炽年纪也不小了,做了十几年的太子,难免会有人揣测太子不甘只做潜龙。
所以对朱高炽而言,想要洗清冤屈,最好的办法就是查出所有的余党来,而且最好是自己至亲的张安世来查办此事。
现在针对宫中的流言蜚语,已是多如牛毛,尤其是针对陛下早年便谋夺皇位不成,恼羞成怒,回到北平王府便开始准备谋反,之后裸奔和吃粪之类的事,可谓是人尽皆知。
朱高炽自知,这样下去,必然会有更多的流言出来。
二人一路小声地说着话,到了文楼,才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朱棣已先行去了大内,看望徐皇后了。
亦失哈则给太子和张安世斟茶,亦失哈显得苍老了不少,这一次去江右,他没有随扈,一直都在司礼监中当值,他伺候了朱棣一辈子,传出朱棣出事的消息之后,亦失哈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在外人看来,亦失哈这种心理症状乃是下贱。
可对亦失哈而言,他从记事起,便被人指定跟从朱棣,从朱棣还在燕王时,便伺候他的起居,对于亦失哈而言,朱棣就是他的一切,何况今日他拥有的一切,也是朱棣赐予他的,他或许未必读过许多书,了解许多的学问,却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与朱棣捆绑在一起的。
现在的亦失哈,倒是眉眼儿笑了。
张安世又绘声绘色地在亦失哈面前,讲起在九江府时,陛下如何神勇。
亦失哈心情很好,也愿意听,因而很佩服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配合,好给吐沫横飞的张安世助兴。
张安世道:“那么大一个水贼,陛下一拳头过去,这拳头还未至,那贼便七窍流血了。”
朱高炽在旁,笑吟吟地喝茶静听,看着张安世的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安世真的长大了,可以不教人担心了。
亦失哈依旧用心地洗耳恭听。
倒是一旁奉茶的小宦官,见太子殿下还有威国公以及大公公都高兴,便冷不妨地道:“不是拳头还未至吗,怎么就七窍流血了?”
亦失哈顿时恶狠狠地瞪了这宦官一眼。
宦官吓得忙要告罪。
张安世却道:“哈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力气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有了暗劲,隔山打牛你听过吗?斗气化马你晓不晓得?”
宦官:“……”
亦失哈笑意盈盈地道:“张都督,他不懂事,没什么见识,你继续说。”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说什么?”
正是朱棣从大内回来了,正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众人忙行礼,亦失哈笑嘻嘻地道:“陛下,张都督在说陛下在江西那边除贼的事呢。”
朱棣大气地道:“区区蟊贼,有何夸耀的?”
张安世便道:“是,臣万死。”
朱棣摆摆手:“少来这一套。”
朱棣坐下,而后道:“朕方才诛了蒋臣,便是要打草惊蛇。”
此言一出,张安世心头微微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这些人……既敢做这样的事,如今事泄,又有这么多同党已被诛杀,必然会生出惶恐之心,朕就是要敲山震虎一番,锦衣卫这边,正好借此监视百官,且看看……他们言行举止!”
张安世一脸钦佩地看着朱棣道:“原来陛下已有如此谋划,陛下放心,臣这边,一面监视,一面顺着蒋臣等人的线索,继续顺藤摸瓜,这些人如今是瓮中之鳖,已不能长久了。”
朱棣点头,随即道:“朕所虑者,是栖霞啊。”
他说罢,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当初执意去江西,就是惦记着他的两百五十万两银子。
可现在,朱棣方才发现,自己现在损失得更多。
因为这些该死的乱臣贼子,引起了市场的动荡,整个太平府的行情直线暴跌,此前大肆扩张的势头已被打破。
只怕……接下来就是许多商户的资金链断裂,甚至是钱庄也要受到影响,整个商行的买卖,也要一泻千里了。
若真是这般,任由这样下去,损失的又何止只是两百五十万两,只怕两千五百万两都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张安世听罢,却也知道,这一次可算是人为的经济危机了。
此前的欣欣向荣,让几乎每一个人都生出了错觉,那便是只好开作坊,就一定能挣银子,只要拿银子投出去,十之八九都能稳赚。
而如今,这种巨大的危机宛如乌云一般笼罩,想要破除人们心中的恐惧,并不容易。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依卿看,事情可以挽回吗?”
张安世沉着眉头想了想道:“若要竭尽全力保住商行,使其扭亏为盈,臣倒是有十足的把握。想当初的时候,臣就预想到了可能,所以这一年来都十分小心。可若想维持住整个太平府的大局,却需费更多的功夫了。”
“只是陛下,商行之所以能够如鱼得水,恰恰是因为太平府的繁荣所促成的,若是失去了太平府的繁荣,商行即便还能生利,其实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朱棣皱眉道:“那就想一想办法,无论是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朕的……也要让太平府的军民百姓们安居乐业。”
张安世沉吟片刻道:“臣倒有一个办法,不过需要一些时日准备。”
朱棣眼眸一下子亮了几分,忙道:“许多多少时日?”
“半月。”张安世想了想道。
朱棣随即就道:“那就半月,这才是天大的事!有了乱臣贼子,统统杀光殆尽便是了,可若是太平府出了事,且不说内帑没了,这军民百姓也都统统失去生计,你要教这数十万人成为流民吗?”
看着朱棣激动的样子,张安世只好道:“臣……一定竭尽全力。”
朱高炽端坐一旁,却道:“父皇,臣在京城,也听说一些事。”
朱棣看向朱高炽,道:“但说无妨。”
朱高炽道:“江西的讯息传出之后,太平府内忧外患,似乎有不少人,都在暗中造谣生非,想尽办法,想要教这太平府……”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思无非是,这可不只是铁路的问题,还有人推波助澜的结果。
朱高炽的言外之意是,这件事确实很难办,若是张安世办砸了,可不能怪罪于他。
张安世也一下子明白了太子的几分用意,只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姐夫。
倒是朱棣道:“太子怎么也关心起太平府了?”
朱高炽道:“儿臣詹事府上下属官,其中有大半数,都下放至右都督府治下各州府当值办公,尤其是詹事府大学士杨溥,更是太平府的同知,专司铁路司的事宜,所以……几乎右都督府的动向,他们自会向儿臣奏报。”
朱棣听罢,不禁欣慰地点头道:“这才是太子该当做的事。”
只是随即,朱棣又皱眉起来,冷冷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关乎社稷兴废,不可小视,张卿尽力去办,朕授你全权!无论动用什么,又需节制什么,哪怕是朝廷六部,只要张卿需要,就让他们尽力听调。”
张安世道:“遵旨。”
朱高炽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朱棣已露出了疲惫之态,显然一路舟车劳顿,他这个年纪,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十分难得。
朱高炽和张安世便都识趣地告退。
二人一口气走到了午门。
朱高炽气喘吁吁的,每一次步行出入宫禁,对他而言,都是一次折磨。
外头已有车驾等着了,朱高炽便看向张安世道:“先去东宫,见一见你的姐姐。”
张安世不免有些心虚,道:“我想了想,还是先回去见一见妻儿,他们一定很担心我。就劳烦姐夫替我跟姐姐报一声平安。”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道:“那噩耗传来的时候,你的姐姐早就将她们接去东宫了,就怕她们伤心过度。”
见逃不过了,张安世试探地问:“姐夫,阿姐没有生气吧?”
朱高炽看他这怂怂的样子,倒是忍不住笑道:“你放心,她见了你,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还会生气?”
