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
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
张安世说着,直接啪的一下,将表格直接拍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侍郎曾光一时哑口无言,总觉得张安世不甚礼貌。
可礼貌不礼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上前,取了那表格,细细一看。
这一看之下,却只觉得头晕。
曾光眼睛眯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瞠目结舌。
表格其实很清晰,甚至可以说,一目了然。
即便是此前对此陌生之人,也可一眼洞悉一切。
可里头的数目,却是让曾光反复地看了好几遍。
税银,九百七十五万六千七百三十两。
粮,三百二十一万石。
粮赋且不说,虽也算是大增,却还属于曾光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可是这税银……
曾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数目,这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数年前,户部每年税银的收入,是两百五十万两上下,这其实也可理解,大明的税赋主要来源于实物税。
而现在,右都督府一年下来,它的税银,直接是数年前户部全国税银的四倍。
曾光久在户部,哪里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
相比于去岁,商税直接暴涨,甚至可以说,是不断的翻番。
曾光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张安世正施施然地翘着腿,笑吟吟地看着他。
曾光沉吟了良久,才道:“这……这……数目没有错吧。”
“你说呢?”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曾光苦笑,到这个时候,他已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此番,我特地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负荆请罪。户部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催促,而右都督府的钱粮,现在才核算了个清楚。哎,真是万死,万死啊!现在这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一个个都心急如焚,都在说此次误了国家大事。”
“可如何是好呢?我与他们算起来,都是待罪之臣。曾公,户部这边若要惩罚,我们也无话可说。”
曾光听罢,老脸一红,忙是摆手:“这……这……不必,不必……”
开玩笑,一个右都督府,就算是现在,也抵得上三个天下银税的收入了,若是责罚右都督府,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怎么?不责罚?”
“当然不能,此次……此次……”曾光虽是仍心有不甘,可现在不得不承认,这张安世别的本事没有,搂钱的本事,真是一套又一套。
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么多的税银,到底哪里来的?
张安世听罢,一脸肃然地道:“这可不成,犯了错怎么能不认罚?就算你不罚,我也想好了,从今日起,右都督府上下官吏,统统罚俸一个月,以为惩戒,以后若是再敢犯这样的事,那么该罢黜的罢黜,该滚蛋的便滚蛋。朝廷怎么能没有规矩呢?你说是不是,曾侍郎?”
“啊……”曾光一时失神,听了这话,更是惊骇莫名。
张安世道:“曾侍郎似乎不想说话?”
“不不不。”曾光忙道:“下官,下官……”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点没了耐心,不屑地道:“和伱说话真费劲,可惜夏公不在此,若是夏公在,我现在多半和他谈笑风生了。我与夏公,乃忘年之交呢!算了,和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再会。”
张安世说着,再不停留的,直接信步而去。
出了户部。
外头的护卫早已在等着了。
陈礼悄无声息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低声问道:“你确定是这个曾光,对吧?”
陈礼道:“是,还有一个,是都给事中刘振南。”
张安世点头,轻声道:“好的很,我知道了。”
陈礼疑惑地看着张安世道:“都督打算……”
张安世哼了一声道:“得罪了我张安世,还想走?不过眼下先别急,你去……把这上上下下的人,让高祥来带这个头,都给我乖乖去上一道请罪的奏疏。”
“写完之后,全部给我统统站在自己的衙里面壁思过,犯了这样的大错,岂有不责罚的道理?这一次不吃这教训,下一次我看他们敢造反。“
陈礼脸抽了抽,本想说,都督这话有点言重了。
可想了想,便收起了心思。
都督想说啥就说啥吧,他按吩咐去办就没错的。
随即,张安世便领着人,扬长而去。
…………
曾光此时已是急了,他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核查了账目。
而这些账目,果然和表格中相差无几。
而后,曾光便匆忙往都给事中的值房去。
“刘都事,刘都事。”
刘振南此时正端坐在值房里,提笔,在练习行书呢。
听到声音,抬头却见曾光来,微笑道:“曾侍郎……”
二人见礼之后,曾光才心急火燎地道:“你看这个……”
刘振南接过表格,随即脸色大变。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曾光道:“历朝历代,有这样的事吗?”
“哪里会有?”曾光道:“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在户部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况,一千万两纹银啊……”
刘振南搁笔,苦笑道:“莫非天命在彼,不在我等吗?”
曾光不解地看着道:“刘都事这是什么话?”
刘振南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这张安世,怕更要甚嚣尘上了,真是无法想象。”
曾光便道:“不只如此,张安世此次亲自来,说是来负荆请罪,还说要狠狠责罚上下官吏,要……”
刘振南听罢,脸色更是惨然。
曾光轻轻皱眉道:“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刘振南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道:“这是要将大家往死里逼啊。”
曾光心头一跳,挑眉道:“何以见得?”
“你久在部堂,平日里对内朝的事不清楚,我这都给事中,倒是经验要出入文渊阁联络。”刘振南道:“你想想看,有了这么多的银子,交了这样高的税赋,旷古未有,尚且还要责罚,要负荆请罪,那么其他人呢?其他那些……每年所征税赋与他相比,犹如萤火之虫与日月争辉的各布政使司还有府县呢?若是有天大功劳的人,尚且还要请罪,那么其他未力寸功者,有什么面目……不请罪?”
“你的意思是?”
刘振南眼里掠过了一丝厉色:“这是要让人笑话天下的官吏啊,而这户部……只怕也会难辞其咎。”
曾光深吸一口气,绷着脸道:“此子太狂妄了。”
刘振南苦笑,点了点案牍上的表格,随即道:“狂有狂的资本。”
“此事还是等夏公回来,再与他相商。”
“夏公?”刘振南又是苦笑。
曾光道:“倒是方才,张安世左一口夏公,右一口夏公……”
刘振南脸色更是铁青,终究叹了口气,道:“哎……等等看吧,看看宫中会是什么态度。”
这二人此时满腹心事。
他们心心念念地想要挑拨离间,殊不知,对于张安世而言,他压根没心思去挑什么事。
可现在,张安世随口一句夏公,反而直接把二人干沉默了。
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般心怀鬼胎。
这心思越深沉之人,也才会认为别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简单。
正因如此,一听张安世提及夏公,便总让曾光这般人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反感。
曾光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正待要离开。
却见刘振南眼眶微红,忙用长袖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曾光讶异地道:“刘都事何故如此?”
刘振南凄然道:“我哀民生多艰,叹某些人,为了政绩,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就为了……哎……”
曾光张了张嘴,却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
夏原吉此时正尴尬地站在文楼里。
朱棣分明显出了不悦之色。
杨荣等人亦一个个安静地伫立着。
朱棣这才慢悠悠地道:“夏卿家,右都督府的钱粮,还未奏上吗?”
“迄今未有。”夏原吉尴尬地道:“臣督促了几次……”
朱棣皱眉道:“时候已不早了,来年的开支,年前就要料理。户部这边……要加紧。”
夏原吉很是为难地道:“只是右都督府的钱粮未至,户部这边的许多收支,也就不好……”
朱棣冷冷地看了夏原吉一眼,沉声道:“你是户部尚书,事急从权的道理也不懂吗?”
夏原吉只好无奈地道:“是,臣万死。”
朱棣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治军如此,治国也是如此,钱粮乃是国家之本,不过此次右都督府倒是有一些奇怪。”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一转,落在另外二人的身上,道:“杨卿、胡卿,你们有何看法?”
胡广道:“右都督府这边,需予以一些惩戒。要知道,天下各州县,都已呈送。而右都督府在天子脚下,却是迄今不曾送来,这是什么道理?若是有样学样,各布政使司和州府都如此,那么朝廷还怎么施政?”
“臣以为,无论如何,也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可以儆效尤,让人心悦诚服。”
朱棣听罢,没有做声。
胡广则是看一眼杨荣,意思是让杨荣也劝一劝。
这事确实不小,可见杨荣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胡广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州府若是敢如此怠慢,太祖高皇帝是要杀人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臣与张安世无冤无仇,只是觉得,总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好,不然的话……”
杨荣这时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胡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臣在想一件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杨荣。
却见杨荣继续好整以暇地道:“右都督府就在天子脚下,往返容易,与户部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前两年,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而今岁,却是足足耽误了大半个月,迄今还没送钱粮簿子来。”
“这无论怎么看,事情都很是蹊跷。与其这个时候,对其喊打喊杀,倒不如,细细问明事情原委。”
夏原吉这时苦笑道:“问了几次了,都说快好了,不是不想问……只是……”
杨荣微微一笑,道:“张都督行事虽有时糊涂,可这样的事……陛下,臣没见过张都督怠慢正经事的,所以臣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依臣看,还是查明才好。”
朱棣听罢,颔首:“是啊……”
朱棣说着,站了起来,道:“亦失哈……”
“陛下……”
这亦失哈还未应声,通政司这边,却已心急火燎地来了个宦官,这宦官在殿外呼了一声。
朱棣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行礼道:“禀陛下,户部那边来人说,右都督府的钱粮呈送了。”
“嗯?”朱棣一愣,看向宦官道:“账目取来朕看。”
于是一份账目很快便送到了朱棣的手上。
朱棣看过之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竟是久久不语。
“陛下,陛下……”胡广看朱棣这奇怪的反应,忍不住低声交换提醒。
朱棣这才回神过来,他凝视着胡广,一言不发。
胡广道:“陛下……这……”
朱棣突然大吼一声:“入他娘,这账目……核算过吗?”