张安世松了口气,感觉一下子有了底气,当下道:“我这做兄弟的不是人,每每都教阿姐担心,我这便去见她。”
张安世兴冲冲地至东宫。
朱高炽一路宽慰,领着张安世至寝殿。
今日的东宫格外的清冷。
张安世随朱高炽入殿。
谁晓得一进去,顿见这殿中气氛格外的冰冷,左右宦官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却见太子妃张氏似乎早就从宦官那儿得知了消息,知晓张安世要来。
一见张安世入殿,便指着一个宦官,却见这宦官抱着一个灵位。
张氏大喝一声:“跪下。”
张安世:“……”
张安世连忙抬眼去寻朱高炽,朱高炽已十分温顺地站到了一旁,而后默默地看着张安世,事不关己的样子。
张安世:“……”
第400章 帝王之心
张安世转眼,见到了朱瞻基。
朱瞻基站在角落里,今日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安静的少年。
张安世也就匆匆看一眼,便立即拜下道:“阿姐,是陛下逼我干的。”
太子妃张氏显然很生气,怒目道:“早先怎么说的?早先说,但凡要去哪儿,都要招呼一声,你已是人夫,是人父了,你自己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张安世连忙道:“下次再不敢了,便是有圣旨下来,我也抗旨不尊。”
张氏显然更怒了:“不要东拉西扯,将父皇牵扯进来。”
张安世道:“总之,下次再不敢了。”
张氏却是眼一眨,眼里的泪珠就一颗颗的掉。
于是边擦拭眼泪边幽幽地道:“我倒盼着你游手好闲一些为好,又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都督,咱们大明,万万的军民百姓,难道就伱这么一个能办事的吗?这天下,缺了你就不成了吗?现在憎怨你的人这样多,我成日提心吊胆的,教我一个妇道人家,本已做了人妇,却还要牵挂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兄弟,我……倒不如死了,遂了你的意,免得生生见你成日铤而走险。”
张安世原先是想着好好认错,让姐姐别不高兴就行,此时直接吓了一跳,这话可比以往的重呀。
他是清楚自己的姐姐的,自己这姐姐说话,毕竟是太子妃,每一句话都会斟酌,每一个用词都有用意,颇有外交辞令的风范。
今日这用词,加重了至少两分,他这一次,怕是没这么容易脱身,但是看着姐姐哭的如此伤心,心头没有愧意是假的。
张安世努力擦拭眼睛,将眼睛擦红,眼里也泪汪汪地道:“阿姐,我错了,以后一定小心,绝不教你担心了。”
张氏没理他,继续哭哭啼啼的,只说要寻死。
朱高炽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朱瞻基倒是这时冲上来,一把抱住张氏道:“母妃,母妃……你不要再生气了,阿舅虽糊涂混账,可不还好生生的吗?”
张安世一脸无语之色,便见张氏指着那灵位道:“先父在的时候,为北平王府效命,性命都没了,这当然是他的忠心,男儿本就该忠孝。可张家子嗣不昌,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在天有灵,晓得你这般每日玩火,能够瞑目吗?我是出嫁了的女儿,不能继承父亲的香火,我只恨自己是女儿身。”
她说得越发的激动,哭着哭着,竟微微抚额。
朱高炽一惊,忙道:“哎呀,可别气坏了身体,来人,来人,快去请御医来。”
张安世也急忙上前道:“阿姐,我来瞧一瞧。”
张氏道:“你走开。”
张安世:“……”
朱高炽忙是和宦官们搀扶着张氏准备去寝店歇。
张氏临行,则道:“看着他,让他好生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思过。”
于是没一会,数十个宦官,便一溜烟的入殿,里三层外三层将张安世围住。
张安世看着这阵仗,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冰凉的地上跪着。
倒是没多久,朱瞻基去看过母妃后,又回来了。
他直接在张安世的身边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的心情也不好,瞪了这小家伙一眼道:“你走开。”
朱瞻基气咻咻地道:“是你惹母妃生气的。”
“与你何干。”
朱瞻基道:“哼,我和你不一样,我心疼母妃。”
张安世索性闭目眼神,对他置之不理。
朱瞻基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旁继续絮叨道:“母妃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就不惭愧?”
张安世道:“好好好,你说的对,好了,我要好好思过。”
朱瞻基道:“我是代母妃在此盯看着阿舅,没我在,阿舅一定又要悄悄躲哪里去偷懒。”
张安世道:“你……”
一个多时辰之后。
朱瞻基竟盛了一碗饭来,饭上的菜肴堆得高高的,他举着筷子,蹲在张安世的面前,低头扒拉。
张安世此时饥肠辘辘,憋着气道:“你这像哪门子皇孙样,站没站样,坐没坐样。”
“母妃说啦,我得盯看着阿舅。”朱瞻基说完,又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跪了这么久,张安世此时可谓是又累又饿,气焰也提不起来了,带着几分可怜巴巴道:“我也饿了。”
朱瞻基摇头:“阿舅,你忍一忍,过个十几个时辰,等母妃消了气再说。你是不知道,方才御医去瞧了病,说是母妃动了肝火,若是长久这样,会出人命的。”
张安世便不再吭声了,郁郁地叹了口气。
朱瞻基道:“我晓得阿舅想说母后妇道人家,不懂事。”
“我没说。”张安世咬牙切齿。
“阿舅心里是这样说的。”朱瞻基继续扒拉着饭菜,一面含含糊糊地道。
张安世道:“你污蔑我!”
朱瞻基道:“阿舅,我要饭后吃一根棒冰,你喜爱绿豆的还是葡萄的?”
张安世此时还是挺担心自家姐姐的,便心烦意燥地道:“别烦我。”
朱瞻基便站起来,对周遭的宦官道:“都下去,你们不必在此当值了,这里有我呢。”
宦官们不敢怠慢,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朱瞻基又蹲回张安世的身边,捧着脸道:“我也烦恼极了,若是紧盯着阿舅,便是不义。可若是敷衍了事,又是不孝,自古忠孝难两全。”
张安世直接闭目,对眼前这家伙一脸嫌弃。
可跪了那么久,腿上不痛是假的,这腿就好似已不属于自己的了,疼的厉害。
朱瞻基依旧唠叨着:“阿舅平日里对我这样好,我不忍心见阿舅受苦。”
张安世这才睁开了眼睛道:“可是呢?”
“阿舅怎么知道有可是?”朱瞻基惊讶地道。
张安世:“……”
朱瞻基道:“可是我更心疼母妃,我不忍再惹她生气。”
张安世:“……”
朱瞻基压低声音道:“母妃前些日子,与彭城伯夫人谈及阿舅的时候,她可高兴了,说是阿舅有出息,扬眉吐气,就算不凭外戚的身份,凭着阿舅的功劳,也是世所罕见的,还说,阿舅是卫青。”
张安世道:“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阿舅莫非还以为我在骗你?”
张安世依旧不做声。
朱瞻基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阿舅,你真糊涂!”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日里,我见阿舅挺聪明的,可今日怎么这样的糊涂。不,看来也未必是阿舅糊涂,而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母妃的人,不是阿舅,而是我。”朱瞻基说到此,不无得意之色。
“母妃堂堂太子妃,才不会因为你奉旨去办事,而责罚你呢。再怎么说,你这也是奉公,而且是护驾,怎么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事情的轻重,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有母妃看的透,母妃今日这样干,其实……”
张安世禁不住道:“其实是什么?”