胡广猛地给吓了一惊。
可这是询问显然是对那通政司说的。
通政司的宦官忙叩首道:“户部那边理应核算过,应该不会有错。”
朱棣禁不住道:“可怕,太可怕了。”
见众臣一头雾水。
朱棣转而道:“今岁……右都督府银税便有九百七十五万,粮税三百万石……这何止是冠绝天下,便是满天下的钱粮加起来,也不如他这右都督府!”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应该是自大明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右都督府,形同于布政使司的行政单位,单单税银,就远远超过了历年全天下银税数倍。
这种记录,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而朝廷也必然大为宽裕,宽裕到什么程度呢?
照着以往一半上缴国库的情况来看,一个右都督府,直接给增加了纹银五百万两。
是往年银税的一倍。
可以说,夏原吉做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这样富裕过。
“怎会有这样多?”夏原吉真真是给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朱棣道:“你问朕,朕还要问你这户部尚书,你这户部尚书尚不能了解实情,却来问朕?”
夏原吉:“……”
朱棣道:“话说回来,今岁也超出太多了,这数目,真是无法想象……来人……来人……赶紧召张安世来觐见。”
“是。”
那通政司的宦官听罢,叩首,忙不迭地告退而去。
朱棣这才看着众臣,道:“这一下子,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张安世……哈,这家伙,他是变戏法的不成?金卿家,你这戏法可远不如张卿。”
金忠:“……”
金忠被干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道:“陛下,臣不是变戏法的,臣从前确实知晓一些小术,可此道乃玄学……”
“好啦,好啦,朕知道了。”朱棣摆摆手,接着道:“朕没有瞧轻的意思,朕只是做一个比方。”
朱棣一面说,一面又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啊,朕……朕真的没有料到……诸卿……你们平日里不都是为一点钱粮而每日哀嚎吗?来,都来说一说,这右都督府,为何能有今日?”
其实大家都说不上来。
朱棣的目光则是看向了夏原吉。
夏原吉只好苦笑道:“陛下,这是新政的结果。”
朱棣却又问:“那么为何新政就会有此结果呢?”
“这……”夏原吉张了半天的嘴,却像是没话可说。
朱棣便瞪他一眼,带着些许恼怒道:“好好的学,不要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子里,如若不然,朕要户部有何用?”
一个多时辰过去,却是久久还不见张安世的人影。
就在君臣们不耐烦的时候,便又见那宦官快步进来,道:“禀陛下,已是去请了张都督,张都督正在赶来,只是……只是……”
这宦官一脸的迟疑,似乎很是纠结要不要说样子。
朱棣没耐心地道:“只是什么?”
看陛下像是不高兴了,这宦官这才忙道:“奴婢传陛下口谕的时候,张都督正在责罚上下的官吏,还有……让奴婢先将这些奏疏带了来,张都督说……若是奏疏不到,他羞于见陛下。”
朱棣挑了挑眉道:“奏疏?这么多奏疏?”
朱棣看着这宦官,手上的确抱着一摞摞的奏疏,不禁好奇起来,便道:“这家伙……竟还懂得上万言书了吗?看来近来挣钱的本事长进了不少,书也读了不少。”
朱棣捋起长袖,接着道:“取来朕看看。”
一份份奏疏,堆积如山一般,便放在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随意地取了其中一份,只细细一看,脸骤然之间,便拉了下来。
“请罪?”朱棣突然厉声大喝:“他们这是请的什么罪?”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一头雾水。
不过心细的杨荣,似乎一下子猜测到了什么,他眼眸眯着,心里暗暗摇头。
果然啊……要开始算账了!
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
听到朱棣怒吼咆哮。
那宦官已是魂不附体。
随即,这宦官才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栖霞那边……那边说……此次右都督府,迟滞呈送钱粮,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更是贻误了国计民生,这样的过错,实是万不应该。这定是右都督府上下,官吏们疏于实事,日渐懈怠的结果,威国公因此勃然大怒……说……说……”
朱棣:“……”
在朱棣的瞪视下,宦官哆哆嗦嗦地继续道:“说是……说是一定要严惩不贷,所以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都……都要罚俸一月,所有人都当以戴罪之身,面壁思过,决不能姑息。”
这宦官说罢,连忙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家伙……
杨荣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夏原吉立即道:“陛下,臣未责问过威国公……”
这时候,哪里还能不撇清关系?
想想看,如此天大的功劳,张安世还带着官吏们一起请罪,甚至还要进行惩罚。
那天下的其他官吏是什么?
岂不一个个,都成了蛆虫?
夏原吉第一时间,便想着将户部摘出去。
他张安世请罪是他自愿的,跟户部没有关系,户部从始至终,都不曾对栖霞那边进行训斥过。
朱棣的脸色僵硬,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张脸,变得越发的古怪。
原本他还兴高采烈的,可现在……却不由得不让朱棣深思了。
放眼天下,真正肯为朝廷分忧,上下同心勠力的,怕也只有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了。
他们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可就这些人,就因为耽误了呈送钱粮的情况,便请求自罚。
那么其他的官吏呢?
那些钱粮缴纳上来,不如右都督府十分之一,甚至百一,乃至于万一之人呢?
那些家伙们,居然心安理得,今日骂这个,明日骂那个,一个个口口声声,都是大忠诚,什么天日可鉴。
和张安世这上上下下的人相比,这些人……何止是无能,他们简直是禽兽不如!
世上的事,终是要对比的。
当满朝没有人立下不世功勋的人,那么不出错的人就是能臣。
可若是有了张安世这么个变态,哪怕立有微小功劳之人,也显得无能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气,却是道:“叫那张安世来,这个家伙……右都督府上下官吏,如此勠力,他倒是敢卸磨杀驴,转过头要治他们的罪?若右都督府上下要罚,那么天下文臣皆可杀!”
此言一出。
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寒颤。
杨荣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而就在此时,张安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张安世快步走进来,理了理衣冠,才朝朱棣行礼道:“臣……”
朱棣不耐地挥手道:“你好端端的,责罚下吏做什么?”
“陛下,臣是有苦衷的啊。”张安世一脸委屈地道:“他们实在太教人失望了,好端端的夏税,竟让他们足足贻误了一个月之久!若不是户部催促,只怕还要继续躲懒下去!臣不愿为自己辩护,也不愿为讲理由,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请罪,要自罚,如若不然,朝廷的纲纪便荡然无存了!”
“臣……实在惭愧无分,万死之罪。这些年来,陛下以臣忠孝之苗,独宠臣下,既赠袭爵邑,又宠上将斧钺之任,兼领大州万里之任。如此殊荣,旷古未有。臣铸下这般大错。已是惶恐,念及……”
看张安世还要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朱棣嘴角抽了抽,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别给朕拽文词了,这些鸟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那个高祥?”
张安世一下子泄了气,便悻悻然地道:“是杨学士。”
“那个杨溥?”朱棣道。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又道:“其实这就是臣的意思,不过是请杨学士润色了一下。”
朱棣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道:“是功是过,朕会不知吗?你揪着自己的一点小过失,如此小题大做,是什么意思?”
“这……”张安世惭愧地道:“毕竟有些事情没有办好,虽说人都有残缺,可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不是总要三省吾身,才能对得住陛下的恩德吗?”
朱棣一时分不清这个家伙到底是个啥意思。
不过朱棣暂时顾不上这个,却是手指着案牍上的奏报道:“今岁的银税怎会这样多?”
张安世道:“陛下,因为工商发展了。”
“就因为如此?”朱棣挑眉道:“那去岁呢,去岁为何……”
张安世道:“因为长势极其迅猛。陛下可还记得………去岁开始修的铁路吗?”
朱棣落座,定了定神,此时也有了耐心,道:“伱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只看到了臣四处借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钱,了数百万银子,甚至做了费数千万两纹银的铁路计划,当初陛下不是还心疼得很吗?”
朱棣脸上闪过一时尴尬,咳嗽一声道:“不要总是反诘,有事就说事。”
“陛下,新政之后,右都督府治下的逻辑变了。从前是以农为本,所以一切浪费的行为都是可耻的,因为奢靡和浪费,非但不会对天下带来好处,反而带来巨大的坏处。”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陛下,臣去岁投入了数百万两纹银修铁路,而且制定了未来数年数千万两纹银的投资计划,可这铁路,怎么修建呢?”
张安世立即意识到,自己又来了一个反问,于是忙补救着自问自答地道:“要修铁路,需要大量的矿产,需要大量的作坊冶炼钢铁,需要招募大量的人力,更需要许多的枕木,大量的劳力,同时也需要衣食住行,如此一来,陛下有没有想过,市场上有了如此突如其来的需求,这商贾们会干什么?”