朱瞻基笑吟吟的样子,道:“这我可不能说,说出来,若教母妃知晓,必要骂我的。”
张安世道:“瞻基,你变了,你变得阿舅不认得你了,阿舅总以为你是乖巧的孩子,哪里晓得你现在对阿舅已经开始玩心眼了。”
朱瞻基嘟了嘟嘴道:“明日阿舅就知道了。”
说罢,朱瞻基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一会儿,朱瞻基又捧着一根绿豆棒冰来,愉快地舔舐,津津有味的样子。
恍惚之间,张安世才意识到,这个当初连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家伙,已经长大了。
可惜,张安世并不觉得欣慰,却只觉得心累。
看吧,长大的孩子,一旦成人,就没有那么可爱了,这家伙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油腻气息。
………………
徐皇后身子一直很羸弱。
毕竟年岁大了,再加上从前有旧疾,自打朱棣的噩耗传来,受了一些惊吓,身子便更羸弱了几分。
朱棣索性也暂时不理外朝事务了,只在大内作陪,人到老了,就不免容易回忆起往日的许多事来。
谈及从前在北平府的事,谈及三个孩子,亦或者,谈及自己的孙儿。
如此一来,夫妇二人,不免百感交集。
他们从起初的时候,就从不曾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可人性却是相通,并非因为你是王侯,所以情感会比寻常人更觉得矜贵。
或许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的缘故,让朱棣小小年纪,便送去了凤阳中都学习农耕,体尝人间疾苦。
又或者,是当初就藩北平,奉太祖高皇帝的旨意,出击塞外,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涯之中,处在那茫茫的大漠之中,即便是当时贵为藩王,乃天潢贵胄,也依旧要体验人间百态,还有那种难掩的思家和孤独。
朱棣唏嘘着,他一辈子经历太多太多的事,正因为这种远超寻常人的阅历,在尔虞我诈以及刀剑争锋中经历过的岁月里,他才格外的珍惜徐氏在旁,自己与之对坐,说一些家事。
此时的他是最轻松的时候,可以放下对一切人性阴暗的防备,也不必担心有人对自己的图谋而产生的紧张心理。
徐皇后笑着道:“不知老二和老三在外头如何了,见了他们的奏报,倒是都好好的。”
“他们还年轻,巴不得人在外头,没人管束,关起门来做小霸王呢。”朱棣笑了笑道:“等他们也老了,只怕就要想念南京城,想念朕和你了。”
徐氏颔首:“那等他们老了,陛下准他们回来吗?”
朱棣叹道:“既然在外头扎了根,就好好的在外头吧,这是帝王家……回来做什么呢?朕从前也在想,当初皇兄在时候,皇考为何对他如此喜爱,而对诸子却这般的疏远,分封在外,便几乎不再过问,却将所有的父爱,统统都给了皇兄。”
朱棣说罢,目光幽幽:“朕当时在揣测,觉得是不是因为诸子都不如皇兄,亦或者只是因为……他是长子。可现在,朕才算真正明白了,这是因为皇考他只是想绝了诸子的念想。他是害怕,表现出喜爱,反而给了其他兄弟其他不该有的盼头。”
“想必皇考当初在南京时,每日一定是也如今日朕和你一样,在想念着塞外的朕和宁王,也在念着湘王、周王。可他是天子,他不只是人父,也是人君。所以啊……天子无情,不是因为做皇帝的,非要刻薄寡恩。而是正是因为有情,才需无情,也正因当初皇考爱诸子,这才只钟爱皇兄,疏远诸子,这是为了防止兄弟相争,骨肉相残。”
徐皇后听罢,默然。
朱棣眼里竟微微含泪下来,似乎在想着某些往事,亦或者想到了曾经那自己百般表现,却总是冷漠以对的严父,禁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气。
外头传出脚步声。
朱棣脸色一冷,那本是隐约带着雾气的眼眸,一下子锋利起来。
“陛下。”有人在殿外拜倒道。
“何事?”朱棣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饱含情感,多了几分冷漠。
“太子妃娘娘……病了……太医院,请了许多御医去诊视。”
朱棣听罢,脸色一沉。
徐皇后也不由道:“好端端的,怎么病了?陛下,会不会前两日,因为陛下和张卿……”
朱棣道:“进来说话。”
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又拜下:“回皇后娘娘的话,听说是……张都督去了东宫,太子妃娘娘动了怒,说……说……”
朱棣道:“无妨,你细细说。”
“说张都督总是做危险的事,教她担心,张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当初太子妃娘娘的父亲,便亡于靖难,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可张都督却四处得罪人,惹来天下人的怨愤,又总是将自己置之危险的境地……还说张都督胡闹倒也罢了,偏生还怂恿陛下,陛下若有个什么好歹来……张都督便真真是不忠不孝了……”
朱棣听罢,一时唏嘘,竟说不出话来。
去江西,是朱棣的主意。
这是不能责怪到张安世身上的。
张安世护驾有功,至于惹得天下人的怨愤,那也是因为张安世效忠皇帝,矢志不渝。还有历经了危险,要说这个,那也是朱棣带的头。
所以理论上,无论如何,这也怪不到张安世的头上。
可太子妃是他的儿媳妇,当然不能怪他这个皇帝公爹,因为担心,而迁怒于张安世,却也情有可原。
这换做任何女人,怕都要如此。
朱棣老脸一红,抬头道:“御医诊视过了吗?”
“已经诊视了。”
“如何?”
“是说肝火盛,再加上积忧成疾,需好好将养。”
朱棣叹息道:“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啊。”
徐皇后道:“她的感受,臣妾再清楚不过了,当初陛下出兵塞外,臣妾在北平王府,也是日夜担心,此后陛下靖难,九死一生,那自不必言了。”
宦官便又道:“因此,太子妃娘娘还责罚了张都督,让他跪了一日思过,滴水未进呢。”
朱棣唏嘘:“这也不能怪张安世,他是忠孝难两全,夹在中间,也是难为啊。”
徐皇后蹙眉起来:“臣妾倒也听说外间对张卿怨愤者,数之不尽。此次在江西,有人竟敢对陛下动手,陛下尚且如此,何况是张卿了。”
朱棣道:“还是你与太子妃想的周全,朕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徐皇后道:“他乃太子和太子妃的至亲,更是朱瞻基的舅舅,这天下这么多的臣子,有本事的人,难道只缺张卿一人吗?陛下怎好什么危险和得罪人的事,都教他去做?”
朱棣听着,心里也翻江倒海,于是眼睛阖起来,似乎也在思索。
“现在离不开他。”没多久,朱棣便猛地张目,斩钉截铁地道:“如今在最关键的时刻,离了他还真不成。天下确实有才能的人不少,可有几人有他这样的担当?人人都晓得这是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做的来?”
“再者说了,这新政,还真非这小子不可,朕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只是……说起来,天下既懂经济之道,又能竭力推行新政,且还能执掌锦衣卫者,又有几人?”
顿了顿,朱棣继续道:“最紧要的是,这小子他是真敢干,聪明的人,朕见的多了,可许多人只将聪明搁在明哲保身头上,每日琢磨的,乃是所谓处事之学,这等聪明,要之何用?张卿可是敢拼命的。”
徐氏听罢,不由惋惜。
朱棣却又道:“可太子妃的担心也有其道理,朕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了一事。”
“何事?”
“朕看啊,此事是到火候了,此前,朕就命人去各藩王那儿让他们拿一拿主意,也教人查阅过一些典册,只是一时还举棋不定,总怕因此而坏了祖宗之法。可现在看来,却是势在必行。”
徐皇后是极聪明的人,听朱棣这般一说,似乎也颇有醒悟:“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了,只是外间会不会有流言蜚语?”
朱棣眼珠子一瞪,一听到流言蜚语四字,他便暴怒:“朕受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入他娘的,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口无遮拦的好事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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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封王
一说到流言蜚语四字,朱棣便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在徐皇后的面前,朱棣极尽努力,总算是憋住了满腔的怒火。
于是又道:“这事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名不正则言不顺。”
徐皇后颔首道:“此事依陛下而言,如何办才好?”
徐皇后已经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可她想来也明白,这事不小,问题关键之处就在于,事情要办,也要办的漂亮。
古人是最讲名正言顺四字的,但凡有一丁点教人诟病的地方,都难免会让人生出非议。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个好办,只要有两个人,这件事便成了,而此二人……朕看火候也到了。”
他智珠在握的模样。
徐皇后听罢,便也不再追问。
别看朱棣有时候鲁莽,可在许多地方,心却细致得很,他既觉得有稳妥的办法,那么这事准是能成。
没一会,却见朱棣又一脸忧心的样子,幽幽地道:“朕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太平府的问题,听闻是百业萧条,哎……”
徐皇后道:“这几年,内帑充实,与这太平府,确实也不无关系,如今出了岔子,陛下确实应该留心。”
朱棣凝视了徐皇后一眼:“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徐皇后温和地笑道:“我是妇道人家,没有什么高见,能说出个什么来?只不过……陛下,常言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眼下那些人竟干弑君,可见这些人,已是丧心病狂!正因如此,他们狗急跳墙,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以我这妇人之见,眼下这太平府出了事,就更难保没有人暗中使绊子了。”
朱棣听罢,深吸一口气,又颔首:“朕也早料定这个,这些人……呵……”
朱棣露出不屑于顾之色,冷冷道:“若是不能将这些人统统一网打尽,我大明永无宁日。”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从前靖难时,再难的事,不也这样过来了?若是往好里去想,至少……陛下和张卿想要做的事,已成了大半,如若不然,这些人又怎会狗急跳墙到这样的地步呢?”
朱棣道:“这话倒没有错,若不是当真刺痛了他们,倒也未必有这样的胆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新政卓有成效。”
徐皇后道:“臣妾这些年,虽久居宫中,却是知道,人心是最难为的,为了蝇头小利,甚至只是一个职衔,宦官们要争斗,后宫的嫔妃们也要争斗,就如陛下方才所言,太祖高皇帝为了杜绝诸子争位,甚至不得不去疏远诸子,也是深知,一旦不如此做,断了人的念想,便要兄弟阋墙,历朝历代,父子相争,兄弟相争,大臣相争,哪一次不是你死我活?这样的事,还少了嘛?陛下不应为此而介怀,更不必愤慨。”
朱棣恨恨地道:“朕厚待他们,他们竟敢如此,怎能不恨?”
徐皇后摇头微笑:“因为不能生恨,人有了恨意,就不免会被愤恨蒙蔽了心智,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而陛下是要成大千秋大事之人,任何时候,都要比天下人更冷静,任何时候,也需做出更好的选择,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的权柄,本就是万千人瞩目,人人既敬畏,又不免会有野心勃勃之人觊觎这大位,若是连陛下,都被愤恨所蒙蔽,那么怎么可能成就大业呢?”
朱棣听着,神色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道:“你说的对,朕不该动辄怒火焚心,任何时候都不可易怒和冲动,如若不然,反而要坏大事。”
本来心情糟糕的朱棣,被徐皇后这么一番安慰,便也舒心开来。
当下,他悠悠然地道:“去传亦失哈,朕有事吩咐。”
………………
一封密旨,很快地送到了江西布政使司。
礼部尚书刘观在这里已经杀疯了。
甚至连陪同他一起办案的锦衣卫千户陈道文,都觉得这家伙有点不可理喻。
这哪里是查办钦案,这是杀人如麻。
所有牵涉铁路之人,统统抄家,拿着账簿,一个个比对,先下了驾贴,人叫了来,随即便连夜审问,次日就有锦衣卫开始抄家。
以至于这南昌府的大狱根本不够用,索性,将所有的衙署,统统变为大狱。
反正这南昌府的衙署,绝大多数的官吏,也都被清扫了个干净,正好腾出了地方。
刘观对于锦衣卫极为不满,他总觉得锦衣卫太过客气,刘部堂是与罪恶不共戴天之人,他受不了锦衣卫这种下驾贴,审问再抄家的风格。
于是他对着陈文道不满道:“太慢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将此地的妖祟们清理干净?陈千户,伱们锦衣卫做事太古板,直接照着那吴氏手里搜抄出来的簿子全数拿人便是。客气个什么?现在狱中业也是人满为患,在这样下去,哪里还有地方,安置这么多的囚徒?以老夫愚见,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陈道文一脸复杂地看着刘观,却还是道:“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
刘观便两眼微微一张,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道:“这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给他们一点厉害瞧一瞧,他们还以为朝廷软弱!你是不知道他们贪婪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他们猖狂到了何等的地步,你晓得不晓得,他们猖狂的时候,礼部尚书也未必放在眼里,只要钱!”
陈道文道:“刘公息怒。”
刘观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当初的心气了,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哪还管这些。”
陈道文一时无言以对。
“刘公。”
就在此时,行辕的文吏快步而来,行色匆匆。
刘观见了,不禁奇怪,便道:“何事?”
文吏道:“宫中有旨来。”
刘观先是一怔,随即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他现在最怕宫中有什么旨意!
为什么?
他担心陛下秋后算账啊!
只见这文吏又道:“是密旨。”
刘观忙道:“还不快请天使进来。”
“已安排在书斋了。”文吏道:“说此事,还是避着一点人为好。”
刘观不敢怠慢,连忙举步而去,匆匆来到了书斋。
随即,在这等候的宦官便给了刘观一份旨意,等那宦官告辞,刘观才小心翼翼地挑灯,取了旨意,细细地默读了一遍。
而后,刘观的眉头一皱,口里忍不住嘀咕道:“在江西的时候,老夫没得他们一文钱的好处,反而差点被他们拉去垫背。到了宫中,也没给老夫半分的好处,如今却又教老夫作挡箭牌?”
他唏嘘了一阵,甚是无言。
…………
张安世被罚了一日,很快满血复活,此时杨溥却来东宫觐见。
杨溥显然是专门为了张安世来的,当然,他同时也是詹事府的属官,本也可借着觐见太子的名义出入。
朱瞻基高坐,张安世陪坐一侧,杨溥所带来的,却是一个簿子。
簿子里都是表格。
记录下来的,乃是太平府的情况。
杨溥的表情凝重,他看着张安世,不发一言。
而张安世则低头看着各项的数据,脸色微微不悦。
“情况竟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各府县的数据或许会有出入,会有不准确的地方,可是铁路司这边的数目,却是实打实的,每个月运载的货物几何,一清二楚。可现在的情况,令人十分忧心,不只如此,从前与铁路司长期合作的不少商行,现在也不景气了。下官曾亲自去拜访了几个,不容乐观。”
张安世道:“这也不急,咱们恢复即可。”
“可下官有一点担忧。”杨溥看着张安世,脸上是明显的忧色,此时沉吟着道。
张安世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但言无妨。”
杨溥想了想,便道:“下官认为,眼下百业萧条,乃是大势。可这大势的背后,却更像是有人在故意滋事搞鬼。现在太平府内部,有不少人煽风点火,闹得也颇厉害,现在本就人心纷乱,再加上有人故意如此,那便更加的雪上加霜了。”
张安世神色也不免认真了几分,道:“都是些什么人?”
“读书人居多,可只些许读书人,或只是表象……”
张安世冷冷一笑,随即道:“他们现在是狗急跳墙,却想着索性反正逃不掉了,就来个玉石俱焚。”
杨溥点了点头便道:“都督这儿,只怕要早做打算才好。”
张安世微微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便道:“这个放心,我心里有数,跟我张安世玩,也不看看他们有没有分量。”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我现在便去栖霞一趟。”
几个时辰之后,张安世便出现在了栖霞,陈礼、高祥、朱金人等,早已是望眼欲穿,他们一个个来见张安世,将这太平府的情况一一相告。
情况,确实有些不容乐观。
一方面,是第一次遭遇了危机,所以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另一方面,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的苗头,令他们担忧。
张安世大抵听过之后,视线对向一个人,道:“朱金……”
“在。”
张安世沉着眉道:“现在起,所有钱庄,统统给我暂停几日业务,就说整顿。”
朱金大惊失色,急忙道:“都督。现在钱庄这儿……本就……情势不妙。若是再这般,只怕……非要闹出天大的乱子出来不可。”
张安世却是显得气定神闲,道:“就照着这么办,入他娘的,他们不是想乱吗?那就教他们知道厉害。”
朱金只觉得张安世有些疯,这哪里是解决问题,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将街上的校尉都撤了,不要到处拿人。”
陈礼只是奇怪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毫不犹豫地道:“遵命。”
张安世接着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
张安世道:“知会各府县,教这上上下下,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即可。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管。”
高祥沉吟了一会儿:“都督,真不管?”