“当然是趁机分一杯羹!可如何分一杯羹呢?采矿的,会巴不得立即承包更多的煤矿和铁矿,大力挖掘矿产,源源不断的供应给钢铁作坊。钢铁作坊巴不得立即扩产,并且兴建许多的新作坊,以应对接下来钢铁的大规模采购。”
“除此之外,还有伐木作坊也是如此。铁路需要大量的机械,那么生产机械的作坊,也必然会竭尽全力招募更多的人力,扩大生产。可是……这些就足够了吗?不,事情还远非如此。”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臣所了解到,因为大量的劳力被征用,而且市场行情极好,紧紧一年之间,劳力的价格,就上涨了三四成。这就意味着,许多的劳力和匠人,手头又有了余钱。”
“因而,他们需养家糊口,需要衣食住行,不说其他,单单成衣,在右都督府治下,成衣的规模就增长了七倍,因为人们挣了钱,有了新衣的需求,以往的百姓,可能几年才换一件新衣,可现如今,一年四季,便需置办两套。”
“成衣从何而来,自然需要大量的布料,因此,从去岁迄今,纺织作坊就增加了十三座。纺织作坊需要的是纺纱和染料,这纺纱作坊和染料的作坊,又大增了数十个新的作坊。”
“臣之所言的,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而实际上,除了以上种种,各种餐饮,车马甚至是牙行,几乎是百业兴旺。臣这边所统计到的,几乎所有的行当,这一年之间,都趁着这一次铁路的春风趁此大增,与去岁相比,这右都督府增加了如此多的作坊,这样多的商铺,更不必说,大量的作坊纷纷扩大了规模,这商税能不高吗?”
“所以说,臣这边虽投入的乃是数百万两纹银,可实际上,催生出来的私人投资工商,却足足有数千万两纹银之巨,一年下来,各业所催生的盈利,更是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这商税大增的原因。”
张安世一口气地说了这么多,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了。
朱棣恍然。
此时,他心里猛地开始盘算起来。
一大笔银子投下去,百业兴旺,不但这么多人挣了银子,官府的税收大增,而铁路肯定是有用处的,有了这铁路,运力大增,莫说是对工商的好处,便是对朝廷而言,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令,也都更加四通八达。
若是再加上商行那边,靠着车站的土地,又大赚一笔,这样一算,投入进去的那每年数百万两,简直就让朝廷、商行甚至是军民百姓,都可谓是一夜暴富。
朱棣忍不住的对自己道:朕当初怎么就没有想通这个逻辑呢?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于是道:“朕……朕大抵明白了,诸卿明白了没有?夏卿家,你是户部尚书,可明白了吗?”
夏原吉似懂非懂地道:“好像明白了。”
朱棣道:“明白了什么?”
“啊……这……”夏原吉踟蹰了老半天,突然道:“建铁路能挣银子。”
这个回答,虽然简洁,不过大抵也算是正确的。
至少看上去,他好像真明白了一些。
“陛下。”张安世道:“臣这边,之所以耽误了这么多时候,其实论起来,也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臣,去岁的作坊和商户,到了今岁,足足增加了数倍,且有的商户生产的规模,则足足增加了十倍,如此膨胀,可臣在此前竟没有预料。”
张安世露出自责的神色,继续道:“这一年多来,右都督府的税吏却没有提前增加,以至于事到临头,只好临时抱佛脚,同样的人手,工作量却是增加了数倍,这才导致贻误了国家大事,这是臣的过失,肯请陛下,立即责罚臣吧。”
朱棣低头,看着案牍上这堆积如山的请罪奏疏,瞠目结舌之余,却道:“若朕惩罚你,又如你惩罚你的下吏,那么这天下官吏,岂不人人可杀?”
张安世道:“一码归一码,他们是他们,右都督府是右都督府,陛下怎么拿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之人,和那些……那些……臭鱼烂,不,那些大臣相比呢?”
是骂人,还是骂人?
杨荣等人,一个个无言。
胡广轻轻地拽了拽杨荣的袖子,口里蠕动,好像是在说:“他好大的口气!”
杨荣则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以胡广对杨荣的了解,大抵能猜测出杨荣想说什么:“张安世所说的那些大臣,可能说的不是我杨荣,而是你胡广。”
此时,朱棣道:“这不一样,这等大功劳,若是惩罚,朕便是昏君!这般看来,这铁路……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等等,朕听说,你还罚了官吏们的俸禄?”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要罚,不只他们,臣也要罚俸。”
朱棣大怒道:“罚个鸟,你最好给他们老老实实地发银子。来人,传朕旨意,宫中也拨付一笔钱粮,封赏右都督府上下,每人三十两,一个都不能少。”
一旁的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气呼呼的样子,接着道:“这是朕赏赐的,若是其他人也如右都督府上下这般用命,朕也不吝赏赐。以后再有人拿右都督府的官吏来嚼舌根,朕绝不轻饶。”
朱棣说罢,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今年规划的铁路在何处,朕要看看。”
张安世道:“这……只怕需要杨溥学士带规划图来。”
朱棣立即干脆地道:“来人,召杨溥觐见,快去。”
…………
宫中,君臣们已忙碌开了,这紫禁城里,似乎还处于某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而在左都督府,有人匆忙地进入了蜀王朱椿的值房。
而朱椿此时正端坐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眯着眼睛,手里捏着笔头,笔头敲击着案牍上的一份公文。
这公文乃是涉及到苏州的情况。
苏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府之一,此等鱼米之乡,苏杭的精华地带,鼓励工商所带来的阻力也是重重的。
此番他去苏州,便是为了了解当地的情况。
在蜀王朱椿看来,应天府的情况还算好应对,可苏州毕竟不是天子脚下,他虽为亲王,实际上颇有几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感觉。
蜀王朱椿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一旦继续推行下去,那么这些本是对他斯文扫地,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饶之人,可能一旦绝望,便要转过头来,撕个鱼死网破了。
而一旦导致了乱子,那么接下来可能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这绝非是百姓之福。
蜀王虽然没有经历过乱世,可当初进入蜀地,与蓝玉一道平定当地蛮人叛乱的时候,他就深知,一旦有人作乱,对于百姓所造成的伤害。
朱椿继续眯着眼,此时坐定,却是一言不发,他面色冷漠,沉思了很久,直到这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朱椿抬头道:“何事?”
“殿下,户部那边有消息。”来人,乃是新任的应天府府尹周济。
周济,可以说是朱椿上任之后一手提拔之人。
此人本是区区一个县令,此后被朱椿送去右都督府学习,此后又被朱椿看重,一路提拔,可谓是平云青云,如今已是朱椿心腹中的心腹。
朱椿只是淡淡地道:“噢?”
“是右都督府那边的钱粮情况……下官让人抄录了一份,还请殿下过目。”周济说着,取了一份表格,送至朱椿的面前。
朱椿微笑道:“右都督府可算是钱粮出来了,本王可是盼了很久。”
他笑着接过了表格,低头一看,随即,这向来稳重的朱椿,脸色猛地僵硬。
他死死第看着上头的数目,脸上现出难以置信之色,声调不自觉地微微提高:“有没有抄录错?”
“绝不会有错!”周济笃定地道:“下官刚看了数目的时候,也觉得有问题,还特意让人去户部那边复核了一次,户部那边其实也是吃惊得很。”
朱椿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竟恐怖至此!”
周济打起精神道:“是啊,下官见了这数目,也实在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对这右都督府,钦佩得是五体投地。”
朱椿眼眸微微眯着,猛地将这表格拍在案牍上,随即道:“这样看来……这事……算是做对了,左都督府,也要修铁路!不对,左都督府当务之急,是要立即解决掉眼下的心腹大患,才可令新政畅通无阻……”
这一下子,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
周济抬头起来,也猛地感觉到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朱椿背着手,起身只踱了两步,便道:“蜀王卫上下,统统往苏州一带调拨。此事,当然要提前奏请兵部,除此之外……有一些人……”
说到这里,朱椿驻足,断然道:“要立即先拿下,不能再等这些人继续谋划了,要防范未然,还是先将这荆棘上的刺拔了才好!”