“不管!”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怕个什么,天塌不下来,我张安世回来了,模范营和锦衣卫待命,又能怎么样?可是那些人……”
话说到这里,张安世的那股随意便一下子消失了,脸上透着一股火气。
被阿姐教训了一顿,他正愁没处发泄呢!
于是他道:“就让他们为接下来的事,陪葬吧!”
说罢,张安世手一扬,拂袖道:“依命行事,这各商行,各街巷,各府县的情况,依旧要随时奏报到我这儿来。”
“是。”
一个个领命便离开忙活了,值房里终于清净了。
张安世反而气定神闲起来,眼下的局面,似乎有些混乱,若要慢慢梳理,或者对某些人进行整治,看上去,需要费一番的功夫,再加上眼下的百业萧条,必然会导致官府投鼠忌器,可张安世显然没心思去慢慢的梳理,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要见血!
…………
栖霞这儿,已是人心惶惶,大宗的商品,已经不断地暴跌,许多的商户,囤积的货物纷纷滞销。
街道上,也开始出现了混乱,现在街上流行一种小册子,册子之中,多是一些流言蜚语。
而在此处,已有人火速从此,抵达了京城。
京城某处。
一干人默默地坐着,低垂着头,面如死灰的样子。
朝廷已经封闭了京城,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那蒋臣生生在大臣们面前被陛下活活打死,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种恐怖的场景,宛如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有人艰难地道:“迟早……迟早……锦衣卫顺藤摸瓜……”
“陛下已经疯了,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等必受波及,哎,当初他们在江西干此等事,老夫便说绝不可为,风险太大,可那吴氏……”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有人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道:“大丈夫死节,舍身就死又何足道哉?既然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么就索性,鱼死网破。”
“不知还有什么高见。”
“闹,闹个天翻地覆。”这怒汽冲冲的人道:“新政这么多年,闹的鸡飞狗跳,哀嚎遍野,可换来的是什么呢?现在太平府,不也怨声载道吗?依我看,那便教这太平府闹的更凶狠一些,天翻地覆了才好,正好教天下人看看,这新政是什么模样。”
“闹,凭什么闹?凭我等吗?”
“我等何等人,自教那军民百姓们去闹腾,那秦亡,不是有陈胜吴广这等匹夫吗?汉之亡,不也是先黄巾贼子吗?先教无知百姓大闹大通,等差不多了,也就是我等出来收拾山河的时候。”
众人默然。
有人道:“可陈胜吴广这样的贼何在?”
这人道:“放心,已经在教化了。”
此时的众人,更像一群即将溺水之人,他们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的头上,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可现今,但凡有一个主意,他们也当这是救命稻草,死死的攥在手里。
明知这些话……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有一句话说的好,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攻击太平府,教这太平府天翻地覆,至少也教陛下和张安世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宫中有消息。”
众人只当大难临头,又不知朱棣查到了什么,当下,一个个色变,脸色铁青。
这人却道:“蜀王朱椿与礼部尚书刘观上奏,恳请册封张安世为王。”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蜀王乃是宗亲的代表,他乃太祖高皇帝之后,又在京城,某种程度而言,所代表的乃是宗亲们意思。
至于礼部尚书刘观,执掌礼部,这礼部权柄虽不及吏部、户部、兵部,却最是清贵,毕竟它所执掌的乃是礼教。
封王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极意外的事。
可得知是此二人上奏,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天底下,非此二人上奏,还真无法做到名正言顺。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地冷笑道:“倒是真舍得,只是……这难道不有违祖制吗?”
“现在人家做了天下,当然他说什么祖制,什么便是祖制,反正这祖宗是人家的。”
有人沉思着,口里边道:“文渊阁和各部的动向如何?”
“能有什么动向?”有人摇头道:“此二人上奏,只要宫中顺水推舟,那么这事便算是定了,就是不知,这异姓王,又要沿用哪一朝的礼遇。”
要知道,历朝历代,王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大明从未有过异姓王,天知道是不是按照宗室封藩的办法,还是沿用古典。
众人又不禁叹息。
这消息也很快的,便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张安世将锦衣卫的奏报看了两遍,而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神色间显得有些古怪,却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忍不住地嘀咕道:“阿姐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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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
张安世对于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倒是有几分糊涂。
不过几个兄弟都来了,尽都是来庆贺的。
朱勇满脸的得意道:“大哥做了王,以后咱们脸上也有光了,谁要是惹咱们,我便说……大哥乃我大明第一异姓王。”
张喜滋滋地道:“看谁不顺眼便打谁,徐景昌那个小子承袭了公爵,也没什么了不起。照样打他!”
丘松面无表情地道:“是不是封了王,炸死了人也不会有事?”
张安世听得脸都白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过是蜀王和刘观那个二五仔上奏而已,虽然这明显可能是宫中的授意,可也不能半路开香槟,众所周知,半路开香槟一般死得比较快,好吧!
张安世道:“好兄弟,做坏事可不能报大哥的名号,你们莫忘了,你们出头,大哥在后头动脑筋。”
朱勇兴致勃勃地道:“大丈夫当如是也,男子汉就要如大哥一般,死为鬼雄,生为异姓王。”
几个人还处于兴奋之中。
张安世见他们自说自话,心惊胆跳,这不符合他做大哥的人设啊,他们的思想若是再滑坡下去,可能世上不会在有三凶之名,只会有混世魔王,人类公敌张安世的大名了。
张安世便叹息。
这叹息还是起了效果的。
于是朱勇道:“大哥,你咋又谦虚上了?”
张安世便幽幽地道:“不是谦虚,是惆怅,大哥怀疑有人想害我。”
朱勇眼珠子一瞪:“谁敢!”
“你们不要总是咋咋呼呼的,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都是用拳头来解决的。你们想想看,为何有人要让我做这异姓王,我大明可有异姓王?”
三人就一下子都沉默了。
张安世道:“这就对了,做了这个王爷,以后大哥便要被千万只眼睛盯着,但凡做了什么事,都不免要被人唾骂,大哥这哪里是做王爷,这分明当孙子啊。”
朱勇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怅然若失的模样道:“大哥本来还想着,咱们几兄弟,平日里有事都是教几个兄弟上,我这做大哥的,总是在后头运筹帷幄,总难免让人觉得大哥不讲义气。做兄弟的,怎么能不为你们出头呢?所以每日辗转难眠,总觉得对不起兄弟,想着以后在有事,大哥一定要先上不可,这才教义薄云天,叫堂堂大丈夫。”
“可谁晓得,好死不死,偏又有人要将大哥推到这风头口尖上,教大哥为万千人瞩目,人人嫉恨的位置,哎……这叫大哥以后还怎么为兄弟出头,这不是要教大哥做那等只沽名钓誉,却只做好人,教自家兄弟做坏人的小人吗?”
说到这里,张安世长叹一声,又道:“大哥这样卑鄙地活着,想一想便觉得不痛快,无信无义,苟且偷生,真不如死了干净。”
张安世说到此,声音顿下。
不过剧本有点没有朝着张安世的方向走,三人呆若木鸡地看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一时看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咳嗽一声道:“你们说说话啊。”
朱勇挠挠头道:“大哥说的话,好像有点生涩难懂,我先琢磨琢磨。”
张这时道:“大哥……我们晓得你的难处,你不必介怀,咱们兄弟不分彼此,谁出头都是一个样,大哥本事比我们大,还比我们聪明,自然要更费心神,我们心疼大哥都来不及,大哥咋还说什么苟且偷生、无信无义的话?”
张安世大喜道:“老三若是这样想,大哥就放心了。大哥没用……呜呜呜……”
朱勇反应过来:“三弟说的对,俺也是这样想的。”
唯有丘松,依旧一言不发,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反正张安世也不在乎丘松的想法了,这家伙脑子有点小毛病,若是成日去琢磨他,张安世怀疑自己也会变得精神不正常。
于是张安世道:“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咱们肝胆相照,大哥吃肉,便有你们的汤喝。对啦,你们来的正好,这儿正好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办,这事啊……大哥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们来办才最是妥当。”
三人又开始面面相觑。
朱勇觉得自己绕晕了。
自己方才来是干什么的来着?
不过此时,却是痛快地应下:“大哥吩咐便是了。”
……
三兄弟兴匆匆的走了,最高兴的便是丘松,丘松显得很得意,因为张安世交代他的事,让他生出一种本能的亢奋。
而接下来的人,就正常得多了,却是杨溥。
杨溥微笑,先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见过都督。”
张安世随和地道:“杨先生,不必客气,来坐下说话。”
杨溥便欠身坐下:“新近的奏疏,都督可有耳闻吗?”
“你说的是蜀王殿下?”
“正是。”
张安世道:“我何德何能,怎么敢被封异姓王?蜀王殿下是好意,却是要将我架在炉火上烤啊。”
“都督不愿意接受?”
张安世脸抽了抽,不接受才见鬼了呢,虽说历朝历代,接受这样恩荣的,必定会有好下场。
可明朝张安世熟啊,只要不是在太祖高皇帝时期,朱家人敢封,有什么不敢接受的?
更何况这是陛下册封的,未来继位的不是他家姐夫就是他家的外甥。怎么,朱家赘婿,不朱家外甥还敢欺舅?
等过了几代,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断不会有人提出质疑,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了。
张安世见杨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张安世显得有些难堪,便道:“这……这……我张某人德薄,如何敢承此厚恩?可若是宗亲和大臣们力主如此,而陛下深谋远虑,觉得此举有益天下,我虽是诚惶诚恐,可以陛下和苍生为念,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杨溥继续微笑。
张安世不自在极了,便道:“杨先生来此,只怕不只是为这个来的吧?”
杨溥此时却是有些出神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张安世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溥这才回过神。
张安世便忍不住道:“杨先生在想什么?”
“下官不敢说。”
“我们是自家人,说了也无妨。”张安世鼓励道:“我这个人,不懂人情世故,还需杨先生指点。”
杨溥是个很谨慎的人,此时定了定神,却道:“下官方才在想,都督方才的言行举止,与太子妃娘娘一样,果然太子妃与张都督乃是姐弟,都是有大智慧的人。”
张安世顿时竖眉:“你来消遣我吗?”
杨溥情真意切地道:“下官的身家性命、未来的荣辱,都与太子殿下与张都督息息相关,岂敢消遣?这些话,下官本不敢言,却是张都督非要追问,下官才斗胆说的。”
张安世一时语塞,落座,才又道:“也对,关起门来,随你怎么说,咱们自家人嘛。你说我阿姐……是什么意思?”
“这王位,说到底,乃是娘娘为你讨来的。”
张安世挠挠头,其实他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笑着道:“阿姐也是多事,本来可以等她做了皇后,磨着姐夫给我封个王,却非还要整这么一出。”
杨溥含笑道:“都督差矣,太子妃娘娘为了都督,是煞费苦心了!能给都督封王者,唯有当今陛下,倘若未来当真太子殿下亦或皇孙克继大统,反而这条路便被堵死了。”
也幸好此时没其他人,杨溥所说的话,可谓是很是大胆了。
不过这也可见,张安世和杨溥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
说到底,二人现在已是荣辱与共的关系,私下谈话,已经不存在禁区了。
张安世显然一时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心头纳闷起来,便挑眉道:“这是何故?”
杨溥微笑着道:“世上岂有皇帝给自己的外亲封王的道理呢?都督的身份,乃是外戚,陛下在的时候,这个份上还不明显,尚可以以功册封。可一旦太子登基,太子殿下若是册封,就成了给自己的舅哥封王,若是这样做,只怕太子殿下愿意,太子妃娘娘也会不乐意了,因为一旦如此,后世若有我大明天子也宠幸后妃,给他兄弟封王?这个口子一开,如何是好?”
顿了顿,接着道:“再者,当今陛下乃是雄主,自然是敢做敢当,他动了心思,谁敢不从?可若是太子殿下,若要这样干,可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张安世一听,便也寻味出几分意思,于是道:“这么说来,阿姐倒是在为我谋一条出路?”
杨溥笑道:“都督,世上最心疼你的,这太子妃娘娘必为其一。太子妃娘娘她将来必要母仪天下,自己的儿子,也定为江山之主,这些事,都不必她操心。她这满心里若是不为都督操心,还能为谁呢?”
张安世叹口气,心里也是甚是认同杨溥的话的,故而也满心感动。
杨溥继续道:“当然,这其中固然有娘娘的苦心,可实则,真正决定此事者乃是陛下,若陛下无此意,是断不会有蜀王与刘部堂的奏疏的。”
张安世点点头道:“那么你看陛下到底是何意呢?”
“是啊,这里头,最关键就在此处。大明的王爷,多为藩王,藩王就要就藩,所以下官斗胆揣测,此王绝非宗亲之藩王。”
此时的张安世,就像一个乖乖学生,很认真倾听的样子,道:“你继续说,我爱听。”
于是杨溥便又道:“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王到底怎么个封法。这是我大明未有之事,必然会引发争议。”
张安世颔首:“我现在可不想就藩去,还是留在京城为好。”
杨溥笑了笑道:“这就得看陛下,还有百官的意思了。”
张安世道:“那么你认为,最后会是怎么个册封之法?”
杨溥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还真不好说。陛下行事,历来非常人所料,需再等一等,而且现在大臣们只怕还有争议,陛下也在观察朝中的举动。”
张安世忍不住唏嘘道:“这事……若有什么进展,你尽管来找我,给我提一提建议,看看下一步该怎样做。”
杨溥微笑道:“下官来此,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啊……”张安世愕然了一下。
杨溥道:“是太子殿下担心都督在这个时候,把握不住,或得意忘形,或言行举止惹出什么争议,反而使都督成了众矢之的,所以特让下官来此,看着都督。这事……让陛下去谋划,而都督现在最适当的做法,就是耐心等待。”
张安世不由露出苦笑,指着杨溥道:“原来是姐夫的意思……”
杨溥笑了笑道:“这是为了都督好。”
张安世道:“你放心好了,这几日我保证乖乖的。”
他接下来,低声嘀咕:“不乖的事,有我兄弟去干。”
只是这话,就不知道杨溥有没有听到了。
…………
文渊阁里。
一场闭门的小会议,已经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杨荣、胡广、金幼孜,还有各部尚书,齐聚于此,众说纷纭。
大家的态度,却各有不同,杨荣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
可胡广很激动,这一次他倒不是针对张安世,而是针对祖宗之法,要是开了这个先河,那还了得,以后鬼知道会有多少异姓王出来?
金幼孜的态度,则是一贯的沉默,他素来沉默寡言,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
夏原吉的态度也很坚决,他认为这样很不妥当,张安世有天大的功劳,有公爵就足以,若是封王,太不合适了。
刑部尚书金纯,却与夏原吉相反,金纯认为……既是宗亲没有意见,此天子家事,不必因为这个,而耗费唇舌。
只有兵部尚书金忠说了许多的话,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杨荣认为这样不无不可的时候,他说对啊对啊,夏原吉反驳,认为此背逆祖制,一旦开了此例,那么非朱不王的规矩就毁坏了,十分恶劣。金忠也说,有理,有理,夏公所言极是。
金忠这么一搅和,原本唇枪舌剑的小会,反而让人觉得这家伙是来开玩笑的,此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也活跃了不少。
胡广瞥了金忠一眼,揶揄道:“金部堂既赞成封王,又不赞成封王,既遵守祖宗之法,又要开此例,到底是何意?”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便是廷议,到时公然议论,我等若是今日再不拿出一个一致的意思,到了明日廷议,只怕要闹出乱子来。”
廷议是大臣们公开讨论。
可实际上,这种大会议,一旦有争议,是很难讨论出结果的,只会闹出许多乱子来。
所以一般情况,在廷议之前,文渊阁和各部的大学士以及部堂们会私下里先聚一起,开一个小会。
若是大家能勉强达成一致,那么到了廷议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争论了。
毕竟在座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朝中一方大佬,他们做了决定,廷议之时,其他的大臣往往不敢轻易提出相左的意见。
可眼看着,天要黑了,廷议在即,可大家都不能达成一致,胡广自然心急如焚。
金忠倒是从容不迫地笑着道:“诸公说的都有道理,所以老夫才尽都赞成。”
胡广气急地瞪着他道:“可你更赞成哪一边?”