周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不由地肃然了几分,只是道:“是。”
朱椿则接着道:“苏州知府……立即撤换。除此之外,同知、照磨、当地的一应官吏,统统撤换,本王亲自暂代这知府一职。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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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老虎确实太难受了,虽然后来没发烧了,但是也一直感觉很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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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自取灭亡
周济听罢,深深地看了朱椿一眼道:“是。”
朱椿说罢,神色冷峻。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这周济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而此时的紫禁城之中,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各部尚书、侍郎纷纷云集。
杨溥奉旨入宫。
他带来了关于铁路的建设和运营的资料。
诸多大臣们眼神里都带着复杂,尤其是听闻到右都督府的税赋,竟是已达到纹银千万两的时候,这心情只怕更加不同。
差距实在太大了,或者说,右都督府和天下各省的差距,已经到了人和蝼蚁之间的区别,这种几乎碾压式的差距之下,即便是巧舌如簧,有三寸不烂之舌之人,也没办法挽回。
杨溥则明显感觉到,这些曾和他一样的朝中诸公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的人固然是不屑于顾,似乎在说,他杨溥不过是投靠了张安世的幸佞之臣。
也有人的眼神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羡慕,人生的际遇,毕竟很多时候,区区数十载寒暑之中,可能只有一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至少在现在,杨溥抓住了,他以大功臣的身份,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当然,这其中也隐藏着一些人,投以杨溥鼓励的神色。
结果已经揭晓,右都督府的政绩已经到了根本让人无从抹杀的地步。
那么……必定会有某些人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
毕竟人和人之间,终有区别。
同样是读四书五经,有的人只从四书五经之中吸取到了固步自封,毕竟严格遵守四书五经之中的规范去做,否则任何人敢于对此产生偏离,都属离经叛道,必将人人得而诛之的结论。
可有人所汲取到的,却是家国天下,为了达到圣人所谓天下人安居乐业的目的,读书人应该积极求取功名,建功立业的养分。
杨溥当着君臣们的面,开始细细地讲解,铁路如何修建,每公里的造价几何,除此之外,不同的地形和地质,又有什么区别,如何规避掉不利的地形,还有大量匠人和劳力的管理。
当然,还有就是工程造价的问题。
杨溥着重讲的,便是这个。
实际上,虽然此前,有许多人有治河之类的管理经验,可这些经验到了铁路上,就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治河征发的是徭役,服徭役的百姓,几乎可以不付给薪俸,甚至黑心一些,让他们自带干粮也可。所需采买的东西不多,绝大多数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需要石头就让人去开山取石便好。
可铁路涉及到的,却是方方面面的问题,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都要给钱,工程的进度需要掌握。如若不然,就可能产生空耗。
采买的各种机械工具还有路轨以及枕木都要提前下订,要确保每一个工程段不会因为材料和工具的问题而产生工程上的延误。
杨溥之所以着重的提及这些,乃是因为他管理铁路司的时候,就曾出过许多的差错,最后不知费了多少的代价,才慢慢地开始摸索和总结出了一套管理的方法。
这里头的教训,可都是银子,而且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陛下,除了铁路的修建,其中更难的,反而是铁路的管理,如何确保车能准时入站,确保发车之前可以做到检修,又确保货物上车不会耽误发车的时间,这里头可谓是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可能出现大面积的延误。”
“因此,铁路司这边,招募的检修匠人、车站的站员,还有火车上的诸多人员,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一旦出了事,就不是小事,正因如此,管理车站,乃是重中之重,便是臣也觉得力不从心,非要请擅长此道之人代为参谋不可。”
此言一出,虽有人还怀着自己的心思。
可是这话,令这庙堂中的许多人却是好像一下子回过味来,他们听明白了。
朱棣面上带着意味深长之色。
杨荣则下意识地看看杨溥,又看看一旁的张安世。
夏原吉神色微微一变,更有人露出了怒容。
胡广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却没有听出这杨溥的玄机,却见众人个个色变。
于是他下意识地道:“杨学士,此话怎么讲?”
杨溥道:“便是管理铁路的官吏,非专长于此不可,可能主官可以不必,但是下头佐官和诸吏,却必须能独当一面。”
这话说出来,胡广算是回过味来了,他欲再张口,却又自觉冒失,终究还是又沉默下来。
这话的意思就是……科举出身的官员,已经不能胜任如此繁杂的事务,恰恰相反的是,只有引入某些所谓‘专长’之人为官,才可进行管理。
而这……显然直接悖逆了整个科举取士的红线。
因为是人都明白,之所以现在大家虽都敢怒不敢言,是因为新政只局限在直隶区域,在张安世的治下,他要提拔文吏为官,大家虽是觉得不痛快,可忍了也就忍了。
可问题在于,铁路的威力已经显现,而陛下显然也已对铁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将来极有可能,各省都要开始修建铁路。
这可是数百甚上千万两银子的玩意!
就如运河一般,历朝历代,朝廷都要任命运河的官吏进行管理,无论这个官职是河道总督,转运使,还是都水监,反正将来,此等关系重大的铁路,必然也如河道一般,要设立衙门,部署大量的官吏。
何况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官职,一定是肥缺!
毕竟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莫说铁路,历朝历代,但凡涉及到了河道转运事务的管理,哪一个不是肥的流油?
可问题是,杨溥却是要求,以专长者进行管理。
这也意味着,科举出身的官员,竟不能进入铁路司还有各处的车站。
直隶可以如此,难道天下各省,也不可如此吗?
一旦开了这个先河,那大家还考什么科举?做什么进士?
朱棣先是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微微一笑道:“是吗?杨学士是这样认为?”
“正是。”杨溥眼中带着坚定的目光,道:“这里头的干系太大,容不得分毫的差错,一旦有失,则损失无穷尽,若非专人,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是无法处置的。”
朱棣颔首:“亦失哈,记下杨学士的这番话,将来……朕要以此参考。”
“陛下。”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刘观站了出来,他忧心忡忡地道:“若以闲杂人等,任为如此要职,此等人未读四书五经,心中未存仁义廉耻之心,一旦为祸,必为我大明腹心之患啊。”
“不若如此,照旧以进士和举人为官,而这所谓的专才则为吏,以读孔孟之道出身的官员驾驭这些专吏,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刘观是接替了此前倒台的吕震任的礼部尚书,他的人生阅历倒是颇为丰富,乃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因为不被看重,所以才担任了区区的太谷县丞。
可是洪武年间是个神奇的时代,太祖高皇帝兴起几次大狱之后,朝中的大臣,几乎一网打尽。从胡惟庸案开始,此后又有空印案、南北榜案。
几次清洗下来,这刘观从县里的小小县丞,一下子成了香饽饽,以至于他似窜天猴一般的平步青云,只短短十二年间,就从地方上一个区区的从七品的县丞,摇身变成了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
结果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晚年,他因为贪读犯事,因此便被罢黜为嘉兴知府。
原本以为刘观这辈子又到头了,结果他神奇地发现,京里又发生了大事,燕王朱棣靖难成功,建文皇帝垮台,此前建文帝的党羽被一网打尽。
朝中一下子多了许多的官职,而朱棣登基为了收买人心,让人一查,嘉兴不是还有一个从前的左佥都御史吗?资历足够,最重要的是,因为刘观被罢黜的原因,所以没有和建文皇帝胡搅在一起。
虽然犯了一些贪渎的过失,可忠诚上没有问题,于是立即召回京城,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从左佥都御史,很快升任了左都御史。
左佥都御史和左都御史虽然一字之差,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于是这刘观又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人生官场生涯里的一次大跨步。
更神奇的是,刘观担任左都御史之后,因为各种不着调,可谓是人人憎厌。
吏部尚书蹇义讨厌他,当时的左都御史陈瑛也厌恶他,此前的礼部尚书吕震虽也不是好人,却也觉得这种人他……神经病。
甚至连张安世的姐夫,一向与人为善的太子殿下朱高炽,也看不惯他的为人,甚至还当场训斥过他。
再加上刘观又犯了罪,于是乎,又被罢黜。
可就在这个时候,神奇的事又发生了,吕震倒台,陈瑛也倒台了,就连蹇义也因为宁国府的事情自杀。
朝中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大的高位,而天下有资历者,就只有这么多,且这些人,不是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吕震或者是陈瑛的党羽。
这满朝文武,数来数去,能接任礼部尚书的,竟是一个都没有。
最终,朱棣又想起了这个罢黜的刘观。
不管怎么说,这人资历是够的,最重要的是……他和蹇义、陈瑛、吕震等人都无瓜葛,不就是一点小错嘛,于是乎,刘观又完成了人生中的大逆转,直接从罪官,非但官复原职,而且又从左副都御史很快就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当然,刘观虽然贪财、好色,而且吃相难看,可这个时候,他却急了。
听了杨溥的介绍,这铁路的油水实在太大了,这若是让什么专长之人去建设和管理,那还了得?
于是乎他再也淡定不下去,立即义正言辞地跳了出来。
众人听了刘观的话,还没有反应,杨溥便先笑吟吟地回应道:“刘公,此言差矣,这天下,读了孔孟之道的读书人,也不曾见人人都有仁义廉耻之心,何以未读四书五经就一定鲜廉寡耻呢?”
这话可谓是绵里藏针!
而刘观听了,却面不改色。一个人道德可以低下,但是自我认知上却决不能认为自己无耻。
于是刘观道:“这是涉及到国本的大事,岂可如此的儿戏呢?杨学士未免太轻浮了。”
刘观可不是好惹的,他招惹的人多了,可又如何呢?
招惹了谁,最后他不都升官了吗?何况你杨溥算个什么东西,我堂堂尚书,你虽为太子心腹,可品级却比我刘观差得远呢,现在不还是没有轮到你们说的算的时候吗?
杨溥轻轻皱眉,看向杨荣等人道:“诸公也是这样想吗?”
这满朝的公卿,自是个个不言。
虽说站在这里的大臣们,许多都是不喜刘观的,可谁敢这个时候,给科举取仕的进士们来一个釜底抽薪啊,要知道,大家可都是进士出身,这不是自断生路?
刘观自然也是明白这点,于是得意地道:“杨学士,伱还年轻,行事要稳重,治大国如烹小鲜……”
张安世在旁,却是笑了起来。
刘观虽对杨溥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可见张安世忍俊不禁,却不敢等闲视之。
他可是很清楚,张安世这家伙可比杨溥难对付得多了。
当下,他便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道:“威国公莫非有什么高见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就一个区区外戚,哪里有什么高见,你是礼部尚书,身居要职,而且还读过四书五经,一定比我懂得多。依我看,这事还是陛下定夺为好。”
朱棣颔首,他轻轻地皱着眉头,沉吟着道:“修建铁路,现在而言乃有百利,此事……若是各省想要修建,朕无不应允。至于如何修建和管理,却还是教各省以右都督府铁路司来参考为好。先修一修看看……”
刘观听罢,脸上立即浮出了喜色,第一个站出来附和道:“陛下明鉴啊。”
众人却只觉得陛下说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未表态决心,有人似乎领悟了朱棣的心思,却有人一脸狐疑。
不管怎样,此时大家都很一致的没有异议,纷纷道:“陛下圣明。”
今天的议事也差不多就到尾声了,朱棣也显出了几分倦意,众臣退下。
张安世今儿没有单独留下来,也随着人流,告退而出。
“都督,都督……”
张安世出了大殿,在前头走着,听到叫唤,驻足,却见杨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张安世笑着道:“杨学士方才真是大出风头,我看,不久之后就有恩旨来了,一定要升你的官。”
杨溥却是脸色铁青,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张都督方才为何不与那刘观据理力争?铁路的事,费巨大,动用的民力之多,不亚于是修黄河,若是不谨慎,是要出大乱子的。”
看杨溥气呼呼的样子,张安世却是很从容地点头道:“我知道啊。”
杨溥看着张安世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道:“都督既知,就决不能模棱两可,否则这铁路不如不修。”
张安世道:“杨学士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难道没有想过,为何陛下对此,也没有坚决的态度吗?”
杨溥没有多想就道:“这自然是因为,涉及到了各省,若是陛下彻底采用下官的方案,各省必然对铁路不甚用心,甚至可能,会有人暗中阻挠。他们是山高皇帝远,即便陛下也未必能时刻监视,怕有人成心使坏,所以……”
“这就对了!”张安世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否则以陛下的性子,只怕早已暴跳如雷,那刘观哪里还敢多嘴?”
杨溥道:“可是……”
张安世道:“可是什么?可是你担心……这些人会闹出乱子?哎,我们在直隶的新政,何其不易啊。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新政的推行,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历朝历代的变法,你又何曾听说过有不流血的?”
“所以啊,与其这个时候据理力争,倒不如……就拭目以待,看看他们怎么折腾,我张安世敢说,无论是谁,要修什么铁路,他都修不成。不但修不成,且还会惹下天大的祸端来,你不给他们机会折腾一下,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到时反而对推行新政和铁路不易。”
顿了顿,他最后轻声道:“与其如此,那就让他们自取灭亡吧。”
杨溥沉默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缓了缓,他才又道:“都督也未免太看轻天下的官吏了,或许他们真的办成了呢?”
张安世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道:“他们能办成,我张安世可以裸奔、吃x,我立字据!”
杨溥猛地,想起了京城里谣传了很久的某些流言。
他一时默然,骤然之间,好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
“哎……”杨溥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带怆然之色。
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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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
众人退朝散去。
朱棣却看着一份份的奏报,默然无语。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一份杨溥所送来的舆图。
此时,他脸色微微有了一些变化。
一旁的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棣则道:“这铁路好厉害。”
“啊……”亦失哈诧异地看着朱棣,又忙垂头。
朱棣这才醒悟,侧目看了亦失哈一眼:“午膳?朕现在没心思吃。”
“可是……陛下……”
朱棣道:“你在宫中这么多年,朕来问你,这铁路既能挣银子,又能连接天下各处,可谓百利而无一害。若是我大明用此路联通起来,可有什么好处?”
亦失哈道:“若真如此,实乃天下大幸。”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
朱棣却笑了笑道:“天下大幸?可不只这样简单啊。若是当真联通,则天下再无山高皇帝远之地,政令可以通达,若遇灾情,不需征用大量的民力,即可随时运输钱粮,却无损耗巨大之虞。”
“再有,往细里说,若是哪里胆敢叛乱,朝廷的大军,便只需几个朝夕的功夫,便可调集人马应变。秦始皇修驰道、隋炀帝通运河,这都是功在千秋的大举,朕若能将此铁路修成……”
朱棣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又微微一变,似乎开始觉得,好像自己的举例并不太恰当。
隋炀帝可是一等一的昏君。
至于秦始皇,名声也不甚好。
他所举的,竟都是暴君的先例。
亦失哈立即明白陛下为何停顿,却笑着道:“陛下,始皇帝和隋炀帝功败垂成,和现今可不一样,无论是驰道还是运河,虽都是功在千秋,可修建期间,却是徒费民力,费无数的公帑,这才导致天下人人怨声载道。”
“可从右都督府的情形来看,这铁路的修建,非但没有带来怨气,反而百业兴旺,所以奴婢以为,此三者虽都是好事,可这铁路却不同,它是好上加好。”
朱棣失笑道:“你这老奴,好一张利嘴。”
亦失哈忙恭谨地道:“奴婢万死之罪,不该多嘴。”
“可伱说的有道理。”朱棣道:“太子仁厚,皇孙还小。朕啊……也已年迈了,越是这个年纪,心里越发的有几分急迫。有些事,若是朕不干,到了儿孙辈,他们未必有这样的魄力敢去干。朕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之人,人若还在,尚可以弹压那些不臣,使人不敢怀有篡逆之念,也可以不必去理会百官的反对。可若是儿孙们克继大统,就未必能如朕这般随心所欲了。”
朱棣振奋精神,他虽显得疲惫,却又显露出几分振作之色:“所以……此等对后世子孙们有大用的事,朕要想尽办法办成,不能将这些麻烦遗留后世。下西洋是如此,这铁路……看来也该是如此。”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殿上,那杨学士所提的倡议……”
朱棣摇头道:“杨溥此人所言甚有道理,可是他不明白。”
听到朱棣最后说的不明白这三字,亦失哈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朱棣道:“朕想要迅速将这铁路修起来,要尽快普及至天下。若是采用他的方法,这天下两京十四省的官吏,怕是没有一个人肯愿修这铁路了。那些鳖孙们,朕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吗?如礼部尚书刘观这厮那般,别看他们平日里叽叽喳喳,可哪一个不是无利不起早。”
“倘若采纳了杨学士的策略,这修铁路对天下各州县非但无利,反而有害,他们非但不肯修,反而还要想尽办法阳奉阴违,从中阻挠,真要如此,只怕朕有生之年,也无法见这铁路连接南北了。”
亦失哈道:“陛下实在圣明。”
朱棣摆摆手道:“这非圣明,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罢了,毕竟……这天下没有数百上千个张安世,既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吧,照着他们的法子来。”
“明日,让文渊阁与各部进行廷议,推荐一人主导铁路修建事宜,再下旨意,命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委派人员,至栖霞学习铁路修建、管理事宜,其他的事……朕也就不管了,由着他们去。”
亦失哈不禁叹了口气。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你叹息什么?“
亦失哈便道:”奴婢没想到,陛下也有这么多忧愁的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却还需与百官妥协。”
朱棣失笑道:“是啊,正如朕只有一个张安世,而朕也只有一人一般,朕在位,精力远不如太祖高皇帝,连太祖高皇帝许多事都鞭长莫及,其精力和效率都远在朕之上,何况是朕呢?上天留给朕的时日不多了,朕所能做的,便是尽力遗下福泽,传之子孙。”
说着,朱棣叹息一口气,又想起什么,随即道:“朕教你传给天下诸王的密诏,可有回应?”
亦失哈道:“已有一些回音了,赵王和汉王……”
亦失哈说到汉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汉王被罢黜了汉王爵位,现在还未恢复呢,可是朝野内外,还是习惯将朱高炽称为汉王。
不过从前的时候,亦失哈若是这样说,朱棣必定大怒,可现在……朱棣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于是亦失哈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宁王回书,也无反对的意思。”
朱棣颔首:“嗯。”
他没有说什么,只沉吟片刻道:“用膳吧。”
……
时间继续匆匆而过,又过了两日,有人来到了栖霞,拜访张安世。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刘观。
此时,刘观正笑吟吟地与张安世彼此行礼,而后落座。
看上去这个时候的刘观很开心。
张安世道:“刘部堂此来,所为何事?”
“只是来询问一下铁路的修建事宜。”刘观带着微笑道:“所以特来请教。”
张安世看着刘观:“刘部堂不是礼部尚书吗?为何不是工部的吴部堂来?”
刘观笑道:“昨日廷议,推举一人兼之主持铁路事宜,老夫毛遂自荐,诸公也纷纷欣然应允。所以如今,此等大任,便委在了老夫的身上了。”
张安世道:“那工部尚书吴部堂呢?”