“哪一边都一样。”金忠道。
胡广怒了:“一女岂可嫁二夫。”
这下气氛又紧张起来了。
金忠悠悠然地道:“若是百姓家,一女嫁二夫,自然是天大的事,涉及到的乃是人伦大妨。可是……若在庙堂之中,一女嫁二夫,此等奇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胡广听罢,一时哑口无言。
金忠笑了笑道:“这是为何?这是因为,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我等忝为大臣,受军民百姓恩养,蒙受皇恩,掌天下权柄,一言一行,都与天下人息息相关,正因为如此,所以一女嫁二夫这样的事,终究只是小事,不值一提,若是这庙堂之上,每日所议的都是此等事,那么这庙堂中的衮衮诸公,都成了尸位素餐?”
“蜀王、刘部堂的奏疏,我看过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夸夸其谈,自然可以将它与祖宗之法关联起来,可说小了,其实不过是天家的家事而已。可当今天下,比它更大的事难道还少了吗?不说其他,单单在太平府,听闻就有不少的匠人和壮丁,被商户解雇,如今衣食无着,这一家家的人,顶梁柱都没了生业,他们的父母谁来恩养,他们的子女谁来哺育,这桩桩件件的,都是百姓之疾苦,乃人之血泪啊。”
“可诸公对此不置可否,却为蜀王和刘公的奏请而吵闹得不可开交。胡公……你这个人,太顽固不化,我懒得和你多说了。”
金忠说罢,却是目光一转,看向夏原吉道:“可是夏公,你主持的乃是户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嘛?”
胡广:“……”
夏原吉:“……”
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
金忠一脸冷笑。
他虽然是测字先生出身,可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讲大道理这样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擅长。
与其围绕着这所谓祖宗之法来进行讨论,那么不如就索性扩大范围,不断的进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夏原吉咳嗽一声,却没吭声。
倒是胡广道:“金公莫非也赞成此议?”
“蜀王都上书了,他乃是宗亲,他都赞成,我有何话说?”金忠理所当然地道。
胡广依旧犹豫地道:“可是此例一开……”
金忠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贪墨了几两银子就要杀头,若是再多一些,便要剥皮,这也是祖宗之法。可自洪武之后,便几乎无此严刑峻法了,这也违背了祖宗之制,胡公怎么不说几句?”
胡广一时有些语塞,只结结巴巴地道:“啊……这……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金忠冷冷道:“是因为治贪过于严厉,于胡公无益。而维护异姓不得封王的祖制,却让胡公碍眼?做事情总要一视同仁吧,总不能自己喜欢的便是祖宗之法,不喜的,便视而不见,假装太祖高皇帝压根不曾有过这样的成例?”
胡广:“……”
金忠接着道:“要维护祖宗之法,由你们去,你们要这样干,老夫也不反对,你们以此大义来反对这个,老夫也上奏,恳请效太祖祖制治理官吏。要学,就要一体去学,不能只学这个,不学那个。都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只学孔圣人的仁,却不学孔圣人的义吗?那还叫什么读书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却都嘀咕,今日这金公,是吃了枪药不成?怎的火气这样的大。
胡广此时也不做声了。
倒是杨荣道:“我等终是臣子,此事终要恳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道:“金公说的不错,这寒冬将至,百姓孤苦,而今心思该放在民生上头。”
杨荣算是一锤定音,胡广也没什么说辞。
于是众人便怏怏散去。
只是等金忠出了文渊阁,没走几步,便有宦官来。
这宦官只给金忠使了个眼色,金忠会意,当下随那宦官往文楼而去。
在这里,朱棣在案牍后沉吟,一声不吭。
金忠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这才道:“文渊阁议得如何?”
“陛下只要坚持己见,此事便不成问题。”
朱棣道:“有谁反对?”
金忠却沉默了。
朱棣奇怪地看着他道:“卿家为何不言?”
金忠道:“臣乃是兵部尚书,大臣们议事,各有各的想法,可无论如何,还是为了江山社稷思量。君子和而不同,陛下何须要计较这些呢?陛下若是询问臣,臣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伱啊,总想着做好人。”
金忠道:“臣只是不愿做坏人而已。”
朱棣微笑道:“这样说来,张卿的事算是定了。明日廷议之后,便颁发旨意,不过……朕有事要和你商榷。”
金忠道:“陛下何不召文渊阁与各部尚书一同来议?”
朱棣露出了沮丧之色,幽幽道:“以往这样的事,朕自然会寻姚师傅来议一议。可现在姚师傅不在了,朕有话,也无处说去,思来想去,只能寻你了。”
提到故去老友姚广孝,金忠一时默然,叹息一声。
朱棣看了一眼一时有些落寞的金忠,转而道:“你可知,朕为何要册封张安世为王?”
金忠道:“陛下心思,谁敢妄测……”
朱棣干脆道:“说心里话。”
金忠只好道:“现如今,张安世即新政,新政即张安世,可新政的举措,对许多人伤害极大,甚至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今彼此之间相互恨之入骨,已有宋神宗的时候,王安石与司马光等人之间的新旧党争的气象了。”
朱棣颔首:“是啊,王安石的新法,已算是极温和了,至少和这新政比起来,甚至可以算是皮毛而已,可即便如此温和的改革,也从神宗开始,新旧党之间也持续闹了数十年,直到金人灭了北宋,钦徽二宗被虏这才勉强称的上结束,而如今的新政,对待旧党,更严苛十倍、百倍,这前仆后继反对者,就更不必提了。”
许多人可能不甚了解,为何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一个个跳出来,为了反对新政而置性命于不顾。
可历朝历代的变法和党争本就如此,张安世在直隶搞得这一套可谓是最狠的,等于直接挖了人家的根。
相比起来,那王安石变法,都算是温和的了,王安石为了减少反对,已经极力在不触动其利益的情况之下,稍稍予以百姓一些让利而已,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新旧党之间争斗了数十年,前仆后继,足足两代人为之绞尽脑汁,就为了将对方整垮,把持朝纲。
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此番去了江西布政使司,朕的感触极大,方知这些人,已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朕仔细的检视了宋时党争的得失,而今细细思量,总觉得这问题,还是出在了宋神宗身上。”
“他既想变法,裁撤冗员冗官,减轻平常百姓负担,可另一方面,却又唯唯诺诺,虽对王安石有所支持,却总在关键之处,为了维持他的仁君形象进行妥协,此后宋朝历代皇帝,大抵也都如此,他们赵家人……舍不下面子,既想做一些利在千秋的事,却又不愿得罪人,想教读书人冠以他们一个仁爱之名。”
“这样的变法,除了引发朝中的争端,又有什么用处呢?”朱棣顿了顿,接着道:“朕想好了,既决心要利在千秋,那么就索性,干到底,就如当年靖难一样,朕靖难时,区区一个北平府,兵不过万,战马不过千匹,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只要决心已下,破釜沉舟,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金忠道:“陛下文韬武略,令人钦佩。”
“钦佩个鸟。”朱棣骂他一句。
金忠有点尴尬,好在他习惯了。
朱棣继续道:“张卿便是当今天下的王安石,就让他干到底吧,朕封他为王,不啻是你们读书人,要尊那朱熹为亚圣,既是教张安世和右都督府的人知道,教他们不必有什么顾虑,给朕往死里去干。也是要教天下军民们知道,朕在一日,即使一息尚存,也绝不改志。”
“自然,这也是警告某些人,莫要效挡车之螳螂,更不要做那撼树蚍蜉。”
金忠道:“陛下圣明。”
“此姚师傅未竞之事,也关乎我大明社稷。”朱棣说到这,突然认真地看向金忠道:“所以……张卿为郡王,藩地为新洲,不让就称为芜湖郡王罢,朕欲除新洲之外,再将这太平府赐其为藩地,你怎么看待……”
金忠听罢,大吃一惊,忍不住道:“陛下,这太重了。”
朱棣笑了笑道:“这里乃是天下钱粮重地,朕当然心里也有数的,所以……这个藩地,与其他地方不同,只有藩地之名,却只有一丁点的藩地之实。”
金忠诧异道:“什么叫一丁点……”
朱棣微笑道:“就是一丁点嘛,藩王可得当地赋税供养,这太平府赋税的十之八九,统统还要缴入朝廷和官府的,有一成,给他张家。”
金忠:“……”
朱棣接着道:“可要给他开府,教他完全按着自己的方法,分设属官,平日里,朝廷给他的掣肘太多了,哪怕是在直隶,也是如此。朕在江西布政使司时,眼见的是,地方的官府与地方的士绅沆瀣一气,而地方的卫所,也已腐烂不堪,至于其治下的百姓,也大多浑浑噩噩。”
金忠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倒是实情,莫说是其他地方,即便是在直隶,臣也见有一些百姓,对新政恐惧,说到底,还是有些念头根深蒂固……”
“就是这个意思。”朱棣深有同感地道:“一样东西,要真正得人心,单靠王安石那般,提拔一些官吏,使其成为党羽,变成了新党,就可成事的。这等事,终究还是要深入人心,可要深入人心,也是不易。思来想去,索性……就让张安世解开所有枷锁,让他放手去干了,你们不是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吗?封王就是正名。“
金忠不由得感慨。
朱棣看向金忠:“金卿又在感慨什么?”