“他是工部尚书嘛,只怕难以承担大任。”
张安世:“……”
虽说六部,可实际上,六部之内还是有鄙视链的。
吏部被称为天官,而礼部的地位也不低,次一些的,乃是管着钱粮的户部,再次呢,则是兵部和刑部了。
至于工部,却往往不太为人看重,它主管的乃是徭役还有修建宫殿、皇陵之类的事务。
所以工部尚书也素来为人所轻。
整个明朝历史上,工部尚书能名垂青史的寥寥无几。可是吏部尚书、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为人传颂的数不胜数。
见张安世看起来还是不理解的样子,刘观便道:“主持天下铁路修建,这可是大事,不只需位高者。最紧要的是,要有威名。如若不然,只怕天下各布政使、州县都不肯宾服,老夫其实也不愿承担如此大任,可国家兴废,老夫岂可束手旁观……”
“好了,好了。”张安世摆摆手,而后便道:“那么恭喜了。”
“哪里恭喜?”刘观叹口气道:“我得了旨,迄今为止还愁眉不展呢,身兼如此大任,实是……”
张安世道:“你想学啥?”
刘观恼恨张安世总是打断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道:“自然是铁路的修建之法。”
张安世便道:“这个,刘部堂去向杨溥讨教就是。”
“他年轻,资历太浅。”刘观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刘观将资历二字咬得很重,作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这是刘观在朝最大的一个资本。
毕竟明初开科举,所取的进士不过数百人。
这数百人里,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几个大案杀了一大半。
等到朱棣靖难,余下的这些人,又因为不少都是建文旧臣,因而又杀了一大半。
到了如今,经历了吕震、陈瑛等案,这洪武十八年左右的进士,基本上已经一网打尽。
这满朝文武,刘观不客气的说,都是他刘观的晚生后辈。
即便是那夏原吉,别看他是户部尚书,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举人而已,知道什么叫含金量吗?
张安世却是毫不犹豫地道:“你来问我,我也不懂,还是去请杨学士赐教为佳,我的心思不在此。”
刘观见张安世如此,心里不免有几分愤怒,不过他还是将怒气压着,面上却笑着道:“其实下官也曾主持过河工,这铁路与河工,想来也相差无几。下官来此,其实是想知道,这铁路的银子……”
张安世道:“这个……只怕不好学。”
刘观道:“下官其实也知道一二,听说是发债。”
张安世道:“对,是发债,衙门发公债,而后用未来的税银做抵。”
刘观道:“可否向钱庄借贷呢?”
张安世道:“好像也可以。”
刘观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就道:“此事,下官需好好参详,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别来问我了。”张安世一点不客气地道。
这下子,刘观的脸色再也维持不住的有些难看起来。这张安世实在是太年轻了,不晓得他这洪武十八年进士的含金量!
自然,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张安世撕破脸的。
当下,也就没有再多问,起身告辞。
这刘观前脚刚走,后脚,朱金便兴冲冲地来了。
朱金喜气洋洋地道:“都督,听说天下各州府都可能要修铁路了,现在市场行情大振,咱们商行的钢铁作坊,为了将来不时之需,只怕还要扩建不可……还有许多的商贾,现在都对此志在必得,都要扩产……”
张安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朱金一眼:“扩个屁,找死吗?”
朱金道:“修一条铁路,尚且各个作坊的产量不足,若是天下许多铁路都动工,到时……”
张安世冷笑道:“我瞧你很懂做买卖。”
“不敢,不敢。”朱金见张安世的脸色有变,便苦笑道:“只是现在外头……商贾们都振作不已,只等着这一次……”
这种感觉是可以想象的,右都督府修建铁路,大家可都吃了肉,而如今,这铁路要是在天下各省修建,这是多大的利润啊。
这么一大块肥肉,谁抢占了先机,谁便可以一夜暴富,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克制这种欲望。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的钢铁作坊,不得随意扩产。当然,可以扩张一些,却也有节制,要做好过冬的准备,我瞧着……要出大事了。”
“啊……”朱金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可外头的行情……”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外头行情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子,这一下……真要出天大的事了。”
朱金心中大惊,因为以他对张安世的了解,张安世可极少从自己的口里说出出大事之类的话,哪怕是刀兵之祸的时候,张安世也表现得还算稳重。
现在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朱金不禁动容:“小人明白了。”
张安世道:“去吧。对了,除此之外,模范营的军需,要好生供应,最新的武器,都要尽快列装,让他们及早进行操练。”
“是,是……”
张安世吁了口气,他皱眉起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
次日,一份诏书开始昭告天下,乃是事关铁路修建的诏书,准许各布政使司修建铁路。
一月之后,一批朝中命官纷纷至栖霞,观察铁路司,试乘铁路。
至永乐十三年的年末,便有一份份奏报送上京城,请朝廷恩准修建铁路事宜。
事情的进展,出奇的顺利,太平府内,欢声雷动。
似乎一下子,一个美好的前景,已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直隶这边,却只规划了直隶的一条铁路,相对而言反而保守,是以栖霞为枢纽,将整个直隶的府县联通起来,至于贯通的时间,因为不同地方修建的难度不同,则计划拟为三年。
左都督府有蜀王朱椿,所以合作的进展颇为神速,这左都督府的铁路,也一应划归铁路司管辖。
到了岁末。
张安世携妻带子地来到东宫,太子妃张氏今日的心情,是格外的好,拉扯着徐静怡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张家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已被乳母抱着在张氏和徐静怡一旁。
张长生很高兴,他努力地迈着步子小跑,兴冲冲地一把抱住朱瞻基的腿,拿脑袋拼命地蹭,口里含糊不清地道:“哥,哥……”
朱瞻基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母妃也疼爱的孩子,捂着张长生的眼睛道:“你数数,等我藏好来找我。”
张长生高兴地道:“好,我会数,我会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左看看,右看看,却发现朱瞻基早已没了人影。
朱瞻基寻到了张安世,见张安世一人正独自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朱瞻基便上前,并肩地与张安世坐着,道:“阿舅……”
张安世道:“你这小子,越来越大了,再过不久,该成婚了吧。”
朱瞻基皱起俊眉道:“我不要成婚……”
张安世道:“胡说八道,不过……”
朱瞻基道:“不过什么?”
“阿舅得给你挑个好媳妇。”
朱瞻基拉下脸来:“阿舅……你胡说什么。”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才懒得关心你的婚事呢,要不是因为姚公……”
“姚师傅?”朱瞻基一脸诧异道:“姚师傅怎么了?”
“当初你姚师傅夜观天象……”
朱瞻基道:“姚师傅不是僧人吗?僧人也观天象?”
张安世道:“这是一个意思,历来高僧和修仙之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修习的门道不一样而已。好了,我们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总而言之就是,姚师傅说……皇孙断断不能与孙姓之人婚配,如若不然,必有劫难。”
朱瞻基道:“孙姓?”
张安世一下子紧张起来:“咋了?你还真就已经和姓孙的有了一腿?”
朱瞻基道:“倒也不是,只是……张家的夫人……总是和母妃说……有一孙氏人家的女儿,很是贤德……”
“哪一个张家?”张安世大惊失色。
朱瞻基道:“不是你兄弟张軏的嫂嫂吗?她是永城人,好像和那孙氏是同乡。”
张安世听罢,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子,罪魁祸首算是找到了。
张軏的嫂嫂,即是张辅的夫人,张辅的夫人乃是永城人,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乡孙氏给他家姐姐张氏,紧接着,一个姓孙的女子随之入宫。
十年之后,这个孙氏的女子即将成为大明的皇后。
而她将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既是后世大名鼎鼎,几乎断送了明朝江山的英宗皇帝。
这样算下来的话……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张軏!
这小子……缺大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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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普天同庆
张安世其实也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上,这天下已有许多的改变。
或许那孙氏生下来的儿子,未必就如历史上的明英宗一般,折腾出一个土木堡之变来。
可这样的大事,张安世是不敢冒风险的!
朱瞻基虽然是他的外甥,可不客气的说,他这外甥对于天下人而言,就是一个工具人。
因为这个工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关系到了天下人的福祉,冒不得任何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这孙氏排除出去,趁着这一切还未发生,先将张家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想到了这里,张安世感慨地看了朱瞻基一眼,心里不禁苦笑,随即道:“瞻基啊瞻基,你可知道阿舅可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听得一头雾水,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又道:“将来你若是对阿舅不好,便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了。”
朱瞻基道:“阿舅,伱为何什么都要管?”
张安世便道:“这是为了你好。”
朱瞻基的脑子转得何其快,立即就道:“可母妃说,她要管你,你总是不听劝,母妃难道就不是为了你好?”
张安世最恨的,就是朱瞻基每一次在他教训朱瞻基的时候,这小家伙总是能举一反三。
这举一反三的本事,这小子不用在学习上,却偏用在抬杠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这不一样,阿姐有我的睿智吗?阿姐她终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事看不清,她糊涂啊。”
张安世说完,不等朱瞻基要飞奔着去告状,已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朱瞻基一时挣脱不得。
张安世随即嘿嘿笑道:“又去告阿舅的状,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好了,我们不要相斗,不要教人看了笑话。”
朱瞻基便只好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这才放开了他的袖子,随即叹了口气道:“阿舅近来心情可不好。”
“不好?”朱瞻基道:“这一次阿舅又惹了谁?”
张安世俊目一瞪,愤愤不平地道:“为何是我惹了人,你却不问是谁惹了我?”
朱瞻基抿抿嘴,只好道:“那是谁惹了阿舅?”
张安世便摸摸他的脑袋,却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顺手了,于是苦笑道:“哎……我预料要出大事。”
“大事?”朱瞻基疑惑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修铁路,你知道吗?”
朱瞻基懵里懵懂地点点头道:“上一次随皇爷爷一道去瞧过,怎么啦,阿舅?”
“现在许多地方都要修了。”
朱瞻基更不解了,道:“阿舅修了,他们也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安世摇头道:“阿舅能做的事,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做吗?”
这话一出,张安世生怕朱瞻基不理解,张安世便道:“修铁路,可不只是修这样简单,所以我才料定,可能要出事。”
“出什么事?”
张安世幽幽地道:“可怕之处就在于,连阿舅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朱瞻基道:“既然如此,阿舅还有什么忧愁的,等出了事的再说。”
张安世挑眉道:“为何?”
朱瞻基想了想道:“我读书时,记的最清楚的一个典故,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郑伯预料到要出事,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纵容这件事发生,只是自己却在暗中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到事发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朱瞻基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瞻基微微一笑,显出了几分得意,只是他毕竟还小,这笑容显得幼嫩,道:“我如何不知道?皇爷爷可是成日指教我的,其中他有一句话,令我最是记忆犹新。”
张安世更加诧异起来,他不知道朱棣到底给这家伙充塞了什么思想。
于是他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不要做善战者。”
张安世古怪地道:“我没听明白。”
朱瞻基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擅长战争之人,是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本领的,因为战争还未发生,就已被他消弭于无形了。”
“这样的人,固然很有本领,且高瞻远瞩,可纵他有再大的本事,人们也见识不到他的手段,反而人们去轻视他,觉得他所做的事,不过尔尔,人人都觉得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朱瞻基笑嘻嘻地继续看着张安世,道:“为将之人,当效白起、韩信,立不世功,静候天下有变,乘机而动,挥师百万,势如破竹,使这天下之间都无敌手,于是,天下人才会赞颂他,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自此彪炳史册,人人敬仰。”
“阿舅既然会修铁路,可在天下人看来,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把铁疙瘩铺在道路上吗?这其实和善战者没有什么分别,大家不会觉得阿舅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此时,阿舅站出来,对别人说,这铁路只有阿舅修得,大家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对阿舅冷嘲热讽,觉得阿舅不过是借此想要邀功。与其如此,阿舅不如效白起和韩信这样的人,潜伏爪牙,等待时机呢?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收拾残局。”
张安世听得瞠目结舌,不禁道:“瞻基类我。你是怎样想到这些的?”
“这很容易。”朱瞻基道:“若是修铁路这样容易,那么为何天下间,是阿舅先修出来?既然修铁路不易,可许多人见阿舅成功,自然不免想要跃跃欲试,阿舅既然忧心忡忡,必然这其中肯定有许多的隐情,天下最熟知铁路的人莫过于阿舅了,阿舅说他们要出岔子,那么必定会出岔子。”
“我若是阿舅,我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张安世苦笑道:“可若是这样,我担心……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朱瞻基摇头道:“若是有乱子,尚且还好收拾。阿舅,这天下,你可知最怕的是什么吗?”
张安世显得惊奇起来,这家伙还这么小,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于是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最害怕的是人心思乱,漂浮不定!人不吃眼前亏,不见了棺材,是不会落泪的。若阿舅阻止了他们,他们非但不会感激阿舅,反而会憎恨阿舅,到时……只怕惹出来的就是更大的事端。”
张安世皱眉道:“话虽如此……不对,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朱瞻基将下巴微微抬高,骄傲地道:“这是帝王之术,是皇爷爷教我的。怎么,阿舅说这是歪理?”
张安世顿时肃然起敬,忙道:“我说怎么这样有道理,原来竟是陛下言传身教。陛下真是深不可测,一下子便将治天下的道理统统阐述清楚了。你皇爷爷还教你什么?”
朱瞻基道:“这可不能随意对阿舅说的。”
张安世咬牙切齿,想说点什么,却陡然发现,此时的朱瞻基,已长大了。
他决心采用怀柔的策略,含笑道:“这么说来,阿舅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是对的?”
朱瞻基笃定地道:“对。”
张安世又道:“好,我拿笔记下,以后若是真出了天大的事,这便是你教的。”
朱瞻基方才还志得意满,沉浸在第一次令阿舅哑口无言的喜悦之中,此时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已是认真地去做笔录了。
……
各省似乎都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江西布政使司。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其二,便是此地的士绅极多,此时甚至可以不客气地说,这江西几乎可以算是半个京城,在这里做父母官,并不会比在京城做父母官容易。
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随便哪一个村落里,就可能有某个子弟在京城担任官职。
正因如此,此地的读书人多,士绅更多,且影响极大。
几乎京城这边铁路的事一出来,便立即有京中的人修书送达江西各地。
许多人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
大抵的情况就是,铁路这东西,别看耗资巨大,可带来的收益却是巨大……
很快,江西布政使徐奇,便得知了消息,他已收到了不少自京城来的书信了。
当下,这徐奇也振奋精神。
徐奇从前乃是户部都给事中,此后升任广东右布政使,两年之后,又升江西左布政使,如今已算是封疆大吏,主掌江西大小政务。
既是户部出身,他自信自己对钱粮的事还是精通的。而且朝中又有不少公卿修书,关心江西的军民百姓,希望能够促成铁路修建,泽惠江西。而徐奇与他们可谓是一拍即合,自然也巴不得,在直隶之后,修建铁路,得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大抵的铁路修筑情况,他已心里有数了,不就是借钱修路吗?
这个他熟,在户部的时候,许多时候钱粮也都是东挪西借的,账目的事,好办。
于是他立即召来了本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会晤,又命各知府以及诸县令来见。
徐奇的行动很迅速,只短短半月多的功夫,便拟定了一个章程,呈送朝廷。
江西这边的情形,总是能得到朝中大力支持的。
毕竟此时的永乐朝,无论是文渊阁还是六部亦或者是庙堂中的百官,江西籍的大臣几乎都占据了半数。
当下,朝廷立即下发了批文,准许江西设铁路司。
徐奇也不遑多让,为表决心,亲自兼任这铁路司的大使,而后发行公债,筹措铁路的修建。
又过十数日,一份更详尽的奏请,送到了朝中。
很快,张安世与杨溥被召入宫中觐见。
等张安世二人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朱棣端坐,文渊阁诸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已肃立。
此时,朱棣看着张安世,点了点案牍道:“张卿不必多礼,这奏疏,张卿与杨卿都看看。”
张安世很干脆,等宦官将奏疏送到他的面前,细细一看,却是一份详细的修建铁路的章程。
其中要修通的,乃是南昌府至九江府的铁路。
九江乃通衢之地,而南昌府乃布政使司的治所,亦是天下有数的大邑,此二处若是能铁路联通,其意义不在太平府之下。
而且其中如何发公债,如何招募人力,如何引商贾修建钢铁作坊,又如何让人探勘附近的铁矿和煤矿,教人开采。
可谓是详详细细!
张安世认真看过后,他不得不钦佩,这位布政使,确实是有本事的。
奏疏里所有的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密,连张安世也不曾想到的事,这徐奇都已考虑到了。
难得可贵的是,里头每一笔账,这徐奇竟也进行了估算。
可见……此事是反复推敲出来,绝不是一拍脑门的结果。
张安世细细看了两遍后,并没说什么。
杨溥那边,也已细细地看过,亦默然无语。
朱棣便道:“张卿,杨卿,你看此奏可有什么不周之处?”
张安世道:“十分周密,臣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朱棣看向杨溥,杨溥想了想道:“确实精细,难以挑剔。”
二人的话音落下。
一下子,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礼部尚书刘观笑起来,道:“陛下,徐奇此人,乃是能吏。他在户部其间,便以精干著称。此后任广东右布政使司时,也是政绩卓著。而后主政江西,亦是官声人望俱佳。臣见了他的章程,也不禁为之拍案叫好,这天下第二条铁路,看来就要落在江西了。”
朱棣也释然一笑,道:“诸卿都这样说了,朕也可以放下一些心了。不过这徐奇,确实是个人才,朕了解他的一些过往,确实堪称能吏部。既如此,那就明发旨意,教他筹建便是了。”
殿中许多人轻松起来。
这铁路确实利国利民,一旦建起来,便有无穷好处。
最紧要的是,修建这铁路的徐奇,也是大家满意的人选。
此公……为人不错,许多人都对他有印象。
何况现在连张安世和杨溥都挑不出毛病,那么事情就更加大有可为了。
刘观此时更是笑着道:“陛下,只要江西这边铁路贯通,到时这江西的铁路便可推行各布政使司,从此造福天下。”
他红光满面,作为主持铁路的大臣,此时自是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许多。
朱棣自是龙颜大悦,又与诸臣议了一阵。
对朱棣而言,他对此也怀有巨大的憧憬,因此谈兴很浓。
到了正午,朱棣才放众臣散去。
张安世与杨溥一道出的宫。
杨溥边走边皱着眉,不说话。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怎么不吭声?”