“陛下非常人也。”
朱棣道:“你这话何意?”
金忠不带一点虚情假意地道:“历来天子,都在收权,唯恐卧榻之下有他人酣睡,唯有陛下,却敢行将京畿重地付之予人之事。”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他:“那你看,朕为何如此?”
金忠倒显得有几分理解,便道:“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大明自永乐六年和七年开始,便陆续开始令藩王移藩,开拓四海,此后又羁縻大漠,陛下有吞兼四海之心,如此千秋之业,怕是只有始皇帝才有这般的雄心,可当今天下之大,四海之地,物产之丰饶,实是不胜枚举。”
“正因如此,在陛下看来,莫说是太平府,便是直隶,是我大明,其实也不过是偏居于一隅之地而已,陛下的心不在直隶,也不在关内两京十三省,而在四海之地。”
朱棣忍不住伸起手指对他点了点,笑道:“你这家伙,难怪当初去测字,你这一张嘴……”
金忠道:“是陛下教臣知无不言的。”
朱棣颔首:“你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嘛……还是朕观之这天下各府县,能使国富民实者,唯这太平府之新政而已,若是不能推及天下,使我大明光耀万里,实有不甘。可要办成此事,何其难也,江西布政使司的事,已是对朕敲起警钟了。”
朱棣顿了顿,又道:“那些读书人,朝廷只有源源不断的给他们好处,他们才会开口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旦给他们断了乳汁,他们便立即反目成仇,无君无父,非要将人除之后快,他们对张卿是如此,对朕也是如此,朕是该未雨绸缪,进行布局了。”
金忠沉吟片刻,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朱棣直直地看着他:“你还想说什么?”
金忠迟疑了一下,最终道:“陛下……张都督……陛下对他就如此放心吗?”
这一句话,可谓说到了要害了。
朱棣背着手,站了起来,他踱了几步,突然叹了口气:“他是太子恩养大的,这些年来,说一句实在话,他与朕可谓情若父子,朕不信他会负朕,他也不敢负朕。”
金忠点点头,便再没有说什么了。
次日,廷议闹哄了一阵之后。
一封旨意便火速地送到了栖霞。
此时的栖霞,一直被乌云笼罩一般。
可如今,张安世率人接旨,旨意一下,众人都震惊不已。
虽然事先已有风声传出,可谁也没有想到,圣眷竟至这样的地步。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时,张安世领旨,谢恩。
此次前来传达圣旨的,乃是亦失哈。
亦失哈朝张安世笑道:“芜湖郡王殿下,恭喜,恭喜了。”
张安世跟亦失哈也是老熟人了,此时道:“说来不怕笑话,我现在正震撼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亦失哈道:“无妨,无妨,殿下不必客气。”
张安世反应过来,道:“公公要喝口茶吗?”
亦失哈立即道:“这就不必了,咱还需赶着回宫复旨呢,殿下且记得明日入宫谢恩。”
张安世点点头,他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捧着圣旨,圣旨中的许多讯息,实在太令他震撼了,教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失措。
就在此时,有人来道:“殿下,朱将军和张将军还有丘将军三人,特来见……”
张安世大手一挥:“教他们走开,到别处玩儿去,我还有事,这个时候,教他们别掺和事。对了,去将杨溥请来。”
于是很快,杨溥便来了,先说了恭喜。
张安世直接取了圣旨给他看。
杨溥这一看,笑了笑道:“如此恩隆,便是历朝历代也是少见,殿下简在帝心,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张安世却是微微皱眉道:“我心虚。”
杨溥微笑道:“下官看出来了。”
张安世便道:“郡王且就罢了,我张安世不是吹嘘,这么多功劳,我是实至名归。可将这太平府做我这郡王的藩地,也……也……除此之外,还有芜湖左右卫的人马,还有开府……”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殿下是觉得烫手吧。”
张安世苦笑道:“杨先生倒是了解我,阿姐平日教导我,做人不能太贪心,差不多就得了。”
“恩隆之重,也意味着责任越大,何况如此万人瞩目,确实……嗯……”杨溥微笑。
张安世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随即道;“你看我该怎么应对,是不是要三请三辞?”
杨溥摇头道:“天下人皆知殿下的性子,若是惺惺作态,反而显得殿下伪善。”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做?”
杨溥沉吟着道:“陛下这样的旨意,既有信任和恩隆的意思,可与此同时,其实也对新政有了更大的期望。所以……这权柄既在手,殿下若是不取,不只这直隶上下支持新政的官吏要大失所望,便是陛下,只怕也不喜。”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所以,既授了殿下权柄,殿下取之,造福天下,有何不可?”
“不过……”杨溥又笑了笑道:“我倒有一个主意,既让殿下受了旨意,也可教殿下安心。”
张安世大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杨先生快教我,若是当真有妙计,我教我那几个兄弟拜在你的门下叫你一声爹……,不,叫你一声恩师。”
杨溥笑了笑,嘀咕了几声。
张安世听罢,方才脸上那一丝忧虑随之消失,反而显出几分眉飞色舞。
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似乎早就候着张安世来谢恩了。
此时,他早早就在文楼里升座,一副气定神闲之色,只等张安世行了礼,朱棣瞥了一眼张安世,带着微笑道:“怎么样,芜湖郡王……”
张安世诚惶诚恐地道:“万死,万死,臣得了旨意,实在吓了一跳,陛下,臣哪里有什么功劳……”
朱棣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冷哼道:“别跟朕来这一套,谢了恩便是,哪里这样啰嗦。”
张安世直接把话收住,只好行礼谢恩。
朱棣道:“开府的事,你自己来拿主意,所有的属吏,朕不过问。除此之外,芜湖卫的人马要充实,今日起,调模范营进京城来,归宫中节制。”
“至于你这芜湖卫嘛,左中右三卫,一卫至新洲镇守,一卫分驻太平府各县,还有一卫,护卫你王府的安全。宅邸,朕就不赐予了,你在栖霞的宅邸大的很,还是新宅,自己换一个匾额,也就是了。”
张安世这下子像是学乖了,从善如流地连声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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