杨溥便道:“这徐奇,确实是能吏,短短时日,能有这样的章程,只怕是下官,也远远不如。此公雷厉风行,以我之见,这铁路可能还真能修成。”
张安世微微笑道:“若能修成,也算是好事。”
“可下官……”杨溥犹豫了片刻,脸上浮出几分忧心忡忡之色,道:“却又总觉得……好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张安世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杨溥摇着头,苦笑道:“就是因为这章程实在完美无缺,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反而让下官担心。”
张安世大笑:“不要杞人忧天了,管他呢,你顾好直隶的铁路便是了。”
“是。”
…………
文渊阁内,喜气洋洋。
胡广今日的话头很多,最重要的是,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幼孜,今日竟也难得露出了喜色。
虽然解缙去了爪哇,可如今文渊阁内,除杨荣之外,胡广和金幼孜俱都是江西人,此时家乡父老可以得铁路之便,军民百姓又可借助这铁路能如这直隶一般,得以安居乐业,对于他们而言,实乃万幸。
胡广兴匆匆地寻到了杨荣,喜不自胜地道:“杨公,徐奇此人,我看很好,我一直观察此人,此人确是人才。”
杨荣微笑道:“胡公可很少这样夸赞别人。”
胡广不吝夸赞地道:“这是当然,实是此人厉害,听闻他在户部的时候,就行事周密。在广东……亦是……疏通了珠江,实可谓是地方封疆大吏之中的翘楚。”
杨荣只笑了笑,却是没吭声。
胡广从他的神色似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想了一下,便道:“杨公不高兴?莫不是以为福建布政使司不曾修这铁路,杨公自觉地对不住家乡父老吧?”
杨荣却是道:“我宁愿家乡父老们多等一等,也不敢让他们争这天下之先。”
胡广脸色微变,挑眉道:“你这是妒忌。”
杨荣道:“我这是谨慎。我总觉得……”
“好了。”
杨荣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胡广便急忙打断了,随即道:“杨公不要多言了,你这乌鸦嘴,总是说丧气话,若是再被你言中什么,怎么,你还要将我江西父老都给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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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逆天
杨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
随即摇摇头。
而后,他哂然笑了。
此时,他竟说不出什么。
胡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禁狐疑起来,道:“杨公,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人就是如此,你要说,他偏不让伱说,你真不想说了,他反而又不免想要听一听你的高见了。
杨荣沉吟了片刻,才道:“胡公,这朝野内外,我唯独最看不懂的人,就是你!”
“啊……”胡广一愣。
杨荣道:“若说胡公愚蠢,可愚蠢之人如何能窃据高位?可若说大智若愚,却又不像。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像胡公一样装得这样像了。”
“你……”胡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荣。
杨荣则是沉吟道:“方才如你所言,江西布政使徐奇,确实是能吏,他的情况,我了解过,只是……”
说到这样,杨荣故意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后,才又道:“可胡公啊,为何率先修铁路的乃是江西?又为何……满朝文武,无一不支持呢?”
“自然是因为此举,利国利民。”胡广捏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杨荣微微一笑道:“说起利国利民……真正利国利民的,难道不是新政?新政的情况,你是清楚的,百姓终于可以吃饱穿暖,府库的钱粮也是暴增。我来问你,你读遍京史,可曾听说过,百姓竟都可以吃饱穿暖的大治之世吗?”
胡广一时默然。
杨荣笑了笑道:“即便是圣人之治的时候,也不过是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已,却不敢说,路边无饿死遗骨,这新政有这般的好处,那么为何……朝野内外,却总是无法达成一致呢?”
“此番修铁路,令人深思之处就在于,它太顺利了,顺利到令人担心。你我乃是阁臣,面对这样顺利的事,难道不该警惕吗?”
胡广道:“不管再怎么样,只要铁路能修成,总是能造福一方百姓的。”
杨荣苦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其实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最好……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亦或者能如胡公所言,即便其中会有一些跌宕,可至少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徐奇此人,确是人才,乃是干吏,希望他能够立下这不世之功。他若成功,圣人之学,或可延续。”
胡广此时好心情荡然无存,他虽觉得杨荣言过其实,可心里头却也开始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了想,他感觉心头更多了几分忧心忡忡,于是道:“要不,命人好生盯一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委派人员……”
杨荣颔首:“可以。”
胡广接着道:“礼部尚书刘观,负责铁路事宜,也要请他一定要看重此事。”
杨荣却是幽幽道:“愿他们以大局为重吧。”
他的话模棱两可。
带着几分无力。
…………
永乐十四年开春,本是万象更新的好时节。
朱棣的身子却是渐渐有些不好了。
他当初征战太久,身上就免不得有一些旧疾。
张安世奉旨,入宫为朱棣检视了病情。
这都是旧疾,何况此时是开春,壮年的时候是可以忍受过去的毛病,如今年岁大了,便有些难忍。
张安世只让朱棣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朱棣含笑地看着张安世,声音里也多了些温和,道:“朕当初壮年的时候,从不爱惜身体,如今到了这个年岁,方知当初的鲁莽,张卿也要多注意身体,人啊……还是身子紧要,其他的一概都是浮云。”
张安世笑着回应:“陛下,臣的身子好着呢。”
朱棣又道:“朕听闻,江西布政使司筹措了一大笔银子,铁路已经动工了,是吗?”
朱棣对铁路尤为看重,江西乃是鱼米之乡,一旦动工,这铁路修成,那么运输的损耗将大大的降低。
他年纪越大,就越关注自己手头的几件事。这铁路,也已成了他最关切的头等大事。
张安世道:“臣对此,所知不多,不过臣听说,这江西的情形,进展神速。”
朱棣便道:“是啊,满朝公卿,都对此极为期待,刘观卿家还上奏,说江西的进展……”
朱棣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接着道:“比之太平府的铁路更为迅疾,那江西布政使司,无愧于能吏,说是此次铁路修成,理应召此人入朝。”
张安世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不达眼底。
张安世道:“陛下若是身边再多一些栋梁之材,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道:“朕怎么瞧你面上有心事?”
张安世便收起了几分笑意,道:“臣只是有些担心。”
朱棣狐疑地道:“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
朱棣便道:“其实朕也有一些担心,不过各地的奏报,还有朝中的一些情况奏报上来之后,也就安心了。朕其实也不指望这江西的进展能如太平府一般的顺利。所以……前日还下旨,为支持江西的铁路,朕从内帑之中,取纹银百万两,至江西布政使司,以资其铁路修建。”
张安世听罢,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已感觉到,朱棣对于江西的情况,已是十分的关心了,这种关心,承载了朱棣太多的期望。
这可是纹银百万两啊,且不说江西那边自行发行公债,再加上陛下的这百万两纹银,这江西的铁路修建,可以说是富裕仗都不为过了。
要知道,那内帑乃是陛下的私房钱啊,平日里可是看得很紧的,就算是平日赏赐东宫,几万两银子都要锱铢必较,有零有整。
好家伙,现在直接一百万两,大手一挥就丢了出去。
只是……听到朱棣这番话,张安世却不由得眼眶微微一红,心头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看着朱棣的脸,虽是威严之色悠然自生,可也爬着不少岁月的皱纹,那两鬓更是灰白。
因为身子不适,脸上显露出几分憔悴,更是显老了几分。
他们君臣相伴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的性情,他是再了解不过的,朱棣突然如此急迫,显然是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铁路能够贯通南北。
否则,绝不会如此舍得。
这显然是因为朱棣的身子有些不好,所以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
朱棣见张安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便大笑道:“你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没想什么。”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寿数不永了吧?”
张安世忙摇头:“不敢。”
朱棣道:“平日里你们都说万岁,可朕知道,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岁之人,朕身子是差了一些,可也不至如你想的这般。只是……”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只是……希望在朕的有生之年,能给儿孙们造一些福罢了。”
张安世道:“臣明白。”
朱棣道:“你今日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全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了。”
张安世道:“臣……”
若说世上还有人理解朱棣,张安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看出朱棣那渐渐垂垂老矣之后,希望重新振作的心态。
更看出朱棣对于铁路铺建的巨大期许。
张安世忍不住想告诉他,江西的铁路,极有可能出乱子。
可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朱棣却是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安世的肩头上,道:“有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哎,话说回来,朕现在有一些明白当初姚师傅的心思了,朕昨夜还梦见了他。”
张安世却是道:“说起姚师傅,臣想起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张安世心里默默地念,姚师傅啊姚师傅,你可千万别有在天之灵,你的棺材板可要稳住啊。
可细细一思,姚师傅乃是火化,并非土葬,于是稍稍地安心。
于是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姚师傅曾夜观天象,说是……皇族之中,不得娶妻孙氏,如若不然,必有不祥之兆。”